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闹嘈杂的教室中。
我——御影纯太郎,正趴在桌上装睡。
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我,即便升上高中二年级,也依然像这样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谁都不会对我感兴趣。
这样就好,不如说正合我意。
「雫——!我买了你昨天的写真集哦——!」
「谢谢,我好开心呢」
传来班上女生们这样的对话声。
班级的中心人物,是如今爆红的高冷系美少女模特「SHIZUKU」——本名神坂雫。
她留着黑色波波头,戴着项圈。
由于衬衫纽扣解开了几颗,隐约能瞥见丰满胸脯间的沟壑。
既带有男孩般的飒爽,又兼具女性特有的身材曲线。据说这正是她在年轻人中大受欢迎的原因。
最近她甚至开始出演广告,听说连电视剧的邀约都找上门了。
所谓能吸引他人的人,指的就是她这样的存在吧。
「那、那个!我把写真集带来了……能不能请你签个名——」
「呵呵,好啊」
「谢谢……!」
神坂开始在男生递来的写真集上签名。
即便在学校里,她也不忘履行粉丝服务。
看着她,便感觉与黯淡无光的自己之间的差距愈发鲜明。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家店遇到同班同学……
◇◆◇
「……等我一下」
「现在出去会淋成落汤鸡的。等雨小点再走吧」
「……谢谢您」
店里已经有三桌客人了。
虽然帽子和口罩让我一时没认出是谁,但那独特的眼型让我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气质温婉,长着一双微微下垂的细长眼睛。
曾经我一直羡慕着过着耀眼生活的神坂。以为她从来不会有烦恼,总是过得开开心心。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嗯」
「嗯,同班同学。抱歉,能用我的工资请她喝杯咖啡吗?」
迎接我的是店长『歌原由美』小姐。
「神……神坂?」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身体不能受凉吧?这杯我请你」
她像是松了口气般,深深点头。
「我能在这待会儿吗?」
说得直白点,就是年轻人不太会靠近的外观陈旧的店铺。几乎从没来过同龄客人。
「就算你不提,我也正要让你休息呢。去陪陪那孩子吧?人在难受的时候,光是身边有人陪着都会好受些」
还有一桌是妈妈友们在聚会。
「难道你不喜欢咖啡?要不换别的……」
只见路上的行人正慌慌张张地跑着。
「等等!」
看来雨已经下起来了。
目的地是神保町。
被这温柔的嗓音搭话,心里总会不可思议地暖起来。
「……你在哭吗?」
「喂,神坂」
沉思片刻后,神坂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三明治做好了——」
看着破涕为笑的神坂,我挠了挠脸颊。
「今天客人不多,你可以慢慢准备哦」
向歌原小姐鞠躬致谢后,我回到了神坂身边。
我把准备好的咖啡放在桌上。
「……!」
「纯君,那孩子是你熟人?」
────糟了糟了……先冷静下来,我。得正常接待客人才行。
这里,「咖啡馆梅洛」是深藏在巷弄里的老字号咖啡馆。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中意这家店。
看着用力竖起大拇指的歌原小姐,我差点笑出声。
「哎呀,纯君。今天也是放学就直接过来了?真了不起呢」
到那时雨能停就好了……
「御、御影君?」
「我来了」
「啊……」
「哎呀……」
可要是置之不理又过意不去。
看她没带伞,校服也湿了。
领她入座后,我回到柜台。
────我这么想着,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也没带伞。
神坂双手捧住杯子,泪珠突然滚落下来。
「抱歉,我能暂时离开工作岗位一会儿吗……」
神坂雫不知为何正站在我面前。
「是给佐藤夫妇的吧?」
「……」
她也是当初雇用了内向胆怯的我的恩人。
「嗯,拜托了」
「啊,纯君!上学辛苦啦!」
「……可是」
恐怕是在附近走路时突然遇雨,情急之下跑进这家店的。
「好的」
虽然被叫做「纯君」有点不好意思,但能感觉到自己被这个空间所接纳,倒也不觉得讨厌。
从车站步行十分钟左右,拐进一条小巷,就能看见『咖啡馆梅洛』的招牌。
门上挂着「OPEN」的牌子。
我这样告诫自己,重新面向神坂。
「谢……谢谢你」
再次回到柜台,我跟歌原小姐商量:
我职业性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我到里间系上围裙,把一直披散着的头发扎成一束,然后和歌原小姐一起站到柜台前。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谢谢您」
虽然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和神坂算不上熟络,实在不便多问。
这些都是这家咖啡馆里常见的客群。
「谢谢您」
一桌是常来的老年夫妇。
「……这样」
「电视上说啦,老爷子。今天傍晚开始会下雨呢」
那些奔跑的人们,大概是忘了带伞吧。真是够呛。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望向窗外。
「老婆子……今天好像要下雨了呢」
