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整理好宿舍后,我决定逛逛校园。
离开这座小县城六年后,因为考上高中,我又回来了——暂时借住在表姨家。关于这里的记忆已经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三年级时遇见的那个男孩。那时的我还学不会隐藏情绪,想哭就哭,想撒娇就撒娇。因为父母工作忙,放学后我总是被送到「小饭桌」,在那里写作业,等他们下班。
三年级时的我,是个有点麻烦的女生。内向,怕生。写完作业后,看着其他同学聚在一起玩闹,心里羡慕得发痒,却连一句「我能一起玩吗」都说不出口。只能缩在角落,假装对图画书很感兴趣。
「来一起玩吧!」
有一天,那个男孩突然对我说。
「可是……」
我犹豫了。明明渴望得要命,明明有人主动邀请了,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对陌生群体本能的恐惧吧——害怕接触,又渴望融入。小时候的我,真是别扭极了。
如果那天他没有继续邀请我,我大概会继续每天窝在那个角落,把同一本图画书翻到起毛边。那么,我对这座县城最深的印象,可能就只剩下乡下大伯家那只总是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土狗了。
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他的眼睛亮亮的,「你想玩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他拉住我的手,想把我拽起来。我还是害怕,坐着没动。
(每次想起这一幕,都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麻烦透了。那种孤零零的状态,或许也是自找的吧。)
不擅长掩饰想法,渴望拥有却从不主动,即使被人看穿心思,即使有人主动靠近,依然犹豫退缩。在班里也一样,所以那时我几乎没有朋友,每天只想快点回家,扑进妈妈怀里撒娇。
但那只手没有放弃。
「你在害怕吗?没关系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他蹲下来,视线和我齐平。
「这样吧,我来当你的第一个朋友。我叫张禾——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了。」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掌心传来温暖坚定的力道。这一次,我终于站了起来。
后来,他把我介绍给大家。从那天起,放学后的时光开始变得有趣。我总是跟在他身后,一起写作业,一起玩「鬼抓人」。他会给我讲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孙悟空其实是外星人」「汽车和飞机能合体变成机器人」。因为他,我迷上了日本动画,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和他讨论昨晚的剧情。真的很开心——不只是因为有了共同的爱好,更因为每次讨论时,都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他会和我搭话?为什么面对这么麻烦的我,他没有放弃?有一天,「小饭桌」只剩我们俩时,我问了张禾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看上去很想加入啊。」「因为我觉得你只是有点害怕。」「因为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之后,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谢谢」,真奇怪。
没有多么复杂的理由。他帮助我,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而且他做到了。
(九月,果然还是夏天的季节啊。)
我特意强调了「第一次」这几个字,心脏却莫名揪紧——(他要是真的完全忘了,那怎么办?)
后来,我转学了。虽然不容易,但我慢慢学会了扮演——扮演一个开朗的女孩,交到了新朋友,同时也学会了隐藏,隐藏自己麻烦、爱撒娇、自私的那一面。
这个傻瓜,还反过来问我喜不喜欢《素○》。我当然喜欢了,但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话该说吧?他肯定已经看到座位表上的名字了。我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期待他能说点别的。
「咦!」
(不过……这样也行吧。)我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果然……他还没认出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啪」地一声熄灭了。
我松开了手。
「不会哦,」他笑得毫无阴霾,「其他人又不像你这么麻烦。」
对于我的解释,他表示「早就知道,只是想快点离开」。
「等等。」
他说自己「很普通」,对自己评价太低了。我脱口而出:「你给自己评价太低了。」
可他开口却是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骗你……辜负了你交朋友的心意。」
(看起来是挺般配的……)但我没有说出实话。
(我到底是怎么了?)
他突然开口,反而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嘛……原来是在说学校。)
「啊!色狼!」我故意提高音量,用开玩笑的语气指控,「对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就性骚扰!」
(……看来他最近很喜欢《素○》啊。)可恶,居然真的没认出我。
我担心他会把刚才那句「常识」当真,赶紧坦白那是骗人的。(我可不想他以后对刚认识的女生随便提出握手——那多奇怪啊。)
「真的?说谎的人以后可是要受惩罚的哦。」我试着让气氛轻松些。(你多害羞一点也没关系的……)
回到宿舍,我复盘着刚才漏洞百出的对话。「说谎的人以后可是要受惩罚的哦」——我的确说了这样的话。可是,最该受罚的人,其实是我啊。
「对不起,刚刚是我失言了。再见。」
「啊!天气太热了,没事的,谢谢关心。」我慌忙用手扇风。
他说我「看起来很生气」。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是胸口堵得慌。(幸好看到的人应该不多。)
还有机会的,他还没走。我只要说「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我们其实早就认识」就可以了。
漫步到一座小花园前,我好奇地走了进去。然后,我看见了凉亭里那个男生的背影。
没想到他立刻回答:「抱歉,我已心有所属。」
之后,我跟着舍友们去教室。看着墙上贴的座位表,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而旁边,紧挨着的那个名字是:张禾。
(难道……他想起来了?)
