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觉得历史是文科就小瞧历史,历史可是很复杂的!」
付老师发表完这番宣言,下课铃声刚好响起。历史之旅断章在原始人即将步入文明的前夕。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在课桌的边角镀上一层刺眼的白。光线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时间本身在打盹。
前门敞开着。
从我的座位看过去,那扇门的开口正好框住走廊上经过的学生。有人手里拿着水壶往饮水台的方向走,有人和隔壁班的朋友勾肩搭背地笑闹着。九月的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热还是凉的奇怪温度。
我把历史书收起来,准备下节课的课本。旁边的许有希却还直直盯着历史书上的图片——没想到她居然会对原始社会时期的壁画感兴趣。
(她是在研究那个原始人画壁画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吗?)
翻开新课本,我打算先品鉴一下美术水平。字好多,还夹着字母。瞥了一眼旁边的插图:花草杂交图,无趣。比起这个,我更乐意看原始人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
「张禾,老师在叫我们。」
循着少女的声音,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
呼吸可闻的距离,两人……
——以上情景纯属幻想。
一张桌子的距离让刚才的暧昧在物理定律面前当场破产。真实情况简单又符合日常逻辑:暂时结束认真预习状态的我和何雪,一起走到讲台前。
历史老师用面试官般的眼神打量我们。
「嗯,不错。」
那副审视的表情一收,老师的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这笑容让她本就年轻的脸又添了几分稚气——我又看了她一眼,心里嘀咕:公立学校应该不能招童工吧?
「不愧是我选出来的课代表,好好干。」
(「不愧」?)
莫名其妙当上课代表的我,完全听不懂「不愧」二字从何而来。我侧头看向何雪,她也正看向我——两人眼神里都是同样的茫然。
在楼上看着觉得拥挤,真正走在其中,反倒没什么被推着走的感觉。步伐不紧不慢,人与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来大家都有好好拿捏所谓的安全界线。
从楼上望下去,一大波人潮正从教学楼的正门涌出。制服的颜色在光线里染成一片温暖的嘈杂。除了「人还真多啊」之外,我更羡慕的是一楼靠大门的那个班——热门食堂里的座位,一向不等人。
(虽然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谁也不想主动承认「我们其实不懂」。我们同时弯起嘴角,用弧度掩饰不解。
「张禾,」何雪微微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老师为什么要找我们?」
回忆被一声呼唤打断。
这是我在没有娱乐设施的情况下打发碎片化时间的秘诀。这个秘诀最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要保持面部无表情。不要因为某些搞笑段落笑出来——要知道,一个人突然走着走着路笑起来,可是很奇怪的。
这十分钟我打算用来进行脑内的动漫播放——人脑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时间并不一样。这十分钟,我大概可以回忆完小半部十二集体量的动漫。
「同学,你要什么?」
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脑内剧场的放映也接近尾声——就算再看一遍,也是部毫无可取之处的烂番。
走进食堂。
「只是为了记住我们的样子吧。」我翻开下节课的课本,随口答道。
哦,是个超级大烂番。
前门还敞开着。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某个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这部番我记得是上周在家看的。回想起上周那两天,感觉发生了不少事。在超市遇见何雪了,那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便装的样子。那两天还发生了什么来着……
「是吗。」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然后转了回去。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敲响。
之后的老师们都很正常——不如说,有些枯燥。那些课都不是我喜欢的科目。许有希和我一样提不起兴趣,在不用记笔记的剩余时间里,她一直在专注地练习转笔。圆珠笔在她指尖旋转,掉落,捡起来,再转。
她慌慌张张跑出教室,鞋跟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和何雪对视一眼,各自回到座位上。
我顶多只是回忆一下前两天的事,应该还不到妄想症的级别吧。
付老师的视线在我俩脸上来回移动了一下。
保持面部稳定的前提下,我开始回忆最近看的一部番。
何雪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前排有人把椅子往后一翘,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糟糕,幻听了?)
「看来你们以为老师只是随便选课代表?」她顿了顿,「听好了,历史是一门关于人心的学科。你们两个——很有潜力学好它。」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食堂阿姨的问话打断了我脑内的剧场。
(关于人心?)