她猛地一惊,脸颊瞬间涨红,随即转身就要离开。
我下意识抓住了神坂的手腕。
我将歌原小姐做的三明治端到那对中年夫妇的桌前。
「不用付钱啦。看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杯我请了」
这下可难办了。
「对不起……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安心了……」
从学校可以直达的那个车站附近,有我在打工的地方。
事到如今,对于这种差距我早已麻木,毕竟我早已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存在了。
「!?」
「?」
叮铃铃的铃声响了起来。
看来是有新客人来了。
「不是的,我很喜欢。没关系」
班会一结束,我便立刻离开了学校。
排班要到二十一点打烊的时候。
「久等了。这杯是店长请的」
看来,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而那包容力十足的氛围,也让她深受熟客们的喜爱。
一桌是神情疲惫的上班族。
一时间,店里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绵绵雨声在回荡。
神坂端起杯子轻啜一口。
「好喝……总觉得让人安心呢」
「那就好。这家店的咖啡也是我的最爱」
自从偶然走进这家店起,我就被歌原小姐冲泡的咖啡深深吸引。
────好想自己也能泡出这样的味道。
凭着这个念头,阴角的我展现出了难得的行动力,主动跑来应聘兼职。
「不过,你居然记得我啊。明明分到同班还没过多久」
「你不也认得我吗」
「这个嘛……毕竟你很有名」
在高一就以模特身份出道的她,迅速走红。
如今在各种媒体上都炙手可热。
虽然还没到家喻户晓的程度,但只要继续在电视杂志上露面,迟早会成为全民皆知的存在。
「嗯……说得也是呢。毕竟我很有名嘛」
神坂带着几分认命的口吻说着,又抿了一口咖啡。
「────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提到你有名时,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呵呵……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神坂俏皮地笑了笑,视线游移了一瞬又重新望向我。
「几乎每天都。放学后就直接过来」
但那些为数不多的新客人,几乎都毫无例外地成了这里的熟客。
「撩、撩妹!?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打烊后正收拾的时候,歌原小姐突然这么说道。
「还以为你是更加内向的人呢……原来也会撩妹啊」
「嗯。这个嘛……啊,你是在这里打工对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到神坂露出的笑容,我的心不由得一跳。
「诶?」
回过神来,雨已经停了。
「好像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些烦恼。我基本上就只是听着而已」
「这样啊……下次想尝尝御影君泡的咖啡呢」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神坂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遗憾。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诽谤中伤绝不应当被正当化。
神坂根本没有必要为此痛苦。
虽然修行还远远不够────。
能抓住这个偶然机会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大家都开始把我当明星看待……开始听到一些伤人的话……日常生活一下子全变了……我自己,还没能完全适应过来」
「骗人。明明就是在撩妹」
看来她说心情好转确实不假。
哪怕只是客套话,有人对我表示感兴趣这件事,还是让我感到些许开心。
她竟还认真遵守着我当初为挽留她而说的话。
「我都说了歌原小姐还很年轻……」
「是你的同班同学吧,那个……呃……」
「诶,怎么了?」
明星和网红遭受诽谤中伤的事情,如今早已屡见不鲜。
这家店的店长歌原小姐今年二十七岁。
「她走的时候脸色明朗多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真的?说好了哦?」
「……真坚强啊,神坂」
「其实多坐会儿也没关系哦?店长应该不会介意的」
去年招兼职也只是一时兴起。
工作一年来,新面孔实在罕见。
晚上九点多。
「在店里我还没资格冲泡啦……等哪天能让我负责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加上这种反差,此刻的她显得格外有魅力。
「真的?太好了~」
如果换作是我,大概早就逃走了。
「……没有勉强自己吧?」
「是啊。我想冲泡出这家店的味道,就以学徒兼打工的身份被雇用了」
「嘿~那差不多一年了呢。感觉真不错啊,在咖啡馆打工。选择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比如咖啡特别好喝之类的?」
