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就拿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
他对「三年半」这种时间概念,其实相当模糊。
说到底,他的生活本就和星期、月底这类概念无缘,过得相当随性敷衍——用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的话说,就是自甘堕落。
也因此,他对长期时间的感知力,已经变得相当迟钝。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来到他身边,转眼已是三年半。
被人一提,才意识到俩人确实一起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
虽然常常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包养、情人之类的话,但仔细想想,会被误会也理所当然。
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情人或恋人,却毫无明确理由地一起生活这么久,这段时间确实太长了。
但对雷奥特而言,这不过是他习惯性地把无所谓的问题顺势一拖再拖的结果,
他本身并没有「和卡佩尔蒂塔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实感。
就算她说是「一个月前才同居的」,他大概也不会怀疑,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在身边这件事感到习以为常了呢?
等雷奥特回过神时,卡佩尔蒂塔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仿佛与世间的喧嚣、污浊完全隔绝一般,只是那般超然地,存在于他的身旁。
「…………」
他轻轻掀起盖在脸上的杂志一角,视线投了过去。
不用刻意寻找,视线前方——庭院里,就站着他的同居人,这位CSA少女。
她正代替懒散的主人,默默地给植物浇水。
原本对园艺毫无兴趣的雷奥特,对庭院几乎完全采取放任主义。
顶多在杂草乱得看不下去时,一口气烧掉,除此之外从不打理。
雷奥特反射性地踩下刹车。
那道影子似乎只是横穿了道路而已。
只是单纯没找到停下折返的契机而已。
外形像人,却明显不是人。
单片眼镜后的黑色瞳孔,缓缓地逐字移动着。
出发时在杂货店买的袋子,就那么随手扔在座位上。
对他而言,所谓明天,不过是时间流逝自然带来的结果罢了。
内容偏严肃但准确,下至学生,上至社长、高官都会阅读。
「三年半……吗。」
三年六个月前的那场事件。
「那家伙……那时候,确实还很小啊。」
车身猛地一沉,引擎像是在抗议急刹一般熄火。
她,又改变了多少?
「……居然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
与其一路不安烦恼,不如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想——
他低声嘀咕,叹了口气。
三年半。
深邃的森林之中,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穿梭。
他嘴上念叨,脚却继续踩着油门。
动作太快,加上森林里光线昏暗,雷奥特也没能看清全貌。
说是午饭,其实此刻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园艺这种事,不会立刻看到成果。
自己,改变了多少?
这些盆栽,也已经结出花苞,准备绽放第四轮花朵。
再怎么心急,花也不会提前绽放。
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只是一片没有树木、勉强延伸下去的狭长地面。
● ● ●
这种态度,才更符合雷奥特性格。
——这事暂且不提。
他一度以为是猴子,但猴子不可能披着铠甲,更不可能披散着一头鲜红的头发。
可现在,那里坐着一位老人。
这四盆植物,仅凭卡佩尔蒂塔每天浇水,就精神十足地茁壮成长,开出了惹人怜爱的花朵。
为了明天的喜悦,付出今天的努力——就是这样一种爱好。
对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而言,这段时光到底算什么?
雷奥特举着枪,戒备片刻,可那道类似魔族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
如果魔族有攻击意图,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余裕。
但从雷奥特买来和午餐放一起后,就一页都没翻过。
森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深邃,用白昼依旧昏暗潮湿的空气包裹着雷奥特。
能对抗魔族威胁的,基本上只有魔法。
那正是雷奥特接手的、整整第十份工作。
正如她保证的那样:「只要浇水就行」,
就必须先下车、打开后门、进入货舱,把收纳架上的铸型铠调整到待机状态,再脱衣躺进去。
「不妙。」
「──!?」
纸袋里的杂志和三明治散了一地,掉落到座椅下。
但雷奥特能走到这里,并非出于忍耐、努力,更不是因为什么倔强。
「刚才那是──」
似乎是她自家盆栽分出来的株苗。
他愕然地转头看向旁边。
这一连串动作,再快也要将近一分钟。
「差不多也该看见了吧……干脆停在这里吃午饭。」
是啊,已经三年半了。
是漫长,还是短暂?
雷奥特却全然不顾,右手伸向固定在车门上的枪套,
卡佩尔蒂塔正在浇水的盆栽,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的家政妇——不如说是每周来打扫一次的邻居主妇,特意带来给他的。
仿佛再往里开,就会钻进死胡同,进退不能。
老实说,他自己都觉得,居然能坚持开下来而不回头,简直不可思议。
「……肚子饿了。」
拔出了大型转轮手枪——他爱用的定制款〈烈焰〉。
「难道只是猴子之类的……」
但是——
路宽忽窄忽宽,连两辆车交汇的空间都没有。
可是。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是魔族……吗?」
据说今年初雪会来的很晚,但这般潮湿的空气化作白雪覆盖森林,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哼。」
内容从政治经济到最新流行一应俱全,是一本综合性杂志。
一瞬间从视野里闪过的东西。
他第一次回想起了与卡佩尔蒂塔相遇的那天。
至少,他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他嘟囔着,视线扫向副驾驶座。
可要使用魔法——装备铸型铠的话,
本来是怕在任务现场等待时无聊才买的……
但雷奥特的目的地,就在这条令人昏沉的道路尽头。
就在这时——
「没注意到这边吗?」
也许是被颠簸震得滑了出来,能看见开口的纸袋里,杂志快要掉出来。
话虽如此……
老人穿着体面的大衣,头戴高顶礼帽,正悠闲地读着那本《age》。
可以说是阿尔玛迪奥斯出版界的代表刊物。
在视线再次被黑暗笼罩,陷入潜睡的瞬间,
是有意义的时光,还是毫无价值的虚度?
