突然被传唤至局长室时,妮琳中满是疑惑。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前来报道。」
敲门出声示意后,她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正前方是一扇大窗,窗下办公桌的对面,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的局长卡特·拉贝尔抬起了头。
妮琳从未见过比他更契合「公务员」这一称呼的人。面容清瘦,略显神经质,架着一副粗框眼镜,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七三分——完美地契合了大多数人心中的「官员」形象,甚至让人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请坐那里。」
卡特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会客沙发。妮琳先鞠了一躬,随即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间办公室并不算宽敞,空气沉闷凝滞。室内摆放着办公桌、书架、装饰架,墙上还挂着两幅装裱好的奖状,整体给人一种极其普通的感觉。妮琳此前虽来过两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局长大多在大办公室里,和其他监督官一同办公。
魔法管理局本就不是人员庞大的机构。以特里斯坦支局为例,监督官仅二十人,事务专员二十人,再加上设施管理员与装备科职员等,总计也不过五十五人左右。正因为魔法士的绝对数量很少,管理方的规模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因此,从局长到普通职员,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日常事务大多能在碰面时当场解决。如此看来,这次特意召见,要么是有重要任务,要么是要进行斥责——总之,绝非日常的工作交流。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卡特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口说道,「你怎么看?」
「这……具体是指哪方面?」
「个人感受就好。你前段时间在事发现场,以及后续处理事务时,应该和他见过两次面吧?觉得你们合得来吗?」
妮琳沉默了。面对这种意义不明的问题,她向来不会随意作答。
「最近,SA事件与魔法士犯罪接连发生。这两个月里,魔族事件有六起,魔法士犯罪达十六起,数量是以往平均值的三倍多。虽说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展开调查。」
妮琳认同局长的说法。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其规模与性质都远超普通事故或犯罪。考虑到对市政的影响,这一增长率有可能发展成为特里斯坦市的生死存亡问题。
「就算真是巧合,我们也需要收集证据,证明这并非人为干预所致。我看过警方移交的资料,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
「您是说……有人在暗中操纵?」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只是警方——而且是部分警员的『看法』而已。这或许是他们为掩饰对SA事件的无力而找的借口,也可能是为申请增加预算埋下的伏笔。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打算效仿帝都警方,新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的部队。当然,也不排除是市议会为推动市法修订,故意向他们施压了。」
卡特话锋一转:「但不管警方是怎么想的,我们都不能忽视事件激增背后存在人为因素的可能性。目前,我们已秘密派出多名监督官,调查事件起因及背后关联,但……人手实在不足,总不能因此耽误日常的监督工作。」
而此次,魔族化的正是其中一人。
贴着墙壁的几根蒸汽管道剧烈震颤,嵌在墙内的蒸汽驱动装置齿轮「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
「是。」
「目前,艾什肯纳奇一级监督官已请求两名专属战术魔法士出动……」
「不行,这也太冒险了。」
卡特用指尖轻敲桌面,这显然是进入正题的信号。
「你愿意接受吗?」
它像晒干的蛇蜕般瘦小,唯独嘴巴裂得极大,像青蛙一样翻着白眼,正不断「唱」着那诡异的旋律。
她很清楚,局长会提出这个安排,大概率是看穿了自己对雷奥特的在意。虽说人手不足与管理局对雷奥特的立场确实是事实,但局长恐怕还隐瞒了其他想法。
妮琳对此也有体会——最近在局里,确实很少见到其他监督官的身影。虽说现场勘验的资料整理可以委托给警方,但细致的调查与巡查,仍需监督官亲力亲为。
无论是拦截子弹、自我修复、撕裂触碰之物,只要在自身本能与认知范围内,魔族便是不死的全能存在。至少用霰弹枪是无法将其击倒的……非但如此,恐怕连牵制作用都起不到。
「我不敢说能和他合得来,但既然是工作,我会尽力做好。」
作为阿尔马迪奥斯数一数二的大型药品制造企业,该公司在特里斯坦郊外拥有多座工厂,生产范围从工业酒精到药品,产品线十分广泛,且每座工厂规模都不小,员工数量也颇为可观。
路易斯与沃德立刻认出,那正是资料中显示的、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雇佣的产业魔法士——露琪埃拉·辛克拉维斯。
「目击者证词太混乱,连魔族等级都搞不清。要是「伯爵」级的,咱们怎么办?」
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同为战术魔法士的沃德·布罗赫,各自身着惯用的铸型铠,行走在昏暗的工厂厂区内。
路易斯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焦躁。
「都怪我多嘴……」
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危险——他随时可能轻易放弃一切,无论是自己、他人,还是整个世界。金钱、名誉、世俗的束缚……这些都无法牵制他,也无法打动他。他的力量毫无方向,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力量,潜藏在他体内。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厂房内炸开。
「歌」这便是它的俗称——美丽而又神秘的旋律。
「我明白了。」
那张仿佛天生就长在球面上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难以形容的愉悦,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也邪恶得令人不寒而栗。紧接着——
化学工厂常处理易燃物,因此大多会设置紧急物理封锁措施——在各处安装隔离墙。这类隔离墙无法靠人力开关,几乎都由简易蒸汽驱动装置提供动力。
「好。」卡特点了点头。
闸门缓缓闭合,昏暗重新笼罩厂房。当两人的视野恢复时,那个诡异的球体已露出了光滑的肤色表面。
一瞬间,妮琳与卡特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站起身来。
让她担任专属监督官,或许是为了在出问题时,能轻易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毕竟,若没有明确的负责人,放任雷奥特的责任就得由管理局,也就是局长卡特自己承担。
「喂?那是……」
那竟是一个「肉球」。
路易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宽敞的厂房内摆放着多台设备,墙边还立着几根巨大的原料储存罐。
冲进来的是一名事务职员,神色慌张。
在魔力圈内,所有现象都将遵循魔族的意志。
强大的魔族总会伴随「歌」出现。
妮琳多少能理解这种心情。
「那我也加入调查吗?」
尽管对局长的算计感到不快,但所谓「推卸责任」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更何况,她确实对雷奥特这名魔法士充满在意。妮琳决定将此事视为展现自己监督官能力的机会。
或许这是他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吧——魔法士中常有这类奇特习惯的人。比起在战斗中突发牙痛,嚼口香糖终究算不上大问题。路易斯最终也放弃了劝说。
而她,一名新来的二级女监督官,既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就算被牺牲,造成的损失也最小——在这个仍残留着男尊女卑与论资排辈观念的社会,尤其是在政府部门,这种逻辑再常见不过。
● ● ●
这张副脸的唯一作用,就是持续发出「触发音」,以歌谣的形式驱动魔法。中级以上的魔族,必然拥有这种专属魔法器官。
让无资质的魔法士配备一名来自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专属监督官,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沃德开口说道,因为嘴里嚼着口香糖,所以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路易斯曾多次提醒他「紧急时刻念咒会变慢,很危险」,但沃德始终没改——据说他有下意识咬牙的习惯,不嚼口香糖就会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接到报告,那里正在发生SA事件!」
没有方向的力量,就如同炸弹,随时可能牵连周围,最终自取灭亡。
「是。」
「我马上过去。」
「我们只在内部这么安排,不会公开认可他。对外,就宣称这是针对无资质魔法士的『矫正监管任务』。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问你——是否觉得能和他合得来。」
「可这……不就等于我们变相认可无资质魔法士了吗?」
但此刻,工厂内却被昏暗与冰冷的寂静笼罩。
在朝向他们的球面正中央,赫然贴着一张人脸,荒诞得如同玩笑。
大部分员工已完成疏散,各处的隔离墙也已降下,留在厂区内的人本应不足十人。
在蒸腾的白雾与几道交错的光带轨迹中,有一个物体正缓缓朝他们移动。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
那是一张普通中年女性的脸。正因为太过普通,反而更显诡异。
它从升起的隔离墙后滚滚而来。
肉球在距离两人约十米的地方停止了滚动。
从路易斯他们的位置很难看清……但恰好在肉球的顶部,还藏着另一张「小脸」。
雷奥特是个没有执念、没有要守护的事物、也没有追求目标的人。
听到妮琳的回答,卡特露出思索的神情。「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之前……」
这里是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的特里斯坦第二工厂。
光线从闸门与地面的缝隙中涌了进来,两人逆光眯起眼睛。
「抱歉打扰!罗森斯托克化学的第二工厂……」
一阵类似口哨,又像无词歌谣的声音,包裹住了这诡异的形体。
「但……我却觉得你似乎反而愿意主动接触他。」
