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进入第七天。生活像是被设置成了单曲循环:食堂、操场、教室,三点一线。我倒没有觉得厌倦——当然,我也不是那种每天都能热血沸腾喊出「青春啊!」的类型,只是普通地度过罢了。
(记得某位忘了名字的名人说过:「逆转时间的公式,就是珍惜当下。」)
班长的工作在军训期间基本等于挂名。站在操场踢正步时,盯着前面同学后脑勺晃动的频率,偶尔会走神——这样的日子,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的感觉,教官口令在空气中回荡的节奏,阳光把影子一点点拉长的过程……这一切重复得让人几乎产生依赖。
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学校把军训安排在开学之初,也许是个巧妙的「情绪铺垫」。先让你适应这种简单到不用思考的节奏,等两周后突然回到正常的学习生活,你才会在某个普通的课间,看着窗外安静的操场,心里忽然空了一下。然后你明白过来——「原来那些你觉得会永远持续的日常,早就结束了。」
这大概就是青春教给我们的第一课:告别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当然,这纯粹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
「班长,发什么呆呢?」旁边的男生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在想……」我抹了把额头的汗,「学校安排军训,是不是为了让我们提前体验『失去』的感觉?」
几个围过来的男生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就是说,先让你习惯一种生活,再突然抽走。等你想怀念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回不去了——于是学会珍惜现在。」
「太深奥了吧班长!」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话题很快又跳到了晚上食堂会不会有鸡腿,以及哪个班的女生方阵走得最整齐。这就是我最近的日常:和一群男生一起行动,聊些没营养但让人放松的话题,像是确认彼此都活在同一个频率上的暗号。
「班长,今晚放什么电影啊?」
「军事题材。」
「这不废话嘛!」
回到教室时,空调的冷气像是救命的甘霖。我走向座位,视线习惯性地先飘向前方——
「嗨,张禾。」
「晚上好。」
何雪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像在单调循环的日常里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哈哈哈,这次是我赢了。」
(虽然被何雪照顾听起来也不坏……不对!我在想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只是前些天看你和有希相处时总有些不自然,还以为你们性格不合呢。」何雪转向我,解释道,「现在看来你们处得挺不错哦。」
(躲得太明显反而奇怪吧?)
「我说真的,」我败下阵来,「你别再摆那种表情了。」
我本能地想移开,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
我低下头。(她说得对,我也觉得自己玩笑开过头了。)
一切都源于军训第一天的电影夜。黑暗中,她毫无预兆地靠近,近到能闻到她喝完草莓果汁后残留的甜香,近到呼吸几乎要擦过耳廓。那绝对不是「普通同学」或者「开玩笑」该有的距离。
「我可没跟你比什么……不对,我们怎么会扯到小雅身上?」
(没用?)愧疚感加深了。我快速思考——有了。
许有希也乖乖垂下了头。
「你承认了!你也承认张雅是萝莉!」
「嘻嘻,还是小雪懂我~」她把脸贴在何雪手背上蹭了蹭。
(主动打招呼……听起来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谁知道她会怎么回应?又会衍生出什么新的玩笑?)
教室陷入黑暗。我点击播放键,屏幕的光亮了起来。
于是我维持着姿势没动。许有希似乎也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一坐下,抱怨就来了。
至于许有希……
「你刚才绝对是装的!」
「你没事吧,张禾?」何雪担心地探身。
「那当然,」我挺直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成熟可靠,「能和她这样的傲娇相处,可需要一颗包容又成熟的心。」
「这叫策略~」她得意地晃晃手指,「而且你没看过《素晴》第三季吗?」
这大概是我单调循环里唯一的金色事件。等军训结束,能在教室正常上课的时候,和何雪接触的机会应该会更多吧。(我爱学习!快进!快进到每天都能坐在她后排的日常!)