(不过,以我们现在的年龄,他的犹豫好像也正常……)其实我也有些害羞,幸好九月的天气还很热,我的脸颊本来就有点发烫,他应该看不出来。
我开始期待每一个放学后的黄昏。也许是因为有了张禾他们,我对陌生人的恐惧减少了许多,在班里也渐渐敢举手发言了。
(这不是我想说的话。)心里泛起一丝后悔,却又说不出口,只能用捉弄他的神情勉强糊弄过去。
「心有所属吗……」我不小心把心里的嘀咕说出了声。
那天,我还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但他仍然坚持只有「一点点」。
我很感谢他。回到这座县城,走在街道上,我都会想:我们会不会在某个转角突然重逢呢?
「哇哦!」我故意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这算是在搭讪吗?明明刚才还说自己心有所属,差劲!」
我向他伸出手,想要复刻我们第一次对话时的场景。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在犹豫什么呢?真是的。
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果然是他。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愉悦,像咬下刚烤好的蛋挞第一口时,舌尖碰到那层酥脆焦糖的瞬间。
走到座位边时,正好听见他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正常的。」
(呵……是「朋友」啊,不是「女朋友」。)
走向小超市的路上,心里还隐隐期待着他会不会追上来,对我说「我终于想起来了」;或者,在超市货架间再次偶遇。(不过,这种情节大概只会出现在漫画里吧。)
但刚才那些反常的举动又是为什么……
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是我弄疼他了?)
我开心地把话题扯开。那一天,我过得非常、非常愉快。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咦?才过去几分钟吗?)看来内心的时间流逝,和表盘上指针的走动,是完全不同的两套规则。
我还有机会的。只要现在说清楚。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和舍友们闲聊时,我的思绪却飘远了。我想着他的模样,感觉他变了。随着年龄增长,改变本是常事,但他给我的感觉却有些异样。他的改变和我的「扮演性开朗」不一样——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下定决心「转生到异世界重新开始」的主角?说法或许有些夸张,但内核属于同一种类型。而且,张禾的改变似乎并不是朝着更明亮的方向。虽然见面时间很短,但某种直觉让我这么觉得。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
这样啊……他没有牵过别人的手。他也没有察觉到我问题背后,那点小小的、独占欲般的心思。
现在,我只要说「是啊,我们是小学同学」。可那个具体的名字、那段具体的过往,在重逢的冲击下竟然变得有点模糊——不是忘记,而是像被强光照射的底片,一时看不清细节。
「我也觉得朋友之间确实应该互相帮助哦——卡兹玛。」我直接把话插了进去。
(只有我们两个人……这种场景,或许正适合相认。)
(不好……情况有点不对劲。刚才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我也没说真名,而是用了「许慧慧」来回应。(我才不是因为「和真」和「慧慧」是官配CP才这样说的呢,只是单纯喜欢那个角色而已。而且,对一个三年级时遇见的男孩念念不忘整整六年,听起来也太傻了。嗯,没错,就是这样。)
「不过……谁知道呢。」最后,我只吐出这样一句暧昧不明的台词。
(我说不出口。我在害怕什么?怕他完全不记得?怕重逢后的生疏?还是怕……他身边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我既希望他能察觉,又害怕他真的察觉,只能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语搪塞过去。
(那就小小地捉弄他一下吧。)
他突然在说些什么啊?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等我反应,他就拉着我走出教室,带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你刚才明明害羞了!」我用笃定的语气掩盖心虚。
我们对视着,同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他正望着操场发呆,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小心地挪动脚步,从侧面看清了他的脸。
他居然还傻笑着问「难道我们看起来很般配?」。
「拜拜,以后再见,和、真。」我用了那个假名道别,然后快步离开。
(可恶可恶可恶……竟然还没想起来!)那就……再多握一会儿吧,说不定肌肤相触的瞬间,能唤醒什么沉睡的记忆……
(好像……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今天的自己太奇怪了。)肯定是因为天气太热,脑子都不清醒了。我需要补充水分,冷静一下。没错,就是这样。反正我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以后还有的是机会。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
「咦?」
(不会吧……这么巧?也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但仔细想想,如果是同名同姓,那岂不是更巧了?)