「逃出去的人说,魔族很可能就在这栋厂房里……」
没人能确定魔族是否会躲起来伏击,但视野受阻,必然会影响突发状况下的反应速度。
沃德迅速将霰弹枪插回腰后背带,转而取下了背上的法杖,可握住法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要不……我们俩……分开找?」
厂房内视野极差。墙壁与机器间像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粗管道、四处堆放的集装箱,随处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虽说现在刚过正午,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但这点光线根本无法照亮宽敞厂房的每个角落。
这种潜藏的危险,任何一名监督官都能感受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这种危险性,与魔法本身有着相似之处。
就在这时,局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卡特立刻转头,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
「连点动静都没有……跑哪儿去了?」
大型化学药品制造工厂通常会配备专职魔法士。根据药品种类不同,有时雇佣魔法士用魔法进行精制,比投入资金购置精制机械更节省成本,且产品质量更稳定。当然,魔法精制不适合大规模生产,因此魔法士实际负责制造的,多是高价药品。
而刚刚突然反转运作的蒸汽机关,此刻又喷着白气,开始关闭隔离墙——显然有东西在干扰机关的运行。
那原本是货物运输通道,开口大到能让卡车进出。此刻,堵住通道的厚重闸门正裹着蒸汽,缓缓向上升起。
「以前这样或许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不能让他这个不稳定因素随意行动。眼下外界本就对我们盯得很紧,万一影响到调查就麻烦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无法确保正规战术魔法士的人手,也需要将他作为一张『王牌』握在手里。」
「不……说实话,你还是新人,到任时间不长,并不太适合参与这类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监督官专门负责雷奥特——所以,我有个安排。」
这便是「咏唱用副脸」,俗称「吟唱者」。
沃德的表情紧绷,声音发颤。
那是一个球体,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物体。
那不是「生物」,而是「物体」。根据法律定义,魔族已不再是人类,而是「物体」与「现象」的结合体。
有时也会配备一两名非魔法士的助手提供支援,负责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维护设备,或从中远距离狙击掩护,但实际与魔族对抗的,始终是战术魔法士本人。
他飞快瞥了一眼左臂的魔力计——由贤者石制成的指针早已远超「C」(伯爵级),直指「M」(侯爵级)。
沃德指向两人右侧的隔离墙。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相关事务,我想全权交给你负责。」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尽全力……跑了呗——」
「因为我以前认识类似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妮琳的反应。见妮琳没有开口,他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对那家伙的态度都是『需要时便用,不需要时就无视』,你应该明白原因吧?」
「啧……」
妮琳心中五味杂陈。
通常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会两人一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以多对少,确保制服魔族」的考量,但更实际的原因是「防止因滥用魔法、使铸型铠的拘束值超标、导致自身魔族化」。
「……说实话,选你负责,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部分监督官都不愿和雷奥特扯上关系,尤其是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后。」
但即便如此……
「您的意思是……让我担任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两人均将法杖固定在背后的背带式枪架上,手中则握着截去枪管与枪托来缩短总长的霰弹枪。装填了大颗粒霰弹的霰弹枪虽射程较短,但在近距离战斗中拥有极强的破坏力。对战术魔法士而言,枪械虽只是辅助装备,但面对「男爵」级的新生魔族,有时也能凭借枪械击败。
「歌」会将魔力源源不断地转化到「事象界面」,形成包裹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听到妮琳的质疑,卡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显然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对。
「糟透了……!」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扔掉霰弹枪。
若对手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其护身魔法便会毫无破绽。普通子弹别说击中对方肉体,在那之前就会被恒常魔力圈拦截。
他举起自己的法杖,朝沃德大喊。
「我来主攻,拜托你掩护!」
沃德点头,朝路易斯的反方向跑去,同时操控起法杖。
路易斯的法杖不适合连续施法,但相应地,它能通过「无声吟唱」发动威力更强的魔法。而沃德的法杖则适合连续施法,负责用魔法吸引魔族注意,最后由路易斯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两人的基本战术。
沃德将魔法杖向前一伸,准备发动「爆破」魔法——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歌」声骤然拔高,响彻四周。
沃德身旁的一个药品储存罐毫无征兆地爆炸了,罐内的液体像暴雨般泼向沃德——那是强酸。
「啊……!」
沃德发出惨叫。尽管铸型铠的钢材表面经过耐蚀处理,基本抵挡住了酸液侵蚀,但酸液仍从缝隙渗入,溶解了皮革与布料部分,灼烧着他的皮肤。
「呃啊啊啊!」
剧痛让沃德浑身抽搐。
「呵呵呵……哦哦呵呵……呵呵呵。」
魔族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发出了笑声。
「哦哦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似乎在为攻击得手而得意。
「畜生……好疼……混蛋!」
沃德在剧痛中嘶吼,疯狂发动魔法。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既是如此…………枯竭之风啊……毁灭之风啊……于被天赐抛弃的大地……在忘却滋润的荒野之上……将枯萎者的怨念……在此召唤……化为诅咒……!」
空中浮现出复杂的红色纹路——魔法阵,是复杂且强大魔法的证明。
「阿什肯纳吉先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魔族处理失败了吗?」
沃德拼命维系着险些被疼痛截断的意识,吟诵出咒文。
但……这招真的能对「侯爵」级魔族奏效吗?
但子弹这类常规物理武器,顶多只对魔族化过程中的不完全体,或是未展开恒常魔力领域的初级魔族有效。
他的法杖采用旋转咏唱式设计。依靠发条驱动刻有咒文的滚筒,无需口头咏唱即可发动魔法。虽需更换滚筒才能使用不同咒文,无法实现多样攻击,但能够借助辅助咒文装备如
(啧,迟——了!)
「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宴席』要是搞砸了可就麻烦了。我这边也是要工作的嘛。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代替她帮我好了」
周围虽散布着民宅,但或许是居民们听到警报后已纷纷逃走,除他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对罗米利奥而言,他本想再靠近些观战,奈何前方已被警方严密封锁,实在无法再往前半步。
「啊啊啊!显!显!显——!」
「好……」
沃德挣扎着重新举起法杖。
「显(exist)!」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解开法杖的安全装置。他扣下扳机状的开关,杖身中央的两个咒文滚筒立刻「滋滋」作响,以相互反转的状态开始旋转。
他的魔法失控爆发,又肆意扩散。各处的机械都化为齑粉,蒸汽管道纷纷破裂。魔法完全没有收敛与瞄准,就如同将沃德内心的恐慌原样宣泄一般……四处散播着毫无意义的破坏。
「好痛啊、好痛啊……疼痛飞、飞走吧!」
不知是否引燃了化学物质,几个疑似储藏槽的罐体燃起熊熊大火,药剂输送管道因高温气化的药液压力过大而爆裂,刺鼻的异味瞬间弥漫开来。
「第一业火」——最基础的「爆破」咒文。虽是基础魔法,却拥有堪比小型炸弹的破坏力,对付「男爵」」级魔族甚至能一击致命。
路易斯透过浮现在空中的魔法阵,紧盯着魔族,厉声喊道。
这是「第二冰结」,属于冷冻系中级攻击咒文。
「魔族……魔族已经打倒了!可是铸型铠损坏,还出现了魔法乱发的情况——」
——(已经发射多少次了?)
路易斯握紧法杖,谨慎地瞄准魔族。他的攻击魔法向来以一击必杀为傲。
若是「铸型铠」能以完整形态将他束缚,或许还能将其控制住。但如今,「铸型铠」已无法履行固定它的职责。
当现场监督官的无线联络接入时,妮琳等人还以为是情况已解决的报告。
(我到底已经释放了多少次魔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球状的魔族朝着他猛扑过来。
「看样子打得还挺顽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魔法尚未发动,剩余的两个拘束子却突然崩飞,铸型铠的多处更是裂开了缝隙。无论是物理层面、魔法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原本紧紧束缚着沃德全身、将他「压入」人类形态的铸型铠,其约束力正在不断减弱。
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模糊,沃德暗自思索。
「可恶!」
「好、好痛啊……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随着咒文咏唱,虚空之中幻象摇曳。红色光芒在半空勾勒出魔法阵。
魔法使每次穿戴铸型铠,能发动的魔法次数都有上限,将该次数进行单位化、规格化后的数值被称为拘束值。而胸前的金属扣(拘束子)正是拘束值的可视化体现,每崩飞一颗,就代表消耗了一单位拘束值。
沃德显然已被疼痛冲昏头脑,情况正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再这样无节制地使用魔法,一旦突破拘束值上限,他自己也会魔族化。
