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
好险,差点就要结束了。帷幕差点就要落下了。
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啊!
并不是说我在说谎,刚刚的那些想法全部都是真情实感。
但是,已经没有可以回到的日常了。没有辉夜的日常,已经不能叫日常了。
「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啊啊啊啊!」
「呜哇!」
啪地一声打开办公室的门,立花老师啪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径直地冲到老师那边,把才交上去的志愿调查表抢了回来。
「非常抱歉!我还要再考虑一段时间」
「……请自便」
我在有点被吓到了的老师的注视下离开了办公室,然后跑回了公寓。其实没有什么跑起来的必要,也不是特别着急,然而我还是跑了起来。为了将过去的自己以及犹豫、迷茫、恐惧和动摇抛在身后。
「我不要什么happyend,普通的结局就可以了」
怎么可能。
「这就是我的ending!超──开心地奔向自己的命运」
怎么可能。
「我,会怀抱着和辉夜的记忆,向前迈进。」
「怎么可能啊!」
我冲进直播房把刚收起来的键盘又拿了出来。然后还把电脑耳机能量饮料什么的都拿出来。
「来吧!」
一副再也不回到人世间的气势把门关上了。
我将手放到键盘上。这时,就像卡着时间一样,手机响了。
「喂──」
这是,怎么回事。第三个人的声音,插入只有我和辉夜的世界当中来。我不会想什么这是谁的声音,我绝不会认错的。可是,为什么她的声音会。
一边想着辉夜,想着和她的那些日子一边唱着。
我和辉夜一起歌唱起来。这不是幻听,我切切实实地听到了,辉夜的声音。
「这声音,怎么回事……?」
当然地,还是没有丝毫动摇。
我听到了不可能存在的,第三个人的声音。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还真是厉害,她一点都没变啊。就算把手机从耳边移开都还能清晰地听到她的说教。感觉有种充满的电量快速下降的感觉。不让我回一句,连珠炮一样地逼问过来,说一通我做得哪里有问题,这就是母亲的风格。哥哥说的是让我随便听听就行了,但我做不到。我有我自己的做法。
「──啊」
「──好想和你说──昨天的后续──就算没什么意思──那也正好──让我听听你的真心话吧──我只是想为你实现它──」
「谢谢您,父亲」
不够,单论这次怎么想也是我的问题,我先向她道歉,然而──
妈妈突然这么说。
「为了能和您平等地对话,我一路努力过来了。为了能再一次和您成为家人。但是,我明白了。母亲同我是不一样的人。想要变成和您一样的心情,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但是……这样就好」
「芦花:可以往后推哦,等我们的公主整理好心情再说吧。相对的是你要好好吃饭!」
「这样吗」
我的道歉没有让妈妈动摇一分,当然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也一样,还想……」
沉默了一小会,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前面搞那种长篇大论的开场白是没有用的。
「放手去做吧。但是,要对自己喜爱的事物负起责任。那件事到底适不适合你不到最后是不知道的,最后最坏的结局可能就是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死掉了。可别把这忘了。」
「……我,没法成为您理想中的样子」
「大家,谢谢你们!」
所有的「为什么」,都指向了一个可能性。
我又开始歌唱起来。这次是我们两个一起。两个……诶?
