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待。
说不清从接到待命指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看一眼手表便能知晓时间,但他完全没有这个兴致。
等待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发一语,纹丝不动,像路边滚落的石子般,静静等候被需要的那一刻。面对这样的任务,他早已练就了足够的耐心。
是啊,回想起来,他这辈子似乎都在等待。
他们的工作,本质上永远是「滞后」的,说是「被动待命」也不为过。虽美其名曰「即时响应」,却从未抢在事态发生前行动。
只是一味地等,等事情发生了才慌忙行动;赶到现场后,又用极其野蛮的方式处理问题——既不优雅,也无效率,满是徒劳,付出的辛劳远得不到对等的回报。他和同伴们,一直都在做着这样的工作。
当然,他从未对自己的工作流露过不满或抱怨,他绝不会做这种幼稚又鲁莽的事。但他也从不认为,这种笨拙粗暴的方式能永远行得通。
所以他只是默默完成工作,继续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等待必然的变革扭转时代,等待革新。
他始终相信,人类能一步一步向前迈进,人类天生就注定要进步,绝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
而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坚信,这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崭新的一步」。
因此,此刻的等待,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煎熬。比起过去漫长的等待,这点时间根本不配被称作「痛苦」。甚至——
(就快了,就快了——)
他只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句话,继续等待。
刺鼻的沉闷异味、爬过皮肤的寒气,他全都毫不在意。
在仿佛冻僵般静止的身体深处,唯有一簇小小的、雀跃的火焰在摇曳。
「记录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通讯器里的指令刚落下,他立刻行动起来。
保持匍匐姿势,左手伸向前方,拉动装弹手柄,随即复位。
与手柄联动、前后滑动的枪栓,咬住从弹仓中升起的第一发子弹,将其推入弹膛,随后闭锁。发射准备完毕。
这样的过程重复五次,再顽固的人也会哭喊着求饶吧——这比持续通电更加折磨人。
就在这时——
……
麻袋各处开始撕裂。随着布料碎裂,光学瞄准镜中那可怜的实验体,正迅速改变着形态。
他对着有线通讯器报告,随即凑近光学瞄准镜。
「——!!」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混杂着一丝紧张与期待,诉说着明知传不到对方耳中的低语。
通讯器的声音突然宣告停止,那具人形立刻瘫软下来,没了力气。
但他不能移开视线。他是狙击手,将致命子弹循着视线送进目标体内,便是他的工作。
(——穿透它!)
「怎么了——快,叫啊。快,哭啊。然后,吟唱啊。快——」
袋子——以及里面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不断痉挛。
「快……用你被允许拥有的、唯一的力量,打破那枷锁给我看!」
魔法发动时,原本无规则放射的魔力会被纳入魔力圈的控制,进行汇聚与增幅。这时,魔力计的指针会像疯了般左右摆动。
然而,与这破格的巨大枪身相比,枪口却小得不成比例——甚至该归为小口径枪支类别。
这哪里是拷问,简直是纯粹的虐待。没人提出任何问题,只是不断施加痛苦,再暂停,反复循环。
「……哼。」
那是一个人。
他前方的直线管道长达200米。在开阔地面上,这算不上远距离;但在被混凝土墙封锁的狭窄空间里,却给人一种望不到头的漫长感——封闭空间带来的压迫感,早已扭曲了人的距离认知。
因此,这里成了绝佳的「避人耳目之地」:枪声与惨叫根本传不到外界,也不用担心有好事者靠近。
……呜噜噜哦哦哦哦——!!