「这边!这边呀呵呵呵!来抓我呀——快看呀哈哈哈哈!」魔族一边躲闪,一边用戏谑的语气挑衅。
「什、什么?!」
● ● ●
〈 Manga · Freeze 〉」
下一秒,被炸开的伤口颜色从深红迅速变回肤色,就像被按扁的橡胶球恢复原状般,「噗」地一声重新贴合球面,看不出丝毫破损。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歌」声再次陡然拔高,震得厂房内空气都在颤抖。
罗米利奥透过双筒望远镜眺望工厂,发出了似是赞叹的声音。
毫无准头的「爆破」在厂房各处炸开。
他正坐在停在工厂不远处道路上的车里,静静微笑着。那是一辆汽油驱动的运动款轿车,还是最新型号。其棱角分明的外形,十分适合罗米利奥这般身形俊朗之人。
沃德在面具之下露出笑容。这一瞬的差距,注定了他的胜利。
「根据简易魔力计测量,两人都达到了「伯爵」级……紧急……快,啊啊啊啊啊!」
「紧急!紧急!请求支援——」
「畜生……这……怪物……啊!」
伴随着呐喊,魔法发动,火焰径直击中魔族。
● ●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哦哦!」
它像皮球般在地面、天花板与墙壁间弹跳翻滚,脸上始终发出笑声。那惊人的速度,让沃德的魔法连一次都没能命中。
沃德的铸型铠拘束值为16,基础「爆破」魔法每次消耗1值,但他此刻已连射了十多次。
「——哦呀。」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
发动语音因中断而变得不完整,导致事象诱导机关陷入了暴走。
在魔族疯狂的哄笑声中——他恍惚地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发出沉重的声响,开始动了起来。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奔向解放的强烈快感,与肉体的剧痛相互冲击。
望远镜的视野中,工厂的墙壁有好几处都变成了白色。
路易斯恐怕已经发射了好几发「第二冰结」。若是接连承受那样的攻击,即便对方是「侯爵」级魔族,恐怕也会败下阵来。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胸口。
然而……
冷冻系战斗魔法比爆炎系魔法更为复杂,也会多消耗一个拘束值,但相应地,压制力会更强。被固化的目标物,只需轻微冲击便会碎裂成粉末。
沃德更加疯狂地连射魔法,铸型铠胸前的金属扣开始接二连三地崩飞。
路易斯咬牙低骂。
想必是监督官在使用护身用的〈猎鹰〉射击吧。
看来是「第二冰结」造成的效果。这道咒文即便面对中级魔族,也有一击致命的可能。它并非将目标封入冰中,而是通过夺走物体本身的热量使其冻结的魔法。
就在这一刹那。
魔族此前或许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路易斯身上,几乎无视了沃德的存在……但此刻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在缓缓旋转的魔法阵另一侧,魔族转过身,朝着他翻滚而来。
魔族的脸庞扭曲起来。
「吃我一招,怪物! 显!」
「雷哈尔魔法士和布罗赫魔法士……两人都魔族化了……」
在虚空中用红色光芒勾勒出的魔法阵,以及在虚数界面「星界侧」里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残影,开始扭曲变形。
「〈干杀〉(Dry Kill)——显(Exi……」
「啊? 啊啊,啊!」——
聚集在管理局通信室的职员们瞬间骚动起来。
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二人,堪称屈指可数的专业战术魔法士。当然,他们与雷奥特不同,是正式在管理局注册、拥有资质的正规魔法士。
● ● ●
那是由事象诱导机关催生,在魔法发动前便已躁动的魔力——所投射的残影。
从静电杂音的间隙中传来的监督官声音,带着极度的紧迫感。
已有十三个拘束子崩飞,仅剩三个。要打倒中级魔族,必须一击决胜才行。沃德拉动法杖的操控杆,启动无声咏唱,继而开始咏唱辅助咒文。
「这蠢货!」
事实上,魔族球体状的右侧躯体确实被炸开一个大洞,鲜血飞溅,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厂房。若是普通生物,失去如此多的肉体肯定必死无疑,但——
两周前的库普曼医院事件中,因尚未度过法定强制待机时间(魔法士一旦使用铸型铠施展魔法,为防止连续使用导致疲劳累积,必须遵守三日禁止施法的规定)而未能出动,但面对「男爵」级或「子爵」级别的魔族,他们完全有能力解决。然而——
魔族一边原地打转,一边发出愉悦的笑声,显然对自己的恢复能力无比得意。
十六个拘束值——这是铸型铠能将他维持在人类形态的极限。一旦超出这个限度使用魔法,他就会魔族化。而铸型铠胸前那十六个金属扣,正是他的生命线。
但魔族却毫发无损。
「第二业火」这样较长的咒文,大幅提升威力。
它的双眼猛地翻白,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球。
三枚拘束子同时崩飞。
悲鸣声中,枪声骤然响起。
翻着白眼的魔族尖叫着。
「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监督官的惨叫与疑似魔族的哄笑从扬声器中炸开……下一秒,声音便戛然而止。在茫然失神的妮琳等人面前,扬声器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静电杂音在持续播放。
「疯、疯了吗……那两个人?」
「而且还是「伯爵」级?一下子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
「快联系负责现场封锁的警察部队!加急确认魔族等级!」
「警察……不,得联系军方的加什因驻地……」
「全市避难劝告的相关文件都放哪儿去了!?」
魔法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乱。
多名中级魔族同时出现——事实上,这是特里斯坦市近数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态。
「处于待机状态的战术魔法士呢?」
「没、没有了!霍纳魔法士还在住院……」
「那就紧急征召其他医疗系或产业系魔法士来顶替……」
「可他们毫无战斗经验啊!而且战斗用魔法与他们的咒文格式(Spell)规格根本不兼容……」
「那启用处于强制待机状态的魔法士呢——」
「你疯了吗?万一再出现魔族化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四处奔忙的同事,妮琳忽然想起了方才被提及的那名魔法士——雷奥特·斯坦伯格。
若是那个男人的话……或许能行。
但他至今仍无正式资质。更重要的是……妮琳并不想将那名魔法士拖入战场。
她觉得这并非出于好感,反而更像是相反的情绪。
在前往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特里斯坦第二工厂的国道途中汇合后,雷奥特与妮琳同行,火速赶往现场。
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他左胸心脏上方的纹样显得格外稀疏,仿佛本该在此处绘制的某样东西缺失了一般……
「……痛快?」
卡佩尔毫无羞怯之意,径直走向静静站立的雷奥特。她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笔,开始在他的身体上绘制某种类似学术纹样的图案。或许是早已熟练,她的动作流畅不滞,笔触轻盈得仿佛在写自己的名字,飞快地为雷奥特全身勾勒出近似蛮族战妆的纹样。画到脖颈附近时,或许是因为身高差距导致运笔不便,她踩上小台阶继续作业。
他的身体线条紧实,却没有肌肉贲张的夸张感,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瘦——就是这样一副躯体。
雷奥特望着正前方——望着那片铺展开的蓝天,缓缓说道:「是我杀了那孩子的父母。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是这样的关系。」
最后,他按下墙边的一个操纵杆——伴随着蒸汽喷出的声响与齿轮转动声,货舱的天花板与侧壁缓缓打开。外界的空气与光线涌入,瞬间吹动了卡佩尔那红色的发丝。
「记忆……吗?」
雷奥特只留了一条内裤,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
「算是吧,在我认识的人里能排第三。不过先不说这个——卡佩尔。」
「你这么强调,搞得我像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过,我也不否认就是了。该怎么说呢……不用想多余的事,能全心投入,其实挺痛快的。我就是这么个笨蛋嘛。」
「没办法了……!」
可妮琳实在在意——那位汤普森医生的儿子,对卡佩尔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在那仿佛沉浸在不醒梦境般、呆滞无表情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又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她?
「我知道,还见过他们。」雷奥特一边翻资料一边回答。资料显然是仓促间打印的,字里行间满是错漏。
他仿佛随时都能毫无遗憾地死去,脸上总是带着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神情。
这几天……妮琳一直在想他的事。
「让开。」
● ● ●
妮琳当然知道,身为CSA的卡佩尔,其亲人中的一方——大概率是父亲——本就是该被消灭的魔族,这无可厚非。可雷奥特说的是「父母」,难道连身为人类的母亲,也被雷奥特杀了吗?是母亲也魔族化了,还是……
由于需要雷奥特阅读资料,此刻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的是她。 说实话,虽然她有汽车驾照,却几乎没什么驾驶经验,可总不能让无驾照的卡佩尔来开。
身后传来少女毫无波澜的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雷奥特迈步走出了车外。
雷奥特拿起靠在一旁的法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短款步枪,连同一盒备用弹仓一起挂在腰间的金属扣上。
不,甚至可以说,他似乎在渴望死亡——渴望「终结」这个明确的界限,仿佛在等待某人将其赋予自己。
真正心死之人不会羞耻,不会掩饰空虚,更不会戴面具——因为死亡本身,就是隔绝一切的面具。
「啊,不用道歉,你先看着前面开车,专心点。不过说实话——我没在思考。我只会在真正开战前思考,一旦打起来,几乎什么都不会想。」雷奥特合上资料说道。
……可现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仿佛在嘲笑她这番想法般,毫不留情地将人吞噬。无论其中的人如何挣扎,都全然不顾……
「什……杀了?」
既然如此……这个男人他——
妮琳厌恶……这样的他。
「好了,该准备干活了。」
从脸颊到脚尖,卡佩尔虽未绘制繁复细节,却完整地铺满了几何纹样,随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像审视自己作品的画家般,在稍远的位置打量着雷奥特。
「什、什么都不想……吗?」
妮琳不知道这句话能传到雷奥特心里多深。雷奥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望着她的侧脸,然后用指尖把快滑下来的墨镜往上推了推。
