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走出射击场,迎面遇上了一脸不悦、倚墙而立的雪莉。
「……怎么了?」
「能打扰一下吗?」
雪莉用这种语气开口时,要么是谈话会拖得很长,要么就是话题事关重大。
布莱恩脑中闪过几个合适的地点,随即转身再次走进了射击场。
〈雷霆〉的训练时间刚结束,此刻射击场里空无一人——他是最后一个锁好储物柜出来的。
「关于那个〈标枪〉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问我?这种事该去跟局长说。」
「跟局长说根本没用,他最怕权威和文书工作了。不管怎么说,那群人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就算是帝都警的特殊部队,也不能这么无视地方警察吧?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
的确,〈标枪〉的所作所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过分。
他们在实战中的确战绩斐然:赴任三周以来,已射杀了总计五头魔族梅勒维埃伦特。虽都是下级魔族,却已是相当惊人的数字。
可他们从出动到回收魔族尸体,全程独断专行,完全无视与特里斯坦市警的协作。就连行动相关的资料、情报——包括魔族尸体在内,都丝毫没有提供给市警。
这似乎正是让雪莉最为恼火的地方。
她向来热衷汲取新知识,甚至可以说这是她的爱好,但凡有未知的事,知晓答案都会让她满心欢喜。这般说来,她是个学霸,就连普通法医避之不及的魔族尸体解剖,她也会率先接手,不过也有人说她只是嗜此为乐。
魔法士们讨伐魔族时,往往不会留下完整的尸体,所以雪莉本对〈标枪〉抱有期待,想着能借此增加魔族相关的资料。
「可他们却摆出一副『这事跟你们无关』的态度。不止我一个,局里到处都是抱怨的声音。」
就连作为魔族出现直接原因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也被〈标枪〉尽数回收,连一份报告都没提交给市警。哪怕能分析出所用零件,都有可能锁定加工机械和材料供应商,进而顺藤摸瓜检举出非法制造者。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奇怪的传言——」
「奇怪的传言?」
布莱恩追问。
「…………」
传言终归是传言,可如果是真的——那就绝不能坐视不管。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执念。
贤者石是如今产量大幅锐减的稀有矿石。魔法相关工程技术几乎全由魔法管理局管控,其供应渠道也仅限少数。想要获取贤者石,从废弃的旧时魔法相关设施或废品中进行回收,无疑是最快且最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他并非从未想过,甚至曾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东西,或许能给自己那长久以来的渴望一个答案的,唯有她。
雷奥特放下摊在腿上,随意翻看的文库本,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这份执念,是从过往延伸而来的枷锁——构成了如今的我们的那些记忆。它有时就像抛向大海的锚,为人们指明自己的归宿,在这动荡的世界里,告诉人们该站在何处。
「三年零两个月。」
「三十年前的机械?」
「——去哪?」
答案不出所料。
「那时候的机械很多都用到了贤者石,或多或少都应用了魔法相关技的术。」
「你的执念,是什么?」
「技术上也很简单,毕竟只是电线而已。」
唯有那双毫无表情、冰冷的赤红眼眸,依旧静静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
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人而异——可若是就这般无所事事,守着一个人,静静凝望,这时间,便称得上漫长了。更何况,她还是个正值豆蔻的少女。
「是吗。」
「……是。」
「算是供需关系吧。他们借口为SES提供新装备,实则明显是想在这座城市收集实战数据……可他们明面上的岗前培训期是定死的吧?所以为了在这段时间里收集尽可能多的数据,就和非法制造者串通——」
布莱恩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这是局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同事们常戏称他为「第一分局的骑士」,这称呼里,实则也藏着大家的亲近与敬意。
仿佛能看到一切,又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但那绝非普通人类该有的眼神。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而言,这份静谧,太过刺骨,太过冰冷。眸中,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模样。
卡佩尔蒂塔赤红的眼眸——以及眼眸上方的一对红珠,映出雷奥特的身影。
说完,雪莉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将缠络周身的锁链,逐一解开。自己能做到什么?自己能前行至何处?自己能抵达何方?又该奔赴哪一方?为了得到答案——
但与此同时,执念也会将人束缚住。
他怎会不知,他也从未忘记。
自己是这样,杰克是这样,那个帝都警的男人是这样,布莱恩是这样,妮琳也是这样。所有人都是如此。
两者皆非它原本的形态吧。
他们特意压下报案,反倒说明这份报案很可能成为某种关键证据。比如报告中记载的废品商仓库位置、失窃物品数量、周边交通状况等……将这些资料整合分析,说不定能大致推断出〈简铸胄〉非法制造团队的窝点位置。
「……无法忘记。」
「能从康索特那小子嘴里套出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吗?」
「人果然会被环境改变啊。」
「就算他们再胡闹,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它甚至会阻碍人想要前行的意志。同是枷锁,却也可能化作桎梏,将人困在过往的罪孽里,无法挣脱。
是愤怒吗?是悲伤吗?是怜悯吗?是喜悦吗?
「记得。」
「还有……金特警视的办公室有专用电话线,是不经过我们局总机的独立线路——能把这条线分接出来吗?」
雪莉停下脚步回头,又一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 ● ●
布莱恩瞬间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错愕,片刻后,也回以一抹苦涩的笑。
「尽快去办,麻烦你了。需要多久?」
「那是因为对方太过分了。本来这次局长就一直硬逼着我做违心的事,既然如此,那索性就选择彻底放开了干吧。」
「卡佩尔蒂塔。」
说到底,执念终究只是执念。它能定义人的模样,人却不是任其摆布的傀儡。不同于被定死在模具里的人偶那般。锁链可以解开,也可以重新系上,有时它也能拖着总爱驻足不前的自我们,步步向前。
是将其运用自如,还是束手无策?
不知她何时出现在那里,唯有少女那双赤红的眼眸,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便是如此,直直地凝视着雷奥特。
雪莉耸耸肩说,脸上却带着孩童密谋般的神情,透着几分雀跃。
「卡佩尔。」
一如既往的平静回应,从对面的沙发传来。
可是——
所以,在那个同样飘雪的清晨,他才会将那个蜷在自家门前,像只小野猫般浑身湿透、默默伫立的少女,迎进了家门。
少女的眼眸中,唯有一片静谧的光。
却也并非希望得到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怎样的回答。所以他从未问过,所以,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该无关紧要才对——本该如此的。
「也是啊,问你这个问题,确实太耍赖了……」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压下废品处理商的受害报案?」
卡佩尔蒂塔没有回应。
一切,不过是执念存在方式的差异罢了。
「——你说什么!?」
片刻后,雷奥特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将摊开的文库本盖在脸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有人说〈标枪〉和那些非法制造者勾结在一起。」
「这根本超出了他们的管辖范围,是越权行为。」
「话是这么说,但康索特副警部也和局长一样,最怕文书和职级那一套。」
「听说〈标枪〉的人横插一脚,把那份受害报告压下去了。」
「那——接下来怎么做?」
从那天起,她便守在他身边。守在这个杀害了她双亲的男人身旁,如影随形。面无血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只要回头,那四道赤红的微光便在那里,提醒着他,从未让他忘记那一天。
到头来,差别或许仅此而已。若是如此——
「这并非我能回答的问题。」
他并非期待否定的答案,
「……在。」
忘记自己亲手杀死她父母的那一天。
雪莉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低声说道:
那个CSA少女,总在他身边。每每回过神,她都在那里,静静望着他。
「是我——是我让你变成这样,让你心中的时间停滞不前的,对吗?」
「荒唐!」
冰冷的沉默过后,少女像是补充一般,轻声道:
「……你来到我身边,有多久了?」
「我还以为你最讨厌这种手段呢?」
还记得我们初遇的那天吗?
雷奥特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叫她了。不知为何,他竟不敢再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眸。
「应该很容易。」
布莱恩嘴上怒斥,反驳的语气却底气不足,因为他自己也曾怀疑过这件事。
「我该……怎么做才好?」
沉默,填满了整栋屋子。
雪莉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行,那跟我来吧。」
是驾驭枷锁,还是被枷锁囚禁?
她待在这里的意义。
卡佩尔蒂塔依旧脱口而出。
布莱恩面色凝重,陷入了沉默。
卡佩尔蒂塔的回答,淡漠得近乎无情。
「盗窃课的康索特副警部抱怨过,说有小偷出入废品处理商的仓库——好像偷走了一批三十多年前的老旧机械。」
短暂的沉默过后,布莱恩猛地抬头,看向红发的法医雪莉:
「我之前就把『分线器』接到第四仓库了,语音记录从三天前左右就有了,那个你也需要吗?」
雪莉说着迈步向前,布莱恩皱紧眉头问道:
● ● ●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马克斯从文件中抬起头,冰冷的视线投向站在门口的那道高大身影。
「若是有要事,先敲门再说,警部。身为『骑士』,却不懂礼仪二字吗?」
「我可不知道要对阁下尽什么礼仪。」
布莱恩说着,大步走到马克斯的办公桌前。
马克斯放下文件,背靠座椅抬头看向布莱恩。这位帝都警察的脸上,写满了十足的自信——他没有笑,也没有嘲讽谁,却带着一种「自己所做之事绝对正确」的笃定神情。
正是这副模样,彻底激怒了布莱恩。
他掸了掸西装外套的下摆,抽出了惯用的科尔斯特〈执行者〉自动手枪。
第一发子弹早已上膛,他扳起击锤,将枪口对准马克斯。
然而……透过固定准星,他注意到对方同样正用枪口回视着自己,瞬间僵在原地。
马克斯手中紧握的小型转轮手枪,正对着布莱恩的脸划出一道无形的直线。那是AMI・R04〈獠牙〉,枪管极短,只能装五发子弹,却因便携性深受便衣警察和卧底探员的喜爱。远距离交给高精度步枪,近距离则用拔枪最快的手枪——倒符合马克斯这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的思维。
「…………」
布莱恩感到一阵战栗爬过脊背。
诚然,这把枪比他的〈执行者〉小了两圈,拔枪确实会更快,但这也快得太过反常了。
马克斯依旧面不改色,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倒是挺有攻击性的。打算用枪指着我谈话?」
「闭嘴。若只是单纯的越权,我尚可容忍。但你——居敢勾结非法铸型铠制造者……你还配当警察吗!」
被如此直白地斥责,马克斯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看他枪口纹丝不动的样子,那讶异或许只是装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仅凭臆测妄下断言,可不是警察该有的态度。」
「你自己听听?这是你的通话录音。」
「那个——〈魔王路西法〉级的存在。」
「说到底,你只是想把我骂一顿就完事?还是说,打算杀了我?」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如此,与其被动承受牺牲,不如由我们主动将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这才是真正的正义,不是吗?」
「这是无理的要求。」
「别跟我扯法律条文!我在说的是作为警察、作为人的道德底线!」
「为了这个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斯坦威先生,老板请您马上过去,接下来要……」
布莱恩吞咽着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催促他说下去。
「…………」
手下们面面相觑。
然而——
马克斯沉默不语。布莱恩盯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马克斯此刻终于露出了明确的表情。
布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我当时五岁。」
马克斯将视线投向门口。
那是一抹苦涩的笑。随后,他用一种仿佛在对待不懂事孩子的语气,问道:
杰西卡是在何处寻得这个男人,又以何种条件将其招致麾下,就连她的部下们也一无所知。以非法活动为业的战术魔法士,能在业内闯出名头的本就不多。而其中身手能与正规战术魔法士比肩、毫不逊色的,更是寥寥无几。
「莫德拉托警部。」
「…………!」
「你的行为已经违法了。」
阿尔弗雷德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程度不同,但我们是同一时代的人,都熬过了那段地狱般的岁月,也一次次直面过魔族。可你终究是不懂啊,这种感受,这种焦虑。」
马克斯依旧握着〈獠牙〉,开口问道。
迎着同僚们探询的目光,还有——背后马克斯那冰冷彻骨的视线,布莱恩低声自语:
「魔王」级魔族。
「人类的伦理、常识、道德,在那家伙面前都毫无意义。它只需存在,就能将周遭化为地狱。无论我们如何哭喊、嘶吼,都只是徒劳。它远远凌驾于我们这些渺小的规则之上,它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挥舞着魔法这一绝对权力、君临世间的,最强最凶的暴君。
布莱恩咬紧牙关,牙齿咯吱作响,死死瞪着马克斯。
不用战术魔法也能打倒魔族的力量。
马克斯也收起了〈獠牙〉,语气平淡。布莱恩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将〈执行者〉插回腰间的枪套。
「我亲眼看见了啊。」
「……我知道了。」
这无疑也是布莱恩自身所渴求的东西。但是——
「施坦威先生?」
然而……
这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重提的事,不管是不是警察,都会这么想。
「那你倒是说啊……」
「——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你——你们故意等着购买非法铸型铠的人魔族化后将其射杀,一边累积战绩,一边收集实战数据。为了高效行事,甚至和非法制造者串通一气——你们明明知道谁持有铸型铠、谁最有可能魔族化,却放任不管。你明白吗?这根本就是谋杀!」
「……三十六岁。当时六岁。」
然而——马克斯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快意。仿佛一个被幻觉剂侵蚀的人,正津津乐道地诉说着盘踞心底的噩梦。
倒是工厂里的人说,自从他来了之后,奇怪的定制零件订单便多了不少。但转念一想,一个连正规铸型铠工程师都不愿为之接手的非法战术魔法士,有这种需求也不足为奇,手下们这般判断。
「我看见无数魔法士魔族化后,在街道上游荡。看见几十、几百个人,被魔法焚烧、撕碎,惨死当场。还有——就那样冷眼旁观着这场惨剧,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那个存在。」