麻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咕呜呜噜噜——
那声音像野兽的嘶吼,却又不同——没有任何野兽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下水道交汇处、形似圆形广场的地下洞穴中央,有个被多层铁链捆绑、悬挂着的东西。
电流强度经过了精准调控,确保不会致命——毕竟若是对方被电死了,后续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咆哮在管道中回荡,怪物在其中跳跃冲撞。
接下来,只需轻轻扣下扳机,这把武器便会释放蕴藏的力量。
他在心中低语,没有发出声音——却将毫不掩饰的杀意注入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
若是人类,此刻早已被撕开大块血肉,当场死亡。
这时——
通讯器冷静地播报着。
厚实的重型枪管以近乎戏谑的长度向前延伸,那反常的全长会让人先想到骑兵长枪,而非枪械——它甚至比反装甲狙击步枪还要长,约有两米出头。
通讯器传来指令。
那声音像用锉刀磨刮听者的神经,在管道内壁反射回荡。痛苦仿佛能从声音中渗透出来,若是连续听上几个小时,恐怕连听者的精神都会失常。
但对他而言,这是将冰冷的铁块,转化为致命武器的必要仪式。因此,他格外专注于每一个操作细节。虽是简单的一拉一推,却让枪支彻底沦为破坏与杀戮的凶器——就像箭矢搭上弓弦、被用力拉紧的瞬间,便获得了夺走生命的能力与资格。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比解除安全装置,甚至比扣动扳机,更能直白地显露杀意。
这是他期盼的画面,是计划中的画面,也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画面。但即便如此,一股恐惧仍从视线逆流而上,从眼睛渗入全身。
几乎同时,另外两发子弹也射了出来。三名射手从不同方向开火,子弹全部命中魔族的头部。
有种说法称,魔族会残留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即便变异成魔族,这具实验体恐怕也没忘记自己的处境——没忘记自己正被敌人包围,没忘记所受的折磨,更没忘记那时感受到的情绪。
他轻声呢喃,透过光学瞄准镜,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那连脸都看不清的实验体包裹,像是在对其低语。
曾经被称为「躯干」的部位,又生出两对肢体,彻底变异成蜘蛛般的形态。四对肢体覆盖着刚毛,眼窝中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长长的、类似触角的器官,正微微颤抖着,像在警戒般不停蠕动。
(对,用啊。快用魔法啊。)
麻袋剧烈痉挛,又随着「通电结束」的指令瘫软下去。
「确认咒文吟唱。形态变异开始。全体人员,准备射击。」
这,便是「人」这一存在的终结。
「魔力密度43GPM,仍在上升。认定为「子爵」级魔族。魔力密度——稳定在51GPM。确认第一次形态变异结束。」
呜噜噜——
子弹撞上魔力护盾——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往复动作。
不仅如此——弹头内置的雷管随即引爆,将火焰、冲击力与弹片尽数倾泻在目标体内。这种弹头本就是用碎弹粒压制而成,命中瞬间便会四散飞溅,搅碎目标的肉体组织。
枪栓随后坐力向后滑动,一枚足能当插花瓶用的黄铜弹壳被抛向空中。
这吼声是对虐待的愤怒,还是对解放的狂喜?这肆无忌惮的嚎叫震得混凝土墙壁都在颤抖,诉说着其体内蕴藏的巨大力量。
除了唯一的一种方法。
「……怎么了?」
看不出年龄与性别,乍看之下就像个普通的麻袋。只能从大致轮廓判断,里面装着一个人——被塞进袋子里的人在空中摇晃着,偶尔会痛苦地扭动身体,却因铁链束缚而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像钟摆般左右晃动。
魔族的周身充斥着敌意,这股扭曲的愤怒,唯有将在场所有人类虐杀殆尽才能平息。而「魔族」这一存在,恰好拥有实现这一点的力量。
这就是魔法。
剧烈的枪声在管道中回荡,即便戴着射击用防音器,震耳的声响仍冲击着鼓膜。整条管道仿佛化作巨大的枪管在咆哮,承载着「地表最快速度」的子弹在其中疾驰。扩散的冲击波让排列的照灯齐齐震颤,像在畏惧般瑟瑟发抖。
AMI·ASR01「雷霆」,一把造型怪异的枪。
一道能阻挡任何物体靠近的绝对护盾,一面永不破碎的终极屏障。
视野中,一条细长的混凝土管道向前延伸。他正匍匐在管道底部铺设的防水布上——这里曾是一条下水道。
——子弹穿透了护盾。
(有敌人在这里!有带着杀你的意志的敌人!快用你那肮脏的邪术保护自己!像理所当然般,用你深信不疑的绝对力量!)