我抬起头,四下张望。没人。
冷气和各种菜色的味道混在一起——热的、凉的、油炸的、带汤的,全都搅成一股说不上好闻的温热。
我走出教室。
「套餐一份,谢谢。」
「张禾?」
结束每天例行的这一声感叹后,我也顺势挤进人群里,朝着餐厅的方向移动。
柔黄的日光斜斜地铺在走廊上,刚从冷气房出来的身体被那层薄薄的光一碰,温度便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这个夏天,似乎还赖着不肯走。
我扫了一圈,找到一个队伍短些的窗口,走了过去。
端着饭菜,拿好餐具,找到座位,一边继续回忆烂番一边吃饭。
那部动漫是我上个星期看的。
「完蛋,下节课的教室离教导主任办公室太近了,要迟到了!」
自己一个人去餐厅,而且餐厅离教学楼的距离并不算近。没有耳机可以播放音乐,也没有结伴的人可以聊天。从教学楼到餐厅需要六分钟,如果把排队买饭和找座位的时间算上,那得有十分钟。
四周是人的谈话声。三五成群的在聊,排队的在喊,收银机的按键和微波炉的嗡鸣也跟着掺和进来——这些声音叠在一块儿,像是一锅怎么也煮不开的杂烩汤。
还没等我咀嚼出这句话的味道,她已经把资料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哪个声音相似的路人。)
「张禾!」
又一声。更近,更清晰了。
我循声转头——
一团黑影撞了过来。
冲击力不大,但胜在突然。我本能地伸手,扣住了那团黑影的后颈——手感很熟悉,软绵绵的。
「唔!」
张雅被我擒住后颈,整个人定在原地。
「哥!放手啦!」
「你先撞过来的。」
「谁让你不理我!」
我松开手。她揉了揉后颈,鼓起脸瞪我。
(这丫头……)
「小雪叫你几声了?你聋啦?」
小雪?
我越过张雅的头顶往后看。
何雪站在那里。她旁边还站着许有希。
「小雅,你也太冲动了。」
何雪走过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点责怪。然后她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被撞的肩膀上,又抬头看我的脸。
「疼不疼?」
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好近。)
「没有,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小雅看到我叫了你两声没有回应,就突然冲了过去——我应该拦下来的。」
她没立刻接话,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好。」何雪说。
「没什么。」我赶紧摆手,向后退了半步——奇怪,我为什么要退半步?语气尽量放轻松,「就像是被路边的猫猫狗狗突然撞了一下,习惯了。」
对话戛然而止。
「啊,对哦。」何雪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我们先走了,张禾。」
「对了,何雪,刚刚叫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雅凑过来插话:「小雪,我哥这家伙刚刚一定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所以才没听到我们喊他。我是在帮助他回到现实世界而已。」
很熟悉。
哒哒哒哒哒——
那天我在烧烤店里遇见许有希时,耳机里放的就是这首歌。
我注意到许有希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表吐槽言论。我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可从来没有脱离过现实世界。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张雅别过脸,双手抱胸,腮帮子鼓得像藏了坚果的仓鼠。
我没理她。
正和李晴聊天的马思思凑过来。
还是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这么近。刚刚我在想什么来着?算了,已经不重要。
(不对,是从今天下午开始。)
结束这突发的小插曲,我继续按原路返回教室。
「拜拜——」张雅拖长了声音,被她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朝我吐了吐舌头。
「班长,你听过这首歌吗?就是——哒哒哒哒哒~」
(多此一举。)
旋律在脑海里转圈,像是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水底浮上来。先是一截副歌,然后是前奏,接着——热闹的谈话声、烧烤的炭火味……全都跟着节拍一起涌出来了。
(还有,谢谢你,张雅。)
(对了。)
「班长班长,你要开始学习了吗?」
然后她弯起嘴角,拉起张雅的手,又自然地挽住何雪的胳膊。
我哼唱起这个旋律。
我准备好要写的练习册和试卷。就像游戏里每天需要清体力来换升级材料一样,这些试题就是我在学力上升级路上面对的日常。
不过现实不是游戏,不是每次谈话都有头有尾。
「我们不是还要去超市买东西吗?走吧走吧。」
「班长?你想起来了吗?」
我记得不久前听过。
推开教室门,短暂外出后重新进入开着冷气的房间,格外舒服。晚自习还没开始,值日生在储物室找着扫帚。有人在学习,有人在聊天,还有人在吃零食——薯片的味道并不使人厌烦。
「当然,我的记忆力可是很好的。这首歌是××动漫的ed。」
许有希今天怪怪的。
「如你所见。」我把目光从摊开的课本上抬起来。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