「所以我才想,我们必须拥有力量——对抗魔族的力量。而且这力量不能是旁门左道的魔法,必须依托科学。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不能拘泥于所谓的伦理和常识,信义与道德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切实有效的力量。」
对抗魔法的力量。
阿尔弗雷德依旧沉默,连一丝回头的迹象都没有。
史上最凶最恶的魔族——〈魔王路西法〉级。关于它的记录几乎荡然无存。〈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幸存者寥寥无几,即便活下来,也大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有人彻底失去了当时的记忆,有人彻底疯癫至今未愈,还有人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始终缄口不言。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外人根本无从想象。只能从少数勉强保持神智的幸存者的零星证言中,对那尊堪称魔神的可怖怪物所带来的威胁,展开无尽的想象。
工厂的技术人员也只是按既定流程和规格生产零件,除了杰西卡之外,能全盘掌握零件流向的,恐怕只有阿尔弗雷德和普罗菲特男爵。
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杰西卡的部下们撞见了阿尔弗雷德——他同往常一般,默然伫立着。这个身着黑大衣的魔法师,衣摆如丧服般沉垂,周身裹着阴郁的气息,就这般无所事事地静立在那里。
「你这家伙……你这种人……!」
「……所以呢?」
说实话,手下们也曾怀疑过他是冒用名号的骗子,可当亲眼看到他仅凭一击,就让杰西卡之前雇的战术魔法士连尸体都没留下的彻底抹杀后,众人便彻底改变了想法。姑且不论真假,这位战术魔法士拥有的力量,足以匹配这个名号。
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闻声而来的警员,他们望着持枪对峙的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阿尔弗雷德·施坦威——战术魔法士。
这个男人究竟为何要做战术魔法士?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说的。」
听到布莱恩的怒吼,同僚们纷纷闪身退到两侧。
「当时我很快就昏了过去,被半埋在瓦砾堆里,既没被魔族杀死,也没被帝国军最初的『杀菌』波及。因为「魔王」级已经转移了。但是——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啊。」
「那时候我住在帝都郊外,父亲是隶属于警局的魔法士。那时候警方也会任用魔法士,毕竟当时魔族化的因果关系还很模糊。」
布莱恩缓缓放下〈执行者〉,开口说道。
马克斯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对那个〈魔王〉级魔族的痴迷。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贪恋金钱之辈。金钱、女人、名誉、权力——这些世俗之物,他身上毫无半分关心的迹象。也从未见杰西卡给他支付过任何报酬。
「一派胡言!」
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连头都没回,只是眺望着窗外。
磁带里确实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言辞,只有一连串含糊的暗语。但只要有心解读,便能轻易明白这段对话的真正含义。
马克斯说得没错,这就是所谓的组织。启动的时候步履维艰,可一旦运转起来,仅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不但如此,稍有不慎,还会被其吞噬、碾碎。
「你在说什么?」
「你今年多大了?」
它只需存在,便足以将周遭一切化为炼狱。文明、肉体、精神,皆会被其摧毁。
「真遗憾。那么——你打算这样对峙到什么时候,莫德拉托警部?」
马克斯面不改色地直言。
马克斯当即断然拒绝。
当然,他们对铸型铠相关的专业知识一无所知。
布莱恩嘶吼着。
「我彻底明白了——跟你这种人,说什么都只是在白费口舌。」
布莱恩说着,将一卷收在卷轴里的磁带扔在桌上。
「我怎么可能懂!」
「你去对着那些魔族化受害者的遗属,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啊!」
马克斯举着枪怒吼道。
「谈话到此结束。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举着枪吗?」
● ● ●
此刻两人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杀对方,彼此的性命都攥在对方手里。可两人的状态却截然不同:布莱恩半怒半惧,额上沁出了冷汗;而马克斯则神色淡然地举着枪,浑身上下都透着胸有成竹。
马克斯的目光已经从布莱恩身上移开,那双眼睛仿佛望向了遥远的彼方——或许,是三十年前那场惨剧的现场。
「这不是我个人的计划,而是经帝都警高层批准的正式任务——当然,是机密任务。就算你杀了我,也什么都不会改变。会有新的人来取代我和你,上头还会期待他们能建立更融洽的关系——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擅自行动了,金特警视。」
「……那又如何?」
「你和你部下的行动与过往履历,我早已调查清楚。为何新装备教导班里,会混入CIS和科学调查局的人?」
尽管如此——
「老板叫您过去。」
「这并不构成谋杀罪的要件。况且人一旦魔族化,其人权便被剥夺,应被视作一种区域性灾害——」
「我算是幸运的吧。」
布莱恩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话语。
「关于这一点,我们总算是达成共识了,真是可喜可贺。」
「立刻停手!停止这一切!坦白所有真相,赎罪!」
「我在问你的年纪。想继续谈,就回答我。三十年前,你几岁?」
一名手下出声唤道。
〈执行者〉的枪口几乎抵住了马克斯的额头,布莱恩嘶吼着。
马克斯露出怀念的神情说道。
马克斯的声音变得灼热。
马克斯感慨颇深地说道。
「喂!」
也许是因为性格急躁,一名手下大步走上前,带着威胁的架势站到阿尔弗雷德身旁。
可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偏移,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窗外。
那名手下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伸手揪住了阿尔弗雷德的大衣衣领。
「别给老子装蒜!你这混蛋,真动起手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威胁的举动罢了。他撩起西装下摆,伸手去抽左腰枪套里的手枪。
「不过是个『拘束衣』罢了,还敢这么嚣张。没了铸型铠,你什么都不是——」
话音未落——他才终于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视线聚焦之处,他才看清,那是阿尔弗雷德的枪。
一把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这款造型奇特的自动手枪有着异于普通手枪的修长枪管,阿尔弗雷德将它如同佩剑一般,收在特制枪套里,佩戴在腰间。
这件事手下们其实早就知道,却始终嗤之以鼻。
诚然,全自动射击手枪的威力不容小觑,但论拔枪速度,绝对比不上普通手枪。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比起连射能力,谁能率先射出第一发子弹——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事实上,便衣警察们更看重的,也是数米距离内的快速击发训练,而非远距离瞄准的练习。
然而——
「蠢……蠢……」
他想骂一声「蠢货」,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忘了。战术魔法士的压倒性力量,固然是在身披铸型铠、施展魔法时才能发挥,但身负二十公斤铸型铠、外加十几公斤法杖,仍能与敌人——甚至魔族厮杀的他们,其体力与反射神经,本就远超常人。
对他们而言,武器的重量与尺寸根本不值一提。仅凭纯粹的肌力,便能行云流水般拔枪、射击、突刺。阿尔弗雷德拔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宛如剑术高手的拔刀术,而部下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这极致的速度。
「呜……啊……」
男人们之间,正窃窃私语着这样的对话。
马克斯用平静的语气应对着。可电话那头的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似乎偏不待见他这副镇定模样,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明白了……吗?」
「SES出动了?」
阿尔弗雷德枪口依旧抵着对方,迈步走到部下身旁,带着像是爱抚的动作,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部下握着手枪的手上。
紧接着,他又握住了对方的中指,将其掰到了远超正常限度的角度。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续上了刚才的话:
「你会后悔的。」
手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剧烈的疼痛让手下再也无法紧握武器。
「真是个无能的家伙。」
比枪口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双冰冷到彻骨的眼眸。手下只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知从何处,杰西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车库。
整座停车场,早已被灌入一种气化药剂。那是魔法士构筑大脑内魔法回路时会用到的药剂,拥有极强的暗示效果。
接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他们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便一心想着毁灭自己,以及这个不肯接纳自己的世界。只要有一丝契机,她便会毫不犹豫——不,应该说是会满心欢喜地,掀起一场毁灭性的风暴。而且,还会尽可能地拉上更多人陪葬。
众人花了一瞬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那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杰西卡·拉格·斯塔卡尔特是个彻头彻尾的破坏主义者——马克斯不确定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她是那种偶尔会出现在思想犯中的类型。马克斯在帝都警任职期间见多了这样的人。
其他手下却无暇顾及同伴的惨状,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乖乖死心?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擅自行动,可又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硬闯进来?要是我们毫无防备地被镇压了,你会负责把我们救出来吗?」
「不过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几个警官擅自行动罢了。他们没有搜查令,成不了什么气候。别搭理他们,也别上钩和他们起冲突。」
「现在,就让我来赐予你们力量。」
「现在……就走吗?」
「不,倒不如说该夸奖莫德拉托警部。虽然耿直得有些愚蠢,但看来人品和执行力倒是没话说。」
手下连连后退四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惊觉自己已退无可退。
马克斯冷冰冰地撂下这句话。
那所谓的「市民」,恐怕就是布莱恩或他的同伙。市民举报会在电话局留下记录,要是强行压下或无视,日后定会惹上麻烦。布莱恩这是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借着别的由头拿到了出动许可。
「没有啊。不过——头有点……」
「最坏的情况下——这座城市,几个小时内就会毁灭。」
然而,马克斯却从中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被逼入绝境之人特有的焦躁不安,反倒从杰西卡的声音里,甚至听出了一丝宛若欣喜的余韵。
当然,既然是借别的由头出动,他们便没有强制搜查的权限。但在现场主动挑事,逼迫非法制造者露出马脚,反倒容易得多。布莱恩他们会连装甲车指挥车都备好再出发,恐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这里是金特警视。」
马克斯说着,苦笑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被他掰弯的手下的食指。
● ● ●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乖孩子……」
对于布莱恩这个警察,马克斯其实甚至有几分好感。不管怎么说,那种秉持信念、雷厉风行的韧劲,本就值得敬佩。耿直是容易的,但明知自己耿直,却依旧能坚守这条路走下去,便是一种勇气了。
「分局长怎么说?」
「明白了……吗?」
「除了数据,其余全部舍弃。十五分钟内搞定,赶不上的就丢下。」
他低声问道,语气如同耳语。
他早已通过帝都警施压,让第一分局的局长别多管闲事。在他看来,对方根本不是那种会公然抗命、有骨气的性子。
「说是有匿名市民举报,附近有持枪人员游荡。他也是没办法,才批准了这次行动。」
除开心腹手下一人与阿尔弗雷德,留在工厂里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附属车库。任谁的脸上,都难掩无以名状的不安。外面来了警察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尽管杰西卡口口声声说着不必担心——
手下的脸苍白如纸,泪水与口水混在一起,糊满了脸,狼狈不堪,只能拼命点头。
丢下瘫倒在地的手下,以及呆立当场的众人,这位独眼战术魔法士转身迈步离去。
他立刻站起身,看向门口立正待命的部下。
虽是女子,但那穿过电话线传过来的声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马克斯一边从办公桌上抽出几份文件,一边沉声说道。
布莱恩他们的行动,恰恰给了她这样一个理由。
打来的果然是预料中的人。自从被布莱恩怒斥之后,他就下令过,不要再直接用电话联系——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这威胁说得倒是挺有罪犯的样子。」
这话脱口而出,不带一丝波澜。而部下听完,也没有丝毫怀疑,只是点了点头。
「准备撤退,返回帝都。动作快,再联系一下CIS的人。」
「我负不了责。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我根本无力回天。」
「……他们会出来吗?」
「从前天开始,监视这里的车就挪走了……有可能是为了突袭清场才故意撤离。最迟一两天内,警察就会冲进来。」
在场的其他手下,全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没人敢再生出一丝挑衅的念头。更何况——看到他那张如同死神般阴沉冰冷的脸,所有人的斗志都已荡然无存。
恐怕他们已经锁定了非法制造〈简铸胄〉的工厂。相关的线索本就不少,只要能确定目标「真实存在」,找出黑工厂就并非难事。
「明白了。立刻着手准备撤退。」
阿尔弗雷德的独眼,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然后——
「别……别这样——」
「……是吗。要是事情闹大了,你可别装作不知情。」
「咔」的一声轻响,盖过了他的话音。
「警察要来了……」
阿尔弗雷德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松开了手。
「随你的便。」
「我们工厂门前停了三辆特里斯坦市警的车,恐怕是SES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沉住气,等着他们死心撤退。电话可能已经被窃听了,别再用了,免得给他们留下动手的把柄。」
「收到。」
「所以我才说,是他们擅自行动啊。看来是出了个不识时务、满脑子正义的蠢货。」