就算雷奥特刚才被魔族吸引了注意力,
雷奥特松开了捏着杂志的指尖。
直到刚才——至少在他拔枪之前,副驾驶座明明空无一人。
所以雷奥特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感兴趣。
他试着自语,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寂静。
雷奥特把枪插回枪套,伸手去抓变速杆——
老式简陋蒸汽卡车的悬挂,毫不掩饰地把颠簸直接传给车上人的身体。
《age》——北历一九五二年一月号。
虽说是路,却根本没有铺设路面,只是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凹凸不平……
季节轮回了三次,
可他一路不停地开着蒸汽卡车,别说休息,连午餐三明治都没从袋子里拿出来过。
「──!?」
但近在咫尺的副驾驶门如果被打开,他不可能没从空气的流动中察觉。
「…………」
雷奥特一脸诧异地盯着老人。
老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把纸袋递了过来。
「不要糟蹋食物。」
「……多谢忠告。」
雷奥特低声接过,因为没地方放,干脆拿出了三明治。拆开包装,毫不客气地在老人旁边啃了起来。
不过用的是左手。右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一直搭在枪套里的手枪握把上。
「世界还是老样子啊。」
老人说着合上杂志,放在仪表盘上。
「年轻人,你该不会是要去前面的凯尔比尼村吧?」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老爷子。」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老人。
他看起来不像是乡下出身,但知道凯尔比尼村,再加上看《age》的样子,很可能是本地人。
仔细一看,衣着风格有些复古老旧,至少大衣这种款式,最近连老人都很少穿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魔法士?」
「算是吧。那你又是谁?」
「是被那个村子雇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雷奥特的问题,反而继续追问。
在车门完全关上之前,雷欧特从缝隙里喊了一声:
单程开车就要四个小时,而且还是一条没有越野性能的普通都市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的烂路。
他们正从屋里,窥探般地注视着雷奥特。
前几天刚入手的房子,比起特里斯坦市区,也只能说是乡下地段。
似乎对雷奥特的反应感到意外,老人嘴角一歪,笑了。
也正符合「过疏」二字,这是个异常阴沉的村子。
「有人在吗……」
「好吧……该怎么办呢。」
老人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要稍微了解魔法士这行,谁都能说出来。
他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也没携带武器,更没有恐吓的态度。
可既然不是废墟,却安静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还是让人觉得异常。
「当着别人的面自言自语,是老年痴呆的证据哦。」
至少,那种被儿孙围绕、安静离世的结局,就算别人允许,他自己也无法接受。
「能痴呆的话,我倒想试试看呢。算了,再会。」
然而,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民房,房屋之间的空隙显得格外萧瑟。
实际上——
这是给他留下的最强烈印象。
「……哦?」
(交手的话……我会死。)
被如此阴沉、荒凉的气氛包围,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误入了一片废墟。
这种地方会滋生出独特的共同体意识,让村民之间的联结很强,
他下车环顾四周,街上除了自己以外,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那是一瞬间的确信。
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异常沉重的寂寥感。
说得难听点,就是封闭社会。
阻隔村子与距离最近的都市特里斯坦的森林地带,限制了人员流动。
而且不止一两人。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什么可珍惜的性命。
雷奥特一度想逼问回去,但觉得跟老人争执太麻烦,便老实回答。
眼睛会被骗,耳朵会被欺瞒,但深处的本能几乎不会出错。
没有理由,却无比肯定。
「预定是这样。工作内容我还没问。」
「——隆·科尔格。」
凯尔比尼。
但毫无理由地,一股寒意窜过雷奥特的背脊。
九年前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舍弃了自己的一切。
恐怕是村民。
「……」
「……无资质吗。
他并不讨厌乡下。
在阿尔玛迪奥斯,这是个很罕见的名字。
他感觉到了视线。
他低声嘟囔,视线扫过四周。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但绝对不是普通市民。
唯一在动的,只有被穿街风吹得飞舞的尘土。
若非工作,几乎不会有人想来这种村子。
这一点雷奥特也非常清楚。
对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现在交手的话——)
老人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总不至于全村的人都极度怕生吧。」
「至少报个名字吧。」
老人像是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特意选择无资质魔法士的,全是些不想走正规程序、心里有鬼的家伙。
● ● ●
(……那又如何。)
「你说不定……嗯。我本来还觉得需要观察,看来是我判断太快了。」
正规委托都会经由魔法管理局下达,一切模糊之处都会得到明确答复,才会转到魔法士手上。
情况虽然异常,但外表却只是个普通老人,甚至感受不到敌意。
人口不满千人,规模小到全村人都互相认识,几乎像一个大家族。
冷清的地方固然有诸多不便,但比起住在市区的烦躁,他觉得要好上太多。
确实,如果是正规魔法士,不会接受内容不明的委托。
「这种台词,我倒希望是年轻美女跟我说。」
老人说完,打开车门,走下副驾驶。
每一户人家的窗板都紧紧关闭,但烟囱里却微微冒着烟。那是暖炉生火的证据。
可是——
是这座位于特里斯坦市西北方的小村庄的名字。
雷奥特使用的地图是几年前发行的,数据或许有些变动,但整体状况应该没什么差别。
「哦哦哦……有意思。你这个人,相当有趣。」
「……搞什么啊。」
就算天气再冷,街上也该有一两个贪玩的孩子才对……
引擎的声响缓缓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明明还是白天,四周却被近乎彻底的寂静所笼罩。
「真是冷清的村子。」
但相对地,对外部的人也容易表现出排斥的态度。
雷欧特低声自语,重新发动引擎。
如果地图没错,雷奥特停车的位置应该是村子的中心地带。
雷奥特能感觉到,紧绷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简单来说,是个过疏化的村落。
雷奥特身体深处,某种本能正在发出悲鸣。
雷奥特伸长脖子望向窗外,想再确认一次他的容貌,可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这么说来,至少屋里是有人的。
雷奥特低声自语,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唔——」
这是沿街最大的一栋房子。
一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
一个被隔绝的地域共同体。
声音混在关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雷奥特的耳中。
无论如何,都是个意义不明的神秘老人。
重新上路的几分钟后,作为目的地的村庄终于出现在眼前。
可是——
它忠于生物「活下去」的最高命题,因此比任何感觉都更值得信赖。
雷奥特在地图上确认了中介指定的地点,将蒸汽卡车——铸型铠运输车停了下来。
(这家伙……是什么人?)
特地费这么大功夫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叫你来的理由绝对不是什么合法委托。」
是在意外来者吗?
再加上与外界往来稀少,更是加剧了这种倾向。
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合适的结局。
总不可能是跑掉的……就像他凭空上车一样,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毫无理由地杀死——
可是——
根据地图上标注的概要,全村共两百多户人家,虽然历史悠久,人口却不足千人——
「这地方……」
在一片平房居多的景色里,光是二层楼的结构就格外显眼。
是村长家,还是某个产业的老板家?
不管怎样,肯定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权势人物的住所。
中介指示他来拜访这户人家……可门附近连个门铃都找不到。
大声喊人也不是不行,只是——
「哟——我是你们委托的战术魔法士……这么说也太奇怪了。」
其实,雷奥特最近才开始单独接工作。
以前,都是持有正规战术魔法士资格的搭档——菲莉希丝,通过魔法管理局承接任务,
而繁琐的手续与交涉,都由她的助手法戈负责。
也因此……雷奥特几乎没有主动上门接受民间委托的经验。
不过他也很清楚,会想雇请战术魔法士的民间人士,大多不但走投无路,同时又耻于让人知道。
所以很多人都巴不得把雇魔法士这件事压得密不透风。
(──就算这样,干站着也没用。反正已经被盯上了,干脆绕去后门看看吧。)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
有人叫住了他。
「请问……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吗?」
雷奥特循声望去,只见门柱旁站着一名女性。
她就像是村子里那阴沉的空气被捏成了人形一样——就是这种氛围的女人。
从长相来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后半。
女人说完,迈步向前走去。
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那编成三股辫、垂在肩上的黑色长发,也让人联想到某种即将枯萎、失去生气的植物。
从她一身藏青色连衣裙配围裙的打扮来看,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女佣。
表情不变,语气不变。
「对、对不起……」
「我没让你多嘴,艾伦。」
在会客室迎接雷奥特的,是一位初老的男性。
马克西米利安示意雷奥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身材还算匀称,若是笑起来,本该也颇有几分魅力。
