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学园的中庭很宽敞。
其间零星摆放着几张长凳,供学生休憩。
但放学后的此刻,坐在长凳上的人影只有一个。
藤堂瑞树径直走向那个人影,用尽可能开朗的声音搭话。
「北条同学,我可以在旁边坐一下吗?」
坐在长凳上的北条乃爱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
那是个虚弱的笑容。
「嗨。怎么了?」
「看你没什么精神。」
乃爱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向了脚边。
「你在意如月同学她们的事吗?」
「……嘛……算是吧。」
「我是因为她们施暴才生气的,并不是在生北条同学你的气哦。」
「……嗯。这个我也明白。」
一阵沉默降临。
瑞树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不自觉地仰望着从树荫中洒落的阳光。
透过斑驳光影的缝隙,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若隐若现。
「说起来,我还从没和北条同学两个人好好聊过呢。」
「……好像是呢。」
「我有些后悔,要是能早点聊聊,或许这件事就能处理得更好一些了。」
只是像在探寻话语背后本意似的,静静地凝视着瑞树。
泛着泪光的眼眸,紧紧凝视着瑞树。
在虚弱的乃爱面前,不自觉地说出了实情的瑞树,像是在掩饰似的笑了。
所以他只能一边拍着乃爱的背,一边仰望着天空。
「因为我特意把自己的气质,模仿得像美男子一样。也因为我是十八家的下任家主。」
然后,她低声说道。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因为一色雫在开学第一天就转班了,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
「……」
「虽然我自认为还算处理得不错。但是,总有个冷静的自己在思考,再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北条同学你为什么会转来K班呢?」
「但是,我不同。」
「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就像个空壳。」
「……那就是你和东云同学吵架的理由?」
瑞树一边眺望着晴空,一边回想起遥远的过去,不由自主地轻声说道。
那残破斑驳的记忆中。
「……嗯。那时候的话,我反而是一直在祈祷能不能永远不去上学。人生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不知道呢。或许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先铺垫了一下,然后慎重地继续说道。这是他迟早都必须问的事。
稍作思考后,他决定再深入一些。
曾经只有从病房窗户才能看到的晴空。
「知道这些后,我觉得我们很像。」
乃爱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
「一查就发现,你有交通事故的履历。在初三的冬天。视野开阔的深夜马路上。知道这些情况后我就大致就明白了。」
「……嗯。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我那时一直待在医院里。行动不便。身上插满了管子。甚至连能不能升入中学都不知道。」
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接话。
看着像孩子一样哭泣的乃爱,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乃爱没有说话。
「我觉得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爱着『藤堂瑞树』这个存在本身。」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瑞树无法想象作为十八家长女的重担。
「求求你……理解我啊……」
「……………………」
如此回答的北条乃爱身上感受不到往常的活力。
瑞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
「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不太习惯和同龄人相处。关于御倍同学她们的事,我也觉得,其实我本可以处理得更好。那些都明明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所以现在才一直后悔。因此我想再明确地告诉你一次,我真的没有要责怪北条同学你的意思。」
「说起来,我本来就没那么执着于找男人这件事。实际上,我也和由香里交往过。我之所以这么在意你,是因为我们很像。」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吗?」
一色雫转班的理由瑞树大致能猜到。大概是因为自己开学第一天帮了掉了钥匙的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或许是因为瑞树先吐露了心声,现在的乃爱似乎愿意回应他了。
那声音充满了自暴自弃。
「你也一样吧?是不是也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很可笑吧?不过,反正迟早这种关系都会破裂的。」
「能和好吗?」
说着,乃爱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问题,要是不想回答的话,无视我就好……」
「无论周围聚集了多少人,内心也始终还是空虚的吧。对那些女孩来说,只要是『男人』,谁都行。」
此刻,正在头顶铺展开来。
「……我啊,曾经很想去上学。」
瑞树静静地接住了像要寻求依靠般倒下的乃爱。
乃爱露出不解的表情。
相比之下,北条乃爱的行动则令人费解。
树叶缝隙间倾洒而下的斑驳日光柔和而温暖。他像要把身体交给这春日的气候般,闭上了眼睛。
「……是吗。」
「说起来,你和东云同学怎么了?吵架了?」
「……不是你的错。」
乃爱抬起了脸。
顿了顿,乃爱加重了语气。
那是发自内心的悲鸣,仿佛随时都会呐喊出来。
「……你住院……不是只有初三那一年吗?」
瑞树没有否认。
「………………」
「好像是自动驾驶运送往返市民的巴士吧。而且那辆车也没有静音装置,知道这些就足以让我确信了。」
「嗯。」
「我想,北条同学的身体大概已经疲惫不堪了。因为背负的东西太重,所以想暂时放下,休息一下。」
他像是在安慰她一般拥住乃爱的身体,将脸颊贴了过去。
然后,一边思考着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北条同学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很累吧。」
一瞬间的犹豫。
接下来的话,不是该轻易说出口的东西。
但是,这也是他从以前开始就考虑过的选项之一。
「既然如此,北条同学你背负的那个重担,和我分一半吧。」
乃爱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一直一个人站在高处会很累吧。所以,我也和你一起站上去。」
「那、那是……」
一直在抽泣的乃爱抬起了头。
瑞树难为情地笑了笑。
「或许,我可能没法像北条同学你那么做得好……」
「瑞树君……」
乃爱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
「那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不只是在班级里,你也会站在我们家的顶端吗?」
「嗯……呃,当然,如果北条同学你愿意的话。」
「也就是说……你将来会和我……」
「因为你都已经为了我这样的家伙用了班级选择权,我本来就没打算放着不管,只是……那个,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我们还不了解彼此。」
「大家差不多该担心了。我先回去了。」
「下次的基因提供,能选我吗?」
太阳还很高,春日的阳光很舒服。
脸埋在胸前的乃爱,嘀咕了一句。
「嗯,没事的。我记得。」
「可、可我之前也说过,要是招惹了我这个十八家的人,就、就会变成个必须娶回家的麻烦女人哦。」
但是,声音明显在颤抖。
「瑞、瑞树君!」
「……能、能不能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是啊。」
「……也摸摸我的头。」
又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啜泣声。
瑞树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嗯。比起由我来说,你来说她们肯定会更高兴的。」
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瑞树就这样继续用手轻轻梳理着乃爱柔软的头发,许久未停。
「至于如月同学,我还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瑞树就这样抱着乃爱,一阵沉默持续着。
瑞树又轻轻地拍了拍乃爱的背。
看不到她的表情。
「和东云同学,也得和好才行呢。」
乃爱的身体像安心了似的放松下来。
「……嗯。这是我的问题。」
瑞树只是默默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这次则是像孩子撒娇般的声音。
他刚要站起来,乃爱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看来已经没事了。
「……说得也是。」
「……是吗。」
她噗地一下将脸埋在瑞树的胸前,就那样一动不动了。
「等体育节结束,我们再多了解一下彼此之后吧。」
「……是吗。」
「御倍同学她们,我也会找机会和她们好好聊聊的。」
「真、真的吗?」
「嗯。虽然还不能保证。」
「已经快五月了呢。」
「嗯,那就再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