「我们这里可有〈简铸胄〉。管他什么SES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是十几个警察罢了,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再把尸体扔到外面。」
手下慌忙向后退去——可机关手枪的枪口与他的距离,早已近在咫尺。阿尔弗雷德沉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当初可是你们说的,能压住特里斯坦市警——」
马克斯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这家伙会杀了我。他是认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你当初跟我们合作的时候,不就该料到会有这种下场了吗?毕竟我们是警察,而你是罪犯。」
「少找借口。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负责?」
「呃……呃啊啊啊啊啊……」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没错,马上走。」
「呃……呃啊啊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理智的判断,而是源自本能的战栗。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咕……呃……」
「……去告诉斯塔卡尔特小姐。」
● ● ●
从楼内弥漫的空气里,马克斯已然察觉到警局内部正乱作一团,透着异样的躁动。
「——是我。你这是违背约定了吧?」
马克斯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这是实话。要彻底把这件事压下去,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若是在帝都警的地盘隆巴格,他倒还能想想办法。
被握住手的手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们没有察觉到。
在场众人猛地浑身一颤。
「难……难道我们和警方有勾结的事暴露了?」
据部下所说,今早布莱恩带着十几名SES队员,全副武装地朝着离利戈莱托大道不远的再开发区域赶去。
● ● ●
但他并不知道具体缘由。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小瞧着特里斯坦市警的警官们——尤其是那个名叫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的男人。因此,当部下前来汇报时,马克斯皱起眉头反问了一句。
一名警官眺望着工厂,低声说道。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边缘的再开发计划区域,更深处的准工业区。林立的中小型工厂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景致,他们面前的这座工厂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栋蒙着薄尘的两层建筑,混迹在连片的厂房中毫不起眼。但结合过去三天收集分析的情报推断,非法铸型铠制造者藏身此处的可能性极高。
「不出来的话,就只能闯进去了。」
布莱恩倚在装甲指挥车的侧面,双臂抱胸,沉声说道。
「可我们没有搜查令啊?」
没有检察院签发的强制搜查许可文件,布莱恩他们能采取的手段,就只有逮捕现行犯这一种。
「我知道。所以真要闯的话,就我一个人去。只要能找到那批涉案的非法铸型铠,就算强行认定为现行犯逮捕也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您一个人去也太危险了吧?」
「再等三十分钟,要是还没任何动静,我就单独行动。你们留在原地再待命三十分钟。要是到时候还是没情况——不管我回不回来,都先回第一分局。」
「这可不行啊,警部。」
警官苦笑着反驳道。
「要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您一个人然后回去,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儿了。」
「……抱歉。谢谢你们。」
布莱恩本来的打算就是独自闯进去。
可大概是在锁定工厂位置的过程中,消息从雪莉尔等协助者那里传了出去,同为SES队员的警官们竟主动聚集了过来。
布莱恩已经说明,这是他的一意孤行,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面临停薪甚至更重的处分,即便如此,还是有二十多人自愿参加。这固然是因为布莱恩的声望,更重要的是,〈标枪〉那种强硬蛮横的行事方式,早已在各个部门积攒了诸多不满。
志愿者里其实也包括雪莉,但布莱恩还是把她和其他缺乏现场经验的人排除在外,只挑选了拥有SES队员资质的人,一同来到了这里。
当然,布莱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非法制造者正面交战。
调出SES的车辆,不过是为了施压震慑。
那语气,温柔得如同母亲对孩子低语,可话语中的内容,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更显眼的是,在拖车的正前方,立着一具格外醒目的铸型铠。
「……什么?」
「……!!」
更何况,只要他们中的一部分人魔族化,混乱便会进一步扩大。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杰西卡故意将铸型铠的调试做得相当粗糙。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花时间去做精细的调整。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冷静点,你先冷静点。」
集装箱里装着五十箱非法铸型铠〈简铸胄〉——以及二十余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
他循声望去,只见工厂一楼的正前方——车库的卷帘门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与喷出的浓烟,正缓缓向上开启。
「…………」
她从不是会疏于事前准备的人。
而门的另一侧——
「警察要来杀我们了,整个世界都要来杀你了。去吧,巴特……不战斗的话就没有办法活下去。枪拿好了吗?子弹上膛了吗?去吧。」
「唔唔……喂?」
「可恶……!!」
「……我说过的吧。」
即便如此,后方仍有一辆车——一辆装甲指挥车,死死咬着拖车不放。但在杰西卡眼中,这早已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不过,有必要把那么大的家伙也带来吗?」
「哦哦,是西蒙斯小姐啊。前几天多谢你了。」
拖车正朝着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驶去。
● ● ●
他囫囵咽下一大口,抓起了听筒。
驾驶座上的部下面露惶恐。
雷奥特苦笑着安抚道。
她早已耗去大量时间,在除阿尔弗雷德与那名心腹外所有部下的深层意识里,刻下了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与脑内魔力回路。
「今早接到的消息!我也正往那边赶!结果正担心着呢,市警那边又来电话了!」
「那……铸型铠已经修好了对吧?」
如霜雪般洁白的铸型铠上,外覆一袭羽织而成的玄黑斗篷。单论型号,这具铸型铠似乎已经相当老旧,但黑白二色极致简洁的鲜明对比,却让它的身姿透出一种凛冽的利落感。
而他们的最强战力SES,早已被她轻松击溃。过程简单得令人咋舌。即便那并非SES的全部兵力,但仅凭阿尔弗雷德的一记〈Magna Blast〉,再加上五名手下的配合,就轻易冲破了对方的包围圈。
与其他铸型铠不同,这具铸型铠的持有者,手中还握着一根法杖。他将那根修长的魔法增幅·收束装置直指前方。身披白甲的身影,发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
听到西蒙斯这个名字,雷奥特一脸诧异地转过头来。杰克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消说,里面是〈雷霆〉。
「〈斯福尔泰德〉的修理和调试昨天才算彻底搞定。我从昨天起就住这儿盯着状态。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让我这缺觉的脑子也能听明白?」
他只是一昧遵从着与魔力回路一同被烙进脑海的、对杰西卡的绝对信赖,握紧霰弹枪,推开了集装箱的后门。
「我会让他后悔的。」
电话铃响起时——杰克正伸手去拿第三根热狗。
「我是斯坦博格。怎么了,特意打电话过来——」
「莫德拉托警部他……因为非法铸型铠的事,和〈标枪〉有所牵连……」
「在呢。雷正跟卡佩酱待一块儿呢。」
杰克用轻松的语气应道。
「下一个。巴特,轮到你了。」
「嗯。说是没问题了,刚装上运输架,正歇口气呢,怎么了?」
「快点!总之马上离开!那里很危险!保险起见,快把铸型铠穿上!」
「快逃!立刻逃啊!!」
「斯坦博格先生也在您那边吗?」
这话半是玩笑——更像是他打心底里希望妮琳只是在开玩笑。可妮琳的回答,却轻易击碎了雷奥特的期待。
可从听筒里传来的妮琳的声音,任谁听了都知道绝非玩笑。
一场前所未有的魔族灾害,即将降临。
恐怕他们连〈简铸胄〉的额定使用上限——五次拘束值都用不到,就会彻底魔族化。因为所用魔法本就太过简单,他们魔化后的等级顶天也不过是下级的「男爵」级或「子爵」级……可一旦数量足够多,就足以让警方疲于应对。而且时间拖得越久,那些拥有「潜质」的魔族,还会进一步进化为更高等级的存在。
但那个叫巴特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
其他男人们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当传声筒里再次传来杰西卡的命令时,他们便顺从地重新关上了后门。
一阵沉闷的冲击感传遍车身。
说实话,对于要使用〈标枪〉带来的武器,他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布莱恩还是带上了这把对魔族专用狙击步枪。另外,还有两名和他一样接受过〈标枪〉训练的警官,正埋伏在附近的废弃工厂屋顶上。
根本来不及反应,装甲车竟径直碾过了那个滚落到路面的人影。车身猛地一颠,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直接从底盘传到了座椅上。
● ● ●
「那你们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卡佩尔小姐和罗兰先生也一起!」
话虽如此——
那笑容,竟与魔族的狞笑有几分相似……部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满心恐惧。
更何况,布莱恩也听说过,那款名为〈简铸胄〉的非法铸型铠,拘束度和魔法增幅率都很低,本质上就是个可靠性堪忧的劣质仿制品。那些制造者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按理来说,他们是绝不会穿着这种东西贸然反击的。
对方上钩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如同巨兽之颚,卷帘门吐着蒸汽轰然敞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大型拖车……以及那将其团团围住、齐刷刷排列着的扭曲人影。
布莱恩等人顿时惊愕失色,立刻绷紧了神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莫名急促的声音。杰克心里暗暗皱眉,嘴上还是先以爽朗的语气回应。
部下们恐怕没有一个人察觉,自己早已被洗脑——不,是被改造成了杰西卡的「兵器」。她只需用药物松弛他们的意识,再将深埋在其脑海深层的预设指令唤醒即可。
「搞什么啊。难不成是魔族现身了?」
「再怎么说……这也太……」
一声闷响,巴特重重摔在地面上,身体翻滚着,身影迅速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饶是雷奥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听筒。
用于构筑脑内魔力回路的药剂,本就有增强暗示性的作用。原本它是被用来在魔法士的意识中,构建与铸型铠、法杖相连接的虚拟回路。但只要掌握操作手法,便能轻易将其用于洗脑——毕竟两者的本质,都是在意识中烙下烙印。
对方手里应该有非法铸型铠,但和魔族不同,魔法士并非无法压制的存在。他们能施展的魔法次数有限,也没有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就算他们胡乱挥舞着临时拼凑的魔法,只要有一支精锐的SES分队,就足以将其制服——布莱恩是这么想的。
「根据通报,目前至少出现了五头!而且就在罗兰先生的工坊附近!数量还有可能继续增加……!」
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钝响,向外敞开。低头望去,地面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掠去。换作常人,面对这样的高度与速度,定会犹豫不前。可巴特却毫无迟疑,像走下平地台阶一般,径直纵身跃下。
「以防万一。」
由于警察本部偏向行政职能,第一分局实质上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实际执行中枢。虽名为分局,但配备的警员数量、装备质量与设施规模,在特里斯坦市内的警察机构中都堪称首屈一指。
一辆拖车轰鸣着驶过再开发区域。
「啊——那个,我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的!」
拖车的副驾驶座上,杰西卡低低地笑了。
杰西卡对着传声筒开口,集装箱里一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第二业火〈Magna Blast〉……显。」
布莱恩说着,回头瞥了一眼立在身旁的细长箱子。
「老……老大……」
杰西卡愉悦地——打从心底里愉悦地,勾起嘴角笑了。
「总之,必须阻止这批非法铸型铠继续流通。还有〈标枪〉的人体实验也是。最坏的情况下……」
他招手示意雷奥特,把听筒递了过去。
「哈?为什么突然——」
杰西卡只教给了部下们两个相对简单的魔法——护盾〈Shield〉与冲击〈Impact〉。和当年阿尔玛迪奥斯军曾使用的延迟盾〈Defrayed〉和爆破〈Blast〉比起来,这两种魔法简直幼稚得可笑。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他们获得远超常人的战斗力。
他们一言不发……却全都莫名喘着粗重的怪气,瘫坐在集装箱的地板上。显然早已神志失常。从面罩的缝隙中窥见的双眸,早已褪去了理性的光芒,目光涣散无神,只剩下野兽般凶戾的眼神,空洞地涣散着。
那是一群身着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人。数量——大约有三十人。
「你是觉得节奏太快了?别担心,我们还有二十多颗『炸弹』没用呢。」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打断了布莱恩的话。
● ● ●
斗篷「唰」地一声翻卷扬起。
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雷奥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却还是默默接过了听筒。
「你的新情人打来的哦。」
握着方向盘的警官下意识猛踩刹车。可——
「别停!」
后车厢里传来布莱恩的怒吼。
「警……警部!?」
「没空跟这种杂鱼纠缠!」
布莱恩一边吼着,一边用工具往〈雷霆〉的备用弹仓里装填专用弹药。这种堪比反坦克步枪用的巨型弹药,弹仓弹簧的力道极大,徒手根本没法顺利装填。他虽然带了工具,却压根没料到——更没想过要同时瞄准多个目标,所以备用弹仓里根本就没装弹。
「必须趁现在拦住他们……!」
这片半废弃的再开发区域倒罢了,可一旦那帮家伙冲进利戈莱托大道,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就像会移动的炸弹,会边逃边肆意伤人,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更何况,早在第一次交火时布莱恩就已看清,对方的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劣质。或许是故意为之,不过短短片刻,就有五人就当场魔族化,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布莱恩把那片战场交给了其他持有〈雷霆〉的警官,自己则孤身追击这辆堪称「魔族散布器」的拖车。