可要是家里站着这么一个表情的人,任谁都会觉得压抑。
「介绍人说,您是拥有一流实力的战术魔法士……」
● ● ●
就像等待命令的狗一样,一直候在原地。
「啊、那个……」
但那略显高大的身躯动作利落,给人精力充沛的印象。
「我是魔法士。战术魔法士。
一般人见了,肯定会心生好感。
可她的表情却阴沉得像个自知死期的重症病人。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也很少会因为处理不了各种问题而崩溃、被迫分散。
那是魔法还潜藏在传说与迷信阴影下的叫法,如今在魔法士与相关人士之间,早已是个只能被当成笑话的死语。
具体来说,他想象的是一个顽固、傲慢的老人。
与其说是乡下村子的村长,说他是哪家企业的董事,反而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但那一瞬间——那笑容却显得无比虚假。
因为这个词里,还残留着浓厚的旧印象:魔法并非技术,而是一种诡异的奇术。
「是我。」
马克西米利安爽朗地笑了。
姿态颇有一村之长的威严,表情却开朗,甚至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至于我是不是一流,我不清楚——
「我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也是你的委托人。」
但我认为,真正一流的人,不会大声宣扬自己有多厉害的。」
尤其是那双细长、略微下垂的碧色眼眸,营造出了一股温和的氛围。
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至少表面上是。
站在马克西米利安斜后方的女性,怯生生地开口。
看来,直接和中介联络的人是她。
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中段。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魔法士,战术魔法士。确实,『魔法使』这种词,只会让人觉得迷信又老土。失礼,失礼了。」
把雷奥特领到会客室后,她既没有坐下参与对话,也没有离开,
再加上规模小,一旦集中的权力,几乎不会自然解体。
雷奥特应声后,女人只轻轻说了一句「请进」,便打开了门。
说实话,在踏入村子、被那位阴沉的女佣带去会客室的路上,
听到这话,雷奥特轻轻露出苦笑。
村长脸上亲切的笑容一丝未变,甚至没有回头,
「是……」
雷奥特从门缝中侧身走了进去。
可是——
就是刚才迎接雷奥特的那位女佣。
不用承受来自外部的批判,在漫长历史中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权力结构,会自然变得牢固……
或许是体格不错的缘故,至少看不出丝毫老态龙钟的虚弱。
更何况——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本来就常被人猜忌,投向他们的视线里,大多夹杂着轻蔑与偏见。
她的语气里,实实在在地透着一股辩解的意味。
雷奥特脑中已经自行勾勒出了委托人的形象。
雷奥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这么想。
会这样想,并非是因为他事先得到过关于凯尔比尼村或是这位村长的情报。
雷奥特说完,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了点头。
雷奥特回握之后,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男人笑容亲切,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右手想要握手。
「唔嗯。比我想的要年轻啊。恕我失礼,不过你真的是——那个,一级魔法使吗?」
门扉不知是哪里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那本就阴沉的表情,此刻更是暗得像被宣告了死刑一般,低声道歉。
就算她现在当场上吊,雷奥特也不会太过惊讶。
艾伦却猛地一颤,屏住了呼吸。
这个女孩,名字似乎是艾伦。
枯黄色的头发里,白发已经十分显眼……
只是——像这种规模小、又封闭的社会的掌权者,权力往往会高度集中。
绝不年轻,却也还不到能断言是老人的年纪。
「……这边请。」
可村长看向雷奥特的表情里,既没有轻视,也没有厌恶。
魔法使——在特里斯坦,连小孩子都不会用的古老称呼。
恐怕是因为艾伦刚才的反应吧。
在这平易近人的表面之下,或许还藏着另一张面孔。
「确实,越弱的狗叫得越凶。
越是没实力的人,越看不清自己的斤两,越爱用嘴皮子吹嘘。
很好——我相信你。」
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也想尽快让你开始工作……
不过你今天应该也累了。我让人准备房间,你先好好休息。」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不先听听工作内容,我实在没法安心。」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委托人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依旧面不改色,
但雷奥特看见,他斜后方的艾伦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很热心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答应接下这份委托。」
雷奥特回以苦笑。
「就算统称战术魔法士,实力和擅长领域也千差万别。也有人会根据自己的主义、主张、信条来挑选工作。不是什么工作都能接的。
这次因为对方说『委托内容不能在电话里说』,我才特地跑了这么一趟。」
「我听说,你是无资质的魔法士?」
艾伦慌忙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门锁,卸下厚重的铁闩。
这类人,大多只要谈妥报酬,就什么工作都接。
「我想拜托你的工作,有两件。」
更夸张的是——上面还装着铁制门闩和巨大的锁。
(与其说是地下,不如说是半地下……)
也因此,他们之中很多人会承接正规魔法士按规定不能接的工作——无论合法还是非法。
柔和的语气里,只有「无资质」这三个字,带着一丝微妙的重量。
(她在害怕那个老头……吧。)
听到这话,马克西米利安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般顿了顿,
说不定连魔法都不用施展。
「我先说好,雇战术魔法士,费用可不便宜。
雷奥特虽然没有特别谈过价格,但别以为无资质的就会比正规的要价低。
接着,她用身体顶住门,往内侧一拉。
在乡下民宅里,这并不算稀奇。
这正是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存在意义。
地下室可以当酒窖、粮食储藏室,或者单纯的仓库。
虽然没有回头,但意思很明显:跟上来。
尽头设有一扇门。
低喃了一声「唔嗯」,才重新看向雷奥特。
看来,这栋房子里还有地下室。
「那、那个……」
可她只是一味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是!」
「两件……?」
看样子,没有马克西米利安的允许,她连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走在前面的马克西米利安,背对着他开口。
他从一脸疑惑的雷奥特身边走过,不等雷奥特起身,就径直走出了房间。
在城里,因为大家想要什么,更愿意直接去店里买,反而很少见。
「我知道。不过你放心,其中一件很简单。
他们没有资质,相对地,也不受魔法士法等各类法律的约束。
雷奥特开口询问,却没有得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回应。
雷奥特也没打算漫天要价,但他还没博爱到愿意做慈善。
是主从关系格外严格,还是——
他转而用询问的视线看向身旁的艾伦,
「我确实是无资质的,但我不是什么杂工。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说着,马克西米利亚诺走向走廊深处,开始下楼梯。
因此,反而比正规战术魔法士更贵的情况并不少见。
「艾伦。」
搞不好,是因为自己没确认委托内容就傻乎乎跑来,被对方看扁了。
「去地下做什么?」
和正规的不同,无资质的报酬不受法律规定,
要雇战术魔法士,需要不小的费用。
而且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违法,所以报酬里通常会包含危险津贴。
如果内容还是非法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
「那就跟我来吧——我跟你说明。」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楼梯这边敞开。
在一般人眼里,无资质魔法士就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罪犯。
通往地下的楼梯只有短短十级。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其存在本身就不合法。
雷奥特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
门本身是木制的,却用了铁板加固,十分坚固。
雷奥特轻轻耸了耸肩,和她一起走出会客室,跟在马克西米利安的身后。
这样一个乡下寒村,真的有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做两件工作吗……
艾伦出声催促。
我至少有拒绝自己不擅长领域工作的自由。」
必要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如果可以的话,这部分算便宜点,我会很感激的。」
和马克西米利安一起走进地下室时,雷奥特心里想。
天花板只比雷奥特高出一个头左右,
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等距开着几扇装了铁栅栏的小窗,似乎是用来换气的。
也多亏有光线从那里漏进来,这间地下室就算没有灯火,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不过现在已是黄昏,透进来的光线十分黯淡,
室内各处都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
「嗯……?」
雷奥特眯起眼,望向地下室深处。
在那里的是——铁栅栏。
「这是——」
地下室的后半部分,变成了牢房。
铁栅栏从正中间隔开,将雷奥特等人所在的一侧,和深处划为了两个空间。
景象异常诡异。
诡异的不是铁栅栏本身。
而是铁栅栏和它对面景象的组合,让人极度不适。
至少,那幅光景,和牢房、牢笼这类词完全不搭。
那是房间。
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就在铁栅栏的另一边。
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年轻女孩的房间。
这名女性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雷奥特无从得知。