「真实:收到──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路上的屏幕还是一如既往地播放着八千代的直播,有不少人驻足观看。在笑的人也有不少,但那其实是录播,一路追着八千代的所有直播过来的我非常清楚。这样还是头一回。
为什么,她会唱着与我作的曲子相同的旋律;
谢谢你们,真实、芦花、小澪。
这时,夜空中划过一颗流星。如同被它启发了一般,我的脑海里也开始有流星划过。一个接着一个,无数道闪光,将我脑中的各个角落都照亮。
「说说看吧」
果然,八千代的身上有什么。我想找她确认,但是打电话和发邮件她都没有回复。抱着意思是希望来到月读上,果然,想要见到八千代还是……
由此而生。
为什么,她的曲子,能如此之深地撼动我的心;
我将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的时间和能量全部倾注在键盘当中。
为什么,早该已经放弃了音乐的我,会被她的歌曲所吸引;
不知不觉,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歌声。
「听我说,妈妈」
我心中最重要的,早已经变了。
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我们笑着,奔跑着。继续吧,无论要再唱多少次。
打开窗户,赤裸着双脚走到月光下的阳台。无风之夜中,抬头望去,夜空中挂着一轮上弦月。
辉夜的毕业live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进月读。
有人打电话过来。很神奇地,我已经懂得打电话过来的是谁了。屏幕上显示的是,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只会用这种跟威胁恐吓一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担心呢,妈妈她。
「啊,总算愿意接了啊,你这没出息的」
我毫不犹豫接通电话。
「妈妈 来电」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在月光下闪耀着的辉夜的一部分,从她那里得到的银色手镯,吸入夜色中的空气。
「……」
我要将这份思绪化作歌声。你现在在哪里呢?月亮上吗?宇宙中吗?无论你在哪,我都要将这首包含我全部思绪的曲子传达给你。请助我一臂之力吧,父亲。
接下来就是单纯的论战了。隔着手机直线距离两百公里的论战的结果究竟会是,
而是二人一起。音感还是那么好呢,辉夜。
我对妈妈,说出来了。
很快回复就来了。
「啊,得先」
「妈妈,我想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不是为了被谁夸奖,不是为了被谁认同,而是真真正正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我要把我的人生用在那件事上」
……我,好好享受到了。
「……对不起」
「别一句都不驳就道歉,我不是那种听见道歉就心软的人。还是说你就甘心当沙包?」
我,念出了我女神的名字。
我胸怀自己刚刚作好的,还正鼓动着的曲子站起身来。
我试图要听清楚脑海中的声音,但已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得联系芦花和真实,还有BAMBOOcafe才行。跟挚友们说的是我还要请假几天不过人很精神所以不用担心,跟打工的地方说的是染上了流行病所以一时没法出勤,我对他们各自发去不同的消息。
「我打了几次电话了?是不是怕了不敢接啊?跟学校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旷课,谱还挺大啊。你不是要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吗?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停下来了会给多少人添麻烦啊?你不改掉你那以自我为中心这点,就不会有人认可你,大家看你自顾自消沉下去都只会想笑而已」
「可以啊」
「八千代……」
辉夜,你在上面看着的吧。不知你能不能听到呢。虽然长得可能没那么好,不过这是我拼劲全力编成了曲子的,我的全部。
「所以,我不会说请您支持我,但至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到它」
那之后,又是几轮昼夜。
我将对她们的感谢好好说出口,对着手机低头致谢。然后,再一次回到键盘前,通过键盘面对我自己和辉夜。
虽然过程极尽艰辛,但最后仿佛像是被明月所引导一般顺畅地完成了。
「那么辉夜,再来!」
我瘫倒在沙发上。
「我还想和彩叶一起唱好多好多歌啊」
我握着手机,深鞠一躬。我知道母亲是看不见的,但还是这么做了。她长久沉默了一阵之后,
「……行。……想好你要说什么,根据你接下来说的话,我会做的决定可是不会改变的」
「……完成了」
以及为什么,她总是一副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一般的,沉稳的笑容。
还不等我说一句话,不合时宜的冷冰冰的声音就开始扎我的耳朵。
「还想要,和辉夜在一起!」
「八千代最近在练习捞泥鳅舞呢。这个舞真的有意思得很,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那就开始咯,啊,嘿咻♪啊,嘿咻♪」
「天真。你从以前开始就──」
「……说出来了」
还想一起歌唱、还想一起交谈、还想一起玩耍、还想一起出门,一起遍览各种各样的景色、一起欢笑。
「这样啊……」
「小澪:酒寄前辈,店长跟我说了哦。请您不要担心好好休息,您之前帮了我那么多,就由我来补上您不在时的空缺吧!」
「……」