工厂附近没什么普通民众,修整过的道路视野极佳,反倒意外适合〈雷霆〉的狙击战术。布莱恩料定,留下来的同伴们对付那些魔族化者应该不成问题。
可要是在利戈莱托大道闹出同样的乱子,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他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了第一分局,请求疏散市民并出动战术魔法士支援,但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总之追上他们!就算用车撞也要把他们拦下来!」
布莱恩嘶吼着,一脚踹开了后车厢的舱门。
「!!」
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几乎停滞。
刚才被碾过的那个男人,竟就扒在车厢外壁上。
尽管被装甲车碾过,他身上的〈简铸胄〉已是坑坑洼洼、布满裂痕,接合处还在不停向外渗血。
但从半脱落的头部拘束装甲缝隙里露出的双眼,已染满呆滞的疯狂之色。男人用下半身在地面上拼命摩擦着,竟挣扎着想要起身。他的样子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偏偏有着一股骇人的蛮力。
魔族的身影在左右飘忽不定。
「照这架势,魔族化者会越来越多的哦!」
显然是被正面吃下的一击〈Magna Blast〉,破坏了脑组织。那迅速沉寂下去的身躯,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这样擅自出手,不用经过魔法管理局批准吗?」
路面宛如水面般剧烈起伏,冲击借由路面传导,将装甲指挥车的尾部狠狠掀飞。布莱恩连同「雷霆」一起在车内被弹起,重重撞在车厢内壁上。
伴随着令人不适的、骨肉碎裂的恶心声响,魔族的身体在墙上犁出一个深坑,深深嵌了进去,那钻头般的旋转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说到底,这是一款专为战术铸型铠设计的高机动单元。
布莱恩只能以一种死死抱住对魔族狙击步枪的别扭姿势,瞪着猛冲过来的魔族。
经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布莱恩强忍着苦笑,对着那副黑色的铁面具喊道:
〈轮驱狂械〉——
「呃……咳……」
「……显……!」
后方那个渐行渐远的男人,正发生着异变。
可距离还不到五十米,要跟上这种动作,就必须大幅调整射击角度。
「该死!」
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彻底乱作一团。
「呜——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我也要去现场!」
布莱恩强忍剧痛抬头望去。
若是远距离,他本还有应对的办法。
「混蛋!」
妮琳丢下这句话,不顾同事们的阻拦,驾驶着管理局的公务车火速赶往现场。眼下能稳住局面的,就只有雷奥特一人。可就算他是再优秀的战术魔法士,单凭一己之力也绝对力不从心。
「看你挺忙的,要不要搭把手?」
布莱恩低声念叨着,抬起左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是一种极其粗暴的战术——通过投放云爆弹,将魔族出现的整片区域彻底夷为平地。ATASA此前执行的相关任务,本质上也是换汤不换药的同一套逻辑。既然无法直接杀伤魔族,那就干脆把魔族所在的整片区域,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咿——啊啊啊啊啊!」
魔族像螺旋桨般飞速旋转着逼近,然后猛地一跃。
「真是感激涕零!不过话说在前头,没赏金拿的!」
半空中高速旋转的魔族,骤然炸裂。
可最终能联系上的战术魔法士,算上雷奥特·斯坦博格也只有三人。而且其中两人,就算拼尽全力赶路,抵达现场也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更别提还要追踪移动目标并将其击破,要花费的时间根本无法估量——
它就像踩着溜冰鞋一般,在路面上滑行着,速度快得惊人。这副模样要是冷静看,或许滑稽至极,但当它的身影在视野中飞速放大时,没人能笑得出来。它正以时速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朝着装甲车直冲而来。
可——当SES的通信强行切入魔法管理局的专用频段时,事态便彻底转向了失控。
爆炸的冲击力彻底打乱了它的轨迹,魔族狠狠撞进了附近一栋废弃建筑的墙壁上。
原本〈轮驱狂械〉的右侧预设备法杖,左侧则计划挂载自动霰弹枪和步枪作为副武器,如今却临时变更了方案。这套挂载点的适配性极强,能够根据战况切换不同火器,只需调整几个卡扣重新锁紧,就能轻松装上〈雷霆〉。
更何况,雷奥特他们还不知道,军方已经出动了。
魔族发出一声尖啸,身体突然高速旋转起来。
「魔法!?」
卡特别无他法,只能联系军方,请求启动魔族封灭作战预案。
一声饱含刻骨恨意的嘶吼,从后方追来。
「吼啊啊啊——!」
这根本不是滑稽,而是致命的威胁。
妮琳嘶吼着,狠狠踩下了油门。
飞速旋转的魔族,正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
「显!」
针对铸型铠因自重限制行动时间与机动性的弱点,杰克想出了这么一个解决方案。其实这类构想并非杰克首创,历史上相同思路的东西也曾多次被试制过,但由于适用场景极端有限,始终没能进行量产,反倒成了一种边缘冷门的改装装置。
但沉重的〈雷霆〉,根本不适合这种操作,完全不适合。
杰克的声音透过传声筒问道。
雷奥特一边应声,一边将〈雷霆〉固定到〈轮驱狂械〉左侧的固定挂载点上。
布莱恩慌忙抬头望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金发美青年,副驾驶座上则是卡佩尔蒂塔的身影。
已经没有调转〈雷霆〉的空隙。
她心里清楚,自己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至少算不上战力。但她能帮雷奥特卸下包袱——她可以赶去和雷奥特身边的卡佩尔蒂塔、杰克会合,把他们带离战斗区域。
今早接到布莱恩的通报时,支局还没敲定具体的应对方案。毕竟这消息是通过私人渠道传来的——是布莱恩直接联系上妮琳,而非走官方流程。更何况,要是这事最终只是一场取缔非法制造者的常规行动,魔法管理局根本没必要立刻出动,只需等警方固定好证据后,再做后续核查就行。
可当然,一旦疏散不及时,整片区域的人都将沦为陪葬。
军方那边给出的答复是,装载云爆弹的轰炸机已从弗洛贝尔格帝国空军基地起飞,预计一小时后飞抵魔族密集区域并投弹。他们必须在这一小时内解决事态——而且还得由知晓内情的人,向军方申请中止投弹。否则,就算他们在时限内消灭了所有魔族,云爆弹也会在雷奥特、布莱恩他们的头顶轰然炸裂。
「哟,警部!」
所谓魔族封灭作战。
它不是为了捕食,也不是出于仇恨。
可魔族的反应更快。
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的制造者们开始肆意作乱。
「咕——!!」
「拜托了——求求你们,一定要赶得上啊!」
布莱恩大吼着拔出腰后的〈执行者〉手枪射击。
「不过……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
另一只手则猛地拔出霰弹枪,对准了布莱恩。
「这样啊——那把这个给我就行!反正你也有的是,不如让我来好好发挥它的价值!」
是魔族化!
男人身上的〈壳〉如蜕皮般层层剥落,从中露出一具开始诡异变形、扭曲畸形的躯体。
魔族直冲而来。
● ● ●
「你这家伙……」
只见铸型铠运输车的货箱顶上,一个身披黑色铸型铠〈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单膝跪地,手持法杖,是雷奥特·斯坦博格。
听到布莱恩挖苦的吐槽,身披〈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在耸肩一样。
「你滑过雪吧?」
布莱恩完全搞不懂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眼下的绝境里,他无疑是最可靠的援军。
更要命的是,出现了复数魔族——至少有五只。
那姿态,活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亡灵。他那双裹着厚厚皮革手套、如同缠着绷带的手,死死抠住了舱门的边缘。
这登场方式,简直华丽得离谱。
那是一辆蓝色的铸型铠运输车。而车上的人——
子弹虽被〈简铸胄〉挡下,但强大的冲击力还是让男人松了手,摔落到路面上。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很快便被甩在后方。
雷奥特说着,伸手指向了一旁——那是之前受冲击从箱子里滚出来的另一把备用的〈雷霆〉狙击步枪。
因为他差点就笑出声来了。他可不想让这家伙看到自己这副因得救而放松的蠢样子。
「可恶!!」
「我可不是什么战术魔法士,警部!我根本没资质!这纯粹是一介市民的善意之举!」
这种战术至少不用依赖战术魔法士,也无需担心魔族会连锁性增殖。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然而——
「当然。」
雷奥特依照杰克的说明,迅速完成了〈轮驱狂械〉的装备调试。
● ● ●
一股强劲的冲击波猛然扩散开来,路面轰然隆起翻卷。
它的模样不像追捕猎物的猎犬,反倒像发现了有趣玩具、扑上来嬉闹的猫咪。
布莱恩惊愕地睁大双眼,视线捕捉到一辆转过街角、朝这边驶来的矮胖车体。
支局长卡特·拉贝尔当即从监督官里抽调出五名下辖战术魔法士的负责人,命他们立刻联系各自管辖的魔法士,请求紧急出动。
雷奥特迎着两车之间呼啸而过的狂风大喊。
简铸胄的拘束本就粗制滥造,再加上被撞得损坏严重,他强行催动魔法的瞬间,便彻底魔族化了。男人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扭曲变形,化作一头奇形怪状的魔物,朝着天空发出狂暴的咆哮。
「〈轮驱狂械〉的操作原理,其实和滑雪基本一样。这些踏板不是油门和刹车,而是用来操作左右各三组车轮的。转向就按滑雪的要领来就行。左右的操纵杆分别对应刹车、离合器和油门,这部分和摩托车一样。不过左边拇指的开关,是用来联动步枪扳机的。把刻着数字七的拨杆调到对应位置——」
脱手的〈执行者〉掉落到路面,弹了几下便消失在视野里。
布莱恩撑起剧痛的身体,勉强重新架稳〈雷霆〉。
正因为毫无理由,这种玩弄猎物的行径,才是纯粹的嗜虐,炽烈又残忍到了极点。
可觉得猫咪这般模样可爱,那只是旁观者的想法。
杰克会把它造出来,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换作旁人,谁也不会为了这种心血来潮的念头,去打造这么一台疯狂的机械。
它的主体是一个环绕铸型铠的蹄铁形主框架,上面整合了小型发动机与高自由度悬挂框架,还附带用于固定和操作法杖、副武器的装置。
这套装置没有座椅,铸型铠通过腰部的固定卡扣与之连接,呈半悬浮的姿态。
当然,原本也可以选择摩托车或汽车作为载具,但结合杰克作为技术宅的兴趣,再加上对城市巷战实用性的考量,最终才敲定了这样的设计。
本来——
在魔法军事应用被条约严格限制的当下,战术魔法士的主要作战对象是魔族,战场也多为一对一的封锁区域,这种装置几乎没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可现在——
「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瞧你乐的。」
「那是自然。这可是技术宅的终极浪漫啊。〈斯福尔泰德〉固定好了?」
「……嗯。」
答话的是卡佩尔蒂塔。尽管〈轮驱狂械〉的装卸设计得还算简便,但背部的固定卡扣要锁紧并做检查,还是得靠旁人帮忙才行。
「那卡佩酱,把启动绳拽一下。就是那根缠了红胶带的。」
「好。」
卡佩尔蒂塔应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伴随着呛咳般的声响,两台小型汽油发动机轰然启动,震动直接传导到雷奥特身披的铸型铠上。
「好了——都退开。」
雷奥特朝卡佩蒂尔塔喊了一声,随即将固定〈轮驱狂械〉的绳索全部解开,松开了刹车。
〈轮驱狂械〉顺着两块铁板搭成的斜坡,向后滑了下去。雷奥特的视线里,那个静静望着这边的少女的赤红眼眸,不经意地向上一移。
短暂的滑落之后,「哐当」一声。
「可是老大,这……」
是〈延迟盾〉。
男人的腹部硬生生挨了五发.30卡宾枪子弹,像一摊烂泥般无力地朝着门外——朝着高速掠过的路面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弹了几下。
即便这并非依靠自身双腿疾驰,速度带来的快感却无比真实。
「NOS是红色按钮!最多只能用三次,给我记住了!」
如同生锈的铁器在相互摩擦一般。纯白铸型铠的主人一边笑着,一边迈步走向门边。但那个被洗脑、对杰西卡绝对服从的男人,完全无视了他的命令,依旧伸手要去关门。
虽然发动机的排量不大,但〈轮驱狂械〉胜在极致轻便。它爆发出子弹般的加速力,瞬间超越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朝着非法制造者的拖车猛冲过去。
他瞄准了魔族,可在这个位置用〈雷霆〉射击,极有可能误击到后方的两辆车。
弹壳接连飞舞在空中。
「太慢了!」
带防滑钉的钢制车轮在路面上疯狂旋转,溅起阵阵火花。
只要有这些,就算在一片混乱的特里斯坦市,他们也能顺利脱身。事后把这些〈简铸胄〉全换成钱,再凑齐制造非法铸型铠的设备也绝非难事。
杰西卡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雷奥特点点头,狠狠拧下油门。
● ● ●
后视镜里,三道紧追不舍的影子赫然在目。
他冲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方向大喊。杰克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金发,也扯着嗓子回喊:
「什——搞什么,那是?」
「——站住。」
这无疑是雷奥特的判断失误。不过,毕竟几乎没有魔法士能在如此高速移动的状态下施展魔法,倒也情有可原。
几乎在同一时间,雷奥特也发动了魔法。对方依靠口述咏唱,而使用法杖的雷奥特只需一个动作——将无音咏唱用的操纵杆往复拨动,让模拟咏唱端子读取咒文格式版上的咒文,准备便宣告完成。
拖车的牵引部分,除了集装箱,还附带一个小型载货区。虽说「小型」,容积却远超普通轿车,里面装着数把枪械,还有十二个装着〈简铸胄〉的木箱。
装甲指挥车的挡风玻璃本是防弹材质,布莱恩先用普通子弹射击数发,削弱了它的防弹性能,再用〈雷霆〉强行击穿了玻璃。
铸型铠拥有堪比高级防弹衣、甚至更胜一筹的防弹性能,可〈雷霆〉的威力,却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洞穿。弹头在〈简铸胄〉与内部人体的缝隙间轰然炸裂,炸药的爆发力让无数霰弹零距离轰进了对方的胸膛。
尽管身披厚重的铸型铠,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肉体划破狂风驰骋的畅快感。
就在这片刻之间,完成变异的魔族,已然拦在了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的前方。
对方的咒文尚未念完,雷奥特便已抢占先机,〈雷霆〉轰然咆哮。
「我说,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脱钩甩掉。」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他们是敌人」这一点。
焦灼感涌上心头,雷奥特猛地拉动操纵杆,启动无声吟唱。
男人的面具缝隙中狂喷鲜血,轰然倒地。
雷奥特避开尸体继续疾驰,视线锁定下一个目标。
发动魔法的男人,已然开始魔族化了。
「……咕……。」
「——下一个!」
● ● ●
「〈斯福尔泰德〉……咕……咕咕……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格……」
〈壳〉弹飞崩裂,袒露在外的腹部枪伤,竟在眨眼间愈合。
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两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们尚未魔族化,却身披非法铸型铠〈简铸胄〉,悍然挡在了雷奥特的必经之路上。其中一人腹部破了个大洞,鲜血不断涌出——却丝毫没有遮掩伤口的意思。
「咕……咕咕……咕……」
既然如此——
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那是笑声。
毫无疑问,是药物的作用。痛感,不,连意识本身都已被麻痹。
「……〈exis……」
「——哈?」
将机关手枪插回腰后枪套,白色铸型铠望向拖车遥远的后方————望着那两辆紧追不舍的车,以及从两车之间猛然加速、飞速逼近的古怪身影。
「咕咕咕咕……原来如此……又是你……又是你这家伙……咕咕咕……」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
(来得及吗——!)