那不是人类看向人类的眼神。
房间各处也摆放着花瓶、人偶之类的小物件。
雷奥特对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背影问道。
铁栅栏对面——地下室的深处,有一个动了一下的人影。
任谁都能看出来。
为了弥补地下室的昏暗,墙边还挂着五盏做工精致的灯,
有床,有衣柜,还有梳妆台。
痛苦到让她失去理智、失去身为人类的尊严,堕落到野兽的状态。
再加上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多,阴影沉重地贴在各处,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不如说,那只是一头碰巧长成人形的野兽。
(这……太惨了。)
但他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段无比恐怖、无比痛苦的经历——
「『让她住在这里』?」
她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声音,只是茫然地注视着雷奥特一行人……
整体色调明亮,墙上挂着小小的风景画——应该是复制品——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气质却让人难以判断准确年龄。
「她叫柯妮莉娅。是我的女儿。」
就算对方是委托人,雷奥特也实在没法继续保持礼貌客气的语气说话。
「呜……呜——」
从那以后——我就让她住在这里。」
「今年二十七岁。变成这样,是十一年前的事。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骤然紧绷,
四肢着地,拼命冲向墙边。
用一双焦点涣散的瞳孔,望向雷奥特等人。
「……!?」
容貌纤细端正,却异常瘦弱,给人一种病态、极度憔悴的印象。
她在害怕。
与其说那是一个表现得像野兽的人类,
这一切,都像是在努力冲淡地下室的封闭感。
他或许不是在粉饰言辞,而是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只要雷奥特他们敢把脚伸进铁栅栏内侧一步,她一定会瞬间陷入恐慌,疯狂挣扎。
「总不会是什么新品种的宠物吧。」
她的状态,就是凄惨到了这种地步。
房间的布置越是普通,铁栅栏和低矮天花板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烈地刺激着观者的神经。
速度快到雷奥特都以为她会直接撞上去。
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崩坏了。
「这是什么?」
可此刻——看着这个精神崩溃、被自己关在牢笼里的女儿,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是弱小的小动物,面对天敌——面对会吃掉自己的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就算不清楚内情,雷奥特也一眼就能明白。
她缩在地板与墙壁的交界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融进阴影里消失。
恐怕,她只想尽可能地——快速远离铁栅栏,远离栅栏对面的东西。
「呜——呜……呜啊啊……」
女人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那声音既像悲鸣,又像威吓。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息或声响,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性。
雷奥特的话语里带着讽刺,可村长的背影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然而,异常正是在与正常的对比中才格外刺眼。
雷奥特仿佛在一瞬间,瞥见了村长笑容面具下的真面目。
地板上铺着地毯,墙壁也仔细贴了壁纸。
无论怎么想,都是这个男人把女孩像动物一样关在地下室里。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面朝前方,回答道。
「啊……啊……」
她明显在害怕、厌恶、警戒着他们。
容貌和举止完全不相称。
然后。
女性露出牙齿,不断发出嘶吼般的声音。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作为人类的知性与理性。
「我先说清楚,我擅长的是杀戮。
令爱很可怜,但治疗的话,你应该找专门的——」
「我给医生看过了。很久以前就看过了。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依旧爽朗——
或许,是因为已经彻底绝望了。
「已经无药可救了。精神科的医生,全都是骗子。」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在雷奥特追问的瞬间。
「……母亲。」
突然……一道声音响彻地下室。
那是一道清澈通透——宛如溪流般的声音。
不含一丝杂质,纯粹而干净,
所以即使音量不大,也格外清晰,轻易渗入了听者的耳膜。
当然,那不是雷奥特他们的声音。
也不是村长的女儿柯妮莉娅发出的。
声音,来自柯妮莉娅身旁盘踞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小孩?」
雷奥特低声自语。
柯妮莉娅立刻有了反应。
他们的官方名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简称CSA。
反而用哄小孩子的温柔语气轻声说着,伸手梳理着柯妮莉娅凌乱的金发。
没错——那是个孩子。
半魔族〈Half·Brute〉——人类与魔族〈Meleverent〉的混血。
因此,乡下地区至今仍会半公开地对CSA动用私刑、将其杀害。
「……没事的。」
他的脸上——
还有的人膝盖有三个关节。
「就是处理掉这个残次品。」
雷奥特皱起脸,回头看向艾伦,她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她像猫一样四肢着地冲过去,紧紧抱住少女——
以CSA收容所为代表的国立医疗研究机关,至今仍在进行近乎人体实验的研究,
形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姿态——
法律上,他们的权利也受到限制与压迫。
这个少女,应该就是柯妮莉娅的女儿。
有的人右臂是鸟一样的翅膀;
「喂,你们该不会……」
「……你的工作,其中一件。」
这个谣言没有任何可以证实的依据,可同样,也没有能否定它的依据。
他所注意到的东西,绝非看错,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
但也有一部分人,异常只藏在内脏或衣物遮盖的部位,外表上和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区别。
重新打量她的模样——
可是——
但在民间,却比正式名称更加流行。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被普通人厌恶。
或许是想保护她——用双臂把少女牢牢护在怀里。
少女双眼的上方。
「半魔族」「残次品」之类的叫法,都只是非官方的俗称、蔑称,甚至并不正确……
可无论如何——
有的人耳朵像野兽一样尖锐;
再加上「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混乱时期流传甚广的谣言——「本来就脱离人形的半魔族,和普通人不一样,放任不管早晚会彻底魔族化」的说法,即便过了三十多年,至今也没能完全被抹去。
本该是眉毛的位置,长着两颗红色的圆球——
尽管如此……
● ● ●
不仅如此。
却始终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再配上白皙到异常的皮肤,让这名年幼的少女,浑身散发着非人的气息。
他们从生命形成的阶段起,就处于魔法影响之下,因此身体一部分会出现异常的形态与机能,或是长着人类本不可能拥有的器官。
雷奥特低声自语。
「……是CSA吗……」
从刘海缝隙间露出的红色圆球,显然不是人类该拥有的器官。
少女长长的头发,呈现出一种鲜艳如血的真红——那是人类的头发绝对不可能自然拥有的色彩。
眉眼与鼻梁线条端庄又可爱,将来长大成人后,一定会和母亲一样——不,一定会成为比母亲更出色的美人。
看上去还只有十岁左右,非常年幼,但容貌里能仍能看出不少与母亲相似的地方。
在迷信的人眼里,CSA就是继承了怪物血脉的半魔族,是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中肆虐的、可恨敌人的眷属。
像是早已习惯一般,尽管被突然抱住,少女却丝毫没有惊慌,
因此,他们在各种场合都遭受着歧视性的对待。
而且是非常年幼的少女。
因为人们认定,CSA都是女性遭到可恨的魔族施暴后生下的存在。
许多CSA在这种环境下精神被逼到绝境,自暴自弃,而这类事件,又进一步让普通人对他们的态度更加冰冷。
雷奥特再次将视线转回年幼的少女身上。
而她的瞳孔,也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直视前方,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没事的……母亲。」
终于转过身的马克西米利安,静静地开口。
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
「——我拒绝。」
雷奥特干脆地拒绝。
两人已经回到了会客室。
和刚才完全一样的位置,雷奥特与马克西米利安相对而坐。
就连艾伦站立的位置,都像是刻意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冷了下来。
「这就麻烦了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一副悠哉的语气说道。
「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不肯接的理由吗?」
那不是逼问的语气。
简直像是在问不能去野餐的朋友原因一样……语气轻松得令人不适。
「我毕竟是战术魔法士。」
雷奥特正面迎上村长那张面具般的笑容,说道:
「战术魔法士的对手本来是魔族、猛兽、或是全副武装的罪犯——这类家伙。和他们战斗我毫无怨言。但有人叫我杀小孩,我还做不到毫无犹豫地一口答应。我还没扭曲到那种地步。」
「不用装得那么清高吧。」
马克西米利安用像在教训不听话孩子的大人语气说道:
「你无资质却使用魔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罪犯了。何况那根本不是小孩,只是披着小孩外皮的——魔族的一种。」
「CSA不是魔族。」
「那也同样不是人类。」
马克西米利安毫不犹豫,断言得清清楚楚。
怎么看那孩子都是十岁左右。
有些村子甚至会花钱雇来什么活都接的非法战术魔法士,让他们给被全村动用私刑的CSA最后一击。
如果那孩子真的魔族化了,那时再轮到我出场。」
「总之,你们真要动手就自己上。
或许,这只是人们为不受「杀害婴儿」的良心谴责,所找的自我安慰。
「你刚才说有两件工作,另一件也是杀CSA吗?
