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门口的——彻底超出了妮琳的预料,竟是一位中年妇人。
「啊……咦?」
妮琳下意识地想确认门牌号,却突然记起斯坦博格家根本没有挂牌。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丢三落四、马马虎虎——妮琳在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愤慨。
不过眼下先不管这些。
「那个——」
「哦,你找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有事?」
妇人身材微胖,一边解着头上裹的布巾一边问道,手里还拿着一把室内用的扫帚。看这模样,她似乎正在打扫卫生——
「——请问您是?」
问出口后,妮琳才慌忙补充道:「我是劳务部所属的公务员——名叫妮琳·西蒙斯。」
「哦,是魔法管理局的啊。」
妮琳本还斟酌着用词,看来是没必要了——这位妇人显然知道雷奥特的职业。
「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辛苦你啦。那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明明有钱,要是搬到城里住多方便啊。不过嘛,也多亏了他,我才能赚点零花钱呢——」
妇人笑着说道。那笑容与「纤细」「优雅」之类的词毫不沾边,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粗粝感,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爽朗、明快。
「那个——」
「哦,抱歉抱歉。我是他邻居啦。虽说中间还隔着片杂树林就是了。我叫埃莱娜·谢林,算是个家庭主妇吧。」
「啊,好的——」
在这样的乡下,邻里之间步行需要五到十分钟路程,其实并不算稀奇。但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妮琳,总觉得这种距离感有些别扭。
「我大概每周来一次,帮他打扫卫生、洗洗衣服,一天能挣一百多克。」
「请问,我能见一见斯坦博格先生吗——」
「他不在哦。」
他忽然觉得世界好像向上偏移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他跟卡佩那孩子去镇上买东西了。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更方便,所以每次打扫的日子,我都会让他出门去。」
男人嘴上占不到便宜,手却悄悄摸向了怀里。他握紧藏在衣内的小型手枪,暗自窃笑——就算是魔法士,没了铸型铠和法杖就没法施法,跟普通人没两样,无论力量还是生命力。
「啊,找到了找到了,警部!我找您好久了——麻烦签个字,是上次魔族事件的文件。」
「又是文件——」
男人心想:只要肯花钱,有的是魔法士愿意干脏活,下次该找个更懂变通的人合作。
罗米利奥的目光转向门口。
没有脚尖,没有脚踝,没有小腿,没有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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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依旧背对着彼此交谈。不过这次,他们的座位在餐厅内侧,时间也比上次错开了大约一小时。或许是因为正值饭点与茶歇之间的空档,无论是过道还是餐厅里,人影都稀稀拉拉的。
更何况,案发地点就在第一分局眼皮底下。
「去死吧,垃圾。」
「一群见识短浅的毛头小子——」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罗米利奥却装作没听见。
鉴定科的雪莉从射击场入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写字板,轻轻挥了挥。
回答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语气却异常平淡。
埃莱娜干脆利落地答道。
布莱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枪插回枪套。
罗米利奥无声地加深了笑意,起身走向餐厅门口——朝着两人走去。就在即将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虽说他自己不承认,但周围人对他性格的第一评价都是——「急躁」。不过,他的急躁只会在特定情况下爆发,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大多对他抱有好感,同时也心怀敬意。
「噗、噗、噗——」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罗米利奥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在特里斯坦第一分局地下射击场,一边对着靶子开枪,一边低声咒骂。
「也就是说——」
面对那道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红色视线,罗米利奥回以微笑。
世间的犯罪层出不穷,需要过目签字的文件也永远没完没了。布莱恩最头疼文书工作,总盼着至少能把这堆文件彻底清空。
虽说手枪口径不大,但只要选对射击部位,要致人当场死亡并不难。更何况为求稳妥,他装的还是软头弹。三发子弹全打在颈根——无论是谁,脊髓被破坏都会即刻毙命。
青年抬头,疑惑地打量着罗米利奥。
「……切,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家的三明治味道很不错——」
站在自助餐厅入口的,是一个裹在大衣里、身形娇小的人影。深扣的兜帽下一片漆黑,四团红色的光在其中浮动。
布莱恩从公安部的熟人那里听说,这个组织的成员似乎以年轻人为主。他也曾跟妮琳提过,那些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恐怕根本没真切体会过魔族有多可怕。
「……怎么了?」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心情很糟。
「事到如今,你是舍不得给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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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不过缘分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何处相遇,不是吗?」