连接后部货舱的传声管传来了回应。
她不清楚雷奥特过往的经历,但能看出那名魔法士早已对生存感到疲惫。他看不见自己该前往的未来,甚至不愿去寻找、去窥探。
「二次拘束术式图版 记录完毕。」
这并非提问,更像是一种习惯或仪式。无论提问的卡佩尔,还是回答的雷奥特,都未从中寻找任何意义。
「启用那个男人——雷奥特·斯坦博格。西蒙斯,立刻联系他。」
魔族化的征兆首先会体现在肉体变形上。为了尽可能尽早发现异常,魔法士们会在穿戴铸型铠前,拍下自己此刻的模样存档。
死亡不过是种逃避。它简单、确定、绝对……却也正因如此,是一条一旦踏上就永无归途的逃路。有时,死亡或许是条轻松的路,但妮琳认为,轻易选择这条路,是对降临在这世界上、所有拼命活着的人们的亵渎。
「呼——」
妮琳早就发现,雷奥特在感知他人情绪方面有种莫名的敏锐——或许是空荡的内心更容易接纳他人的心声。但雷奥特总会掩饰这份敏锐,不知是他自己没察觉,还是对此感到羞耻。他那玩世不恭的言行,仿佛是用来掩盖自身空虚的面具。
雷奥特歪着头说道:「作为经验丰富的战术魔法士,再怎么身处极限状况,也不至于轻易突破拘束值上限施法吧?更何况,要一下子变成「伯爵」级,得施展相当高阶的战斗魔法才有可能。」
「虽未完全确认,但已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它们原本是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妮琳说道。
「那、那个……对不起。」
所以……
人很容易死去,随时都能死去,死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还挺有意思的。」
「他们本该是相当熟练的魔法士才对。就算单论个人,对付「子爵」级或「男爵」级魔族也该毫无问题。」
「是吗?」
「啪!」发条释放的声音骤然响起。
雷奥特只转动脖颈,回头看向卡佩尔。
钢铁碰撞声、发条崩裂声、铰链摩擦声、螺丝转动声,交织着雷奥特强忍痛苦时漏出的喘息。卡佩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连串不断响起的声音。
「这……或许是吧。但会不会是因为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才失控释放了魔法呢?」
作为无资质魔法士,雷奥特本没有记录、提交的义务,实际上他也常省略这一步……但这次是遵照妮琳的意思,认真完成了记录。
「咚——」 一声闷响,吞没了雷奥特的人形物体重重落在货舱地面上,稳稳立住。
「——哎?」
「他们原本就是战术魔法士。要是残留的记忆多,我们的招式基本会被看穿,会很麻烦;但反过来,他们的思维也会被战术魔法士的战斗常识束缚,我们反而更容易预判。要是完全没留下过往的经验和知识,魔族就可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攻击,我们也得抛开常识,否则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我不想忘记自己的烦恼。」
「抱歉,过去的事之后再说。」
雷奥特径直从卡佩尔身边走过,走向货舱深处的一台机械——铸型铠移送用架台。
● ● ●
雷奥特轻轻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卡佩尔拉下了墙上的操纵杆。
架台上有一个仿人体轮廓的凹槽,周围布满无数铰链、发条与齿轮,虽也有皮革与布料制成的部件……但整体给人一种类似工厂机械的、非人的压迫感。仿佛无论被卷入的人如何哭喊,它都会毫无反应地运转,碾碎骨骼、压烂血肉——那是种冷血无情的钢铁机关的质感。
雷奥特将自己的身体躺进了那个凹槽里。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伸手合上传声管的盖子,开口问道,「或许有些冒昧……但你和那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呼……唔……」
「卡佩尔?」雷奥特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法杖的咒文格式,你把三号和四号去掉,换成八号和十四号。」
「可能性确实存在……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关键是,他们还保留着多少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这会决定我们的战斗方式。」
「你是不是在想『没想到你居然会思考战术』?」雷奥特一语中的,让妮琳顿时语塞。
「……嗯。」
「在。」
「不用。」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她无法容忍。
所以他不畏惧战斗,也不畏惧自身存在的终结。
「是的。所以……其实它们这次面对的魔族甚至有可能曾达到「侯爵」级。虽然那只魔族似乎已被处理,但处理过程中铸型铠损坏,加上魔法士施展了超出限制拘束值的魔法,才导致两人一次性魔族化了。」
闪光灯亮起,雷奥特的身影被记录下来。
「……要补上吗?」
卡佩尔沉默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相机,对准雷奥特。
「好了——」
所有部件彻底合拢,将雷奥特从头到脚包裹在内的铸型铠,伴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轰鸣,从连接地板与天花板的固定装置上脱离。
雷奥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
听到这话,妮琳只得将视线转回前方。此刻,已能看到工厂燃烧时发出的熊熊火光,以及在工厂附近实施封锁的警察部队。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喃喃道。
就像那些因自身罪孽而恐惧、战栗的人一样。
随着这股爆发性的力量,凹槽周围的钢铁部件如同要将雷奥特包裹一般,缓缓合拢。
局长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转头看向妮琳。
「这到底是——」
「……总觉得不太对劲。」
管理局的车辆在前开路,引导着铸型铠运输车。到现场的路程大约需要15分钟,因时间紧迫,妮琳便搭乘了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同时进行情况说明。
这世上有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有即便不幸到觉得「死了更好」,却仍咬牙坚持的人。在这个对未来充满茫然不安的世界里,无数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烦恼挣扎求生,即便痛苦不堪,也仍在努力向前。
「嗯,就像吸毒一样。所有烦恼都消失了,特别轻松爽快。你要不要试试?」
「我走了。」
所以才要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去做能做的事;所以才要在还能挣扎的时候奋力挣扎;即便痛苦、即便烦恼,也要继续向前——妮琳一直这样认为。
● ● ●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Malevolent)」这种生物——是否可以被算作生物物种,目前并没有被确定。它们并没有明确的生存目的或目标,人们通常也这般认为。
这就如同询问人类「你为何存在于此」一样毫无意义。
事实上,有一种说法认为,魔族不过是「人类」这一生物物种的形态之一。
尽管目前关于魔族的研究进展迟缓,但「魔族与人类可杂交」这一事实,已然暗示着这一令人不安的现实——从遗传信息层面来看,魔族就是人类。
某位研究者主张,魔族能勉强使用语言、残留部分变异前的记忆、存在特定情感波动,这些都足以佐证这一点;即便其行为凶残,也不过是将原本潜藏的欲望与情绪极端放大罢了。魔族始终摆脱不了自己曾是人类的影子。
没错,它们并非像昆虫那般遵循千篇一律的行为准则活动,反而极具个性——甚至可以说充满「人性」。
说到底,人类不会将害虫或毒虫评判为「邪恶」,「邪恶」本就是相同逻辑维度的存在之间才成立的概念。
人们说魔族是邪恶的。可若真是如此,能将其认定为邪恶的人类,又算什么呢?
魔族的本源是人类,其所谓的「邪恶」,或许就像它的外形一样,不过是将「人类」本身的丑陋夸张化的讽刺写照罢了。
魔族的行为是其特有的吗?不,绝非如此。魔族会杀人,人类同样会自相残杀——伤害、嘲讽、侮辱、折磨、杀戮,有时甚至会同类相食。
固然,现实中这类行为或许仅存在于少数异常者或罪犯身上……但谁又能断言,潜藏在这些人体内的黑暗,没有普遍存在于「人类」这一物种之中?
究竟邪恶的是魔族,还是人类?不,说到底,「邪恶」本身又是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来跳舞吧——公主殿下哟——啦—啦!」
两只魔族正以人类为玩具嬉闹着,沉浸在自己哼唱的「歌声」里。
被它们玩弄的人类,是没能逃脱、被关在隔间里的员工们——此刻早已全部丧命。人类的肉体与精神,根本无法承受魔族长时间的摧残。
至于这些受害者原本是谁……早已无从辨认。在这个布满交错管线,摆放大量机械与储罐、结构复杂的空间里,人类的残肢碎块散落各处。法医若要为了验尸而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人体,其难度恐怕要远超组装一千片的拼图。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啦啦啊——!」
名为沃德的魔族,像开玩笑般长着两条巨型手臂。
它虽有四肢与头颅,比例却极度失衡——与其说躯干上长着巨臂,不如说像是在两条巨人手臂之间,勉强拼接了一具人类的躯干。
「呀,抱歉了。」
但——
「咧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咯咯咯。」
「肌——肉,肌——肉,肌——肉——哦!」
「三十年前的教训,他们早已抛之脑后了啊……」
魔族不像魔法士那样受魔法使用次数限制,反而使用的魔法越多,就会变得越强,朝着更高等级不断变异。魔族犯罪中之所以重视时间,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路易斯猛地摔在地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大铁锤砸中。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墙壁上炸开了一个大洞。枪声则在片刻后才传来。
「对,就是那个。而且,听说铸型铠的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疑似人为造成的裂痕之类的痕迹。有说法称,有可能是某人故意让他魔族化的。」
路易斯扭动着身体,步步紧逼雷奥特。
不,准确来说并非如此。
「来吧。」
「不,搞魔族恐怖袭击的,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从未真正见识过魔族的恐怖。
布莱恩今天也携带了自动步枪,枪身前端还装配了可发射步枪榴弹的枪口装置。
「呜——嘻嘻嘻,嘻嘻嘻!」
或许是打算先从右臂下手吧?路易斯发力,想要将雷奥特的右臂从身体上扯下来。在恒常魔力圈的支撑下,它的臂力毫无上限。即便是拥有昆虫般四肢的中级魔族,也能轻松撕裂钢铁。
剩余约束值:12点。
它那二十多根手指像海葵触手般蠕动,漫不经心地将尸体撕碎,再递到「脸」边。