「只用一天就生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算人类。」
这个男人,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断言自己的亲孙女「不是人类」。
「…………」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一脸平静地问道。
只不过,实际出生后的CSA,既没有魔力圈,也没有异常自愈能力,
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模型,是能装填实弹的真枪。
「……你是在害怕残次品吗?」
「要是那孩子真有那么碍眼,你们自己动手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拜托战术魔法士——
没人知道这说法是从哪来的、根据是什么。
确实,在亲代魔族的魔力圈内发育的受精卵,
「放心,另一件的对手是真正的魔族。
「还是说——你们怕『诅咒』?」
我想请你把那个残次品的父亲找出来、狩猎掉。」
当然,就算让雷奥特代动手,一旦他因杀人被捕,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也会以教唆杀人罪一同被抓。
凯尔比尼村,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我还是回去吧。」
说完,雷奥特站起身。
「……当初接到委托时,我就该想清楚的……」
但说到底,就算是能操控强大魔法的魔族,死了也就完了。CSA根本不可能拥有诅咒凶手的能力。但事件后的混乱期,各种信息交错扭曲,至今仍有不少成年人真心相信这套迷信。
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两把步枪。
据说当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出生的大量CSA,多数在未满一岁时就被杀害……
虽然型号相当老旧,看起来只是作为装饰摆在那里——
但雷奥特并没有幼稚到会上钩。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地方共同体的首领,竟然会亲自出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处决CSA。
会以嘲弄生物学常识的速度分裂、自我组织。
确实,很多土地至今仍未从三十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创伤中恢复。
对在特里斯坦这种都市生活的雷奥特来说,
尽管权利受限,但法律上CSA依旧是人,杀了他们是适用于杀人罪的。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变成魔族。
据说这是魔族魔力圈所拥有的异常自我修复机能带来的影响,但详细机制仍未明确。
这明显是一种挑衅,
甚至有地方因为中途半端的受害,反而助长了偏见与被害妄想。
「我怕的是被你们当成杀人犯推出去顶罪。」
杀了CSA会遭到「作祟」。
雷奥特低声自语。
马克西米利安反而用温柔的语气,像老人看逞强小孩一样问道。
他们相信,这样诅咒就会降临到魔法士身上,而非村民。
因此——
「就算是半魔族,那也是魔族。
我有义务保障村民的安全,必须小心谨慎。」
雷奥特的视线投向村长的身后。
一颗子弹、一把刀就够了。」
他知道暴徒会集体对CSA动用私刑,歧视者会趁着夜色进行「残次品狩猎」,
普通人需要十月怀胎的发育过程,CSA短则数分钟、最长不超过一天就能完成,然后降生。
「不……」
就连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那我就此告辞。你去找别的更听话的战术魔法士吧。」
马克西米利安摇了摇头。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丝毫对自己的怀疑。这位村长,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也是乡下常见的迷信之一:
受伤会流血,重伤会死亡——在这一点上,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如此狂热的CSA歧视,早已是过去式的光景。
但——
确实,CSA胎儿受魔法影响会急速发育,但出生后的成长速度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那孩子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成为魔族了。」
雷奥特用冰冷的视线盯着马克西米利安。
「虽然个体存在差异,但魔族会随着时间『进化』。经过十年,早就到达进化极限了。
虽说能成为「魔王路西法」级或上级魔族的只有少数,但只要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存活至今,不可能一直不被发现。
真要是成长到上级魔族那种级别,早就不是战术魔法士能对付的了。
军队早就该组成轰炸机编队,把这个村子彻底夷平了。」
这并不夸张。
事实上——
军队只要接到了魔法管理局的魔族歼灭请求,
就会立刻出动,并且常年储备着云爆弹。
一旦确认战术魔法士无法应对,魔法管理局会毫不犹豫请求军队出动。
一旦再次发生相当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事态,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将再也无法复兴。
正因如此,魔族化的人类会被剥夺一切法律权利,无需审判,直接作为「灾害」列为歼灭对象。
同时——
为了歼灭可能动摇国家根基的上级魔族,
国家机关会默许随之而来的一切经济与人命损失。像这样的小村子,毫无疑问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我不需要你们尊敬我,但被你们用随便编的谎话耍得团团转,我可不舒服。我回去了。」
「等一下!」
马克西米利安叫住了正要碰门的雷奥特。
真有魔族的话,打倒就行。
求爱被拒绝后,就把女儿拐走,
那就意味着这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后至今仍活在某处。
如果马克西米利安说的是真的,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他在特里斯坦迷上了奇怪的宗教之类的东西,
这么一想——
雷奥特回头问道。
「……什么意思?」
「你也太急躁了——我没打算骗你。
「……麻烦啊。」
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真的有魔族,就驱除它;如果没有,就证明它不存在。」
话虽如此——
「……真是那样倒好。
只要大脑没被破坏,就算失去一半以上身体也能自我修复的魔族,不可能死于意外或自然原因。
把猴子、熊当成魔族,请求出动战术魔法士的案子有过好几件。
「一个叫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怪人一个。
「村里有好几人,都看到了疑似魔族的影子。」
还有另一个矛盾之处。
但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这个村子附近只有一次魔法使出现的记录。
如果它当时就已经被打倒,那雷奥特目击到、村民也声称看到的魔族,就无法解释了。
如果真有魔族活着,并栖息在凯尔比尼村附近,不可能至今没出现新的受害者。
「……奇怪。」
虽然确实有可能是把大型猴子之类的动物看错了——
「总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害怕。
就算只是粗略一听,也有好几处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在森林里盖了间小屋,说是『修行』,一个人住。」
当然,因为战术魔法士报酬很高,
原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后来去了特里斯坦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了,算是归乡者。
通常只限于猎人不敢出手的凶暴野兽,或是猎人无法应对的特殊状况。
不可能一直安分守己到现在。
只有……柯妮莉娅和那个残次品,在森林里被发现。」
「疑似魔族的影子?」
「没错。」
「所以——那个丹尼尔还没被找到?」
魔族对人类都会采取破坏行为——这几乎是它们的习性。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虽然没能确认真身,但他自己也一度以为那是魔族,那么村民看到后当成魔族,也并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十一年前出现的魔族,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魔族的行动原理尚未解明,但大多数情况下,
「——那家伙?」
但是——
只不过,魔族这种存在是否有寿命、如果有的话又有多长——关于这一点,连一个有力的假说都还没有。
还用不知道在哪学的魔法,杀光了追上去的村民,
「到这里都还好——可那家伙迷恋上了我女儿,
最后——自己变成了魔族。
「……唔嗯。」
实际上,有些猛兽、害兽也会出动战术魔法士进行驱除。
嘛——真要是那样,我是无所谓。」
唯独那家伙的尸体,哪里都找不到。
这句话让雷奥特瞬间想起,来村途中看到的异形。
这样想最合理。
那个残次品父亲的身份,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证实。只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有人……打倒了那家伙?)
但这自然又会产生新的谜团:究竟是谁打倒了魔族?