偶尔,还是会想起他。说张禾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或许有些夸张,即使没有遇见他,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也可能会开始改变。但毫无疑问,是他给了我改变的契机。与他相遇,就是我改变的原点——而那个原点,只有一个。
我问起刚才和他聊天的女生。果然,那就是他喜欢的人。
我想说「我们认识,我们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想像从前一样自然地聊天。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小小坏心眼的指控:「你刚刚说谎了吧。」
「张禾,你也会牵其他女生的手吗?」
他同意了,但报出的名字是——「左和真」。
(真是坏心眼的问题啊。我不仅麻烦,还很自私。)
(没错,一定是因为他没有认出我。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那样。等下次见面,他知道了我的真名后,应该就能想起来了吧。)我用这个理由勉强安抚了自己。
「那个,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突然问。
因为这突如其来、意义不明的评价,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不记得我也正常……)对了,这样做的话,他或许能想起来?
说谎最多的人明明是我。只要说出「我是许有希,我们以前认识」就好了,明明那么简单。究竟是为什么呢?而且,我还主动握了他的手,说了「心动」「害羞」那样暧昧的话……难道是因为听到他说「心有所属」,心里那点微妙的酸涩在作祟?应该不是,绝对不是。再说,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可是,万一他真的已经有了喜欢的人,甚至有了女朋友呢?
他说确实有一点点——虽然我看不出来,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挺开心的。(可是,真的只有「一点点」吗?从周围人的评价里,我也知道自己的长相还算不错……)
我用「常识」这个蹩脚的借口,掩饰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
他们聊得很开心。我心里忽然有点烦躁。(那个女生……难道就是他「心有所属」的人?甚至是女朋友?)嘴里莫名泛开一丝苦涩。
(要不要吓他一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问题压了下去:(等等,等他转过头,我该怎么介绍自己?「嗨,还记得我吗?」还是「好久不见」?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叫什么来着……)
慢慢走近,发现他正和前桌一个女生聊天。那是和我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温柔又文静,放在日漫里绝对是正统女主角,而我大概是那种活泼过头、最后会变成「好兄弟」的「败犬」角色。
他说可以给我「赔偿」——(那就姑且记下吧。)
「有希,你脸这么红,是身体不舒服吗?」同宿舍的女生关心地问。
他终于握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骨骼的触感,都在清晰地提醒我:他确实长大了,是个男生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但他似乎……还是没有认出我。
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远处模糊的谈笑,不知名鸟儿的鸣叫……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褪成了背景。他发呆的样子很专注——当然,偷偷摸摸靠近的我也有责任。
(不会错的——是张禾。)
「我们继续聊天吧!对了,最新的《名侦探○南》你看过了吗?」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好开心,高兴得甚至有点不知所措。我慢慢凑近,细细看着他的模样。他长高了很多,侧脸的线条也比记忆里清晰,变帅气了。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会儿。
「真大啊!」
这时,我发现张禾正盯着我的脸看。我也迎上他的视线。几秒钟的对视里,脸上温度不受控制地攀升。
为了掩饰心情,我打趣他:「你难道害羞了?该不会对我心动了吧?」
我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露出早已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最开朗自然的笑容:「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你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吧。」
「我?真大?」
(不对……通常不会对刚认识的陌生人说这种话吧?除非……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听出来。)他道了歉,转身想走。我赶忙叫住他。
(唉?他有女朋友什么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想和他交往。)
「抱歉,我说的『真大』并不是指你,只是感叹学校真大而已。」
带着往事发酵后的微醺感与一丝隐约的期待,我走过食堂和宿舍区。学校真大啊——这是我对这所高中最直观的印象。
他又为下午用假名的事道歉。可是,我根本不是因为那件事不舒服——我也没有立场不舒服。我才是骗人更多的那个。我在生气吗?我究竟在为什么生气?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让我们重新开始。你好,我叫张禾,今后请多多指教。」
(重新开始……)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刺耳。
「重新开始啊……」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姑且就这样吧!你好,我叫许有希,请多多指教!」
(我不想重新开始。我想回到我们「还没结束」的那个时候。可是,现在的我,依然没能说出那句早该说出口的「好久不见」。)
(有些怀念呢。)几年前也是这样,他主动自我介绍,然后握住了我的手。现在,他大概不会再主动伸手了吧?既然如此……
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想抽回,我便更用力些,不让他轻易挣脱。心里翻涌着重逢的喜悦、未能相认的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这些复杂的情绪一定写在了我的脸上,因为我看到他愣了一下。
很快,我放开了手,转身先一步回教室去。(不能让他看到更多了。)
回到座位后,我主动和何雪交谈起来。仔细看,她确实是个漂亮的女孩。刚才远看只觉得清秀,近距离端详,简直是自带柔光滤镜的女神级别。
聊天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温柔,以及那份温柔下藏着的内向与不自信。
越是和她聊,越能体会她的可爱,像一只习惯把自己团起来、需要人轻轻抚摸后背才会舒展的小猫。张禾的眼光……确实不错。
我想叫她「小雪」,她害羞地同意了。(真可爱啊。)
张禾不时加入我们的谈话。我也有些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
(小雪和张禾是初中同学……只是这样吗?)