雷奥特苦笑一声,调转方向,再次加速。追击的步伐,重新开启。
装甲指挥车还能认出来,可旁边并行的小型卡车,还有那辆在两车之间穿梭、再度猛冲过来的古怪玩意儿——那分明是铸型铠与某种机械的结合体,看着就像给婴儿学步车硬生生装上了发动机和武器——到底是什么来头?
如同呓语般的咒文脱口而出。随着他喊出的触发音,魔法在现实层面具现化,冲击波朝雷奥特席卷而来。
可就在同一时间,装甲指挥车的前挡风玻璃骤然泛白。
「……哼。」
布莱恩驾驶着装甲指挥车反超雷奥特,朝他大喊道。
雷奥特咋舌一声,从魔族化的男人身侧疾驰而过。
然而——
不——那身影实在太过雪白,白的不配被称之为「影」。
「哈——哈哈!」
「来吧——放马过来!」
距离利戈莱托大道,只剩短短几分钟的路程。
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刺耳响起。
「可是老大,那里面是——」
雷奥特迅速捏下离合器、拨动换挡杆。两台同步运转的发动机,将动力通过齿轮与链条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车轮上。
「该死!」
集装箱的门再次敞开,光线如雪崩般倾泻进昏暗的箱体。
遵从传声筒里杰西卡的指令,下一个男人站起身来。
用一种异常高亢的语调说完,仿佛也压抑不住一样,阴恻恻的笑声从面具底下汩汩溢出。
一声沉闷却锐利的枪响迸发而出。
「显!」
可高速疾驰的雷奥特,使〈延迟盾〉自动对迎面而来的风压做出了反应,导致力场的消散出现了延迟。这层力场在阻挡敌人攻击的同时,也阻断了雷奥特自身的反击。
「我一发出信号,就把集装箱甩掉。」
然而——
下一刻,玻璃被硬生生冲破,〈雷霆〉的枪管猛地伸了出来。
冲击传来,〈轮驱狂械〉落地,轻轻弹了一下。
毁灭性的冲击波撞上瞬间展开的特殊力场平面,只泛起一阵涟漪,便被无害化、四散崩解。自然,这股冲击也没能波及到雷奥特身后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冲击〈Impact〉……显〈exist〉!」
雷奥特握紧操纵杆,拧动油门。〈轮驱狂械〉如离弦之箭般猛然加速,精准地切入并行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之间。
车轮摩擦路面发出刺耳声响,雷奥特猛地甩尾掉头。
「——糟了!」
● ● ●
枪声响起。
尽管只错失了极短的一瞬,雷莱奥特还是错过了攻击的时机。
「…………」
一阵扭曲怪异的声音,从那白色铸型铠里渗了出来。
这种速度感,和坐车时截然不同。周遭飞速掠过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驾驶的体感就像在骑摩托车——更贴切地说,正如杰克所言,无论是操控的姿态,还是风驰电掣的快感,都和滑雪如出一辙。
部下没听懂,下意识反问。
第八个男人纵身跃下拖车。他像一颗打水漂的石子般,在路面上弹了几下,朝着远去的同伴追去。可集装箱里的男人们对此视若无睹,守在门边的一人机械地站起身,准备再次关门。
雷奥特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
那身纯白铸型铠——〈迪亚帕森〉(Diapalson)之中的阿尔弗雷德,愉悦地、无比愉悦地笑了。
腹部淌着血的男人猛地张开双臂,攥紧拳头,像是要嘶吼般放声大喊。
魔族仿佛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身体猛地一弯,踉跄后退。就在这时,雷奥特的〈Magna Blast〉接踵而至,魔族的躯体瞬间被爆焰吞噬。
〈延迟盾〉不同于简易的〈护盾〉,它具备近似魔族防御的特性。它并非简单地阻挡物体,而是能将作用于力场平面的、超过一定阈值的压力、热量乃至冲击,全部隔绝并扩散开来。
然而——
「马上就到利戈莱托大道了。只要这里闹出大规模魔族灾害,警方就没工夫盯着我们了。可惜这儿不是特里斯坦市中心,不然效果肯定更轰动……」
「原来如此,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最棒的玩具!」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最深处缓缓站起。
全身都浸透在与战斗截然不同的亢奋之中,雷奥特舔了舔嘴唇。
如同一头无名野兽——只管向前疾奔。
「请您别这样!那些是……同伴……」
部下刚说出「同伴」二字,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头上。
「怎么,你想跟后面那群家伙一起下车吗?」
杰西卡将一把自卫用的小型自动手枪顶在部下头上,笑了。
虽是小口径手枪,但若是一枪打穿头颅,足以瞬间毙命。
她根本就是认真的。
这个女人,能毫不犹豫地牺牲部下、牺牲同伴。
对于射杀不听话的手下,她从没有半分犹豫。
「老……老大……」
部下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追随这种女人,可事到如今,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世上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吗?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乖乖照我说的做。放心——金钱也好,人命也罢,该用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放手去用。这才是成功的秘诀。」
「……我、我知道了。」
杰西卡冲点头应下的部下微微一笑,随即凑近传声筒,用近乎呢喃的语气低语道:
「来吧。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让他们好好瞧瞧——你们的力量——」
● ● ●
毫无征兆地——前方疾驰的拖车,其集装箱猛地晃动起来。
「——!?」
雷奥特眉头紧锁。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集装箱已彻底与牵引车脱离,轰鸣着朝他滑来。钢铁铸就的长方体横向侧滑,如同一堵移动的墙壁,朝雷奥特猛冲过来。雷奥特慌忙向一旁闪避。
当然,脱离牵引的集装箱本身并不会主动移动。后方的铸型铠运输车与装甲指挥车,也都轻松地绕开了它。
那片扭曲的空间如滑行般靠近铸型铠运输车,随即骤然碎裂。
然而,车身最脆弱的部位——轮胎的基座,已被集装箱碎片深深刺穿。看这架势,已经无法正常行驶了。再仔细看,碎片尖端甚至已经扎进了底盘。此刻的铸型铠运载车,就像钉住的虫子一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轮驱狂械〉似在震颤,细细调校着它的咆哮——就在枪口对准目标的刹那,雷奥特按下了左手操纵杆上的扳机。
恐怕是其中一两人以〈冲击〉轰碎了集装箱,其余人则撑起层层叠叠的〈护盾〉,勉强抵御住了爆炸的冲击波。当然,施展〈冲击〉的那几人,会被反弹的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击中,当场死亡。
那道即便在这种绝境之下,依旧冷静得令人恼火的猩红眼眸,忽然望向了窗外。
魔族还有十几只。就算接到支援请求的其他战术魔法士很快会赶到——他也绝不能在这里干等。一旦魔族的注意力转向动弹不得的铸型铠运输车,车里的两个人恐怕撑不过几秒。
正展开魔力领域、凝聚火球的章鱼型魔族,被子弹正中胸膛,踉跄着后退。雷奥特顺势连开三枪。密集的子弹轰在圆滚滚的躯体上,它终究没能扛住爆破弹头的威力,躯体猛然炸开一个大洞。失控的火球猛然爆开,将它的主人焚烧殆尽。
就像那个——曾在利戈莱托大道上抱着少女狂奔的少年一样。
从裂开的集装箱残骸中,一只只爬出来的异形身影。
最靠前的两只魔族——看样子都是「子爵」级——听到轰鸣的引擎声,立刻察觉到了逼近的雷奥特。
但——同时吸引十几只魔族的注意力,孤身应战到这种地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扛住的事。
是魔族。而且是——将近二十只。
那是当年阿尔玛迪奥斯陆军为侦察、奇袭任务所开发的魔法。施法者能在周身展开力场曲面,不仅能遮蔽光线,连声音与热量都能尽数隔绝、偏移,从而彻底隐匿行踪。本质上,这其实是〈延迟盾〉的一种特殊应用术式。
「抱歉,后面——就拜托你了!」
「噢噢噢噢噢——来啊啊啊啊啊!!」
事实上,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这一点点的不同——或许已是天差地别。
雷奥特会放弃追击拖车,留下来迎战魔族,无疑是为了保护他们两个。
超过十只魔族盘踞在道路之上,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它们早已舍弃了人类的姿态,忘却了人心,彻底沦为一群怪物。
集装箱轰然炸裂。
雷奥特隔着〈斯福尔泰德〉的面具,舔了舔嘴唇,低声自语。
杰克欣喜地失声叫喊,但下一秒,一根马赛尔M72R机关手枪的枪管,已经直直顶在了他的鼻尖前。
「该死——动啊!快动啊!」
留下这句话,装甲指挥车再度加速,朝着那辆逃走的拖车追去。
他猛地斩断杂念,拇指向上一挑,拨开握把侧边的护盖,狠狠按下了里面那颗赤红的按钮。
可雷奥特没有多看。他猛地换挡,左右车轮因齿轮正反转的切换,带动〈轮驱狂械〉在原地急速转身。在最后一枚弹壳落地前,雷奥特已经调转车身,将法杖对准了另一只魔族。
「现在该弃车徒步逃跑吗……」
〈雷霆〉发出怒吼,弹壳高高飞溅。
雷奥特再次换挡,猛地向后腾跃退去,同时高声吟唱触发音。
● ● ●
「警部!」
「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雷的累赘!」
「抱歉了!普通市民的安危优先!清场协助就到此为止了」
「啊啊啊啊——……喝啊啊啊!」
雷奥特瞬间滑入附近废弃建筑的阴影中,躲过飞溅的碎片。一块足以碾碎整辆轿车的铁板擦着他的身侧飞过,若是被正面砸中,必定会粉身碎骨,当场毙命。
那家伙正怪笑着,朝着雷奥特猛扑过来。
「战术魔法士!?」
雷奥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妮琳发怒的模样。他一边想着,一边更换起〈雷霆〉的弹夹。
布莱恩高声回应。他驾驶的装甲指挥车,看样子并没有受到明显损伤。
雷奥特松开握着〈轮驱狂械〉操纵杆的右手,握住法杖,启动无声吟唱。激活了基础级魔法破坏〈Hack〉的单次咒文格式。
同时,他双腿发力,调整着身体姿态。
他在这片被毁灭染成灰白的寂静世界里,
「这可是久违的——战争啊。」
他骤然发现——窗外的风景,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显!」
「解决两只!」
只是此刻——他想要超越这份本能,他想活着回去。不是为了追逐刹那的快感而无意义地战斗,而是想在这场厮杀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雷奥特放声嘶吼,全速疾驰。
他没有彻底确认魔族的死亡,却能清晰感受到击杀的反馈。换作平时一对一的战斗,他定会彻底摧毁对方的肉体,但此刻,他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
主动投身险境的行动,早已成为他骨子里的嗜好。血液里沸腾的战斗本能从未改变,那种沉浸于厮杀的愉悦、抵达无思无念之境的亢奋,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之中。
杰克闻声转头,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向窗外。
「……杰克。」
空间宛如皱起褶皱般向左右推开,最终折叠、消散。而在那之后显现的——是身披黑色斗篷、通体纯白的铸型铠。
雷奥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世界——视野瞬间被收束得狭窄无比。
「简直是胡闹——」
冲破化作粘稠胶体般黏附而来的空气,雷奥特疾驰而出。周遭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甩在身后,他整个人化作一枚子弹,径直冲入魔族群中。
〈破坏〉发动。
单纯抛下集装箱,作为攻击手段毫无意义。更何况,从布莱恩那里他早已得知,集装箱里至少还有二十名身披〈简铸胄〉的男人。对方竟故意舍弃自己最大的战力——
加速。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掠过雷奥特的脑海。
「麻烦大了——」
雷奥特望向停在不远处的铸型铠运输车,低声呢喃。
● ● ●
可问题是——〈护盾〉不同于〈延迟盾〉,它只是单纯的「屏障」,并不具备将冲击力扩散消解的功能。爆炸的冲击让本就劣质的〈简铸胄〉彻底损毁,失去了拘束能力——箱内的男人们,就此全军覆没般地在同一时间集体魔族化。
这片被居民遗弃、静静等待拆迁的废墟群,杳无人烟的街景,虚幻得毫无真实感。眼前的景象宛如戏剧舞台一般,处处空洞寂寥,一片冰冷的景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啊?快努力想想啊,杰克——」
雷奥特低声自语,再次换挡。车身停止后退,修正方向后,再度朝着前方高速疾驰。
引擎的咆哮声骤然拔高。
每只魔族的形态都迥然不同,或许,这便是它们各自的「个性」吧。据说魔族会残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若是如此,这些扭曲的姿态,或许正是他们自身执念与纠葛的具象化产物。
可雷奥特却在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意。
可一旦踏出这辆车,说不定反而会立刻引来魔族的注意。那样的话,只会更加拖累雷奥特。
「……难道说……」
「真是棘手啊。」
雷奥特隔着面具,眯起了双眼。
并非火药爆炸,没有烈焰,也没有闪光。那六面钢板就像被烧得滚烫的罐头一般骤然膨胀,随即在一股巨力冲击下四分五裂。
杰克狠狠踹着油门踏板,铸型铠运输车却只是前后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即便彻底熄火。刺进车体的集装箱碎片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住了关键部位,彻底锁死了它的移动可能。
比如,守护某个人。
「那么——」
「好了──」
「——隐钢〈Steel〉……!?」
「已经足够了!」
「!!」
● ● ●
倘若自己沦为魔族——又会化作何等模样?