真出现魔族的话,像这种乡下,等到魔法使赶来,可能早就全灭了。
这故事实在荒唐。
村民都认为,是那家伙变成魔族回来报仇了……」
「有可能是把什么动物看错了吧。
「没错。当时村里死了近二十个人。
「也就是说……当时没人亲眼看见丹尼尔变成魔族的过程?」
但要证明「不存在」,却是难如登天。
以什么作为「不存在」的证据,本身就是个问题。
尽管如此——
(如果真的有魔族在村子附近,
而且是完全成长的中级以上……那倒正合我意。)
雷奥特心里这么想。
罪人必须得到惩罚。
不能轻易死去,那样反而太过轻松。
自杀更是不可饶恕,那样什么都不会结束,只会留下无处宣泄的悔恨。
不断战斗、战斗、战斗到最后,
像丧家之犬一样凄惨地死去——
那才是自己应得的下场。
只有那样,自己才能赎罪。
只有那样,自己的罪孽才算画上终点。
所以他一边蒙受着苟活的耻辱,一边继续做着这份工作。主动投身到凄惨的战场之中,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直到某一天……
命运化作解放的刀刃,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刻。
「所以——报酬是多少?」
「报酬是——」
马克西米利安一瞬间顿了顿,或许是有些犹豫。
扣掉可以预想的必要经费,连一万都剩不下。
马克西米利安点头说道。
「……意外地挺干净啊。」
「不过,内部也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还真是挺少见的。而且所有出入口用的都是这样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偏执。」
「……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雷奥特有点不耐烦地给出了第四次回答。
理由很简单——麻烦。
这里虽小,但毕竟是一间客厅。有暖炉、椅子、架子,中央还放着一张偏大的桌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一间非常普通——不,算是有点狭小的民家房间。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早就目瞪口呆地打道回府了。
「一万三千多克。」
「是、是吗……?」
红色的火焰缓缓蔓延到炉内的木柴上。
艾伦说着,垂下了目光。
雷奥特忽然注意到——艾伦正出神地望着暖炉的火焰,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
看样子,她们母女两代都在给这家做佣人。在城市里听来或许会觉得这样非常过时,但在这种村子里,倒也不算稀奇。
雷奥特环顾着房间内部。
「……真便宜啊。」
● ● ●
可以给你准备土地,让村民为你建一栋别墅。」
「因为最近……经常传出有人目击到魔族的传闻……所以老爷吩咐……要把门窗锁好……」
淡淡的光芒,在充满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更何况,他本来装备铸型铠、进入对魔族战斗状态就就需要耗费相当的工夫与时间。面对行踪不明的魔族,一旦接到目击报告,就必须立刻开车赶去现场——要是每次都等着别人开门,早就错失时机了。
「刚、刚才真的非常对不起。」
于是——雷奥特决定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偏屋旁边,直接住在这里。
那模样明显是有事隐瞒,但在这里过分逼问这个懦弱的少女,只会让她更加退缩,也问不出正确的情报。再说,锁的事到底和狩猎魔族有没有关系都还不清楚。
「……」
「知道了。我就尽力试试看吧。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围裙和连衣裙的口袋里摸索。不久,她带着一副近乎胆怯的表情回头看向雷奥特,开口道:
老实说……村长和这个少女在想什么,都跟雷奥特没关系。如果是和狩猎魔族有关的情报,他会彻底追究,但除此之外,他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
「都说了,你不用在意。」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艾伦停下开锁的手,说了一句「是。非常抱歉」,低下了头。
甚至比法定报酬规定的最低下限还要低。
不过,就算最后证明『没有魔族』,我也要拿相应的报酬。」
艾伦抬着眼怯生生地说。眼神里带着害怕,又像是在试探什么。她大概是在担心,自己笨手笨脚的会惹雷奥特不高兴。
宅邸包括正门和后门在内有好几个出入口,一到时间艾伦就会全部上锁。而且这些锁,别说是从外面,就算从内部,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魔族被目击,是最近的事吧?可那些锁看起来相当旧了。而且,与其说是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倒更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也太难看。
「我……定期会过来打扫……所以……」
这价格远低于战术魔法士的市场价,
「呃……那个……只是觉得很怀念。虽然偶尔会来打扫,但我已经好几年没给暖炉生火了……」
艾伦看起来还想再确认一次,但她似乎终于察觉到雷奥特已经不耐烦,便默默打开门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提灯挂在了入口附近墙上的挂钩上。
据说这里已经闲置快十年了,可里面的空气并不浑浊,也没有无人房屋常有的霉味。
「算了。之后我要是想到什么,可能不只问村长,也会问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也就是说,傍晚之后想要出门,就必须去村长房间拿钥匙。哪怕只是去中庭停的铸型铠运输车里拿点东西,都要一一打招呼。想到这种麻烦程度,雷奥特觉得还不如直接睡在车里来得轻松。
「是、是!」
艾伦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
「怎么了?」
「最坏的情况,我本来还打算睡在铸型铠运载车里的。只要能遮风挡雨,睡哪里都一样。我没别的要求,只要有能伸开腿睡觉的地方就够了。我本来就不是个讲究的人。」
「——对不起什么?」
雷欧特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在你看来怎么样,但这个村子绝对算不上富裕。
「怀念?」
除使用之外,所有钥匙都会保管在马克西米利安的卧室里。
「那个……这样真的可以吗?去主屋的客房的话,各方面都会比较……」
被搭话的艾伦慌忙回过头。
「我对别墅没兴趣。」
「火柴……火柴……」
「啊……?没、那个……」
「啊……谢谢您……」
为了避免第五次被追问,他说得特别清楚。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答应村长的安排。)
「那个……其实……我不是在这里住过……而是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父母原本……就在费尔南德斯家工作……」
「那个……您身上……有带火柴吗……?」
艾伦说着,蹲到暖炉前。
「不巧,我不抽烟。」
他掏出来的是几枚硬币,还有一团揉皱的废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大概是在街上走的时候收到的传单之类的。他用提灯把纸点着,不经心地从艾伦身旁丢进暖炉里。
艾伦一边取下挂在门上的锁,一边回过头。
「你同意了?太好了。」
现在雷奥特被艾伦带进来的这栋建筑,是费尔南德斯宅邸庭院里的偏屋。原本是佣人夫妇居住的房子,据说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作为交换,你在村里逗留期间,我们会全力安排方便你的生活。
「……」
雷奥特苦笑。
艾伦移开视线回答。
艾伦低下头,沉默了。
她那异常阴沉、怯懦的模样,或许并非天生,而是长期被旁人贬低的结果——雷奥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补充道: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伸进了大衣口袋。
这个女佣实在不够机灵。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个不停,整个人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就像正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换作是脾气差的人,恐怕早就不耐烦地吼起来了。而且……她本人似乎也多少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
干脆滴说完后,雷奥特叹了口气。
(真是的……)
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想带雷奥特去客人专用卧室,但被他拒绝了。
艾伦缩了缩身子,继续说:
「因为我……磨磨蹭蹭的……我想您一定觉得很烦……」
「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是有一点。但也不用特地道歉吧。」
「是、是这样啊……」
艾伦露出惊讶的表情……眨了好几次眼,才轻轻低下头。
「谢、谢谢您。如果有什么事,麻烦您……请往主屋联系我……还有……晚餐……我会在主屋准备好……」
「知道了。」
雷奥特点头后,艾伦提着灯回主屋了。
「……唔嗯。」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
雷奥特好像看到,她阴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腼腆的微笑。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错了。
「活得轻松一点,明明会更开心啊。」
他虽然这么嘀咕,但仔细想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再次关上门,转回房间里,立刻觉得太暗了。
暖炉虽然燃着火,但只靠这点光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刚才生火的时候,应该顺便把照明用的灯也点上的——看来艾伦是忘了。
雷奥特苦笑着叹了口气,开始用暖炉的火点燃房间里备用的照明灯。
● ● ●
晚餐的气氛十分冷清。
费尔南德斯宅邸里,目前只有马克西米利安、艾伦,以及地下室的两人。加上艾伦还要负责服侍,餐桌上就只有雷奥特和马克西米利安两人。
少女老实地回答。
像是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与动摇。
但这名少女却没有。
可是——
「空气冷,所以看起来特别清楚。」
「老爷……?」
马克西米利安确实说得不算小声,明确命令他把少女处理掉。
毕竟和形同野兽的母亲待在一起,不可能学会语言;而只把孙女称作「残次品」的祖父,也不可能教她。
就在这时——
四道朱红色的微弱灯光,等间距地排列着。