它的双腿纤细得完全支撑不起手臂的重量,唯有靠肿胀的脚踝用力蹬着工厂地面,才勉强维持平衡。
「咧咧咧咧咧咿——哦哦哦哦!」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咯咯咯。」
雷奥特将步枪放在一旁,取下用金属扣固定在背上的法杖,摆出了战斗姿势。
路易斯突然抬起头,或许是它那巨大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声响。受它影响,沃德也停下了用巨臂摆弄受害者尸体的动作。
「嘻——嘻,好——好得很!」
正因为内心空洞,他才无所畏惧。战斗本身——以及战斗所要求的专注力与兴奋感,能将他内心的空虚填满。一片空白的心不会意识到空洞的存在,在极限状态下支撑他屹立不倒的生存本能,支配着他的全部思绪。
「要上了——」
负责工厂周边封锁工作的警察部队指挥官,这次又是布莱恩。不过,由于此次出现的魔族等级较高,且工厂周边并无太多民宅,当前行动的重点并非封锁本身,而是由特种执行小队部署狙击组,并以重型火器构建攻击态势。
——「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局长的话语在脑海中再度浮现。
「哦哦哦哦哦——呜——!」
「您指的是什么事?」
「「顕〈 exist 〉 !」
很愉快。
「果然不行吗……虽说只是「伯爵」级,但恒常魔力圈的反应还真快。」
「哈!你在看哪儿呢?」
「怎么又是你——」妮琳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句话,表面上却沉默着向布莱恩点头致意。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摧毁了路易斯的躯体——但下一秒,他的身体竟如同时间倒流般,恢复了原状。
而在躯干下端、本该是隐私部位的位置,却有一张像干尸般的小脸,正咧着裂缝似的嘴「唱歌」——它便是「吟唱者」。
「本来还想着先狙击掉一个再说,看来凡事都没那么简单啊。」
「啦——啦啦啊——!」
● ● ●
路易斯摇着头想要起身,身上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墙上的大洞,不过是步枪弹头击穿路易斯——准确来说是包裹它身体的魔力圈——后,发生跳弹所造成的痕迹。
魔族在自身的魔力圈内,如同全能的神明。一切物理法则在其面前都要俯首称臣,魔族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所有物质,而他们自身的肉体也不例外。他们并非通过细胞增殖修复再生肉体,而是真正意义上用魔力将肉体复原成原本的形态。
「您是指一级拘束术式图版吗?上面刻有抵抗咒文的印记。」
但雷奥特能使用的魔法次数,即「术式约束值」仅有13次。基础魔法可使用13次,若使用「第二业火」这类高阶魔法,每次会消耗2至3点约束值,因此最多只能使用6次。
雷奥特说着,从净水器上一跃而下。在空中,他拉动操纵杆完成了无声咏唱,魔法发射的准备已然就绪。
「这群蠢货。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旦制造出魔族,情况就会变得极其糟糕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会怎样、政治会怎样的问题……」
他右手握着一把刚开过火的栓动式大口径步枪——韦尔扎MkIV定制款。虽为便携而缩短了枪管,但这把原本用于猎象的步枪,即便从短枪管发射,威力依旧十足。若是能在魔力圈产生反应前击中魔族的肉体,或许刚才那一枪就能将其击倒……
雷奥特径直朝着两只魔族冲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
这无疑是对「人类形态」的严重亵渎。那景象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带着几分荒诞可笑,还充斥着戏剧化的夸张——这便是魔族这一生物的存在形式,仿佛某种存在肆意嘲讽「人类」本身的生存状态一般。
按理说,无论魔法士的类型如何,铸型铠都会受到严格管理。通常在佩戴前,助手还会进行检查,确实很难想象铸型铠会轻易损坏……
「好——痛——痛死啦——!」
「铸型铠内侧的那个纹样……该怎么说呢,出现了问题。」
手臂将雷奥特拉近,那张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的脸怪笑着。它张开嘴,伸出两条长长的舌头,在空中摇晃。
「呜——嘻嘻嘻!嘻嘻嘻!哦——真美味哟……嘻嘻嘻!」
只因破坏程度太浅。
无需思考,无需烦恼,不必因莫名的焦躁感而备受煎熬,只需化作驰骋在战场之上的野兽。
雷奥特发动了「爆破〈 Blast 〉」魔法。交织着魔力的火焰径直冲向路易斯。
路易斯伸出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新增的七个关节以出人意料的动作袭来。
雷奥特耸耸肩回应。这家伙的神经还真够大条,说不定就算变成魔族,言行举止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 ● ●
倾尽脑力与体力去战斗,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唯有这样——他才能忘记自身的空虚。
「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总觉得前些天库普曼医院的事件中,汤姆森医师之所以魔族化,背后恐怕存在某种人为影响——」
他只是毫无杂念地战斗着。
「那就好。」
而他必须用这些魔法打倒两名魔族。
「还真是啊,咱们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吧?沃德,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不少。」
要阻止这种复原,唯有一次性破坏其魔力控制的核心——超过五成的脑组织。
在众多武力斗争手段(恐怖主义)中,这是最有效却也最应被唾弃的一种。至少从过往的判例来看,凡被认定为魔族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无一例外都会被判处死刑。
雷奥特俯身卧倒,避开爆炸的冲击波,又借着翻滚的势头站起身来。他再次在工厂内奔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类袭击常被与炸弹恐怖袭击相提并论,但在妮琳和布莱恩看来,二者完全不同。炸弹一旦引爆便尘埃落定,可魔族却会不断散播各种灾祸,一旦魔族失控,无论何人——即便是发动恐怖袭击的那帮人,都无法将其控制。
魔族恐怖袭击。
沃德高声叫着,猛地挥动起巨臂。它像孩童表达喜悦般胡乱挥舞手臂,臂端的尸体被进一步碾碎,鲜血与碎骨四处飞溅。
「你倒是瘦了啊——路易斯,你老婆还好吗?」
「可是,魔族事件如此接连不断地发生——雪莉的看法,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啊……」
「竟然有这种事……」
轰鸣声、轰鸣声、轰鸣声。接连不断的爆炸在身后紧追不舍。
对雷奥特而言,这一切都无比愉快。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鼻子与毛发,只有一张用于咀嚼肉块、还能在咀嚼间隙发笑的嘴,以及一对异常肿大的耳朵,孤零零地长在光滑的脑袋上。
沃德用双手抓着一具女性尸体挥舞着,仿佛在与对方共舞。可每一次毫无章法的甩动,都会让尸体撞上墙壁、机械与管道。那一瞬间,尸体便会被撞得粉碎,使鲜血与肉块四处飞溅。其四肢早已断裂飞散,破损的下半身还垂着长长的内脏。
雷奥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任由对方的手臂缠住自己。四十根手指发出咯吱的声响,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紧紧勒住他的身体。每一根手指都像昆虫的肢足般纤细,却蕴含着堪比熊一样的力量。
「咯咯咯咯咯咯咯——!」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当然,不同个体的变异上限存在差异,因此并非所有魔族只要放任不管,都会成长为其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级。
储水槽发出声响,轰然爆裂。那是路易斯所施放的魔法命中后的结果。
雷奥特手持法杖,开口说道。
「在哪儿呀,在哪儿呢?魔法士哥哥,你在哪儿呀?」
另一只名为路易斯的魔族,则长着纤细的四肢——不止四肢,连躯干都细得惊人。
「——喝!」
魔族唱着歌,开心地唱着,手中还抓着尸体。「吟唱者」的旋律也随之附和。
它的身体像蛇般扭曲,又像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摆动,却以与其外形不符的巨大力量,肆意蹂躏着人类的尸体。
可雷奥特心中毫无不安。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魔族化,那样或许就再也不用为内心的空虚所困扰了。他连死亡都不畏惧。若硬要说有什么留恋——或许是想被卡佩尔蒂塔亲手杀死吧。
咚——!!
要是厌恶这个世界,悄悄自杀不就好了,何必——」布莱恩皱着眉头说道。
路易斯扭曲着身体哀嚎,可那张变形的细长脸庞上,却分明挂着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仿佛在为新玩具的到来而开心。
一个语气平淡、毫无焦急感的声音响起。在工厂的角落,一台大型净水器上,坐着一道身影——那轮廓硬朗得如同旧世纪的铠甲武士,正是身着「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
其「吟唱者」正在背部上,无意识地附和着魔族的旋律。
然而,若对手是拥有恒常魔力圈的两只「伯爵」级魔族,即便动用坦克火炮,效果也与玩具水枪相差无几。
「看起来好好吃,看起来好好吃……咯咯。雷奥特,你看起来真好吃呀。」
「嘻嘻嘻——嘻啊?」
「通常来说,与魔族战斗……都会保持一定距离。」
雷奥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正常与魔族近身搏斗,人类毫无胜算。说到底,只要魔族不愿,人类根本无法进入其魔力圈;即便进去了,也可能瞬间被吸收同化。魔力圈里可是『一切皆有可能』。但——」
他用左手拔出的〈烈焰〉枪口,抵住了魔族的脸。
「——哦?」
「你不是喜欢把人类的尸体拆解开来,边吃边玩吗——我猜,有这种癖好的魔族,会想把我活着拆解掉。」
但这无疑是孤注一掷的战术,或许也只有雷奥特能做到。
「分、分解,分解——」
「该被分解的是你……「顕〈 exist 〉 !」
魔法发动的同时,〈烈焰〉发出了咆哮。
三发.45口径马格南弹接连射出。路易斯瞬间试图用魔力圈的干涉力阻挡——但「干扰〈 Jamming 〉」魔法扰乱了魔力圈。
「干扰〈 Jamming〉 」魔法,原本是像雷奥特在库普曼医院扑灭火焰那样,用于无效化敌人魔法的防御型魔法。
中级魔族那高压的魔力圈被扰乱的时间仅有一瞬,但这足以让子弹侵入路易斯的面部,撞击骨骼,碎裂的骨头将脑细胞搅得一塌糊涂。
「咯咯咯咯咯咿咿咿咿咿!」
面部被毁的路易斯发出惨叫。
但……它虽重重后仰,却并未死去。
高阶与中级魔族中,常有个体将脑组织分散在全身各处。只要脑组织总损伤量未达五成,就仍可修复。
曾是战术魔法士、知晓对魔族战斗基本原则的路易斯,也早已将脑组织分散,以防万一。毕竟集中存放可能被一击摧毁,但分散存放能大幅降低损伤率。事实上,即便头部被毁,路易斯的脑组织损伤率也仅为两成。