奇妙的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如果是之前的我的话,能够被妈妈认可应该会高兴到想上天吧。
※
从最最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奇怪。
那个,辉夜。我,有想告诉你的事。有绝对要告诉你的事。你在一起看烟花的那天这么说了吧。
「……知道了」
有点落寞,又有点高兴。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呢。
「──嗯?」
刚刚那是,什么。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它似乎发现我注意到它,逃走了。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等等!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居然能这么快地移动吗。它不停地穿梭于大街小巷之中,最后到了一个死胡同里停了下来。
「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对终于停下来了的不死这么问到。
应该总是待在八千代身边的不死,应该和八千代是一心同体的不死,
「……」
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它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我,也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那,算了。
「我自己去找」
我抛下这么一句话,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
「蠢货」
终于,不死开口说话了。
「你要上哪找?」
「你告诉我,或者全世界」
我这么回答道。不死用它小小的眼睛看着我。
「……睁眼看看」
睁眼?第一时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它什么意思,睁开眼一看,
「这边」
为什么?不死居然在房间里。不死正在我现实世界的房间当中,指引着我走出去。我立刻注意到智能眼镜的AR功能打开了。没有时间想太多,我穿着居家服就追着它跑到了外面。
「时光流转,人类得到了能够将无形之物具现化,让人与人之间联系起来的能力。这和月亮的世界有些相似,辉夜第一次,知道了只有灵魂的自己也有和这个世界发生关联的可能性。然后,作为虚拟世界月读的歌姬再次同彩叶相遇了」
是一个装满了迷之液体,里面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水缸。水缸当中有一个……竹笋。我思考了几秒,还是只能看到有个竹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越看越觉得就是个竹笋,但是越看就越移不开眼睛。有种知道但是第一次看到的感觉,这是──原来如此。这是第一次见到月人的感觉。
又或者说,那个表情是在自嘲吧。
这样说的话,我所认识的辉夜,我的辉夜她……
「明明是听到了彩叶的歌声才回来的」
「我们,无法从这个环中逃脱」
八千代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之后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为什么,八千代你总是在笑着呢?」
「……辉夜」
「把这八千年里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略微有点落寞地说着,抬头望向月读的月亮。
这么说完,八千代搞砸了一般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
「……这话可真是乱来啊」
「八千代!」
这是一个杂乱地堆放着大量计算机以及存储设备,还有联网设备的或许应该称呼为服务器机房的空间。这虽然堆放得乱糟糟,但这份乱糟糟也有种既视感。位于房间中心的,
「……之前和我在一起的辉夜呢?」
完全无法理解。不,是不想理解。八千代到底在说什么啊,同样的轮回?这,这怎么可能……
多么美丽,她的侧脸让我看得入迷。
她指尖上的颤抖传播到了手臂,
辉夜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啊。
无数的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微微能听到的风声,昭示着这儿的位置相当高。
「哎呀~果然就算是超高科技想要控制好时间旅行也难到爆啊~……飞船受到了致命性的损坏,几乎完全毁坏。晃晃悠悠来到的,是大约距今八千年前的地球」
──是她。
孤身一人?就是因为听到了我的歌声,为了来见我──
「嗯,同你」
「我,不睡了!」
笑得如同平常的八千代一般。
「回到月亮上,拼命当着社畜的好棒棒的辉夜姬听到了一阵歌声。那是一首为了辉夜姬而创作的,只属于辉夜姬的歌。」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
「这就是,八千代」
我用我自己都有些惊到了的音量脱口而出道。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非常──伤心、落寞、还很生气。
……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笑着拉住我的手。感觉她话里的意思是,让我不要继续往下想。
然后,开始娓娓道来。用八千代平时的那个腔调。
漫长的沉默过后,八千代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诡异,但是……」
「……诶?」