人员伤亡也不算多,但并非没有:六人受伤,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两名警官。这群歹徒显然是趁虚而入,挑了大部分警官都在处理魔族事件的空子。
「这家的布丁也很棒哦。」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他低声嘟囔着,快步想走出自助餐厅。
「——又被他跑掉了。」
特里斯坦第一分局附近的一家银行、一家贵金属店,还有一家枪械店……总计四家店铺遭到武装团伙袭击,更有甚者,朝分局正门扔进了三枚燃烧瓶。
妮琳用近乎低吼的声音喃喃道。
罗米利奥大笑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呃——」
「事情办完了才来谈减额,未免太不像话。何况只给原定的一半,这根本看不出半点诚意。把这话转达给你的上头。」
这简直是公然挑衅警方,而燃烧瓶就是最直白的羞辱。
「……欸?」
他低声骂着,用惯用的自动手枪连开三枪。弹仓空了,套筒敞开卡在后方。布莱恩不耐烦地卸下空弹仓,将新弹仓「啪」地一声拍进枪把。
「不必客气。」
「这样啊。」
手枪上装的消音器比枪身本身还大,再加上男人的外套,消音效果极佳。
但男人已看不到最后一幕。崩坏无情地吞噬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少许飞灰,他的存在彻底湮灭。
青年语气随意地说着,在靠近出入口的座位坐下。少女也跟着他,在对面落座。
犯罪声明里没提魔族半个字,但从事件发生的时机来看,肯定是这群人干的。
眨眼间,他的双腿像沙子般簌簌崩解散落。崩坏以惊人的速度从大腿蔓延到腹部,再到胸口,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罗米利奥叫来店员,在自己的账单上添了一份布丁的钱。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靠压榨民众发家的贵族后裔,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犯罪声明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就送达了。
作案者是「秩序之火」——一个资历较老的共产系武装派别。不过,该组织的主张过于极端,就连阿尔玛迪奥斯的共产系政党都对其颇为反感。过去二十多年里,他们几乎没什么动静——当然,其他武装派别也大多如此——直到最近才重新活跃起来。
五天前,罗森斯托克化工厂发生的魔族事件——如今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警官们已达成共识,认为那显然是一场「调虎离山计」。当然,这只是非官方结论。
今天上门拜访前,她其实早有准备——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都打一次电话,总共打了三次,告知对方自己会带着上次事件的相关文件和资格申请表登门。可结果,还是像前辈说的那样,完全起了反效果。
「好的,那就——」
雷奥特看到店员正过来点单,便将〈烈焰〉插回腰间的枪套。
他想出声,肺却化作了飞灰——最终只剩一颗头颅「咕噜」一声滚落在餐厅地板上。而他分明看到,那个本该被自己杀死的男人,正满脸嘲讽地看着他。
「你们一定要尝尝看,算我的——请那位特别又可爱的小姐。」
「文件都快堆成山了,您赶紧看一眼签了吧,签字签字。」
飞灰渐渐散去,从餐厅门缝钻进来的室外空气,将那连「尸体」都算不上的残骸吹散在空气中。
面对埃莱娜这般爽快的提议,妮琳点了点头。
罗米利奥没等青年回应,从他身边走过,在出入口旁的收银台放下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
片刻后……挂在门上的黄铜铃铛「叮铃」作响,预示着新客人的到来。
男人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只是没想到,到手的钱……比预期少太多。所以——」
男人说着站起身,从罗米利奥身边走过。
青年,也就是雷奥特,身体纹丝不动,但手却如同闪电般一动。
「知道了。我再跟上头交涉一次。」
「……我们以前见过吗?」
「可惜啊,革命战士小哥。不过你不会孤单的,既然跟我作对,你的那些同伙很快也会来陪你。剩下的账,到地狱里慢慢算吧。」
话音刚落,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款蓝色外套的青年。
「孽缘、奇缘、烂缘——再多我可受够了。啊,给我来一份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
「这话该我说才对。」
青年透过墨镜,疑惑地看向方才那个娇小的人影。
青年替少女答道。
眨眼间,他拔出了转轮手枪〈烈焰〉,枪口直指餐厅出入口。但那里,早已没了那位贵族青年的身影。
「他傍晚应该会回来。要等他吗?我虽然在打扫,但倒杯茶还是没问题的。」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在动,而是自己的视角在往下沉——他本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前后不过几秒,加之餐厅本就人影稀疏,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就在那一瞬间——
「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今天这样。那么,再见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群混账东西——」
可就在这时——
该发怒的时候,他从不会犹豫;至于场面话、人际关系之类的,全都会被抛到脑后。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有人评价他是「不分场合、直来直去的人」。毕竟,他最忍不了别人拿他寻开心、耍小聪明。
「我没这么说。」
「缘分啊——」
更骇人的是——男人的衣领处像有生命般蠕动着,将射入体内的子弹一颗颗吐了出来。
单论抢劫造成的损失,总额约为九十万多克,对于两家银行和一家贵金属店遇袭的情况来说,这个数字意外地少。虽说有巧合成分——两家银行当时恰巧刚把现金转移到总行;而贵金属方面,歹徒似乎刻意避开了变现麻烦、携带不便的品类,抢走的多是价格相对低廉的物品。