那两成受损的脑细胞立刻开始修复,完全修复只需五秒。路易斯大概正用分散在全身的脑组织,嘲笑着雷奥特的轻敌吧。
然而——
剩余约束值:8点。
「……」
毫无征兆地——罗米利奥那张端正的脸骤然扭曲。
几秒前还优雅的神情从罗米利奥脸上彻底消失。他嘴角泛着白沫,双眼半翻……那副扭曲到令人不忍直视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美男子贵族的样子,只剩下疯狂的嘶吼。
「哦呀。之前倒是有所耳闻——」
罗米利奥开口说道,目光却没有落在警官身上,而是盯着自己的膝盖。
操纵杆发出声响,被向后拉动——
一颗子弹直接将一名队员撕裂成两半,另一颗子弹则钻进了射出它的枪口,炸毁了反坦克步枪。炸开的弹膛碎片划破队员们的脸与胸膛,让他们踉跄后退。
「顕」——!」
「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毛头小子!啊啊啊——给我把脚塞进屁眼里去死啊!」
「——太慢了。」
一旦冲进市区,就彻底完了。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如同网状般生成,从魔族体内纵横交错地将其肉体撕裂。路易斯的身体像爆炸般碎裂开来,散落在地面上。
「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啊啊啊啊啊——!」
沃德将欢呼声作为触发音,发动了魔法。
一声干涩的声响传来,警官的腿断了。
随着这声呼喊……工厂的天花板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但——爆炸却像电影胶片倒放般瞬间收缩,魔族身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显然,常规武器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就在罗米利奥喃喃自语时,一阵生硬的声响让他转过头来。
直到同伴彻底停止动弹,这名警官的思考才终于开始运转。他慌忙从肩上取下霰弹枪,摆出瞄准姿势。
「怎、怎么回事——你、你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警官身上燃起了火焰。
他特意带来的东西……此刻正放在左手上——一个白色碟子,上面盛着布丁。
随着布莱恩的命令,特种执行小队(SES)队员们的枪口同时喷吐火舌。三十挺架在双脚架上的反坦克步枪,虽在战场上已属旧式武器,但其火力足以在瞬间将装甲车化为废铁。
然而,在曾是沃德的魔族周围,弹雨却骤然停在了半空。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 ● ●
伴随着轰鸣声,结构材料与器械从上方坠落。这些重物继而撞击储水槽与集装箱,形成一场巨大的「重量雪崩」,朝着雷奥特倾泻而下。
「你、你在说什么——」
警官发出惨叫,但诡异的现象并未停止,依旧在无情地碾碎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皮肉。他那被折得畸形的双腿,竟像蛇一般自行扭动,如罗米利奥所言——硬生生刺向了自己的臀部。
同样的手段恐怕无法奏效了。魔族虽言行癫狂,却绝非蠢货。雷奥特不认为沃德会落入刚刚葬送路易斯的圈套。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警官的脚尖从肛门处,一点点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哦呀。魔族要逃出来了吗。这下可麻烦了。你会怎么做呢,雷奥特·斯坦博格君?你总不会蠢到现在就死掉吧?」
「闭嘴。」
布莱恩一边开枪一边怒吼。
「逃得掉吗!在这里拦不住它,一旦让它冲进市区……」
惨叫声从他口中迸发而出。但呼吸间,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吸气——吸入的满是灼热的空气,无情地灼烧着他的喉咙与肺部。
罗米利奥的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他透过双筒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身影——那是在工厂附近待命的特种执行小队(SES)警员们,还有妮琳,以及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一边将法杖尖端拧进魔族脸上巨大的伤口,一边说道。
对魔族而言,只要摧毁魔法士的铸型铠与法杖,使其无法行动,最终就能凭借绝对魔力总量取胜。而且与魔族肉体不同,铸型铠和法杖无法在战场上修复。
「咕呃啊啊啊啊啊!?」
不仅如此——
「警部!下达撤退命令吧!再这样下去——」
「我的布丁——」
「开火!」
罗米利奥低语道。
「你们这种垃圾,光是活着就让人恶心!真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吗!你们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别给我胡闹了!」
沃德大概是判断近身战反而危险吧。即便已魔族化,它原本也是战术魔法士。沃德没有用魔法,而是打算用物理力量将雷奥特碾压。
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被从脚边窜起的火焰包裹,方才还在对罗米利奥喋喋不休的警官瞬间陷入慌乱。他满脸痛苦地倒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想要灭火。
雷奥特迅速翻身躲避,他身旁那根粗得能环绕躯干的导管瞬间被碾成粉末,大量药液从断裂处汩汩流出。
据说魔族毫无庇护同族的意识。对本质上近乎不死的生物而言,心中根本没有容纳这种概念的余地。
那里——他西装裤的膝盖处,沾着布丁的残骸。想必是刚才警官伸手按在车上摇晃时,布丁从碟子滑落,被压碎了。
「把你压成肉泥哦!压成肉泥呀!雷奥特!」
「你、你在说什么?」
沾着大量鲜血与碎肉的皮靴鞋尖,从警官的口中探了出来。
沃德拍着巨大的双手,发出笑声。
罗米利奥皱起眉头,降下了车窗。但警官似乎将他的表情视作反抗的信号,动作粗暴地将双手按在车身上,用带有压迫感的语气逼近过来。
「真是不堪入目,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你们以为,在这个国家漫长而光荣的历史中,是谁在供养、庇护你们这些平民……毫无礼节与忠孝之心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公仆们。」
他的心底,想必正为眼前的状况感到愉悦。
布莱恩一边更换二十发装的箱型弹匣,一边护住妮琳与卡佩尔蒂塔向后撤退。幸存的几名SES队员仍在集中发射反坦克步枪弹,普通警员也在用霰弹枪射击,却全都毫无效果。
罗米利奥一如既往地坐在爱车的座椅上,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榴弹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落在魔族身旁爆炸。
「多可惜啊。」
或许是先前魔法士们胡乱发射的攻击魔法,让工厂的结构材料本就变得脆弱;又或是泄漏的化学品相互反应引发了爆炸;也可能两者皆有。
「这里是封锁区域,立刻离开!附近有魔族在作乱——」
魔族刚一嘶吼——所有子弹的发射速度丝毫未变,唯有方向被彻底逆转,沿着原弹道径直倒飞回去,袭向SES队员们。
「那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吗……有意思。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又是超一流水准。实在有趣。」
工厂方向传来爆炸声。
他当然明白。
布莱恩怒吼着,举起步枪,朝魔族发射了步枪榴弹。他明知这可能无效,却仍要设法稳住阵脚——至少得让妮琳、卡佩尔蒂塔和女人们逃走。
他知道罗米利奥是在为布丁被压坏、西裤被焦糖酱弄脏而发怒。但……
「布丁都掉了啊!喂!你听不懂吗!而且还弄脏了我刚买的西装!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这蠢货!别给我自鸣得意了,你这走狗!到底想怎样啊!我的布丁啊——!」
看来他是相当喜欢布丁。他短暂地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布丁——它正随着不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微微摇晃,随后再度拿起双筒望远镜,将视线转回工厂方向。
其中一名警官用手中的警棍咚咚地敲打着车身。
「是、是你干的吗!?」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因此格外危险的憎恶与愤怒。
随后……这位贵族青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视线重新投向工厂。
被自己的腿刺穿身体,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中,警官痛苦地死去。
这已不是「脑组织是否达五成损伤」的层面问题,而是速度上的绝对压制。
他迅速操作选择杆——法杖中枢内置的六角柱发出声响,开始转动。六面式咒文板装填筒将所选咒文从「干扰〈 Jamming 〉」切换为「分解〈 Dispose 〉」。
「我怎么知道!」
● ● ●
轻微的震动甚至传到了罗米利奥所在的位置。这场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工厂的一部分已被硬生生炸得凹陷下去。
罗米利奥凝视着这一幕,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铸型铠……总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哦?」
「斯坦博格先生呢?他怎么样了!?」
「该死——」
……几秒后。
「顕!」
从大腿中部折断,接着是膝盖碎裂,小腿中段弯折,脚踝以远超极限的角度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强行将他的腿折叠起来。
两名警官正探头打量着罗米利奥的车。他们身着深蓝色制服,肩上用背带吊着枪托可折叠式霰弹枪,想必是负责现场封锁的普通警员。
发动「破坏〈 Hack 〉」的上位魔法「分解〈 Dispose 〉」,消耗2点约束值。
「别停!移动射击!——该死,斯坦博格那家伙在干什么!?」
雷奥特念出咒文,发动了「闪光 〈 Flash 〉」魔法。与「爆破〈 Blast 〉」不同,它虽无引燃药液的风险,但爆发的强光、巨响与魔力,足以让魔族暂时失明——尽管效果确实十分短暂。
就在罗米利奥嘶吼的瞬间——
沃德兴奋地拍着巨大的手臂,嘶吼着。
「碎成渣啦啊啊啊!咯咯咯咯!」
「哦呵呵,哦哦呵呵!」
另一名警官呆站着,望着同伴在火焰中挣扎、迅速碳化的模样,声音发颤。突如其来的诡异现象,似乎让他的思考陷入了停滞。他显然没想过要去灭火,更何况,即便此刻去救,也早已为时已晚。
一名警员放下沉重的反坦克步枪,嘶吼着提议。
「路易斯碎啦碎啦,碎成渣啦!呵呵呵!」
警员们的表情因恐惧而近乎扭曲。
「伯爵」级魔族本就极具威胁——更何况魔族会随时间不断进化,反复变形升级为更高阶的形态,其操控的魔力圈范围也会呈指数级扩张。当然,不同个体的成长上限存在差异,但……
若这只魔族成长为「魔王」(路西法)级呢?