(众所周知,攻略傲娇角色的难度系数在所有女性角色类型里排前三。能和平相处,本身就是成熟度的证明。)
可恶,亏我还因为她的消沉感到愧疚。这种被算计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那几天我确实在意你,」我如实回答,「不过现在不在意了。」
「相处不自然?难道你这么在意我?」许有希立刻抓住话头,坏笑着凑近。
(……她还在在意这个?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难道……」她眼神立刻又黯了下去,声音带上一丝可怜的颤音,「你刚才是在骗我?」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影的对白和偶尔响起的轻笑。何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我能看到她专注的侧影。
(糟了,话题被她绕回来了。)
她没说话,表情依旧。
旁边传来第二个声音。是我的同桌,许有希。
「——唔!」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一开始也是我不对。」
——每日任务【与何雪打招呼】完成。经验值+1,心情值+100。
(……这变脸速度?)
「你说呢?要不你也试试?」
何雪任由她握着,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只撒娇的小猫。
「看到了吧何雪,这就是傲娇的经典发言——『我才不是呢!』」
我赶紧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脑海。何雪果然温柔的人,虽不知她是否经历过伤心难过的事,但像她这般温柔的人,不可能不被世界伤害。而且她这种人即便受了伤,也只会认为是自己的错,所以,我想成为的,是能站在她身边、让她依靠的人,不是需要她弯腰照顾的对象。
「你怎么不理我啊。」
「我才不是傲娇呢。」
(「动手+哼」……傲娇属性确认完毕。)
(也是。我们才认识几天?因为一次意外接触就胡思乱想,这自我意识也太过剩了。)
「嗨。」
(算了,答应都答应了。)
我冷静审视自身属性:路人脸,无特殊技能,张雅并不是我的妹妹。好吧,我承认,如果硬要套模板,我顶多算是「主角的朋友A」或者「背景板同学B」。
「这可是你说的哦!」
眼看战火又要燃起,何雪轻轻抬起手:「好了。」
何雪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愧是女神,连看到别人相处融洽都会真心感到高兴。只是她这句话的语气……怎么有点像幼儿园老师看到两个吵架的小朋友终于和好了?
「有希也是,」她又转向我的同桌,「你不该对张禾动手。」
话音未落,左侧肋骨传来一记精准的肘击。
(况且,如果真有女主角,那也只能是何雪。我的故事线很简单:喜欢何雪,努力变得更好,希望能配得上她。这才是我该专注的主线剧情。)
「不知不觉间,有希和张禾的关系已经这么要好了。」
「我哪有那个意思!」她急着反驳,但很快就意识到在这个客观事实面前,一切辩解都苍白无力。最后只能缴械:「……好吧,小雅确实挺有萝莉属性的。」
这也是日常的一部分——但这份日常,前阵子差点偏离轨道。
「这样吧,」我试着补救,「以后你打招呼,我都会好好回应。」
(她注意到了?她那几天在观察我和许有希的互动?)
「我也知道『傲娇』这个词,」何雪轻声说,「但我觉得有希平常并不是那种性格。」
(醒醒,张禾。你是什么青春恋爱漫画的男主角吗?我是个随处可见的高中生,家里一般只有我一个人,虽然还有个类似妹妹的角色在,咦?说不定我真有成为男主角的潜力哦。)
「嘻嘻,我就知道张禾说话算话。」她又笑了,眼角弯成月牙。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许有希眼睛一亮,越过我(没错,是物理意义上的越过!)一把抓住何雪的手——要不是课桌挡着,她估计会直接扑过去。
我为此困惑了好几天。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重播,我像个侦探一样分析每一个细节:她的表情、动作的幅度、事后的反应……甚至冒出过「她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这种离谱猜想——然后立刻被自己否定了。
(果然……还是看着何雪的时候,心里最踏实。)
「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话!」
(这演技……是哪个番里学来的?! )
(那算什么?恶作剧的升级版?还是她坐姿太随意不小心滑过来的?)
