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对许有希那份(单方面认定的)慷慨就义精神的感谢,我吃完了整盘鸡排饭。金黄酥脆的外皮,鲜嫩多汁的肉质,配上超多的配菜和淋了酱汁的米饭——确实值得排那么久的队。
(许有希在这个食堂吃饭的话……那何雪会不会也在这儿?)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期待的涟漪。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处的路上,我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食堂的每个角落,试图捕捉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来是见不到了。)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稍微平复了些。我走出食堂大门,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得人有点发晕。
「张禾。」
一道清泉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暑气。
我循声转头——何雪。她就站在门边的树荫下,白色的短袖在斑驳的光影里干净得晃眼。她是在等我吗?这种戏剧性的巧合,简直像galgame里精心设计的好感度事件。
「你也在这里吃饭吗?」
话一出口我就想给自己一拳。这问题傻得就像问鱼「你在水里不会窒息吗」。不过在普通的人际交往里,这种废话往往是最好的润滑剂,能让对话自然启动而不显突兀。当然,也要分场合——比如那句经典的「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就是个反面例子,那只会让本就凝固的气氛直接结冰。
「嗯嗯,」何雪点点头,嘴角自然地上扬,「我和有希还有小雅一起。这里的饭很好吃,尤其是米粉,比外面很多店都好吃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提到喜欢的食物时,那种纯粹的开心非常有感染力。虽然以前和她一起出去玩过,但还真没在外面单独吃过饭;初中时食堂分男女区,更是连偶遇都难。此刻在食堂门口这样自然地交谈,让我有种奇妙的恍惚感——(要是以后,这样的场景能变成日常就好了。)
「米粉吗?下次我也尝尝。」我顺势接话,「我今天吃的是鸡排饭,味道不错,不过份量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多。」
「哼哼,」何雪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点难得的小得意,「你可不要小瞧我的饭量。平常小雅剩太多的话,可都是我帮忙解决的。」
她的身材明明很匀称,甚至偏瘦。(是体质原因吗?)真令人羡慕。今天又收集到一个珍贵情报,饭量大也是萌点,我理解二次元暴食美少女这个属性了。而且,原来何雪经常和张雅一起吃饭啊。
「怎么样何雪,上午的训练感觉如何?」我换上关心的语气,「要记得多补水。」
「我还好,不用太担心我。」她摆摆手,反而看向我,「不如说你和有希要多注意身体哦,班长和副班长可不能倒下了。」
「放心,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还是有信心的。」我拍拍胸口(虽然没什么肌肉),「至于有希那家伙……看起来也不用担心。」
说到许有希,我又想起她中午那个莫名其妙的「让位」举动。那算什么?我现在仍不理解她刚刚的举动。
何雪应该是在等张雅和许有希。(她们在干什么都无所谓——在她们回来之前,我会好好「守护」何雪的。)
「久等了,小雪!哦,哥你也在。」
然而,在明暗交替的屏幕光影中,她似乎……又把刚刚空出的那点距离,无声地拉了回去。
「谢谢你今天排队时和我换位置——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换;谢谢你当副班长——虽然我觉得不谢也行。但是鉴于以后还要一起工作,多表达一下感谢总不是坏事。」
「真是的,你又这样捉弄小雅。」何雪凑近我,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了?」我侧耳。
拿着可乐和草莓果汁回到教室,何雪的座位空着。
看着她说完又迅速变回蔫蔫的状态,我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何雪在一旁露出「你们又来了」的无奈笑容,看着我们像看两个幼稚园儿童吵架。
「啊?没有啊。」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奇怪语调快速否认。
何雪走进教室后,我轻轻敲了下张雅的额头。
(……她该不会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吧?)这点有待观察。
何雪还没回来。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我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中午后来吃的什么?」
我们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聊着,直到快上课。晚上是集体看军事电影。按照班主任的交代,我和许有希要坐到讲台旁边,负责维持纪律。
好近——我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何雪离我特别近。为什么同样是训练了一上午,她身上传来的是一股很淡、很清爽的香味,像是阳光晒过的毛巾,而我身上大概只有汗味?(等等,好像张雅和许有希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汗味……是训练量不同?还是涉及某种神秘的生物学差异?)
「对……对了!」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耳朵尖都红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的?」
「我还以为你只看二次元相关的电影呢。」她的语气带着熟悉的戏谑。
「这里位置更好。」她理直气壮地说,声音近在咫尺。
「是吗?嘻嘻。」她果然立刻多云转晴,眼睛弯了起来。(以后可以多说点这种善意的谎言,反正谎话说一千遍,说不定就能改变现实。)
虽然许有希后半句的语速有些快,可能有些激动了吧,但我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能有个一起聊动画的同好还是挺令人兴奋的,我理解她能找到同好的心情。
(话说……)我注意到,即使坐在宽大的讲台后面,许有希依旧保持着和当同桌时差不多的距离。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知道了啦。」她吐吐舌头,「那个,快上课了,我先走了。拜拜小有希,拜拜哥!」
(本来还想及时和何雪分享一下米粉的食用感想呢……)看来要等一会儿了。许有希继续蔫蔫地趴着,像被晒化的雪糕。(她下午经历了什么?我记得女生方阵那边休息时,好像也有人被拎出去单独「加练」了……位置好像和我们班女生的差不多?该不会……)我决定停止这个危险的想法。
「咦?刚刚有什么生物发出声音吗?」张雅故意东张西望,「小雪、小有希,你们听见了吗?」
「我挡着你了吗?」察觉到我的动作,她在黑暗中小声问。
「你能看得清吗?」她忽然又靠近了些,轻声问。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耳廓。
「只有经常丢三落四的人才能说出『丢三落四很常有』这种话。」
「我只是因为这个位置角度最好才这样坐的,」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才不是想和你坐近些。」
「拜拜。」许有希的告别简短,语气有点硬邦邦的。(刚刚排队时还挺正常的……吃饭对她来说,真的是这么消耗能量的事情吗?)