他瞬间被扣下扳机的冲动攫住,本能在嘶吼着「快开枪」,焦躁感从脊背爬上来。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那一瞬间,他在心中呐喊。
「吟唱吧,魔法士——」
约30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引发了全国性的大灾难,此后,无数城镇因放弃重建而被废弃。这些城镇的地下,大多留存着这样的下水道,或是世界大战时期的防空壕;但记录这些地下设施准确位置、规模与结构的资料,如今已无处可循——全在灾后的混乱中遗失殆尽。
无休止的痛苦终会麻木痛感,而断断续续的痛苦,却会在每次重启时带来全新的折磨。对方既无法晕厥,也无法死亡;或许会想咬舌自尽,但若想阻止这一点很简单——在实验体的嘴里塞进细细的铁链,确保他能发出声音,却无法咬紧牙关。
那抽搐剧烈却僵硬,像昆虫,又像自动机械一样——那并非因痛苦而扭曲身体,虽然幅度很大,本质却是痉挛。想必是体内肌肉在电流作用下,产生了与肉体疼痛完全无关的无意识反应。
装弹用的盒式弹仓大得像本图鉴,厚度也十分惊人。重量自然是普通狙击步枪的数倍,超过15公斤。若论便携性与操作性,它完全算不上实用武器,更像是件笨重的替代品。
在第七次通电结束后,变化终于发生了。
「确认魔族化。」
魔族发出低吼,一边咆哮一边扫视四周。
「射击准备完毕。」
通讯器再次宣告。
它抛弃了人的外形。
此刻,组装完成的「雷霆」架在两脚架与他的右臂上,静静等候射击的瞬间。而这一瞬间,亦是他期盼已久的变革开端。
「通电开始。」
有那么一瞬,魔族的头部仿佛膨胀了起来。
随着魔族的咆哮,投光灯被压得变形,捆绑它的铁链像纸糊般轻易崩断飞散。
当然,这一切设计都有其用意:只为追求「更快」——不顾一切地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提升,也要让子弹更快命中目标。这便是这把枪诞生的唯一目的。
但——
……呜噜噜——
他咽下口水,凝视着瞄准镜中的景象。
然后——
获得解放的魔族像蜘蛛般张开四肢,身体放平,落在洞穴底部残留的污水中。浑浊的水花剧烈飞溅,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湿痕。唯一未被完全摧毁的投光灯散发着微光,照亮它的体表,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魔力密度急速波动中。推测出现魔法发动征兆。」
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怜悯这哭喊,捆绑身体的铁链无论如何挣扎都不会松动。袋子里的人,绝无可能从这般境地中逃脱——
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是人类的天敌——本能在畏惧。
但那方法与自杀无异——不,选择这条路,意味着比自杀更不祥、更恐怖的未来。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逃离痛苦的途径。而这些铁链、这电流,正是为了让对方认清这一点,将其逼入绝境。
等待已久的指令终于下达。他立刻扣紧了扳机。
魔族脚边的污水突然微微震颤,那动作极不自然。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护盾护住了魔族,它下方的污水与空气中的尘埃被尽数推开,以魔族为中心,凭空出现了一个球形的空洞。
下水道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着一盏灯,像滑轨的引导灯般分割着黑暗。更远处还架着投光灯,惨白的灯光将他的目标清晰地照了出来。
咕呜呜哦哦哦哦——!!
「——射击!」
「通电开始。」
快看啊……那丑恶的模样。
这就是魔法,是魔族的力量——它不追求过程,直接省略所有中间环节,将结果硬生生砸进现实。无需逐一突破物理法则构筑的重重障碍,而是一举超越所有因果与必然,直接引发现象本身。在这种力量面前,钢铁与薄纸毫无区别。
魔法形成的防御力场,会在魔族意志与认知所及的范围内守护它。在这个范围内,魔族就是无法被杀伤的绝对存在。
「通电开始。」「通电结束。」「通电开始。」「通电结束。」
但与此同时,他们要尽可能放大对方的痛苦。因此,在这一点上,他们必定参考了军方提供的资料,设定了最具效果的电压与电流。
「通电结束。」
在三个方向的冲击下,它重重旋转着摔进污水中。
但——
「……!!」
他倒吸一口凉气。
魔族竟然还在动。
它确实倒下了,却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立刻起身。冲击力让它的头部严重变形,被撕开的伤口中,鲜血与碎肉不断滴落。即便如此,魔族还是站了起来——缓缓朝他的方向走来。
(——失败了?)