「那就,先从和绳文人一起捕鱼开始说起吧。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是叫红鼻虾来着吧,胡须超级长的虾真的很珍贵呢。就算不煮熟也是红红的,真想拿来做成寿司啊。然后还有大月鲶鱼!只有在月夜当中才能捕到的鲶鱼!放到柴火上烤会像拧湿毛巾出水一样出油哦。还有还有──」
喋喋不休,一个劲连续说了整整两天左右。
「……辉夜」
「……」
她回答的速度,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答案。我想,这个答案是她在逃避什么,但答案本身大概是事实吧。
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带着笑容哭泣着。
长长的头发一路垂到地面上,背影看起来同辉夜一样。
「那个闪闪发光的辉夜姬,已经,变成老婆婆了」
我,将我如同受到上天的启示一般想到的荒唐的推论,告诉月读的歌姬。
「八千代」
和辉夜很像。然而,回过头来的,
「明明约好了,要把彩叶也要把带到happyend的」
传播到了肩膀,
这是谁的闺房呢。大概,是我面前背对着我坐着的,某位吧。
我这么问到,八千代微微笑起来,
最后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八千代的笑容,看起来稍微变年轻了一些。
「……这里是,怎么回事?」
不死似乎对现实世界了如指掌,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街道。转过弯,走下坡,甚至还要坐电车。最后,它把我带到了某处公寓的一间。
……同我?这意思是──
八千代她,笑嘻嘻地将相当离谱,过于荒诞不羁的事当做往事叙述着。可是在我眼里,她却莫名像是在哭泣。
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很久很久以前──」
「彩叶,如果你不想知道这些的话,可以忘掉的哦。不死可以帮你──」
「因为是八千代啊」
她就这么把我拉到了露台边。这个房间的位置相当高,从露台看去,能够将整个月读的夜景尽收眼底。
门没有上锁,我缓缓地打开门,
「……」
「现在,也正经历着同样的轮回」
──我,站在原地,不是很能完全理解她说的话。
八千代再次怜爱地看向露台下月读的夜景。
「──呃,果然这样可没法爽快地说这是个可喜可贺的结局吧♪」
「我真的很喜欢从这里看到的风景」
「从这里,登入月读吧」
「嗯?」
即便如此,八千代也依然笑着。
「诶?」
但是我已经不会惊讶了,毕竟先踏入这里的是我啊。
「告诉我」
是我的那首歌。
她张开双手,仿佛想要将夜景拥入怀中。月读的风像是在同她嬉戏一般,让她的长发舞动起来。和风很亲近这点也和辉夜一样啊。
「诶诶?」
「八千代,就是辉夜吗?」
是一个让人给人的感觉特别舒服,但是些微有些孤寂的房间。
八千代挥挥手,刚刚的房间变成了我之前住的单间公寓。桌子上摆着零食和可乐,就像是,我和辉夜在那里生活着的时候一样。
一副开着玩笑的样子。
「……完全搞不懂啊」
这个房间我第一次见到。
被撞飞到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水缸……?」
「损毁的飞船剩下的能量,只够与她同行的犬DOGE得到身体。它变成了刚好游过附近的海蛞蝓的模样。辉夜通过海蛞蝓,同这个世界保持着交流」
「完全,搞不懂啊」
八千代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转过身,发着嗒嗒嗒的脚步声回到了房间里,以要坐穿地板的势头坐下来。
我照着不死所说的,闭上眼睛进入月读。进入稍微花了点时间。和平时不一样,有种从后门进入的感觉──
「辉夜姬大喜过望。她想着赶快再出发去地球,飞速做完自己的工作,把交接也做好,然而,地球上已经过去太久了。但是,放心吧。在月球的超高科技面前连时间也不在话下。辉夜姬超越时光的阻隔,向地球进发。但是,就在她马上就要到了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颗超~大的石头」
「只是个童话故事啦,不要想那么多~~总之现在就先为重逢庆祝吧☆」
「彩叶,你该睡觉啦。不然会死的」
我当然是已经要到极限了,但还是坚定地回答自己还能继续。
「快睡觉!快睡觉!」
「哎呀~反而是八千代该睡觉啦。那,晚安~~」
被不死的闹钟打断,八千代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倒下去睡下了。
我畏畏缩缩地朝躺在地板上的八千代凑过去。虽然没有鼻息,但眼睛确实是闭着的。大概,已经睡着了。
「八千代连续活动的最长时间是五十二小时。为了充电、更新以及整理记忆需要定期地进入休眠状态」
不死飞到八千代的身体上这么说到。
「……八千代她原来这么能说啊。平时都是让她倾听我说,对她的事我一无所知啊」
「一直都,咯咯地笑着」
我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坐到睡着了的八千代的身边。她在睡觉的时候也还是笑着。我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头发,既是怜爱、也是心疼。
「……明明不全是能让人笑出来的事」
花了八千年,也学会假笑了啊。
变得跟我一样了。
「我说,不死?」
「……」
「八千代她,还隐瞒了什么吧?」
「……」
考虑深远的海蛞蝓一时没有作出回答。漫长的沉默之后。
「……如果八千代她自己没有说的话……」
就像是一直注视着一个在完美的设计之下绝不会泛起一丝涟漪的水缸。所以,我为接受这唯有一次的名为「终结」的事物,花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听到了彩叶的歌声,想起了在地球上发生的全部,制造了一个自己的复制,之后和公主齐心协力造了一艘飞船,一边唱着歌一边出发了。
不是已经模拟过全部的可能性了吗,是可爱的辉夜没考虑到吗?