「你想多了。」我说,「而且,『人家才没有在意你呢~』」我故意捏着嗓子,模仿某种刻板印象里的傲娇腔调。
「鸡排饭很好吃,」我认真地回答,「而且你并不是什么『可攻略角色』。就是这样。还有……」
「首先,我确实喜欢二次元,但也不排斥其他好电影。」我纠正她,「你应该也看动漫吧?」我记得她说过自己喜欢素晴。
「张禾!刚才的指令你没听见吗?!」
「啊,原来你在这里啊,张雅,」我装作刚发现她的样子,「刚刚都没看见。」
(作为一个正常的高中男生,这种距离……心跳加速是很正常的吧?)
「拜拜喽~」张雅挥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红晕。
「不用担心我这边,」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部电影我看过很多遍了。」
「我是会看一些动漫,你要是想聊二次元或者动漫之类的话题也可以找我哦。」
(这逻辑……)我在张雅身上也经常领教这种跳跃思维。
「拜拜,要好好休息哦。」何雪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
「哦哦,原来你喜欢草莓味?」我顺着她的话说,「看来我蒙对了。而且我并没有打算提升你对我的好感度,这只是对中午你『让』给我鸡排饭的感谢罢了。」
「还有?」
跟在她旁边的张雅手里拿着水杯,对我露出一个「又闯祸了」的抱歉表情。
(我谢谢你啊教官。)
「知道了知道了。」我无奈。
「哎呀,我发现张雅最近长高了呢。」我赶紧打断她的危险发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每次用身高话题惹毛她,这招都管用。至于真实性——她应该有在长吧?大概。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看她这态度,下次绝对还会再犯。)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只是想起你书包上有个草莓挂件,瞎猜的。」
「原来是这样……」她脸上的红晕稍微退下去一点,又恢复了那种带点狡黠的笑容,「看在你有关注我的份上……嘻嘻,那就再谢谢你一次吧。」
张雅的声音由远及近,并且精准地在「小雪」和「哥」之间切换了语气和音量。我的侄女,你有当声优的天赋,回头叔叔一定说服你爸好好培养你。
「没事的,有希。」我也随口跟了一句。
「我吗?」许有希咬着吸管,「和小雪还有小雅一起吃的米粉。怎么了?」
米粉的口感很滑,汤底清鲜,确实好吃。(又多了一个可以和何雪聊的话题——当然,我选择吃它绝对不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你干嘛?」她侧过头,瞥了一眼果汁,又瞥了一眼我,眼神里带着警惕,「如果你是看我很累,就想趁机用我喜欢的果汁来刷好感度的话……我劝你放弃哦。」
「你要是把两个『虽然』后面的话去掉,听起来就真诚多了。」她擦了下眼角,「还有,谢谢你的果汁。」
「没有,」我压低声音,「只是……有点太近了。」
对话间,我感觉她离我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在昏暗的环境里,其他感官被放大。我甚至能隐约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那瓶草莓果汁残留的、甜甜的香气。
「没事的,有希。」何雪温声说。
「那个,如果你以后……」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她的方向飘过来。
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无论回答「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都只会让事情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装傻,果然是门古老的东方智慧。)果不其然,教官并没有执着于我的回答,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只是随后的休息时间,他非常「贴心」地「重点关照」了一下我的反应速度、方向感和协调性。
「好恶心!」她立刻露出一脸嫌弃,「请你不要破坏『傲娇』这个属性在我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呵呵,」我用毫不掩饰的调侃语气说,「想捉弄人,自己先害羞可不行啊。」
(她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那家是挺好吃的。原来晚上也卖啊。」
炸雷般的吼声在耳边响起,把我的魂吓回来大半。教官的脸突然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我的额头了。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某部美军训练题材的电影——里面的教官也喜欢这样贴着新兵的脸喷唾沫星子。
回到宿舍,一推门,熟悉的「男生宿舍限定款气息」——混合着汗味、鞋袜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青春荷尔蒙味道——扑面而来。我称之为「奋斗的芬芳」。
这家伙,刚刚还注意到我了,现在又当我不存在。
「以后别再这么丢三落四的了。」
我看不清黑暗中她脸上的表情。
一遇到张雅,我们俩就开启了斗嘴模式。
「不好意思,小雪,」许有希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的水瓶被食堂阿姨收走了,找了一会儿。」
「唉?」
「你们兄妹的关系真好啊。」许有希看着张雅跑走的方向,随口说道。
听起来是吃完饭后把水瓶落下了。
我和许有希打开多媒体,插入班主任给的U盘,找到电影文件。
看着恢复活力的她,我莫名地也松了口气。(毕竟有个能斗嘴的同桌,总比对着一个蔫掉的雪糕要好。)
电影开始播放,我关掉教室的灯。屏幕的光成为唯一的光源。片子我看过,剧情不错。
(等等,这个距离……是不是比刚才更近了?! )
「嗯、嗯……」许有希应着,看起来有点蔫,眼神都有点放空。(那份没吃到的鸡排饭,对她的打击有这么大吗?)