俗称「氮气推进器」,是一种向发动机内喷射一氧化二氮的装置。这种气体又被称作「笑气」,与空气混合后送入气缸,能让燃料的燃烧效率呈爆炸式提升。尽管过度使用会大幅损耗发动机的耐久度,但作为交换,发动机的输出功率也会暴涨。
雷奥特立刻从阴影中冲出,低声咒骂。
如同在生死边缘走钢索一般,亢奋地咆哮着、疾驰着。
〈斯福尔泰德〉胸口的拘束子弹出一枚,赤红的力场平面随之激射而出。魔族的身体被纵向斩断,两颗头颅一脸茫然地对视着——随即分成两段,重重摔落在地。雷奥特紧接着扣动扳机,〈雷霆〉的子弹接连轰进两颗头颅,彻底补上了致命一击。
在陷入苦恼的杰克身旁……
区别,仅此而已。
这辆运输车的外壳本就有着堪比装甲车的坚固程度,总算是硬扛住了集装箱爆炸的冲击,护住了车内的人。透过挡风玻璃,他能清晰看到杰克与卡佩尔蒂塔安然无恙的身影。
NOS——氮气加速系统。
他并非针对集装箱的爆炸本身。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滚滚烟尘的对面——
雷奥特朝着装甲指挥车里的布莱恩大喊。
其中一只身形圆滚滚的,像充胀的气球,伸出数条章鱼般的触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则长着两颗头颅——一颗只有口鼻,另一颗只有眼睛。
前方的视野里,散落着扭曲的黑影。
绝不能给魔族释放魔法的空隙!
「——显!」
雷奥特释放的魔法,将一头魔族当场炸裂。
剩余拘束值——8。
他如同一道利刃,径直贯穿魔族的集群,手中的〈雷霆〉接连喷射出火舌。两头魔族的躯体被狠狠撕裂,鲜血四溅。
其他魔族不知是被激怒还是陷入亢奋,高声嘶吼,朝着倒地的同伴蜂拥而去。
「呜!」
急刹。同时转向。
〈轮驱狂械〉在路面上横滑着,却依旧敏捷地调转了方向。
身体因无法承受剧烈的加速,内脏翻涌,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但雷奥特咬牙强忍,再度朝着魔族的集群冲去。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种愚不可及的行径。贸然冲进一群单体战力恐怖的魔族之中,简直是自寻死路——外行人定会这般想。
可雷奥特自有胜算。
魔族,本质上并不适合集团作战。
尽管它们的个体生命力与战斗力都强悍得离谱,但也正因如此,它们丧失了作为生物的社会性,「协作」与「共情」这类概念。毕竟,单凭个体的生存适应力就强的离谱的生物,根本无需结群而居。
甚至有人说,魔族根本没有「恐惧」与「孤独」的概念。也正因如此,它们无需达成共识,也无法进行团体行动。
所以,无论聚集多少具魔族,终究只是一盘散沙。
更何况——
「显!」
爆破〈Blast〉发动。又一头魔族在烈焰中爆碎。雷奥特保持着最大机动速度,连续扣动〈雷霆〉。冲出群围的瞬间,他为〈雷霆〉换上了最后七发的弹匣。
扎堆的魔族,根本无法有效防御。
「显!」
毫无疑问,那是战斗魔法的效果。雷奥特他们,一定就在那里。
这份破坏力,确实堪称惊人。
那只魔族毫无抵抗地被轰飞、彻底死去。
紧接着——
「搞定……了吗?」
天地间的色彩,骤然颠倒。
「……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遍地都是魔族冰冷的尸体——还有几头魔族,连尸体都未曾留下,唯有被瞬间蒸发的残影,如污渍般烙印在道路与墙壁之上。
「咕……咕咕……好久不见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可剩余的魔族,还有十只。
阿尔弗雷德笑了。
这魔法能让使用者在短时间内突破人类的极限,化身超人。
「第三页火〈Maxi·Blast〉——显!!」
「太过分了吧……」
可这一次浮现的魔法阵,比〈爆破〉的上级魔法〈第二页火〉的法阵,还要巨大得多。四重同心圆相互反转、飞速旋转,如同濒临破碎的心脏,剧烈地明灭闪烁。
〈雷霆〉被固定在〈轮驱狂械〉上,不仅难以精准瞄准,再加上因为威力大得惊人,雷奥特本就不敢在运输车挡在弹道上时贸然使用——可面对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手枪的威力终究还是太弱了。
它能锁定更远、更精准的目标。这并非单纯的爆炸,而是能以力场操控爆炸周围的气流,甚至能将爆炸的威力,完全局限在指定空间之内。正因如此,它能将对周边的损害降到最低,同时将高度集中的破坏力,彻底倾泻在目标区域,完成歼灭。
雷奥特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对手的应对策略,一边搜寻着最适合当下战局的魔法。毕竟魔法士之间的对决,胜负往往取决于对彼此招式的预判。
「——是那边!?」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雷奥特已拔出〈猎狼犬〉,扣动扳机。
「可不是嘛。」
雷奥特一边启动无声吟唱,一边吟唱起辅助咒文。
「都沦落到给非法制造者干活了?掉价的真厉害啊。」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钢铁在相互摩擦,沙哑又阴沉,印证了雷奥特的猜想。
他绕到阿尔弗雷德的侧翼,避开会波及运输车的弹道,随即用〈雷霆〉瞄准〈迪亚帕森〉扣下扳机。
「我还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和我……我们是……」
「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攻过来?……你刚才用无声吟唱激活的,是〈破坏〉吧? 为什么不用〈爆破〉……? 不对,就算只是开枪射来也无妨啊……?」
雷奥特望着对方悠然举起法杖的姿态,开口回应。
他能感觉到,面具之下自己的脸,正自然而然地扭曲成凶狠的模样。
可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早已在连番苦战中耗光了大半拘束值,如今仅剩三值。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用黑袍遮住了胸口的拘束子显示区,像是在刻意隐藏拘束值,但他绝不可能在只剩两三值的状态下贸然现身。
雷奥特低声呢喃。〈轮驱狂械〉的后方,四枚拘束子散落一地。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啊,阿尔小子。」
一头魔族猛地爬了起来。
俩人目前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更何况——雷奥特的〈斯福尔泰德〉是专为对魔族战斗特化的型号,而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却搭载了数项针对战术魔法士的对人作战配置。对魔族作战姑且不论,若是魔法士之间的生死对决,阿尔弗雷德明显更占优势。
雷奥特惊愕地回头,望向铸型铠运输车的方向。
「这样一来……如何。」
阿尔弗雷德仿佛没听到一样,依旧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雷奥特喘着粗气低声自语——操控如此强力的魔法,会以「反冲」的形式,给施法者的肉体与精神带来巨大的负担。〈第三业火〉是雷奥特的底牌之一,无论是肉体、精神,还是珍贵的拘束值,都不允许他轻易连发。
铸型铠运输车顶上,蜷缩着一道黑袍笼罩的身影。
当那道影子悠然起身,露出底下那身刺目的纯白铸型铠时,雷奥特瞬间知道了那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吵死了!」
但是——
「该死的混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癫狂。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呢喃,却又带着嘶吼般的尖锐与响亮。
「啧——」
阿尔弗雷德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的咆哮。阿尔弗雷德纵身一跃,从铸型铠运输车的车顶一跃而下。
● ● ●
阿尔弗雷德缓缓侧过身,将原本被他挡住的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暴露在雷奥特的视野中。只见杰克与卡佩尔蒂塔的手腕,正被手铐牢牢铐在车内的防滚架上。
「少自作多情地套近乎,你这个妈宝。」
「那你倒是笑啊!」
可阿尔弗雷德此刻正背靠着卡佩尔蒂塔与杰克所在的铸型铠运输车。一旦雷奥特贸然发动范围攻击,势必会将两人卷入战局。
● ● ●
「呵呵呵——果然,你最让人不爽了。令人不爽到极点。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剩余……拘束值,三吗。」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求得破军之力——爆裂之炎,狂猛之炎,狂乱之炎!燃尽敌寇,斩尽邪魔,驱逐魍魉!以吾之战意,予敌同等之寂灭——吾之所求,乃完美无缺之歼灭!」
「——!?」
「太狡猾了啊……」
反过来说——此刻魔族尚未散开,正是决一胜负的绝佳时机。
就连足以贯穿魔族魔力圈的子弹,也没能命中目标,徒劳地射向远方。
这群没有协作概念的家伙,各自肆意地展开魔力圈。当性质微妙不同的魔力圈相互重叠时,便会为了优先实现主人的意志而彼此冲突。结果就是,魔族根本无法正常地发动魔法。
「倒也不是……」
〈第三业火〉——〈终焉爆破〉。
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炽烈白光,在街道上炸开、横扫。其威力之强,堪比一枚大型炸弹的引爆。被白光触及的建筑,像果冻一般被轻易撕裂、扭曲,窗玻璃尽数震碎。仿佛整条废墟街道都在痛苦挣扎,被撕裂的空气化作乱流,发出隆隆轰鸣。
它的躯体虽被大面积削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数秒之后,伤口便完全消失。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狞笑。
阿尔弗雷德用左手猛地抽出机关手枪,枪口直指卡佩尔蒂塔。
一道炽烈的火柱,骤然映入视野的角落。
「原来你藏在那个集装箱里……」
「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这样……」
若雷奥特的记忆没有出错——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迪亚帕森〉,拥有十四单位的拘束值。配套法杖的咒文图板装填筒为五面式,即便算上增幅效率,性能上也与雷奥特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原来如此——」
它们不适合集团作战,还有另一个原因——彼此的魔力圈会相互干扰。
妮琳猛打方向盘,驱车朝着火柱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咕……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雷奥特·斯——坦——博呃呃呃呃呃呃——格!!」
〈雷霆〉的剩余弹药,只有七发。拘束值也仅剩七。时间与战力,已然所剩无几。
雷欧特仿佛看见,面具深处——阿尔弗雷德那张本身就像一张假面的脸,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眼下唯一的胜算,只能看〈轮驱狂械〉的机动性与〈雷霆〉的火力,能否弥补这压倒性的差距。
他喘息着,望向〈第三页火〉肆虐过后的痕迹。
「是啊……」
可阿尔弗雷德只是挥了挥右手,手腕到肘部的装甲便如折扇般展开,化作一面坚固的盾牌。子弹狠狠撞在盾面上,瞬间被弹飞。
施展一次〈爆破〉消耗一值,〈第二业火〉消耗两值,而能够实现更复杂操控的〈第三页火〉,则足足消耗了四值。
「可恶,麻烦死了——!」
雷奥特怒吼着,同时猛地催动〈轮驱狂械〉,急速向前冲去。
位于集群中心的魔族,瞬间蒸发殆尽。就连外围的魔族,躯体也被大面积撕裂,轰然倒地。那股高热与冲击力,将所及之物尽数摧毁——却并未无差别地扩散,而是向上空冲去,最终消散无踪。
虚空之中,魔法阵骤然浮现。
雷奥特低骂一声,正要扣下〈雷霆〉的扳机。
「明明那么厌恶这世道,却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一次次又一次的爬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没想到你这样的男人,竟也会……!」
若不能审时度势、巧破僵局,此战绝无胜算。
毫无疑问,它的威力远超〈第二页火〉,但〈第三页火〉真正的价值,在于其可控的范围。
在阿尔弗雷德出声的同时,魔法已然发动。他凭借加速〈Accelerator〉的增幅,将肉体能力强化数倍,身影一闪,迅速避开了子弹的轨迹。
那是超高效率运作的虚数界面下,魔法回路的残影。魔力的碎屑化作淡淡的光芒,洒落于现世。当施展远超基础级的高阶魔法时,它便会作为前兆出现在虚空之中。
然而——
是〈爆破〉。但——毫无疑问,这绝非雷奥特所释放。
轰鸣声炸响。
狂笑着,阿尔弗雷德将法杖对准雷奥特,启动无声吟唱。那动作快到甚至留下了残影。
「去死吧,雷奥特·斯坦博格!」
「啧——!!」
雷奥特猛推油门,驱动〈轮驱狂械〉高速机动。
「显!」
〈爆破〉发动。雷奥特勉强避开了魔法的直击,却还是被汹涌的爆风掀飞,〈轮驱狂械〉失控侧滑,狠狠撞在街边建筑的墙壁上。
「呵呵呵呵……」
阿尔弗雷德再次迅速完成无声吟唱。
「你无所谓吗,雷奥特·斯坦博格? 你若敢逃,我的杀意,就会倾泻在这辆车里的两个人身上?」
机关手枪随即喷出火舌。
子弹擦着运输车的车身飞过,溅起阵阵火花,将挡风玻璃轰得粉碎。阿尔弗雷德显然是故意打偏,没有伤及车内的两人——
「…………」