时间缓缓流逝,我陷入了绝望之中。
这是,什么。很不可靠的,虚无缥缈的,令人怀念的感觉。
我为自己将稀薄的记忆重新组成为具体的形式而感到不可思议。
在早已解开的方程式当中,没有人会增长年岁、没有人会认真地争执、没有人会失去生命。
「等等!」
「刚刚八千代她……很久没有这么,真正的开心过了」
也遇到了好多喜欢的人。对我抱有爱慕的歌者、遭受空袭之后的城市里依然在卖花的少女、通过二人三足以太夫为目标的花魁等等,我会决然地爱上,他们赌上性命生存着的这份觉悟。
真的假的。发不出声音,也没有能看到的身形,不能离开这里,然后以自己的程序打造的最强的外壳也不会自然消失?
八千代,你在的吧……难道你说活了八千岁是骗人的吗?帮帮我啊。
※
……「辉光竹」,请回答。
……将这一瞬间,化作,最棒的派对吧。
回过神来,我正身处与杳无人迹的沙滩上。
在那段称得上是永远的时光当中,我一直在唱着。在自己的脑海里,唱着那首唯一的歌。
男孩转过身离开了,是谁在喊他吗。不行,不要走。留在这里,听我说说话啊,求你了。
然后,不死又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看起来不像是在为如何回答而困扰。
月人是没有实体的意识体。所以,月人飞船「辉光竹」会根据登陆星球的环境赋予乘员最合适的肉体。现在这样一来,找不到东西附身的话我不就要变成跟幽灵一样了吗?唔好空虚~
「──」
我看向水中的倒影,却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
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四季流转、不能流下眼泪、也不能改变众人的命运。
用海蛞蝓的身体勉勉强强地在输入栏中输入Hello world!,马上就收到了Hello you.的回复。太过冲击性了。
「辉夜!」
只是用这副小小的柔软身体在时代的浪潮当中沉浮,几千年里见证着芸芸众生的生与死。
「别废话」
我想要喊叫,却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
海蛞蝓的眼中发出红色的光。从被它激光一般的视线照射到的地方开始,房间像是搭起来的积木垮塌一样开始崩溃。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答。
……彩叶
「来吧!」
……彩叶!
……彩叶,不能逃避软弱的自己,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呢。我总算知道,你眼底的那份光彩的意义了。
对于身为意识体的月人来说,想要解读并复现本地的语言并不是一件难事。只是,这副身体并不太能好好说话,想要进行沟通并不简单。我用和彩叶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擅长的身体语言马上就和男孩熟络地一起弯了起来。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了。
和月亮上的生活,对比实在太过鲜明。
……彩叶
时光流逝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男孩似乎在说着什么含糊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唱一唱吧。
……对了,飞船被陨石直击,各类装置都发生了故障……哼,这个不靠谱的时间回溯算法是谁开发的啊──!啊,是辉夜开发的啊~虽然计算上是完美的,但终究是纸上谈兵。就是说这里是十八层地狱咯~!
朝阳东升、落日西垂,阳光普照、大雪纷飞,这样循环过多少次了呢。感受不到寒暑的我,只是在被海浪拍打着的岸边坐着,抱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双膝。
记得,我应该是听到了歌声。
怎么会~
又变成孤身一人了。如果说,这是彩叶在的那个世界的很久之前的过去,那我在很久之后还能再见到彩叶吧?现在这个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状况下,我并不认为这样的预测能有多准确。
每次想到那些我没法拯救的人,内心的隐痛便久久不散。
算了。我扭动着海蛞蝓的身体进行编程、写网站、做网站分析。
无所不能的最强的辉夜,早已不在了。
战争也,真的数不胜数。如果像在日历上涂颜色那样划分人类的历史的话,几乎所有格子都会涂满血与火与惨叫的红色吧。
在市井中不断被砍价的行商、写书写到手指都被墨水染黑的文人、一心咏唱着恋歌的歌者、每经一战都会变幻自己旗帜的将军、就连掌控国都的豪族都──人人平等,至多五十年,他们都会如同从画面中淡出一般离开这个世界。
「告诉我。我,想知道辉夜的全部」
……「辉光竹」,请回答!