届时,它将彻底成为肆虐的邪神——拥有足以覆盖整个街区的魔力圈,能让圈内所有物理法则服从己意,且拥有不死之身。即便动员全国魔法士,能否将其消灭都是未知数。
这会是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重演——规模最大的魔族灾害。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一名警员嘶吼道。绝望以惊人的速度在警员间蔓延。
「我们根本拦不住它……!」
「会死的!会被杀死的……会被『杀菌』的……!」
无意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及人类构建的社会本身,实则是沙上楼阁,根基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三十年前的事件,曾揭露过一个新的真相:魔法会污染人类的存在形态。
魔法会产生一种名为「咒素」的污染物。人类虽能通过某种手段将其封存,却无法用人力分解这种污秽。大量无计划地使用魔法的结果,便是咒素扩散至全球,渗入空气、水源,以及所有生物的体内。
一旦体内的咒素浓度超过临界值,人类就会魔族化。
如今,借助铸型铠与法杖,魔法士使用魔法时产生的咒素能被封存进法杖内部的咒素储存筒里,不再扩散。但三十年前持续使用魔法所产生的咒素,仍像无形的污秽般笼罩着世界。
从人类血肉中诞生出无法驱散的诅咒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注定——尽管人们憎恶魔法这项技术,社会却无法将其舍弃。
遥远的应许之地、霍尔斯特教主教们歌颂的理想世界,太过遥远;前路又太过险峻……而人类的脚步,既沉重又岌岌可危。
对茫然当下的不安、对未来的疑虑,让人们深知「明天会到来」并非理所当然。希望太过渺茫,人们只能在模糊的绝望中苟活。
于是,人们互相伤害、憎恨、愤怒、哭泣、悲伤,连宣泄的方向都找不到。他们依赖神明,憎恨邻居,父母弑子,养育孤儿,兄长侵犯妹妹,向陌生乞丐施舍金钱——在混乱与混沌中挣扎求生。
「谁去绕到它背后!趁它的魔力圈还没反应,发射高速弹——」
「做不到的,根本不可能……!」
「——可即便如此」
(这下完了啊——)
这些声响明明近在咫尺,雷奥特却觉得像远方的事。他不耐烦地闭上眼,心想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畜生!畜生!你是克雷的仇人!去死吧,怪物!」
或许这不体面,也不美好——但她仍在坚持。
要做到这一点——
「别管了!来不及了!那家伙已经死了!死了啊!」
她身处半塌的工厂墙壁与器械的夹缝中,仅有的一线空间里,四枚红色眼眸正凝视着他。
「小——姐姐——来做些快活事吧啊啊啊!快、快来嘛,咯咯咯,你看你看,我的、我的黑色大宝贝,像果冻一样哦……」
妮琳紧握双拳,说道。
只剩一套空荡荡的作战服皱巴巴地瘫在地上,片刻后,一把自动步枪落在上面。那名队员恐怕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若这算「慈悲」,或许也算是种慈悲吧。
浑浊的红色眼球,死死盯住了妮琳。
「站起来啊!」
恐惧、悲伤、愤怒,即便如此——人们仍在拼命求生。
尽管距离远到几乎难以辨认……妮琳还是看到,那只黑色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又无力地垂落。
魔族步步紧逼妮琳。
幸运的是,他并未被重型构件直接砸中致死,但一块坠落的混凝土块狠狠撞中了他的头部,导致了脑震荡。
雷奥特在心中点头,随即全身发力。
「自己连结束一切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缩着等别人来收尾!只会逃避向前走!」
「你和『他』根本没两样!明明一直在逃……却用『害怕』当借口不去思考!最后就连死亡都要逃避?连自杀的骨气都没有!还要靠别人动手杀你!既然什么都做不到,就不要摆出那副了不起的样子!」
雷奥特对自己的命运与未来本就毫无兴趣。
雷奥特躺着嘶吼起来,同时开始吟唱咒文。
他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建筑残骸与破损器械堆起身,却发现做不到——右半身被一根巨大的钢架死死压住。虽暂无四肢切断或骨折的担忧,但身体卡得太紧,根本抽不出来。
妮琳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可即便近乎赤裸,她仍死死盯着魔族——仿佛即便要死,也要瞪着敌人到最后一刻。
「呵呵呵!能做到吗,能做到吗?快来试试啊!」
枪声的间隙里,传来了妮琳的吼声。
可要是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超出预期……他发动魔法的瞬间就会魔族化。而且,他现在要使用的魔法,一旦控制失误,甚至可能直接导致魔族化。但对此,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喂——!?」
「起来啊,你一定还有力气的,雷奥特·斯坦博格!」
(这女人真吵啊——)
妮琳的身影闯入视野。
(切……这女人真是吵死了——)
雷奥特做出了判断。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
到最后一刻,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挣扎,反抗。
● ● ●
这是「干杀〈 Dry Kill 〉」魔法。他知道,这曾是战术魔法士沃德的杀手锏之一。
(糟了啊——)
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无论要做什么,首先得推开这块钢材。
「咯咯咯!来嘛,快把衣服脱掉吧啊啊啊!」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受不了了,我要逃——啊!?」
「你疯了吗!别乱来!」
反坦克步枪的枪声、悲鸣、爆炸声、惨叫、枪声、悲鸣、惨叫、悲鸣、惨叫——
「——也不能轻易放弃啊!!」
他转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如影子般沉默的半魔族少女——卡佩尔蒂塔,正站在瓦砾缝隙间。
「站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意识逐渐回笼时,他心中暗道。
又一名幸存的SES队员瞬间消失了。
妮琳无视布莱恩的呼喊,拔出了〈猎鹰〉。
再看法杖,也已脱手滚落在地。表面虽无明显损伤,可右臂无法活动,连接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传导管此刻都够不到。
是啊。
她转头望去,只见卡佩尔塔正凝视着工厂的方向。这名CSA的少女,对身旁惨烈的死斗——不,那实质是单方面的屠杀——毫无兴趣,只是用平静的红色眼眸,注视着堆积的瓦砾。
虽然到最后,他也没能弄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但也无妨。若真如霍尔斯特教所言存在来世,或许还能在那里问清楚。
像一个既期盼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期待的观察者的眼神。
然而……
「……」
妮琳忽然察觉到身旁的卡佩尔蒂塔有了动作。
(这女人是真的吵啊——)
妮琳强行压下心中蔓延的绝望。
那目光里,似有挑衅,似有祈求,似有愤怒,似有悲伤,又似有哀求——复杂得不可思议。
所以——
或许是被呼喊声吸引……正在蹂躏警员们的魔族,突然转过了身。
对着在巨大手臂间狂笑的怪物——妮琳扣下了扳机。
就这样躺在这里也不错:或许那只魔族会回来杀了自己,可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若没人来,大不了就这么干枯死去。人终究难逃一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像『他』一样,被局势推着走,用死亡来逃避!若是个男人——若是个人,至少在死前做点什么啊!」
面对倾泻而下的瓦砾,雷奥特根本来不及选择并发动有效的防御魔法。魔法士的魔法本就限制重重——既要尽可能减少魔法反冲产生的咒素,又得通过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诱导回路封存咒素,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不灵活。基础级魔法中,根本没有能抵挡或吹散大量瓦砾的类型。
如今无法操作法杖,他只能口头吟唱咒文。若是有法杖,无需出声,一个动作就能完成施法。
魔族正在逼近。
突然。
映入眼帘的,是已魔族化的沃德冲出工厂、肆虐逞凶的模样。
「什么『界限』!什么『不幸的故事该结束了』!别装得什么都懂啊!」
它那强大的魔力,能操控火焰、支配空气,甚至将子弹原路反弹回射手身上。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勉强抬起头。
「嘿嘿嘿嘿!小——姐姐!茶!喝茶也可以哦,要来吗啊啊啊!? 咕啾咕啾!好吃,好吃,我要吃,吃了你哦哦哦!」
失去意识的时间,或许并不长。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怎样都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你还什么都没做!你一定还有能做的事!」
(闭嘴,你懂什么……)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去哪了啊!」
「约书亚!约书亚——!」
她的目标是——
雷奥特的视野里,一抹红色晃动了一下。
她双手举着〈猎鹰〉射击,枪口对准魔族。可这毫无用处——魔族正放声大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才是又固执又多管闲事,什么都不懂还装明白——所有人都害怕我、躲开我,你却毫无顾忌地闯到我身边来——)
(这事我可不负责任啊——总监官大人!)
他只希望妮琳没听到这段咒文——此刻竟还在脑中角落盘算这种事。他此刻吟唱的,是魔法管理局严令禁止使用的禁忌咒文。无论形式如何,除医疗用咒文外,任何作用于自身肉体的魔法,都被列为禁忌。
(吵死了,闭嘴——)
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痛苦,活在这个充满不安的世界里。
当然,如今的沃德早已没有装填这一咒文的法杖,但魔族的肉体本身就是一种咒文构造,重现魔法士的魔法易如反掌。
它就像人类的缩影——因恐惧明天而给自己戴上名为「欲望」的眼罩,丑陋又可悲。
所以——
「都这时候了,哪还能躺着等死啊——!」
在这个希望匮乏、满是不安的世界里,痛苦从未停歇,没人能看到尽头。
雷奥特注意到,那名队员的身体瞬间完全干瘪,继而化为粉末被风吹散。
妮琳一边嘶吼一边继续奔跑,越过堆积的瓦砾,踏过散落的尸体——她已无暇顾及体面。
她嘶吼着向前奔跑。
「去死啊!我说让你去死!你为什么不死——!」
他甚至不清楚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若是仅表面划伤或细微裂痕还好,可一旦初级拘束术式图版、与之相连的魔力诱导回路,或是咒素储存筒受损,他就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强行使用的话,咒素很可能逆流导致自己魔族化。
魔力圈的边缘触碰到妮琳,她的制服瞬间被撕裂多处。
注视着瓦砾另一侧那个黑色的物体——雷奥特的铸型铠……握着〈烈焰〉的手臂。
「我乃铁人·我乃巨人·我乃超人——纵使转瞬即逝,亦请赐予我超越常人之力!纵使短暂,亦请让吾之拳,承载粉碎万物之奇迹!」
编织言灵的嘴唇,动作慢得令人焦躁。
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Sokom·Sokom·Raah·Asp——Helk·Unt·Kuf·Pau·Eis……Asp·Asp·Asp·Lahn!……「
加速〈 Accelerator 〉」……」
雷奥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顕〈 exist 〉」——!」
三枚约束子飞出去。口头吟唱咒文本就会因夹杂杂念而导致效率低下、会额外消耗约束值。
剩余约束值:5点。
魔法发动——肉体强化。
雷奥特全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肌肉膨胀起来,却被铸型铠死死压制……肉体在内外压力的夹缝中发出悲鸣。强行加速的神经电流在体内狂奔,同时将战斗无关的器官与细胞强行转入假死状态。
反之,被强化到极致的肌肉,即便撑破了毛细血管,也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咆哮,钢材被轻易掀飞。
雷奥特顺势站起身,以快过疾风的速度冲了出去。
魔力传导管——以及前端爆发出惊人瞬时力量的铸型铠,瞬间将法杖拉得腾空而起,如同早有预谋般,精准落入雷奥特伸出的手中。
「加速〈 Accelerator 〉」的持续时间,只到肉体「察觉被骗」、恢复正常活动为止。对雷奥特而言,大概只有三分钟。一旦超时,剧烈的疼痛与大量失血带来的疲劳感会让他动弹不得。也就是说……胜负,就在这三分钟内决定。
「斯坦博格先——」
没等妮琳发出惊愕的呼喊,雷奥特已借着冲势扑向魔族。他左手比机械还快地操控法杖,选定咒文,发动无声吟唱。
「哇哦!」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烈焰啊烈焰!焚烧敌人!灼烧敌人!毁灭敌人!引吾胜利之路!狂暴业火——!」
……用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吼进对方耳朵里的气势,厉声呵斥起来。
(啊……真是服了啊——)
雷奥特借着下落的势头,再次扑向魔族。
……而在爆炎旁,躯体已被炸飞过半的魔族正瘫在地上抽搐。它的大脑恐怕也已损毁过半,虽似在拼命尝试修复,却再也无法让肉体恢复。
雷奥特如此思索着,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可惜,他暗自歪了歪头。真是奇怪,无论怎么想,不用再被一个沉闷的人缠上,都该感到高兴才对……
雷奥特借踹击的反作用力再次跃起。
但此刻的雷奥特,已非普通人。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啊)
先前被打得扭曲变形的〈斯福尔泰德〉面具,仿佛力气耗尽般从脸上脱落。
一瞬间——雷奥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哦?哦哦?哦哦哦?」
「顕〈 exist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雷奥特用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低语着,扣下了扳机。三发.45马格南子弹的枪声接连响起——魔族彻底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雷奥特沉默着拔出〈烈焰〉,甩出弹仓,倒出五发空弹壳。他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匣五发装的.45马格南子弹,重新装填完毕。
妮琳始终紧绷着表情,凝视了雷奥特片刻——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突然……
钢制面具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冲击或许造成了内伤——面具的缝隙间渗出了鲜血。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因脑震荡昏厥过去。
它朝着雷奥特发动「干杀〈 Dry Kill 〉」魔法,可雷奥特早已不在它瞄准的位置。凭借强化后的腿部力量,雷奥特高高跃起。
剩下的三道拘束子尽数崩飞。魔族的〈第二业火〉与雷奥特的〈第二业火〉。两道咒文正面相撞,在互相吞噬的同时,将热量与冲击四处散播。世界被染成一片纯白,工厂里残存的玻璃尽数碎裂飞溅,砖瓦碎石也被吹得四散而去。
面对惊愕的魔族,雷奥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魔族发出咆哮。
空气泛起波纹,扭曲了周遭景象,近在咫尺的爆破被扭曲、阻挡,四散开来。妮琳发出悲鸣,扑倒在地。
他只犹豫了一瞬。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操控法杖吟唱:
「——抱歉了。」
「哦哦哦呜啊啊啊啊啊!」
魔族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尽管魔力圈中和了大部分冲击——
魔族发出叫声——是惊讶,是喜悦,还是恐惧?