「……哦?」
还是上次那家自助餐厅,罗米利奥正与那个男人碰面。
几乎就在魔族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更准确地说,是在大批警官被调派出去、特里斯坦市区戒备变得空虚的半小时后。
「我要——牛奶。」
兜帽里传来少女平静的声音。
「好的,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再加一份牛奶。另外,还有刚才那位客人点的自制布丁……对了,香茶需要热的还是冰的?牛奶需要加柠檬吗?」
店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问道。
……熟客一进店就不耐烦地大口啃着凤尾鱼三明治;某个客人突然消失不见;有人突然要请另一位客人吃东西;最后还来了两个穿着外套不脱、透着古怪气息的客人。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店员在心里暗自想着——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将两人的订单记在了账单上。
● ● ●
到头来,妮琳还是跟埃莱娜一起打扫了斯坦博格家。毕竟她天生就看不得脏乱,瞧见没收拾的地方就按捺不住。
「你啊,以后肯定是个好主妇。」埃莱娜这么打趣她。
「可我做饭特别难吃呀。」
「那找个会做饭的老公不就行了?比如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怎么样?」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妮琳苦笑着说道。
打扫已经结束,此刻两人正歇口气。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埃莱娜端来的茶和茶点——其实是前几天妮琳带来的东西剩下的。
「我没信心能和那种类型的男性,一起经营幸福的婚姻生活。」妮琳说这话时,一半以上是认真的,但埃莱娜显然不这么想。
「没事儿没事儿。我单身那会儿,也指着我家那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
「那——您现在幸福吗?」
「每天都在后悔呗。」埃莱娜大笑着,把行李和打扫工具——她特意带了自己常用的工具——收拾好,站起身来。「不过啊,能后悔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幸福了。」
「……或许是这样吧。」
真正绝望的人,是不会后悔的。只要还在后悔、还在痛苦、还在挣扎,就说明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哪怕未来模糊不清,像被浓雾笼罩,只要知道「还有前路」,或许就已是一种幸福。
所以妮琳觉得,人只要没到咽气的那一刻,就总能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幸福。就算当下不幸福,也该朝着幸福的方向前进。正因如此,她无法原谅那些放弃为幸福努力的人。
仿佛人类降临于世,便是为了这一刻……
朝着与今日不同的明天,朝着连绵不绝的未来,迈出这一步。
——当人忘却了自己身为「人」的本心与形态,
——于是。
「……」
「那我走啦——记得替我跟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问好。」
「一共十五多克三十森特。」
妮琳认识的一个男人,最后就是带着一身不幸,用「死亡」逃避了一切。他不仅自己不幸,还把不幸带给了妻儿。
——可人们的生活依旧不曾停歇……
「你还真是够执着的。」雷奥特说。
这一步或许微弱又沉重,带着挣扎与痛苦……却是无比坚定的一步。
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这位CSA的少女依旧用平淡得让人难以判断情绪的语气,看向妮琳说道。妮琳还是猜不透少女在想什么,但至少能确定,对方似乎并不讨厌自己。
「我都说过了吧。「妮琳双手叉腰,语气坚定,「不把申请表填好、拿到资格证,我每天都会来——说到做到。」
和往常一样,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副老样子真是根深蒂固。但妮琳没心思计较这个——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随便你吧。」
「别算这些有的没的了。」
——谴责他人者始终无法忘却罪孽的沉重,
「搞什么啊,算这么细。」
「怎么会——哦,是谢林大婶啊,真是服了她……」他似乎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我开动了。」
——即便在这充满不安、前途未卜的世界里降生,
妮琳在门口送走埃莱娜,刚转移视线,就看见暮色中的乡间小路上,驶来一辆熟悉的蓝色蒸汽卡车。她不禁咋舌——买个东西都要开铸型铠运输车,这人还真够折腾的,但转念一想,雷奥特好像也没有别的车了。
妮琳绝不容许同样的事发生——绝不容许和那个男人有着相同身份(魔法士)、相同眼神的雷奥特·斯坦博格,走上和那个男人,和她父亲一样的逃避之路。
「真是服了你们俩……」
「这是懂不懂分寸的问题吧?」
「……才第二次见面,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今天,也有人迈出了一步。
雷奥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松了松肩膀。他转而回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卡佩尔蒂塔,开口道:「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是按一个月的伙食费反推出来的,这是一顿晚饭的平均实际成本。」
雷奥特皱着眉抱怨一句,再次转向妮琳:「我说西蒙斯监督官——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你打算怎么办?」
「好的。」
为了不停滞不前,为了向前迈进。
「当然,我不会白吃,这顿饭我会付钱的。」
「你要是不乐意,当初就别主动提啊。」
妮琳就在门口等着,只见那辆铸型铠运输车驶过石桥停稳,雷奥特探出头来。
——憎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
「……辛苦了。」
「……我说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