就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平淡得可怕。
在带铁栅栏的小窗下,少女眨了眨她赤红的眼眸。
「……月色真美。」
「你叫什么名字?」
打断了雷奥特的沉思,少女用毫无紧张感、只有一片宁静的声音,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每次见到老爷,母亲都会非常害怕。」
那个村长果然打从心底不承认这个少女是自己的孙女。
所以雷奥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走向那扇通风窗,对站在窗下望着外面的少女搭话。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是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狩猎……你要杀了父亲大人?」
「你什么时候会杀了我?」
「……」
「……雷奥特。」
或许,教会少女说话的就是她。
「我听说,我是魔族和母亲大人生下的孩子。」
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
有人因魔族事件失去家人,有人身体残缺连日常都难以自理,还有人因为家人魔族化,被周围的人激烈迫害。
马克西米利安原本的家人只有妻子和女儿柯妮莉娅,而妻子在前两个月也过世了。以前佣人们——艾琳和她的父母——也会同桌吃饭,但就算那时也一共也只有六个人,这栋宅邸的餐桌就再也没有坐过更多的人了。
自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的境遇,也没有那个资格。光是背负着自己的罪孽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不关我事。
餐厅算不上宽敞,可只有两人的刀叉声回荡着,还是显得格外寂寥。雷奥特花了半小时吃完面包、沙拉和煎鸡肉,拜托马克西米利安准备一份魔族目击者的名单,便离开了餐桌。
仰望他的赤红双瞳里,没有任何迷惘,只是纯粹地看着雷欧特。
「……是。」
视野边缘似乎掠过一丝微光,雷奥特回过头。
不幸会从世界诞生延续到万物终结,只要人类还存在,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就算是动物,也无师自通地懂得害怕。
「——嗯?」
「好了——」
所以才不让卡佩尔蒂塔叫自己祖父,而是和艾伦一样叫老爷。
就像小狗被搭话时,会不可思议地歪过头一样——和那副样子很像。
也许是因为成长环境异常,导致她的思维和世俗常识产生了偏差。
就算被本人听见,也一点都不奇怪。
「……你呢?」
「……」
「祖母大人。」
雷奥特低声自语,伸手打开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的门。
差别只在于是自己祖父家的地下室,还是收容所罢了。
应该是傍晚看到的地下室的通风窗。因为里面有人点着灯之类的,所以和黄昏时相反,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铸型铠原本就放在兼作着装装置的运输架上。但移动时,会用数个卡扣把包括可动部位在内的整个架子完全固定。不把这些卡扣解开,就无法着装铸型铠。
赤红的瞳孔里,也没有恐惧或憎恨。
重新看去,这名 CSA 少女的模样,在雷奥特眼中显得异常纯粹。
「气温一低,细小的灰尘就不会在空气中飘起来,所以大气透明度会变高,星星和月亮就看得特别清楚。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但对手等级不明、出现位置也不清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还真有点麻烦。」
不只是 CSA。
「……」
通常,他会先掌握周围状况与魔族的情报,再决定使用什么咒文——
从稍远处看,仿佛地面本身在发光,但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光线是从建筑外墙与地面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我拒绝了杀你的委托。我的工作,只是狩猎在这村子附近出没的魔族。」
如果厌恶到那种地步,甚至希望她死,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预先在法杖上装好六种咒文格式板、封咒素筒等选用零件和消耗品。
冬季澄澈的天空中,悬着一轮洁白的圆月。
「卡佩尔……卡佩尔蒂塔。」
即便如此——
不管是机会还是方法,想做的话,明明多得是。
卡佩尔蒂塔轻轻点头。
「常有的?」
雷奥特回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卡佩尔蒂塔慢慢地重复,仿佛要将第一次听见的名字刻进自己心里。
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理解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吩咐过,不准我叫他祖父。」
「…………」
卡佩尔蒂塔依旧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说不定,这名少女从出生起就被关在这栋宅邸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人。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叫他。
光是雷奥特身边,不幸就早已泛滥。
「不会……这是常有的事。」
雷奥特立刻明白了那道光的真面目。
平静的声音问道。
少女的声音里,即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
「雷奥特。你讨厌父亲大人吗?」
不带温度的月光,毫无差别地洒落在地上的一切——森林、宅邸、雷奥特,以及少女的身上。
「不……谈不上。我也没见过他。」
可是。
是前两个月过世的村长夫人。
那份无垢,与其说是孩子,更接近野兽。
「雷奥特……」
「你母亲冷静下来了吗?」
也不是没有 CSA 在获得监护人后踏入社会,但反倒一旦在外走动,就可能遭到私刑致死。
虽然同情那对母女的遭遇,但并不是只有这里存在被囚禁的 CSA。
少女淡淡地说。
光源来自主屋方向。
「听谁说的?」
他走出主屋,朝庭院的偏屋走去——准确地说,是走向停在旁边的魔装运载车。他要准备车上装载的铸型铠、法杖,以及各种辅助武装。
是已经看开了,还是单纯没有把「死」这个词和现实连接起来——
「……你管魔族叫父亲?」
所以——
「雷奥特。」
一一去理会这些,只会让自己撑不下去。
「……这是。」
「看来她突然看到陌生人吓了一跳。是我不好。」
「是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依然不是揶揄,也不是在逼问。
她可能只是纯粹地、天真地在提出疑问。
「……因为是工作。」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的犹豫,也来自某种愧疚。
这个少女太过纯粹无瑕。
面对她的人,都会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的镜像。
就像水面映照出周遭的景色一样——
质朴清澈的赤红眼眸,会如实映出面对她的人的内心。
卡佩尔蒂塔自身并没有任何意图。
以厌恶面对她的人,会映出厌恶;
以恐惧面对她的人,会映出恐惧;
而——心怀迷惘靠近她的人,会在那双赤红瞳孔里看见迷惘。
「既然是工作,为什么不杀我?」
赤红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望着雷奥特。
「因为你不是魔族。」
「那我是什么?」
在从铁栅栏缝隙洒落的白色月光中——
被迫置身于人魔边界的少女问道。
「你说我不是魔族。可老爷说我不是人类。老爷叫我……残次品。
就算伤不了魔族,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
「……那家伙,就是你父亲吗。」
没有底的容器。
「……呜!?」
考虑到夜晚视野差、距离感容易错乱,用手枪想要确实命中,距离还是太远了。
虽说存在个体差异,但大多数中级魔族,就连人类无法察觉的微小声音,都能分辨出来。
但是,现在就算雷奥特冲去铸型铠运输车,准备临战态势,也没法保证对方会乖乖等着。
雷奥特的声音,她似乎也听不见了。
「闭嘴——别激怒魔族!」
看着魔族赤红的眼睛机械地转向艾伦,雷奥特皱紧了眉头。
一直都只是个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存在吧。」
但是——
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视野边缘,艾伦失神倒下。
但和雷奥特至今见过的魔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
无法突袭的情况下,用枪是杀不了魔族的。
蹲在树枝上的影子,大半隐没在树荫里,看不清细节。
如果真是那样——那实在是令人作呕般的残酷。
该憎恨,还是该去爱?
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望着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但是——
生物层面的力量根本不同。
雷奥特终于松开扳机,放下了握着〈烈焰〉的手。
「──!!」
界限在哪里?
突然,树上的影子猛地转身,将自己融入了背后的黑暗之中。
「魔族……!?」
永远不会被填满。
雷奥特同时回身,虽然已经拔出了〈烈焰〉手枪,但这种状态下,手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如果是因为自己穿上了铸型铠、发动了魔法攻击也就算了——
像笛声一样,纤细而悠扬的旋律,响彻夜空。
一声短促得几乎窒息的悲鸣。
既不是魔族,也不是人类的我。
面对不讲常理的魔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印象」来判断,其实并不明确。但不知为何,那只魔族看起来并没有对雷奥特抱有敌意。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不妙……」
——吼哦哦哦哦哦——……
然后——
但是,雷奥特的意识被一个疑问占据,根本无暇顾及她。
如果是这样,魔族消失是有别的理由,还是说那根本不是魔族,只是伪装成魔族的别的什么?
不,那身影反而像在远方哀嚎、寻求着什么的狼——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不是悲叹,也不是怨恨。
「啊……啊……啊啊啊!」
雷奥特耸了耸肩。
「──!?」
没有指针指明方向。
「……你说什么?」
那肯定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动物。
是即使入冬也不会褪色的常绿树——月光之下,枝叶交织的黑暗中,四盏红光轻轻摇晃。
这名少女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想这种事吗?