战栗瞬间席卷全身。
要杀死魔族,必须摧毁它一半以上的脑部;低于这个程度的损伤,会被它们引以为傲的魔法瞬间修复。子弹明明命中了头部——可「脑部位于头部」,本就是人类的常识。
(果然……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吗?)
软弱的念头掠过脑海。
「全体撤退!爆破处理后,魔族交由康科内兄妹负责!」
通讯器中传来急迫的呼喊。
但——
「不……还没结束!」
他喝止自己的软弱,大喊着重新架起枪。
未必已经失败。弹仓里还有六发子弹,这把枪——这颗子弹,都有着特殊性。它们一定能起效,必定能起效。
(绝不能向魔法这种东西屈服!它是必须被克服的存在!魔法不该是人类使用的力量,那对人类而言太过强大。这种力量落入人类手中,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这样告诫自己。
(所以我们要否定它、超越它!用人类在漫长历史中积累的智慧——用人类本真的力量!用科学的力量!必须否定它!现在,就是我们与这可憎力量决裂的时刻!)
他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逐渐逼近的怪物,缓缓吸气。无视身体深处本能的悲鸣,他不断告诉自己:再吸引它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还能撑住——
也就是说——
五秒,十秒,十五秒——
「实验成功了!实验成功了!」
他低语着,像是在告诫险些被成功冲昏头脑的自己。
「还不够——这还不是最终的确认。」
惊讶与安心让他险些松气,但他仍扣着扳机,屏住呼吸,在瞄准镜中紧盯着魔族的身影。只要魔族稍有动静,他就会立刻将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它。
每一声欢呼回荡在耳边,都化作切实的实感,在他心中不断堆积。
「金特警视!快撤退!实验失败了!!」
一步,两步,三步。
「一切,才刚刚开始……」
「做到了——杀死它了!它死了!」
然后——
从某种意义上说,依靠魔法维持存在的魔族,始终会携带并放射一定量的魔力。根据以往的观测结果,活动中的魔族,最低也会在每立方米的空间内残留13个魔力单位。
他在心中不断低语。
又一步,两步。他紧绷的手指触到了扳机。
声音在耳边回荡,但他充耳不闻,再次凑近光学瞄准镜。
距离被称为「史上最恶劣魔族事件」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已过去29年零10个月。
「魔力密度已降至6GPM,仍在缓慢减少!无回升迹象!实验体判定为已死亡……!」
「对——所以。」
人类又一次凭借智慧,克服了所谓的「不可能」。
「——!」
终于——
作为第一步,这无疑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通讯器仍在不停地将同伴们的欢呼,散播在昏暗的下水道中。
下一瞬间,魔族没有迈出下一步,而是左右摇晃着上半身,重重摔进污水中。
他让这句话在舌尖打转,对这份成就感默默点头。
魔族正缓缓朝他走来。
「魔力密度急速下降——当前12GPM,仍在持续下降!」
「但……还不够。」
通讯器那头爆发出欢呼声。
「……」
同伴们在嘶吼,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人类,正是这样一步步构筑起如今的世界——如今的文明。
此时为北历1954年9月7日。
「重复一遍,实验成功!实验成功了!!」
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着,从「雷霆」旁站起身。
对他和同伴们而言,今夜将成为值得纪念的日子。
(再靠近一步。再靠近一步就好。那样的话——)
「——做到了。」
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才能奠定坚实的基础。步伐或许缓慢,却能切实地构建起应有的秩序。
这一天,在被遗忘在废墟之下的黑暗深处,一项计划迈入了新的阶段。
通讯器中还传来夹杂着杂音的笑声,甚至有像过节的孩子般雀跃的声音。
「做到了啊……」
没错,这只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第一步,就像婴儿从爬行学会直立行走。虽是全新的突破,却不能就此满足。接下来,必须迈出更稳妥、更稳定的第二步。
通讯器那头传来混杂着喜悦的声音。
魔族的行动从不遵循常识。即便中枪倒下、不再动弹,也不代表它已经死亡。
浑浊的污水渐渐变得更黑,大概是混入了魔族流出的血液。水面的波纹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