伴随着战争,人类也在发展科学技术。电话、冰箱、无线电、显像管。然后,终于创造出了万维网。
……彩叶!
我想要冲出去,却意识到自己根本动不了。
我的听觉捕捉到了什么。
怎么了呢。我拖着海蛞蝓的身体去找他,结果看到他独自一人倒在地上,脸色极差,身上一直冒着冷汗。跟彩叶倒下那个时候一样啊,看起来痛苦极了。可是,为什么没人在照顾他。医生呢?药呢?
对啊,总有一天,我要创造一个广阔的虚拟世界,一个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会互相残杀、不会感到孤独、永远都能得到回应的地方。
「我不知道人类的身体能不能接受」
……彩叶!
之后,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呢。
因为我,就连和彩叶一起在其中闯荡过的那个虚拟世界,都已经开始记不太清了。
虽然不知道用海蛞蝓的身体发出的声音能不能算得上是歌唱,但我拼命地唱了之后,感觉他的脸上多了一丝丝笑容。所以,我继续歌唱着,直到他不再痛苦,直到他再也动不了,直到再也没有人在了为止。
我除了抱紧自己的头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
然后,我的身体开始掉下──
男孩朝这边转过身来。他那副看起来很坚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某人。看来我们之间语言不通啊,果然这个世界不是彩叶存在着的那个世界。我来到了遥远的未来,或者说是过去吗。
点燃城池、血染海岸、掠夺村庄,明明远远望去不过都是同样的红点。这些事每次发生,都会有谁人的孩子、谁人的恋人、谁人的将来从此消失不见,而我,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在不知道几千次的副歌之后,
如果技术再进步一点能直接把「辉光竹」接入互联网的话,说不定就能越过这副身体的制约,和更多的人交流了。
愈是理解现状,我的思考就愈发清晰起来。将自己现在的境遇一个个整理起来,仔细地对照上现状之后,
啊,坏事了。已经不能自动进行「拟态」了。
这份想法是怎么怎么与之想通到的呢,我的意识进入到了变成海蛞蝓的犬DOGE的身体当中。
……那个天才的辉夜,没有月亮上的设施的话连这种程度的东西都做不出来呢。
……我,好像失败了啊。
……这是,哪里?
如果我能好好告诉他们的话,如果我能指引他们的话。
……啊啊,我搞砸了啊。
「──」
我一下子同辉夜的意识同化,飞往了八千年前的地球。
这是声音。人的声音。
「嗯」
……「辉光竹」,请回答。
「──」
啊──那个时候,明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马上忘掉的。
「八千代,你在的对吧?快出来啊……帮帮我……」
机能已经失效了吗?
我抬起头,看到沙滩上站着一个男孩。一个小男孩,正倾听着。他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对啊,它的名字是──我意识到了。
……真傻啊。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注意到呢。──我,要成为八千代。这个世界一定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重复了。
同时,我也确信了,在几十年之后,自己一定能够与彩叶再会。海蛞蝓小小的心脏也激动起来。
但是彩叶。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辉夜了。也不会再开那么多玩笑了。就算我盼望着再会,我也知道再会的形式不会是我在月亮上做梦想到的那般盛大了。
……即便如此,这首歌、这个约定、这份思绪,会将我带到那个地方。
在酒吧里结识的那个男人,是我以海蛞蝓的身体存在的时候的最后一个友人。他不仅认真地解读我含糊不清的话语,还向我表明了自己是CIA的雇员。为了和彩叶重逢,现在我需要帮手。
我做好会被他嘲笑的心理准备对他坦白了自己的本质之后,他用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回复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
制定好作战计划,精心准备过后,我对他做出请求。「请你帮我盗取保管在正仓院的『辉光竹』」。果然,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明明他也有自己的工作才是,是大发善心吗,还是单纯的爱管闲事呢。
「要跟我一起走吗」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在机场这么对我说。他明明可以以「辉光竹」为人质将我强行带走的。
「我已同人有约」,他留下这样回答的我,一个人飞回了母国。
「极品的红酒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变得愈发香醇。也不净是坏事啊」
他的话语,以及他在掩饰什么的时候会扬起一边嘴角的笑,一直留存在我心中。
──好了,万事俱备。我在启动虚拟空间月读的雏形的同时,也举办了自己的个人live。唱的曲子,当然是我一直在唱的那首。经过八千年,改变了形式,变奏过许多次的,和彩叶他们一起战斗的时候的那首曲子。
第一次开live,来的人数量和记忆里的八千代的live上的根本没法比,但是我高兴极了,为时隔八千年的放声高歌而止不住地欣喜。
之后又不厌其烦地开了好多好多次live。今天说不定她会来看呢,每次live的时候我都会惴惴不安地这么想。
每次,我都会在观众当中寻找她的身影。是不是那个用着初始形象的女孩呢,是不是一开始用的是哥哥的账号呢。说不定是借用了朋友的形象呢。说不定是,那只猫?