但面对只是普通人类的对手,魔族撤退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完全的虚无。
「那魔族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她应该是注意到了魔族的「歌声」,出来查看情况。
而且魔族——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正朝着这边盯过来。
——吼哦哦哦哦哦哦!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
一瞬间——雷奥特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就算以专家雷奥特的眼光来看,那怪异的外形也只能是魔族。
雷奥特明知没用,还是将〈烈焰〉对准魔族,扣下了扳机。
该怜悯,还是该轻蔑?
卡佩尔蒂塔忽然转动视线,说道:
雷奥特回头,看见艾伦僵在原地。
哪边都不是的我,就永远这样哪边都不是吗?」
但很难想象会有魔法士像疯子一样,穿着重达三十公斤以上的铸型铠,特意爬上高树。
树上的影子与雷奥特等人的直线距离大约六十米。
他用双手握住枪把,将准星对准魔族的身影。
被问到哪里不对劲,也很难说明,但四肢的长度、关节的位置,整体都很怪异。
反而只要他稍有动作,对方可能瞬间就会扑过来。
(……糟了。)
那具身体轮廓异常粗糙,乍一看有点像穿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
恒常魔力圈在魔族周围展开,在魔族的意志与知识所及范围内,实现其愿望。
魔族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
已经濒临恐慌状态。
就算让他用语言说明,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中级魔族的魔力圈,虽说只是平均直径连二十米都不到的小小领域,但在那片领域之中,魔族便是绝对的君王——不,甚至堪比神明。
艾伦浑身颤抖不停,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就算明白,也无法立刻把「父亲」和魔族联系在一起。
雷奥特不可思议地保持着平静,向卡佩尔蒂塔问道。
雷奥特陷入沉思。
它在歌唱。
虽然没有大声尖叫,但她因恐惧而抽搐的声音,似乎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因此——
更何况那身影,还带着几分扭曲。
「——没事吧?」
根本没必要逃跑。
背对着月亮,它吟唱着一曲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长歌。
——吼哦哦哦哦哦——……
那是身披「恒常魔力圈」这件绝对铠甲的证据。
就算使用马格南子弹,也绝不是一把手枪就能解决的对手。
「父亲大人来了。」
「……雷奥特。」
被距离和夜晚的薄暗阻挡,他还没能完全掌握其姿态外形,但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魔族。
无法定义自己。
就算是出生第一次见到,大象也不会怕老鼠。
正因为如此——少女的话,才令人心痛不已。
原本还以为它会从树枝上跳下来袭击,但等了一会儿,魔族也没有靠近的迹象。
「逃走了……魔族竟然逃走了?」
费尔南德斯宅邸旁长着几棵树。
「〈吟唱者〉……果然是中级魔族。」
雷奥特愕然回头。
连立足之处都没有。
可是……
有哪里不一样。
被搭话的瞬间,他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猛然回过神。
他看向身旁。
一瞬间,他犹豫要不要直接举枪,但最后还是把〈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里。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对这名老人举枪,实在太滑稽了。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雷奥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小个子老人,开口说。
不用说——就是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老人。
记得名字是隆·科尔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
「……就因为不管怎么看,我都不觉得你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所以才问你的。」
被打断话的隆,皱起眉头。
「抢别人话的人,是会招人嫌的。」
「摆架子说教的老头也一样。」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仔细观察眼前的老人。
黑色的外套、领巾、单片眼镜、高顶礼帽,右手握着一根小手杖。
虽然略显老派,却十足是个讲究派头的老绅士。
但是——他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普通人类。
更不可能和刚才的魔族无关。
至少,雷奥特两次见到老人,都是在遇到那只魔族之后。
但下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僵硬地望着雷奥特。
「……看来果然有内情。」
自己对解谜没有兴趣。
但隆没有去碰固定在运输架上的〈斯福尔泰德〉,只是用那双暗色的眼睛,看着同色的铸型铠。
「啊……」
只是……正因为如此,那只魔族的行动才让他有些在意。
「唔姆——原来这就是你的……」
隆说完,转身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来,让我看看你的玩具。」
是吗。这世界真是有趣。」
他只要战斗就好。
「没有。不过,倒是说过一句——「对不起」之类的。」
「算了,先不问你了。等妳明天冷静下来再说。现在看起来也问不出什么。」
「不、不是的,那、那个——」
听见隆的声音,雷奥特回头看向铸型铠运输车。
只要能拼尽自己被赋予的力量,和更强大的敌人战斗,就够了。
期待魔族拥有人类的感情,根本是白费力气。
「你早晚会知道的。现在别耍小聪明,我确信你现在安分一点会比较好。」
他还没天真到把这当成巧合。
雷奥特没有继续追问,似乎让艾伦非常意外。
手杖指向的方向——艾伦正低低呻吟,微微动着身体。
她愣了一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轻轻低下了头。
(算了。)
「你觉得还能是谁?」
「我知道。那是中级魔族。」
掌握这些情报的,是那个叫隆的老人,是艾伦,是卡佩尔蒂塔,还是马克西米利安?
「这是……」
「看来是接受了。但凭半吊子的力量,会被反杀的。」
「我是……唉,就算跟你说明,你也不会相信的,年轻人。
后部货舱的门已经开了。
「喂,别一个人擅自理解啊。」
雷奥特瞥了一眼,再次回头逼问隆——
他不知道。
「看——小姑娘要醒了。」
「没事了,那只魔族逃走了。至少不在附近了。」
雷奥特走进货舱,站在老人旁边。
雷奥特皱眉沉默,隆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那也许只是毫无意义的梦话,却莫名刺在了雷奥特的直觉上。
卡佩尔蒂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要不要说,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但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雷奥特扶她站好。
雷奥特故意这么说。
「那、那个、我、我、我——那、那个……」
他记得——货舱的锁还没解开。
艾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隆仿佛完全没听见雷奥特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一瞬间,雷奥特的视线落在铁栅栏对面的少女身上。
「喂,老头,别随便——」
就在雷奥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隆的身影已经消失。
「你接受了费尔南德斯的委托?」
「我……我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你到底在搞什么?」
恐怕,有几项理解事态所必需的——决定性的情报,自己还没有掌握。
雷奥特留下艾伦,转身回到铸型铠运输车。
「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今晚好像会更冷。快点回床上去吧。」
「是吗……原来如此,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
(这是……有什么隐情吗?还是只是叠加起来的偶然,让单纯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了?)
「……你一个人点什么头?」
听着艾伦走回主屋的脚步声,雷奥特心想:
不管谁抱着怎样的秘密,自己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隆说完,便自顾自地朝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走去。
艾伦发出呻吟。
她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颤抖着重复没有意义的词句。
「不会吧……」
但是——
不见了。
「对不起……」
没多久,呻吟两三次后,艾伦似乎完全恢复了意识,眨着眼,望着抱起自己的雷奥特。
「没什么,原来如此——那么,你会来到这里,也是名为偶然的必然罢了。
「啊……啊,谢谢……谢谢您。」
完全想不通。
他想过问卡佩尔蒂塔,但转念一想,以她的位置,不可能完全看清隆的动向——雷奥特改变主意,冲向了艾伦身边。
「……又来。」
「『父亲』……吗。」
(……对不起?)
虽不敢说绝对,但如果真的还锁着,那老人是怎么打开的?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脑海一角忽然感到奇怪。
雷奥特低声自语,开始进行铸型铠的准备工作。
「……」
为此,魔族是最适合的对手。
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不知道——
相关人士之间彼此藏着什么心思,都和自己无关。
雷奥特调侃着一脸感慨的隆。
「呜……呜……」
「刚才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叫我给你看,结果是第一次见战术铸型铠吗?」
表情依旧宁静,不发一语。
「那……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艾伦大概是因为被抱着感到害羞,脸颊微微泛红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