接着,我问了个带着小心思的问题:「那你觉得张禾这个人怎么样?」
小雪认为他是个「好人」,是个「感觉奇妙」的朋友。
(「奇妙」……真是个安全的词。)
然后,她也好奇起我和张禾的关系。我脑子一热,开了个玩笑:「那是一个下午,他突然在街上跟我搭话,问我要微信。」
张禾一听就想解释下午的事。趁着课桌的遮挡,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把早就写好的纸条迅速塞过去——【惩罚第一条:不准说出凉亭的事。】
既然他说过愿意「补偿」,那这次机会我就先用了吧。没想到,「惩罚」意外地有效,他真的闭了嘴。
(在夸奖别人这方面,他总是很直接。)
(……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根本就不知道,「许有希」就是当年的「许小小」。)
(那个时候……我用的好像不是「有希」这个名字。)
(我……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捉弄张禾……竟然意外地有意思。)以前我只能跟在他身后,现在,我好像也能对他进行小小的「反击」了。
(如果……如果明天,他突然叫我「小小」……)
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对了,那是我的小名。在转学离开这座县城之前,在「小饭桌」,在小学班里,在张禾面前……我都是「许小小」。家里除了爸爸觉得可爱,其他人都觉得「有希」更好听、更正式。转学后,在新环境里,我自然而然用回了「许有希」这个名字。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几乎忘记了,在那个短暂的童年片段里,我曾经是「许小小」。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老师宣布我成为副班长,并交代了军训期间的一些职责。
「我并不是因为青春才喜欢上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因为喜欢上她,我的青春……才开始了啊。」
(不可能,不可能。我才没有喜欢上他。)
他没有明确说「希望」,只是坦诚地说:「就我个人感觉,你挺有责任心,也挺能干的。」
(等等……)
(所以他不是「忘了我的名字」。)
(所以……)
(那么,男生会怎么看待玩Galgame的女生呢?)
晚自习时,张禾去开了班长会。回来后,他把卫生区的任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没什么异议。
晚自习结束,我和小雪她们一起回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回想着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天。
我赶紧编了个「以前帮助过他」的理由,勉强应付过去。
晚饭时间。张禾似乎消化了这个新身份,甚至看起来有点跃跃欲试。(他以前就喜欢那些日式校园故事,现在大概觉得这是某种「Galgame式展开」吧。如果抽签选他当学生会长,他八成也会乐呵呵地接受。)
和他重逢,成为同桌,又主动当了他的副手……今天的我,总是在他面前暴露出麻烦、任性、小心眼的一面。他长大了,变帅了,改变了,有了喜欢的人,还能如此坦率地表达心意。(小雪注意到了吗?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里就有点闷闷的。
(可我自己,不也差点忘了那个名字吗?)
之后,我去办公室向班主任表明了意愿。班主任很高兴:「那太好了,省得抽签了。」
带着这个连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心情,我结束了高中生活的第一天。而那个关于重逢与伪装的故事,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修正了它的起点。
(——许小小。)
(我好像明白了他身上那种异样感的来源……但是,我并不满足。)
呼吸在黑暗中滞了一瞬。
(我还一直在心里怪他,怪他没认出我,怪他忘了过去……)
这个假设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张禾的回答如此坦诚。
班会开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小雪也开心地说:「我觉得很合适哦!」让我在意的是张禾此刻的表情——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小雪身上。(这个花痴……)我再次直白地说出了想法。
我问他:「你觉得我当副班长怎么样?」
(……我叫什么?)