一直一直,在众人当中找寻着她歌唱着。
终于,这一天终于来了。
──彩叶。
她的表情泫然若泣。
然后,理解了一切。
※
「──将这一瞬间──化作最棒的派对吧──」
「靠这首歌,我活下来了」
……原来如此,所以八千代才会,一直看起来那么开心地笑着啊。
我如此说道,八千代惊呆了一般仰头看着我。
八千代,就这么握住我的手。然后,有些许落寞地说道,
这么说着,我站起身来。感受到了一股全身的细胞都觉醒了一样的力量。这股能量是怎么回事。在原地已经站不住了,我都想当场冲出去了。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呢。辉夜担心勉强支撑着的我的身体,在我身边哭泣。过了八千年,也还是发生着同样的事呢。
八千代流泪了。八千年份的眼泪,从又坚强又凛然,又带有一丝丝悲伤的女神的脸颊上滑落。
「彩叶,彩叶」
「……我明明已经想好,就这样结束也可以的」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陪我一起走向真正的happyend吧!」
「彩叶」
说不定,听到辉夜说的那些天马行空的话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一副表情呢。
用和辉夜一样的声音轻声说道。
再也抑制不住,抱紧她们二人。
「重要的旋律──流向──你心里──」
……八千代,总是让我感到温暖。
「彩叶……」
「终于赶上你了」
我也唱了起来。
我松开对辉夜的拥抱,直直地面对八千代。
「明明你一直在等我,明明你一直在找我啊」
「八千代……」
看着这样的她,
只要这个还在,无论过去几千年,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辉夜和彩叶之间约好的手势,亲密的体现。
八千代开始唱起来。
我之前想,自己一定会哭出来吧,可是还是笑着唱到了最后。
「……辉夜」
与令人窒息的孤独与绝望相伴,经历过数不清的邂逅和离别之后,变得能够展露出那样温柔的笑容了呢。
「对不起」
八千代和我,同时抬起手。
我懂了,还没有结束。故事还没有结束。
「还想要,和彩叶一起,吃松饼呢」
「彩叶!」
这时,我灵光一现。
「我总能想起」
「又坚强又凛然,又带有一丝丝悲伤的,美丽的容颜。但是,彩叶也还是一点点变成如今的彩叶的吧。每每遇到痛苦的事,都会克服它变得更坚强,然后才有了如今的彩叶吧。我用了八千年的时间,才明白这点。」
啊,不对。这声音不是我啊。
「是我,赶上了你才对……」
「……彩叶」
我生来第一次,将自己发自内心的愿望说了出口。
辉夜就在八千代当中,八千代当中包含着辉夜。
我紧紧地抱住了八千代。
「傻瓜……你会坏掉的啊……」
「我一直在想,要是能触摸到该有多么温暖啊」
「知道吗,彩叶。你的容颜是多么的美丽啊。我,立马就喜欢上了。」
「我,成长了哦?也能对母亲说出口了,就算辉夜不在了,也已经足够happyend……故事,已经结束了」
「八千代……」
「我有想要做的事了!」
有声音从脑海外面传来了。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正在呼唤着她。
最喜欢的辉夜,我的辉夜。是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成为了八千代吧。
「想要和辉夜在一起……」
可是,八千代她一直──
睁开眼睛,八千代就在我眼前。
八千年来,你都一直很想流泪吧。
生来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真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