「准备下课吧。」我对许有希说,然后起身走到门口。
「你又在说我矮是吧?」张雅鼓起脸,「我可知道,有段时间你的电脑里全是萝莉类的……」
「哼,」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好感度』,还排在一份鸡排饭后面?」
「没事,」我装作不经意地说,「我晚上也尝了尝那家的米粉,味道确实不错。」
「刚刚小雅来找小雪,」还没等我问,身旁的许有希就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开口,「好像说她把什么东西落在食堂了,小雪陪她去食堂找了。」
(何雪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走到教室门口,朝走廊张望。
听完我的话,许有希的肩膀抖了抖,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脸抬起来,眼角还带着一点笑出来的泪花。
「下午还有训练,我们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吧。」我提议,「拜拜。」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何雪小跑过来,微微喘着气。
「对哦,丢三落四是常有的事,不用在意的,小有希。」张雅拍拍她的肩。
(这个转折……你是机器人吗。)但我决定放过她。
(好吧,我承认我的伪声很难听。)
我把草莓果汁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那瓶草莓果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随即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活过来了」的满足表情。
依旧是单调到让人灵魂出窍的训练。站军姿时,我开始数操场边那排树上到底有多少片叶子——一片,两片,三片……(那片形状好像心形……)
终于熬到训练结束,我几乎是飘着进了食堂。晚餐吃什么呢?选择太多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中午的鸡排饭窗口已经换成了别的菜色。我想起何雪中午推荐的米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了过去——居然晚上还有卖。
「哦哦,」我坐下来,「你有读心术吗?」
「没事,还没上课,快回座位吧。」看到何雪没事,我放下心来。(米粉的话题,以后总有机会提的。)
(这家伙,说这句话的时候可一点都听不出累啊。)而且,这不打自招地暴露了自己的喜好。
(……行吧。)我放弃挣扎。
下午集合,我领着班里的男生走向训练场。顶着正午过后最毒的太阳,叠加「午睡剥夺」的负面状态,大家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眼神空洞,活像一群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丧尸。要是我们真变成僵尸,大概也就是这副德行了。
「笨蛋,是你太好懂了而已。」
「果然还得是草莓味啊。」她感慨,然后,像是脑子短路了半秒,脱口而出,「对了,你要尝尝吗?」
路过小卖部,我买了瓶冰可乐。给许有希带点什么好呢?我想起她书包上那个草莓形状的挂件。(草莓味的饮料?)要不要给何雪也带一瓶?但用什么理由呢?给许有希买是表示感谢(尽管是单方面的);给何雪买就显得……目的不纯。换位思考,如果有个不熟的女生突然塞给我一瓶饮料,我大概率也不会接受——除非那个人是何雪。
(等等——我们在讲台上!)这个认知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要是被台下的同学看到,尤其是被何雪看到……那可就解释不清了。我看了一眼手表,快到下课时间了。
为了掩饰莫名加速的心跳,我把目光移开,却正好对上许有希投来的视线——有点冷冰冰的。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放在张雅头上。(她该不会以为我是萝莉控吧?! )我赶紧收回手,假装看表。虽然在食堂门口闲聊的时间不长,但顶着大太阳也确实奇怪。而且,今天能这样偶遇何雪,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大家注意一下,我准备开灯了。」提醒过后,我按下了开关。
灯光瞬间充满教室,驱散了所有暧昧的昏暗。大家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一切如常。似乎没人注意到讲台上的微妙「事故」。
我看向许有希。她正在平静地整理讲台上的东西,表情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我干嘛?」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语气一如既往。
(……难道是我感知出错了?)另一个当事人看起来毫无波澜,而我刚才的紧张和心跳,就像一场独角戏。
直接问「你刚才是不是离我特别近」显得太奇怪了。
或许,真的只是因为黑暗放大了我的错觉?
「张禾,你不舒服吗?」何雪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谢谢关心,我没事。」
「我们走吧小雪,拜拜。」许有希走过来,挽住何雪的手臂。
「嗯,拜拜张禾。」何雪对我挥挥手。
「拜拜。」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晚自习时那片刻的黑暗、那靠近的气息、那草莓味的甜香,又在脑海里回放。
(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我不打算再深究这个问题。今天训练够累了,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赶紧睡觉。)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模糊的、无法定义的瞬间,和今天所有的汗水、阳光、对话一起,打包塞进记忆里的文件夹。
舍友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夜晚,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