(……也还不赖。)
【那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我写下之前的猜测:「是想在何雪面前表现自己吧。」
(反正……他大概根本想不起「许慧慧」是谁,也想不起更早的……)
张禾也敷衍地说了句「谢谢」。(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昏暗的寝室里,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我盯着天花板,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称呼,从记忆很深很深的地方,缓缓浮了上来。
他坐回我身边后,我把一张写着「干得不错!」的纸条推过去。
何雪对张禾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我不好意思再让他道谢,便表示「等他主动想起来再说」。
「不知道。」
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懊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慢慢躺回去,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但玩笑好像开过头了。何雪看我们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甚至小声问:「你们……难道是男女朋友?」
(他到底该想起我哪个名字?)
(真是的……我才没想过要和已经忘了我的他成为那种关系。)
思绪突然卡在这个问题上。我皱起眉,努力在记忆里翻找。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用「许有希」这个名字生活、自我介绍。张禾看到的座位表上也是「许有希」。可是……我们小时候认识的时候……
这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工作的机会。人生没有存档,我决定按下那个选项。
我赶紧打断自己跑偏的思绪,邀请小雪一起去吃饭。准备离开时,小雪看着张禾,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有心事。
他回复说「托您的福」。(还在记仇啊……)我为自己没提醒他抽签的事道歉。他说没关系,而且「对当班长还挺期待的」。
再说,喜欢上他也太奇怪了——我们姑且算是「青梅竹马」吧?放在漫画里,这可是「败犬」的经典属性。而且,他到现在还没想起我。(我才不会喜欢一个连我名字都忘了的人。)
(就像Galgame一样,选项出现了。)
看着他的回复,我明白他没有开玩笑。我直接轻声问他:「青春是什么?」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边投下一小道模糊的光痕。我闭上眼,心里那片从白天起就一直翻腾的、混杂着期待与委屈的迷雾,似乎被这个迟来的发现撬开了一道缝隙。
我写得太投入,没注意到班主任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等回过神来,张禾已经被「抽签」选为班长了。(真是草率的方式。)班里似乎也没人反对。
(是了……那时候大家都叫我——)
【因为青春。】
(好像……)
(这家伙……明明刚才还说得那么肯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思考什么。我不想让对话就这样结束。看到前排小雪的背影,我压低声音问:「那你现在喜欢上她,也是因为『青春』吗?」
(真是的……至少稍微掩饰一下啊。)
他表示不在意,还说自己对当班长「挺期待」。我们就这样在本子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纸上对话有种奇妙的私密感,好像创造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俩的小小世界。
何雪却认真起来,像个教导主任一样「教育」张禾:「对帮助过自己的人,可是要好好表达感谢的哦。」
他毫不掩饰对何雪的喜欢,即使是在和另一个女生(就是我)聊天时,也直白地赞美她。
张禾几乎没怎么想就回答了「当然同意」。(我怀疑他根本没听清问题。)接着,班主任让大家鼓掌。我也跟着拍手,看着他表情从茫然到恍然再到认命,那个样子实在有点滑稽。我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下课铃响了。班主任说,有意愿当副班长的同学可以去办公室找她。
(「青春的开始」……)喜欢上小雪,是他青春的开始。换句话说,这就是他决定改变自己的那个「原点」。而占据了这个原点位置的人,是何雪。这无法重来,无法替换,就像当初我的改变一样——那个原点,只能是张禾。
我一时间没理解。(是想耍帅吗?)
之后张禾也表示自己「不排斥」当班长。虽然是被动接受,但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挺积极。(这当然是好事……但为什么?)我小声嘀咕。(按Galgame的套路,这大概是提升好感度的「关键事件」吧,而且还是「共通线」的。)
我还想做点什么,还想改变些什么。那个「让他认出我」的念头,始终盘踞在心底。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真相,比如就在此刻。但如果现在说出来,我预感他会接受,然后我的定位将彻底变成「重逢的小学同学」,关系会稳妥地发展成「朋友」,却永远无法再靠近一步——无法触及他现在内心的皱褶。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期待,为什么会坦然接受。我写下了疑问。(我那麻烦的性格又冒出来了——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他能容忍我的恶作剧,我已经很庆幸了。)我甚至暗自做好了被觉得「烦人」的心理准备,才看向他的回复。
像有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后颈,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果然是个温柔的女生。)张禾听到她的声音,表情立刻明亮起来——(这人,没救了。)
(刚才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有点担心张禾会讨厌我,便在本子上写下道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