更借着口腔内余音的节奏,触发了重复吟唱效果。
被强化的面部肌肉与语言中枢,以高速吟唱念出辅助咒文。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本就少得可怜。确实如此。
更何况现在,自己恐怕在她面前露出了极其骇人的模样吧。一张沉浸在魔法战斗中、沾满鲜血的脸。这样一来,就算是这位格外热心的监督官,想必也不会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但这并非第二业火〈 Magna·Blast 〉原本的破坏力。而是因为在极近距离下同时发动的魔法——其「事象诱导机关」彼此产生了相互干扰。两道魔法为争夺在物理界面显现的优先级而引发的混乱,说到底,不过是摩擦产生的杂音与余波罢了。
「——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斯坦博格先生……」
魔族的超能力终究依赖大脑,当损伤波及一半以上时,一切都已回天乏术。魔力圈紊乱崩解,冰冷严苛的物理法则重新掌控了魔族残破的躯体,它的体温正随着流出的血液一同下降——
「哈——哈啊!」
雷奥特周身仿佛卷起血色风暴,他踢飞悬停在空中的子弹,同时将下落的速度化为力量,一脚狠狠踹在魔族脸上。刚要起身的魔族踉跄后退——即便想用魔力圈防御,两人距离太近,也无法精准只排斥雷奥特一人。
他笑着,笑着,仿佛要把这十二年里积攒的笑意都倾泻出来——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雷奥特失去意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沃德那巨大的手臂撕裂空气挥来,直取雷奥特的头部——却没能命中。那足以折断熊颈骨的一击,被雷奥特用左手稳稳接住。
妮琳连珠炮似的说完,像是稍稍宣泄完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才又重新开口:「总之!该办的资质申请,您还是得办!管理局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约束像您这样不守规矩的魔法士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是,换作谁都会这样吧)
雷奥特再次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监督官身上——
雷奥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茫然地环顾四周。幸存的警官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目光都落在他和妮琳身上。人群中,他还看到了布莱恩和卡佩尔蒂塔的身影。那位高大的警官满脸疲惫,而卡佩尔蒂塔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在空中拔出〈烈焰〉,连开两枪。超强的.45口径马格南子弹产生的后坐力,被他用异常的肌力强行压制,子弹尽数射向魔族的面部。
只是简单的「爆破〈 Blast 〉」。曾是战术魔法士的魔族,仍习惯性地用着人类时期的魔法攻击。若被直接命中,人类只会粉身碎骨。
魔族的另一条巨臂发出低吼,从另一侧挥拳砸向雷奥特。
雷奥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的面具。为了不露出那个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而戴的——小丑的面具。是用来掩盖内心空虚的盖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很清楚,单凭一个人能做的事少得可怜,自己不过是在随波逐流罢了。雷奥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近战、魔法、子弹——雷奥特不断变换战斗方式,更以惊人的战斗速度,彻底扰乱了魔族的节奏。
他扬起满是血迹的脸,望向天空——时隔十二年,第一次从心底里笑了出来。
沾满鲜血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啊——看来你总算没事……」
「顕 〈 exist 〉——!」
当然,这早在雷奥特的计算之中。
可就在下一秒,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了。魔族那边的魔法阵如同被捏扁般扭曲,随即崩解四散。魔族的〈第二业火〉迅速湮灭,雷奥特的〈第二业火〉则趁机钻入那道空隙,将爆炎倾泻而下。
爆炎轰然喷涌而上,猛烈的热量与冲击波仿佛在炫耀胜利般,冲上虚空——
「我还以为您要死了啊!这附近明明还有其他警官……卡佩尔蒂塔小姐也在啊!您喜欢单打独斗地使用魔法,或许是您的个人爱好!但请您多考虑一下啊!就说这座工厂,修复起来要花多少钱?补助金的支出又会给城市经济带来压力,要是因为这个开征临时税,那又要……」
「咕呜……咕呜……」
虽是同一种〈第二业火〉,但雷奥特施加了双重增幅咒文的魔法,仍以微弱优势超越了魔族的攻击。他的「事象诱导机关」拥有更强的定义力——能更有力地促使魔法在「物质侧」显现,换句话说,这份由更坚定的意志与思维所创造的魔法,优先级凌驾于魔族的魔法之上。
但子弹在半空停住了——被魔力圈挡住。
噜呜呜……哦哦……哦……
略微错开相位的辅助咒文,如同合唱般叠加共鸣,让魔法威力倍增。事象诱导机关在虚数界面发出无声的轰鸣,以濒临自毁的超高效率运转起来——
火焰与冲击撕开魔族过半的躯体,将其炸得粉碎。轰鸣声如同魔族的临终哀嚎,在四周回荡。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妮琳的表情,正扭曲得令人心疼。
可就在这时——
剩余约束值:3点。
它以这声呼喊为触发语音,发动魔法袭向雷奥特。
仅此而已。
能正面与中级魔族抗衡并将其击败的魔法士,在某种意义上,早已不该被归为「人类」的范畴——简直就和魔族一样,是个怪物。
听到呼唤,雷奥特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正是妮琳。她那被魔族撕碎的制服上沾满了尘土,变得脏兮兮的,紧身裙的裙摆甚至还带着焦痕。看样子,她也被〈第二业火〉的余波波及了。
雷奥特心想。即便同为战术魔法士,许多人看到全力战斗的自己,都会感到恐惧。过去共事过的其他监督官不愿靠近自己,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一点。
只是——或许换个角度看,世界会展现出不一样的色彩。或许往前迈出一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不是,那个——」
沃德有位年迈的母亲,路易斯本该还有位年轻的妻子。雷奥特明明知道这些,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为他们叹息,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稍稍体会到了被留下之人的苦楚。
是啊,什么都没变。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
魔族副脑的「咒文吟唱」失去了流畅性,变得混乱不堪。
雷奥特发动了防御用的遮蔽咒文「遮蔽〈 Deflect 〉」。
「我明天再过来一趟!这次可不会让您蒙混过关,申请表肯定要让您写好,而且在您拿到资质之前,我每天都会来盯着您的!」
雷奥特侧身躲闪,避开了这一击。但从持有法杖的另一侧袭来、直攻死角的巨大拳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刚猛的拳头带着沉闷的声响,擦过雷奥特铸型铠的面具。
「……」
空中,黑色的铠甲身影舞动。周身渗出的鲜血如雾气般环绕,场面惨烈——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雷奥特左手仍抓着魔族的手臂,顺势站起身。他猛地伸展身体,将左臂的力量借势爆发,竟将魔族——狠狠摔了出去!
雷奥特顺势扑向魔族,两人扭打在一起,翻滚在地。
或许在妮琳等人听来,那声音就像扬声器共鸣产生的啸叫。——雷奥特浑身是血,连喉咙都在喷血,却仍完成了咒文。法杖顶端浮现出赤红的魔法阵。——然而,那样的魔法阵竟有两个。一个是雷奥特的,另一个则是……
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涌上心头,顺着嘴角泄了出来。是笑声。
「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