刚撑起身体,准备再次发动攻势的雷奥特,动作骤然僵住。
「呵呵呵呵……对,就是这样……」
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再一次对准了雷奥特。
就在这时——
「——!?」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一辆车朝着这边猛地冲了过来。
阿尔弗雷德凭借〈加速〉强化的反应速度与肌肉力量,迅速向侧面闪躲,对他而言,这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动作。可——
「呀啊啊啊——!!」
雷奥特猛地冲出观众席,回到前厅。座驾借势腾空跃起,重重砸在地面上,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胎痕。
部下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可恶——!」
「想诱我深入? 哼——正合我意!」
「呵呵——呵呵呵呵呵……」
黑色物体轰然炸裂,闪光与爆音瞬间吞没了雷欧特等人的视线与听觉。
可就在这时——
「——是。」
这是扰乱用闪光烟幕弹。无论是折叠式的盾牌,还是这种特制烟雾弹,都是专为对人作战设计的〈迪亚帕森〉才会配备的装备。
杰西卡瞥了一眼副驾驶侧的后视镜,确认了追兵的身影,不爽地咂了咂舌。
妮琳被剧烈的冲击震得眼前头晕眼花,却还是强忍不适,伸手抓起副驾驶座上的〈猎鹰〉,举枪瞄准。
伴随着爆炸般的排气声,〈轮驱狂械〉猛然加速。雷奥特索性将操控全权交给引擎的爆发力,朝着眼前的楼梯径直冲去,车身如同跳跃般向上攀爬。
可问题是——楼梯的宽度实在有限。若是慢吞吞地往上爬,只会沦为绝佳的狙击目标。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调转枪口,对准了妮琳。
既然如此……拖得越久,对阿尔弗雷德就越是不利。
妮琳喜出望外的大喊,和被撞得翻倒的杰克的抱怨同时响起。
尽管效果持续时间会因使用强度和施法者体力而有所差异——但最快不过两分钟,就算降低强化倍率来延长时效,效果最多也只能持续十分钟。一旦效果消退,全身就会被虚脱感和剧痛席卷。虽说不至于当场动弹不得,却也根本无法再进行像样的战斗。
雷奥特驱动着〈轮驱狂械〉,引擎发出震天的咆哮。
透过光学瞄准镜,看着杰西卡脸上惊愕的表情凝固、随即瘫倒在地的模样——马克斯缓缓放下了狙击步枪。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噤声。
雷奥特喃喃着,按下了氮气加速的开关。
「——你在哪?」
她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抄起脚边的霰弹枪。可就在她拨开保险、准备把枪口探出车窗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车身猛地打滑。
妮琳扣动扳机。
「你要是活着落入特里斯坦市警的手里,只会徒增麻烦。我必须负起责任,亲手为你落下帷幕。」
「真是阴魂不散。」
待在这里,只会成为活靶子。铸型铠固然有一定的防弹性能——但阿尔弗雷德惯用的那把机关手枪,想必装填的是贯穿力极强的卡宾枪弹和穿甲弹头。再精良的战术铸型铠,一旦被对方抓准距离和射击角度,也会被轻易击穿。
子弹擦过〈轮驱狂械〉的车架,迸溅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斯福尔泰德〉的身影在空旷的剧院中疾驰。
「这帮混蛋居然开枪了!可恶!」
最终,彻底失控的卡车在道路上蛇形乱窜,狠狠撞上路边的一棵大树,骤然停了下来。
「狙击——!?」
雷奥特与妮琳立刻摆好架势,准备迎接他的魔法攻击。可下一秒,阿尔弗雷德的法杖——准确地说,是法杖底部呈放射状排列的四根短筒部件,突然发射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
部下怒吼着。后方的一侧轮胎怕是被精准击中了。他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左右晃动的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却根本无济于事。
众人循着沉重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阿尔弗雷德正朝着不远处一栋格外巨大的建筑狂奔冲去。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杰西卡的脑海。但——不可能是后方的警车开的枪。位置上看根本做不到。那么,狙击手究竟藏在何处?
载着杰西卡等人的卡车,一路朝着逃离特里斯坦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紧接着——
● ● ●
枪声、枪声、枪声、枪声。
「——!!」
「老大——后面还有一辆警车,咬得很紧!」
司机座的部下高声喊道。
〈轮驱狂械〉的引擎轰鸣与排气声中,还夹杂着另一道声音——那是与枪声完美配合、如同计算好一般交替响起的沉重脚步声。雷奥特猛地抬头,低声自语。
五感被剥夺的时间,不过短短一瞬。烟雾很快便渐渐散去——可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那栋曾经似乎是剧场的建筑,宛如魔王之城般傲然耸立,睥睨着周遭的楼宇。
曾几何时,无数戏剧在这里上演,引得台下观众或热血沸腾、或潸然泪下、或开怀大笑,可那些喧嚣的岁月,早已尘封在遥远的过往。本该落下的帷幕不知所踪,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像老人脱落的牙齿般斑驳,整座剧院都透着一股萧索凄凉的气息。
载着马克斯及其所属〈标枪〉部队的〈守护者〉,扁平的车身微微震颤,随即朝着帝都的方向,踏上归途。
阿尔弗雷德此刻肯定还在使用〈加速〉。那骇人的移动速度,全拜这魔法所赐。但雷奥特很清楚,这魔法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枪声响起。
按理说,此刻她本该好好夸奖部下一番。可杰西卡却只是烦躁地尖声呵斥:
这是一处规模相当庞大的设施,光是大厅就宽阔得惊人。可这里却不见阿尔弗雷德的身影。雷奥奥特穿过大厅,冲进了那扇敞开着的一楼观众席。
「哼——!」
唯有〈轮驱狂械〉疾驰的轰鸣,在这片死寂中,张扬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强悍力量。
杰西卡痛苦地低喃。
与此同时,〈雷霆〉喷射出火舌,进行火力威慑。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举起法杖。
子弹狠狠撞在盾牌上,剧烈的冲击让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不住颤抖。他踉跄着弯下腰,可盾牌还是硬生生弹开了这发.45口径马格南子弹。
雷奥特全然不顾身后妮琳焦急的呼喊,驱动着〈轮驱狂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栋漆黑的建筑之中。
雷奥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握紧操纵杆,驱动座驾急速闪避。
紧接着——车子狠狠撞上了铸型铠运输车,终于停了下来。
● ● ●
「最多三次……对吧。」
车尾狠狠撞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随即彻底失控,在路面上疯狂打转。但这股冲击力,还是让阿尔弗雷德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他把步枪丢到脚边,对部下下令:
「喂喂喂。」
本能感知到致命的杀气,阿尔弗雷德猛地翻身。几乎在他闪开的刹那,〈雷霆〉的子弹裹挟着呼啸的冲击波,击穿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栋通体漆黑的宏伟建筑。
剧院的天花板高得望不见顶,二楼、三楼的观众席从墙边层层挑出,环抱着舞台与座席。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赶紧把车——」
● ● ●
「真是……伤脑筋啊。」
子弹接连射来,追着在观众席中高速穿梭的雷奥特不断扫射。
部下一头栽倒在方向盘上。而后脑上,破开了一个比额头伤口大上数倍的窟窿,鲜血混着脑浆正汩汩往外淌。是枪伤。
空间依旧辽阔。恐怕仅一楼的席位,就能容纳上千人。过道宽敞,半数座椅早已被拆除,〈轮驱狂械〉行驶其间毫无阻碍。
驾车的妮琳拼尽全力扭转方向盘。
「!?」
杰西卡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举起了霰弹枪。虽说撞了车,但多亏部下刚才的操作,拖车并没有受到严重损毁,引擎依旧轰鸣着,运转如常。她自己也只是擦破了额头,渗出些许血迹,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
「——咕。」
「善后完毕。我们走。」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谁——!」
紧接着升起的白烟,将他们彻底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
他手中的并非〈雷霆〉,而是一把普通的中口径栓动式步枪。虽是旧枪,却保养精良,是一把高精度的替代品。威力并不算多大,但马克斯能用它在五百米开外,一枪击穿一枚硬币。
雷奥特低声呢喃,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短暂飞行后,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阿尔弗雷德没有强行稳住身形,而是借势向后翻滚一圈,在起身的瞬间重新展开盾牌,进行格挡。
「……二楼吗。」
雷欧特的声音随后传来。
「赶上了!」
残破的海报、倒地的垃圾箱,更凸显出这里的荒芜破败,营造出一种诡异不祥的氛围。
「呃——」
一座再也不会迎来观众的废弃剧院。
下一秒,一枚来自三百米开外的子弹破空而来,精准击穿了她的右眼。
「别太花心了啊,阿尔小子。」
通往二楼的路,似乎只有前厅的楼梯。
「……你到底是来救场的,还是来添乱的啊……」
「咕——呵呵呵呵……」
「斯坦博格先生!? 等、等一下!已经没时间——!」
阿尔弗雷德恐怕并非刻意挑选此地,可不知为何,这里却给人一种「唯有此处,才配得上作为他的藏身之所」的诡异感觉。
或许是氮气加速与〈雷霆〉的压制起了作用,又或许阿尔弗雷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狙击。雷奥特驾驶着座驾,几乎擦着天花板腾空而起,冲上了二楼。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痛感,雷欧奥特迅速换挡。〈轮驱狂械〉在原地一个漂亮的甩尾,车头精准地对准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通往三楼的阶梯之上。
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那里。
「——显!」
阿尔弗雷德发动魔法,〈爆破〉径直朝着雷奥特的脚下轰去。
雷奥特勉强躲开,可〈轮驱狂械〉还是被冲击波掀得侧翻。固定铸型铠与座驾的金属扣件,以一个完全超出设计安全标准的角度扭曲,接着应声崩裂,〈斯福尔泰德〉与〈轮驱狂械〉就此分离开来。
但惯性的力量并未就此消散。
雷奥特连人带铸型铠,随着失控的〈轮驱狂械〉一起,滑过二楼突出的走廊,狠狠撞在墙壁上。
「啧——!」
雷奥特伸手握住身旁的法杖,启动无声吟唱。
「显!」 「显!」
两道同时响起的触发音,让两重魔法同时显现。
是分解〈Dispose〉与延迟盾〈Defrayed〉。能将目标切割成碎片的力场网格,狠狠撞上了防御用的力场平面。〈分解〉的威力被尽数化解,随即消散无踪。
「咕……!」
趁着〈延迟盾〉效果还未消散的数秒,雷奥特迅速将法杖从〈轮驱狂械〉上卸下,站起身来。
回头望去,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早已从楼梯上消失了。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是三楼吗。不——他的目标,恐怕是屋顶。
雷奥特将严重变形的〈轮驱狂械〉抛在身后,朝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斯福尔泰德〉,如今仅剩两单位的拘束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不知从何处现身,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向两人。
「真没想到你……咯咯咯……你竟然……咯咯咯……把最后一值,用在了〈延迟盾〉上……哈哈哈……那个雷奥特·斯坦博格?哈哈哈……!」
而就在这时——
他们的思维还能运转,可身体却像被封进了玻璃或冰块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不过还能呼吸,视线也没有受阻,看来〈凝滞〉的效果并没有波及光和空气——但至少两人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雕像一般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家伙还剩多少拘束值?五?还是六?还是说……和自己一样,也只剩下一两值了?