她的表情瞬间放晴,速度快得像切换了角色皮肤。
(……我也想握。但理智告诉我,如果现在伸手,下一秒可能就会听到何雪说「没想到你是这么轻浮的人」,然后进入永久冷冻结局。)
(……行吧,这局算我输。)
「哼!」肇事者别过脸去。
「而且,今天是我赢了。」她转身走向电灯开关,「你可要记得主动打招呼哦。」
「刚才……真的很疼吗?」
疼痛像电流般窜过,我差点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去。
空气瞬间安静。我和许有希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她表情还是有点黯淡。教室里灯还亮着,我能清楚看到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低垂的睫毛。(让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人露出这种表情……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一股莫名的愧疚感涌上来。
经过几天的自我调整,我终于把许有希重新定位为「有点特别的同桌兼副班长」。而那晚的事件,被我打包塞进记忆的角落,贴上了「不必深究」的标签。
这部电影我看过很多次,剧情早就烂熟于心。膝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隔着薄薄的校裤,能感觉到另一份体温。
「你变脸可真快。」我怀疑地眯起眼。
(等等,这个联想很危险。如果在何雪心里我的形象被固定成「需要照顾的调皮小孩」,那我和她的关系就永远只能停留在「朋友区」了——不,可能比那更糟,是「需要关照的弟弟区」。)
快上课了。我和许有希走上讲台准备放电影。摆弄多媒体设备时,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我又不是小雅,你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我!」她鼓起脸。
「啊,是吗?」她眨眨眼,「但你后半句什么意思?这就是你今天不认真回我招呼的理由?」
(……她在模仿第一集的那个少女吗?)
在何雪的注视下,我们像两个被老师逮到的小学生,互相说了「对不起」。
「没、没事,」我强撑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用担心。」
(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大惊小怪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我靠在讲台边,看着电影片头字幕滚动。许有希安静地坐在旁边,和刚才那个狡黠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不是回了吗?」
心跳漏了一拍。(冷静,可能只是作为班长在关注班级氛围……)
「那句恶心的『嗨~』根本不算!」
何雪先看向我,语气温和但坚定:「张禾,你今天确实没有及时回应有希。」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她正微微前倾,被某个剧情吸引。
「嗨~」我试着用扭曲的声线蒙混过关。
「我就是一时激动……」她声音更小了,「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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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补偿,以后我看到你,会主动打招呼。」
「啊?哦,你在这儿啊。」我故作才发现她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许有希后来的表现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开玩笑开玩笑,该斗嘴斗嘴,仿佛那晚的近距离接触只是我在困倦中产生的幻觉。
(恶心吗?我明明注入了百分百的友善能量。)这就是我和许有希目前的相处模式:既然你总想捉弄我,那就别怪我开启「适当反击」的防御程序。
(是个有趣的朋友。)
(一个有点麻烦、但相处起来并不讨厌的同桌。)
(只是这样而已。)
电影进行到高潮,枪炮声淹没了教室。在巨大的音效掩护下,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些还没理清的思绪,暂时搁置了。
灯光重新亮起时,许有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笑嘻嘻地和何雪讨论着电影里的某个桥段。我也站起身,收拾讲台上的东西。
「明天见,张禾。」她离开前对我挥挥手,笑容明亮。
「嗯,明天见。」
我回应道,语气是朋友间该有的自然。
走出教室时,何雪和许有希已经挽着手走在了前面。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黑暗中那个安静的侧脸。
(她是朋友,是同桌,是能互相开玩笑也互相道歉的关系。)
走出教学区,夜风微凉,吹散了教室里的闷热。我抬头看了看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落在路灯下的影子。
(明天开始要主动打招呼啊……)
(那就打吧。)
(像对任何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我迈开步子,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夜色里有规律地响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就像我决定好的、不会偏移的轨迹。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心情只能自己懂。而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在明确的喜欢和模糊的在意之间,笨拙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