「不过这里的咖啡真的很好喝呢。虽然有点苦,但不止是这样……该说是很有深度吗?我也不太懂怎么形容,就是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再来一杯的感觉?」
「嗯,随时欢迎」
「多谢款待。……我一定会再来的」
笑过一阵后,神坂按着肚子平复呼吸。
由此可见,这里的咖啡确实风味醇厚,令人回味无穷。
「不用啦,真的没关系。毕竟连咖啡钱都没付,再待下去就太过意不去了。而且……我的心情也已经畅快多了」
再说了,我本质上就是个社恐。根本说不来讨人喜欢的话。
「那你也来撩我试试?」
歌原小姐像是松了口气般拍了拍胸口。
「啊,开玩笑的啦?……大概」
「啊,对了。御影君一般什么时候值班?」
「啊哈哈!没关系啦,我反而很开心能被你这么说呢」
「什!? 所以说我真的没有要撩的意思——」
「嘿——!好厉害啊!哎呀,我刚才说话是不是有点大妈味儿了?」
我边说边望向歌原小姐的方向,她对我们回以温柔的微笑。
如果能从痛苦中逃离,那逃走或许更好。
说着,她可爱地眨了眨眼,又变回了人前那个光彩照人的神坂。
「……」
我从不认为持续面对所有困难就是最好的选择。
「谢谢。能有人这么说,我就心安了」
「这算什么啊……根本不是神坂的错」
「说好等到雨小的呢」
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玩笑。
「神坂……你这样笑着的样子更美哦」
但或许是因为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刚才我还在拍摄,突然被不认识的男人吼了句『别给我摆臭架子!』。虽然我跟工作人员说没事……但一个人走着走着,情绪突然就崩溃了」
「我懂。熟客们也都这么说呢」
「临走时还特意打了招呼,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呢」
「……这我可做不到。像歌原小姐这样又漂亮又温柔的人,我哪敢随便撩啊」
「呃……高一五月开始的」
神坂刚才一定真的站在了悬崖边上。
咖啡馆梅洛的生意主要靠熟客维持。
与作为模特工作时不同,这是毫不矫饰的率真表情。
神坂说着腼腆一笑,拿起书包站起身来。
「能在那种情况下坚持下来,我觉得真的很坚强」
「那个,也跟我说说御影君你的事好不好?」
有时候会直接把想到的说出口,不想说的话就只会闭口不谈蒙混过去。
「雫酱啊。不过长得真漂亮,该不会是艺人吧?」
神坂的脸颊唰地红了。
看着我慌张失措的样子,神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真让人惊讶……」
「诶?」
「我以后还能再来吗?当然,下次会以顾客的身份」
「啊哈哈,谢谢啦」
「……被人这么说,可能还是第一次呢」
「这样啊。那岂不是随时来都能见到你啦」
「歌原小姐怎么可能是大妈呢,您还年轻着呢」
「她是去年出道的人气模特,经常上杂志什么的」
神坂脸上挂着微笑。
「工作很顺利。每天能穿各种漂亮衣服,杂志社的人、电视台的人,还有身边的朋友都会夸奖我。而且还能赚钱。……但是」
「当然可以。我会等着你的」
听说五年前大学一毕业就从祖父那里接手了这家店,一直独自经营。
虽然能看到她的笑容很好,但这场面实在有点,不,是相当令人害羞。
「我的事?」
「神坂雫」
「但是……?」
她那表情瞬息万变的模样,完全不见平日那种高冷的印象。
神坂向歌原小姐也道过谢后,便离开了咖啡馆梅洛。
「哼~也没关系啦。反正我就是不够年轻嘛——……连我都从来没被人撩过呢!纯君大笨蛋!」
「不过,真是太好了。要是今天没遇到御影君,我可能已经辞掉模特的工作了」
「嗯。冷静下来想想,果然还是没必要辞职。要是在这里放弃的话,就像是在逃避一样,反而会让我觉得不甘心」
「……就是这点啊,纯君」
「诶?」
「好啦好啦,继续收拾吧」
为什么她要别过脸去呢。
我决定先像往常一样,开始擦拭店里的桌子。
◇◆◇
我──神坂雫一回到家就立刻在厨房里翻找起来。
「……找到了」
在找的是母亲之前买的滴滤咖啡。
虽然买来后一直没喝,但看起来应该还没变质。
「烧开水……嗯」
用电水壶烧开水,将热水注入放在杯子上的滤网。
研磨过的咖啡豆经过萃取,咖啡液渐渐在杯中积聚。
待注满一杯后,取下滤网。
「我开动了」
稍作放凉后尝了一口,有一股强烈的苦涩与酸味。
毫无疑问,这确实是我认知中的咖啡。
但在咖啡馆梅洛喝到的那杯,美味到简直堪称另一种饮品。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泡出那样美味的咖啡呢?
「……好想再去啊」
今天多亏御影君愿意倾听我的烦恼,我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得知这个在学校里不起眼的男生不为人知的一面后,我竟不自觉地心动了。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面容。
「话说回来……御影君他」
将咖啡一饮而尽,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杯苦涩中带着酸味的咖啡,最后竟不可思议地泛起一丝甘甜。
将头发扎成一束的他,有着超乎想象的端正五官。凭着那样的长相在咖啡馆工作,受欢迎也不足为奇。
「御影君在那里工作的事……除了我以外,应该没人知道吧?」
模特这份工作,原本因为种种不顺心的事堆积,让我恨不得立刻辞掉。
虽然现在仍有些许畏惧,但反而生出了想要直面挑战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