凝滞〈Stagnant〉——停滞的魔法。
罗米利奥从铸型铠的缝隙间,探出头凝视着雷奥特的侧脸,轻声说道:
一阵异样的声响,仿佛钻入了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雷奥特舒展开恢复自由的身体,勉强落在了三楼的地板上。可楼板本就受损,刚一落地就碎裂塌陷,雷奥特又重重摔向了二楼。
阿尔弗雷德在弥漫的硝烟中狞笑着,搜寻着雷奥特的气息。不知是雷奥特的魔法威力稍逊一筹,还是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攻击——阿尔弗雷德的〈迪亚帕森〉虽然沾满了尘土,却几乎毫发无伤。
而且——
雷奥特盯着纯白的铸型铠,开口道。
换作以前的雷奥特,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把仅剩的一值拘束子浪费在防御魔法上。无论自己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确实抹杀对手。——这才是直到不久前的雷奥特,一贯的战斗方式。
失去了立足之地,雷欧特的身体浮向半空。
「——显!」
他总是这样自称,但没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
屋顶之上——竟是一片空旷得有些荒唐的场地。
当然,这损伤未必会让铸型铠彻底失去机能。但如果铸型铠内部刻画的一级拘束术式图板,或是连接封咒素筒的魔力回路因此受损——那这家伙就等着变成魔族吧。
雷奥特开口询问的瞬间——却隐约明白了阿尔弗雷德笑声的含义。
当然,那大概只是错觉。确切地说,是此前充斥在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从他们的周遭彻底消失了。无论是掠过屋顶的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杂音——一切都归于死寂。而这极致的寂静本身,反倒像一种诡异的声响,在两人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停滞的空间里,雷奥特的身体像是挣扎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不——那不过是他的感官错觉罢了。现实中,他连痉挛的自由都没有。
「我要把最后这点魔法,留着轰烂你的脑袋。」
「什——!?」
冲上屋顶。
……不知过了多久。
这片悬浮在空中的、灰蒙蒙的荒野之上。阿尔弗雷德的身影,正伫立在屋顶的边缘。
雷奥特将〈冲击〉狠狠轰向脚下的虚空,借由反作用力扭转身体,稳稳落在了屋顶完好的区域。他双脚一蹬,朝着阿尔弗雷德猛冲过去。冲刺的同时,他再次发动无声吟唱。仅剩一值的拘束值——这是他最后的魔法。
可——
「哦哦哦哦哦哦——显啊啊啊!!」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近在咫尺,就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的枪口,低声开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撑起身体。
「咕……咯咯……」
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
两道对峙的身影,如同被冻结一般,彻底静止在了原地。
「只是在省着用而已。」
这个男人,某种意义上就是雷奥特的影子。表面上看截然不同——可在本质的地方,他和雷奥特有着太多的共通之处。对雷奥特而言,这个男人的想法简直就像自己的翻版。
「你连……做自己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啊……」
「雷奥特·斯坦博格少爷。我对你也抱有很高的期待哦,在很多方面都是。虽然对多贝恩·斯坦博格先生,我做了些对不起他的事。」
阿尔弗雷德也在进行着无声吟唱。
「…………」
一股灼热的气流将喃喃自语的雷奥特包裹。
「不过嘛,像阿尔弗雷德·施坦威先生这样难得的人才,要是在这里落幕就太可惜了。所以呢,还请两位都给我个面子,到此为止吧。」
雷奥特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抵在自己鼻尖前的法杖。
「显!!」
爆炸出现在雷奥特的脚边,将本就老化腐朽的屋顶,硬生生炸出一个大洞。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回应。
「果然……是这样啊……咯咯咯……咯咯咯咯……」
「有什么好笑的?」
〈猎狼犬〉射出的子弹,嵌在阿尔弗雷德的铸型铠上,正好破坏了拘束子的位置。
阿尔弗雷德惊觉不妙,法杖划破浑浊的空气飞旋而来,却已经慢了一步。
然而,子弹的攻势也止步于此。
这是一种能在一定范围内,选择性地调控物质的相变过程,制造出「时间仿佛静止」假象的魔法。它原本被计划用于精密化学物质的保存——但因其操控难度极高,又会消耗庞大的拘束值,所以一直停留在理论阶段,从未有人真正使用过。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场对决,雷奥特已经输了。
「刚才那招——是〈延迟盾〉吗……」
就在那一瞬间,整座屋顶轰然崩塌。
阿尔弗雷德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只要念出触发音,发动魔法,就能轻易抹杀雷奥特。单论眼下的局势,雷奥特无疑处于绝对的劣势。
(…………!!)
「抱歉啊,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到此为止了。」
雷奥特冷冷开口。
「你这家伙……」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启动无声吟唱。
罗米利奥优雅地鞠了一躬,随即用右脚轻轻敲击了一下屋顶的地面,动作轻快得像在跳舞。
「……你这家伙。」
他更为人熟知的称号,是〈影法师Silhouette〉。同时,他也是一位与其他非法战术魔法士截然不同的特殊存在。没人见过他执行任务的样子,也没人见过他施展魔法。因此甚至有传言说,真正使用魔法战斗的另有其人,他不过是负责和委托人接触的代理人罢了。
雷奥特从出口连滚带爬地冲出,立刻举起左手的〈猎狼犬〉进行瞄准。
罗米利奥和阿尔弗雷德都已不见踪影。是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用某种方法逃走了?总不可能是被瓦砾埋了那么蠢。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雷欧奥特脸上依旧浮现出苦笑。他右手紧握法杖,左手持枪〈猎狼犬〉,朝着屋顶狂奔而去。
阿尔弗雷德狞笑着,启动了无声吟唱。
「那么,告辞了。下次再会之前,还请多加精进吧。」
「咕,咕,咕……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雷奥特如同冲破粉尘之墙一般猛冲而出。他的手中,早已没了法杖的踪影,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把手枪——仅此一柄的〈猎狼犬〉。
与此同时,〈凝滞〉的效果也彻底消失。
「…………」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僵持了许久。
与〈延迟盾〉相比,〈护盾〉虽然无法完全隔绝热量与冲击力,却胜在发动速度更快,持续时间更长——足足有二十秒。
雷奥特忽然笑了。
雷奥特对这个男人有印象。是之前在咖啡馆里,主动和他搭话的那个轻浮男人。
「这下麻烦了啊。」
「就算是你,应该也不想变成魔族吧?」
「失望的话,就赶紧动手杀了我。」
(…………!!)
雷奥特和阿尔弗雷德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异象的真面目。
「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样子活下去……这才有意义。」
双方的触发声正面碰撞,魔法同时爆发——刺目的闪光与暴风卷起的水泥粉尘,将两名战术魔法士的身影彻底吞噬。
两人都动弹不得。就这样僵在原地,只有风在他们的四周盘旋流转。
罗米利奥优雅地微笑着,环视两人。
「显!」
除了一座供水塔,和一间看起来像是机械室的小型混凝土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再无他物。
「呜——!」
「我很期待了——非常、非常期待啊……雷奥特·斯坦博格……来吧,乖一点……快点让我见识一下吧……!——显!!」
雷奥特扣动扳机的瞬间,阿尔弗雷德发动了〈护盾〉。子弹狠狠撞在护盾上,被尽数弹飞。
〈猎狼犬〉发出震耳的咆哮。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你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啊……」
当然,阿尔弗雷德也认出了他。
「这就是你的执念吗?」
〈爆破〉发动。
「咕……呃……」
「咕……咕咕咕……怎么了……雷奥特·斯坦博格……明明是个魔法士……咕咕咕……你已经无魔法可用了吗?」
「——!!」
弹头没能伤及阿尔弗雷德本人,仅在他铸型铠的拘束装甲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裂痕,便彻底停了下来。
威力强劲的.44口径自动马格南子弹,擦过阿尔弗雷德仓促间举起的盾牌,狠狠嵌入了他的胸口。
楼下已被火海吞噬。
整片空间都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赤红的烈焰笼罩,建筑物的骨架正在火光中扭曲、崩塌。火焰四处蔓延,势头越来越凶猛。
是为了阻止雷奥特追击?还是单纯的恶意刁难?——整座剧院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大火吞噬。不知道罗米利奥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放的火,但这毫无疑问是他的手笔。毕竟此前,就算被〈爆破〉击中,也完全没有起火的迹象。
「该死……」
烈火的侵蚀下,整座建筑已经开始全面坍塌。再这样下去,雷奥特必死无疑。会被活活烧死吗?还是在那之前,先因为缺氧窒息而亡?又或者,被掉落的瓦砾活埋?不——说不定会先被坍塌的废墟压成肉泥。
通往一楼的楼梯已经被烧塌了一半,根本无法使用。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慢慢往下爬了。这座剧院的二楼,本就比普通建筑高出许多,要是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断骨头,只会当场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的拘束值已经彻底归零。魔法,已经完全用不了了。他必须想出别的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呃……」
雷奥特拖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站起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这样算了吧。
剧痛与疲惫的裹挟下,这个熟悉的念头,悄然划过他的脑海。
——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这不也挺好吗,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所以,这样就够了不是吗。想必妮琳和卡佩尔蒂塔,也不会再责怪我了吧。
甜蜜的绝望之暗,如潮水般迅速侵蚀着他的意识。
但——
「不行……只要还在纵容自己,那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绝望啊。」
雷奥特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嵌在墙里,翻倒在地的〈轮驱狂械〉。
他拖着剧痛的身体挪过去,拉动了引擎的启动线。尽管已经严重受损,但它还是回应了雷奥特的意志,发出了沉稳且有力的钢铁轰鸣。
「乖孩子——再帮我一次。」
雷奥特低声咛喃,用尽全身力气,把〈轮驱狂械〉扶正,将〈斯福尔泰德〉的卡扣,扣在其中一个金属件上。本该用五个部件固定,可他目前最多也只能固定住两处。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撑不住了。
雷奥特抱紧〈轮驱狂械〉,仿佛依靠般将全身托付其上,随即按下了氮气加速的按钮。确认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后,他握紧操纵杆,完成换挡——然后,推动油门。
失重感席卷全身。
四台往复式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威严地响彻虚空。一头宛如巨鱼般的灰色物体,悠然翱翔于天际。
「〈点火器〉收到。即刻返航。」
冲撞——然后是解放与飞翔。
特里斯坦市上空。
望着对面那栋越来越近的建筑的窗户,雷奥特的意识渐渐模糊,彻底失去了知觉。
可就在这时——
轰鸣从脚下逼近。
「司令部呼叫〈点火器〉,司令部呼叫〈点火器〉——轰炸命令解除。重复,轰炸命令解除。特里斯坦市内的魔族大规模滋生事件,已确认被镇压。重复,轰炸命令解除。」
〈轮驱狂械〉半拖着雷奥特的身体,猛然加速。
「…………」
● ● ●
冲破玻璃的同时,伴随无数大小不一、映出着赤红火光的碎片,雷奥特纵身跃向空中。
地板在碎裂,墙壁在崩坍,团状的爆炎步步紧逼。
这是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空军的轰炸机——〈苍穹巨鲸〉。它的腹部搭载着以氧化乙烯为主要原料的大规模杀伤性兵器——云爆弹,是当之无愧的「毁灭使者」。
大概是引燃了什么残留的可燃物——爆炸的火焰如同洪水一般,顺着楼梯向上蔓延。整座建筑发出临终般的痉挛,火浪与瓦砾像血沫一样四处飞溅。
「——唔……咕……」
对着无线电如此回复后,〈苍穹巨鲸〉的机组成员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为炸弹投放开关锁上了安全装置。
它撞飞散落在二楼走廊的瓦砾,笔直朝着走廊的尽头——那扇巨大的采光窗,径直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