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形象的比喻,就类似于被蛇盯上的青蛙的状态。」
在母亲带她去的医院里,一位中年的医生正这么向她们解释道。
他的眼睛虽然看着母亲,但却用一种连年幼的音无凪也能听懂的方式,掰开揉碎了讲。
「这与本人的意志无关,是反应的问题。您可以认为,她的这种情况近似于在危机状态下,身体僵住的现象,这样会比较好理解。」
「可是……这孩子以前都没事的。上了小学之后才突然……」
母亲用一种哀求般的语气说道。
医生保持着冷静的态度,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也是很常见的现象。学校在社会中也是格外统一化的场所,会让人更容易害怕失败。妈妈您也有过类似的这种经历吧?在家人面前没事,但要在大家面前发表时,就会结巴,或者脸红。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真的……没关系吗?」
「孩子们的感受性非常丰富。怕生的孩子也很多吧。但是,随着长大成人,性格会变得迟钝。也可以说是脸皮变厚了。同时,她们也会学到社会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会从紧张中解放出来,症状也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改善。所以耐心地陪伴她是很重要的。」
「医生……那我这个做家长的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个嘛。妈妈您也别太在意了。这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症状,首先,为她营造一个名为家庭的安全地带是很重要的。」
凪坐在椅子上,双腿晃荡着,凝视着诊疗室角落里的观叶植物。
她一边听着难懂的说明,一边在心里茫然地重复着医生的话。
——被蛇盯上的青蛙。
她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比喻。明明现实中并不存在那条蛇,自己却为想象中的蛇而害怕,这个事实让她觉得很可笑。
「没事的。也有很多人随着环境改变,或者长大成人后突然就好了。」
医生为了让母亲安心,反复地这么说。
长大成人后啊。
但是,对于才七岁的凪来说,那仿佛是遥远得不得了的事。
凪像看别人的事一样,旁观着这一切。
「你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多少高中一年级的男生吗?」
一瞬间,寂静降临。
老师一开始会斥责她,但当母亲说明了情况后,她就成了特别对待的对象。
僵住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在K班,连一色雫和北条乃爱这样的始国十八家都在行动。
学校里演讲的时间,她也总是沉默着,什么也做不了。
上了中学后,她就逐渐被当作了一个天才型的怪人。
自己比你要正确理解得多哦。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打算接近。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了。自己曾相信着,长大成人后就会好的,所以本打算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安安静地等待着。
但即使是疼痛也没有让她的脸扭曲。
「瑞树大人……这是,那个……」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却浮现出怒意。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多亏凪有着某种完美主义的倾向,学习这种差事也正好适合她。
凪缓缓地将视线投向门口。
在班里,有个叫藤堂瑞树的引人注目的存在。
女校的数量,正确来说是四百零八所。
然后,在班主任的强烈推荐下,她叩开了都内首屈一指的名门——白雪学园的大门。
偶尔就算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话来。眼神也对不上。只能生硬的移开视线。
即使物理性的危险迫近,肌肉的僵硬也没有解除。
这种情况下要建立起普通的人际关系自然是难上加难,凪也很早就放弃了做个普通人。
在党每年发表的人口生产计划概要里,有正确的数字,这一点凪是知道的。
和往常一样,她只能等着这一切过去。
传来了御倍美弥狼狈的声音。
这已经是一个光靠个人资质无法左右的世界了。
「……喂,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周围对她的评价稍微开始发生了改变,凪也愈发地投入学习之中。
「该不会是在瞧不起我们吧?」
瑞树缓缓地走进更衣室。
幼年时,医生说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被蛇盯上的青蛙。
面对御倍美弥的提问,她在心里回答道,五百一十四人。但口中却蹦不出一个音节。
而那,又让凪被更进一步的孤立了。
面试时,她自然没能正常地对答,因此被烙上了K班这个底层的烙印,但凪很满足。
从那以后又过了数年。
对她来说,做到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在都内有十万人。与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触的机会有多么稀有,你真的正确理解了吗?」
如月妃和的手松开了,从凪的头发上移开。
毫不夸张地说,她和她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就这样,当周围的人都和朋友玩耍的时候,凪选择了一个人埋头学习。
「这五百名男同学,会被分配到约五十所名门高中。同时,都内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学校都是女校,换言之,在现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丧失了与男生接触的机会。」
人口统计是关乎政策制定的最基本的数字,如果是以成为党员或官僚为目标的话,就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部记在脑子里。
佐仓早苗像在打圆场似的插嘴道。
而现在,凪正站在昏暗的更衣室角落里。
忽然,一个听惯了的男生的声音传来。
她的呼吸急促。视线还落在地上。但是身体的僵硬慢慢地解除了。
凪缓缓地瘫软下去,靠在了储物柜上。
当女生们都向他蜂拥而至的时候,凪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忘了算私立学校了,凪一动不动地茫然想着。
如月妃和的手上,渐渐地用上了力气。
如月妃和也像在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夕阳的光将房间染得通红,凸显出瑞树的影子。
「你们在干什么?」
她半放弃的想到,也许靠自己的力量能爬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吧。
对凪来说,她本该只是过着远远地茫然旁观的学校生活。
「你在听吗?」
「……是啊是啊。可她连个回话都没有。」
如月妃和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凪的头发。
症状仍然没有好转。
想必,接下来自己会被折磨到站不起来吧。
从这里开始,有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最可怕的,不是蛇,而是人哦。
「音无的态度实在太不妥当了……我们想指导她一下。」
凪还不能正常地动弹。她只能用视线追逐着瑞树的身影。
「但我看到的是,你正死死抓着她的头发,那是在做什么指导呢?」
瑞树的声音低沉而安静。
如月妃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早苗则闭上了嘴。
「我、我……没、没打算做到那一步……」
御倍美弥刚才那充满自信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瑞树走到凪的身边,蹲了下来。然后,温柔地伸出了手。
「音无同学,你没事吧?」
凪的身体猛地一颤。
之前僵住的身体开始动了。
「……」
说不出话来。
凪在思考之前,就抓住了瑞树的袖子。
瑞树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向了美弥她们。
「所以,这次的『指导』是北条同学的指示吗?」
美弥的脸僵住了。
「不……全都是我的……主意……」
「你们打算指导什么?」
「……那个……生活态度和……体育练习……」
「是吗。运动会练习的事,我和音无同学打算两个人练,所以御倍同学你们不用操心了。她好像在有别人视线的时候就动不了。所以今天,我也一直正等着音无同学呢。」
「时间不早了,解散吧。我会送音无同学的。」
听到瑞树的话,凪的喉咙终于放松了。
凪感到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了。
「是呢。不把她们管好的话,我们也很困扰呢。」
「是她们告诉我的。说你们这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御倍美弥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情愿地走出了房间。
「黑崎……」
与她相对的,黑崎莲和青山遥则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谢谢……您。」
最后,更衣室里只剩下了瑞树和凪两个人。
瑞树那俊秀的脸庞一下子近在咫尺。
「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如月妃和苦涩地嘀咕道。
她的视线无法从近在咫尺的瑞树的脸上移开。
肌肉像反作用似的松弛下来,当她身体快要瘫倒的时候,瑞树伸手扶住了她。
与平静的话语相反,那声音很冰冷。
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凪的脸,然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御倍美弥。
说到这里,瑞树将目光投向了更衣室外。视线的前方,是黑崎莲的团体。
她一直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
「以防万一,瑞树大人是不是该跟她们的老大说一声啊?」
妃和最后瞪了凪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身体的僵硬明明已经解除了,但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样无法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