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站在众人前方,此时她身上的圣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那曾经照耀过无数伤员的温暖光芒,此刻只剩下一缕淡淡的余晖。
她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晃,洁白的袍服上浸透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不能退。
她的身后,是正在撤离的伤员和难民,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废墟之间,向中区方向挪动。
哭喊声、呻吟声、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她的身前,是那尊正在缓慢降临的【深渊】爪牙。
那团凝固的黑暗,正一步步踏碎这座城市最后的安宁,所过之处,光线被吞没,声音被吸收,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温雅!」
雷彻的嘶吼声从后方传来,沙哑而绝望。
「回来!」
温雅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让那温柔的侧影在最后一刻落入众人的眼中。
那笑容,温柔而悲悯。
「我救过那么多人。」
她轻声说着,声音很轻,在这种情况下众人甚至完全听不见,或许她是对自己说的。
「现在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话音落下,圣光骤现。
那不是战斗的光芒,而是燃烧的火焰,是她将自己的生命、灵魂、意识,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点燃的奇迹。
纯净的光芒从她的体内喷涌而出,如同太阳坠入人间,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终化作了一道横亘天地的光幕,生生拦在了那尊邪物与撤离的人群之间。
光幕温柔而坚韧,如同母亲的手掌,轻轻地挡在孩子的面前。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愤怒,又仿佛惊惧,无数触手疯狂抽打着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微微颤抖,但它就是不碎。
顾予希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只有一小时。
整条整条的街道被吞噬,那些来不及撤离的难民,在尖叫声中坠入深渊。
他沙哑道。
宋清舟抬头看向那道金色的光幕,以及光幕后那头正在疯狂攻击的邪物,狠狠咬紧了牙关。
它的速度不快,如同一个漫不经心的毁灭者,一步一步踏过废墟。
「我只能……拖住它一小时……」
光幕破碎后,邪物开始从西海岸向中区移动。
「南区安置点遭到袭击!血狱主君在这里!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温雅的声音从光幕中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风中飘散的羽毛,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
那邪物的触手撞在了光幕上,第一次被挡住了。
雷彻跪倒在地,一拳砸在废墟上,鲜血迸溅,秦苍仰头望天,虎目含泪,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战车】的力量在他体内沉寂,连续的战斗几乎已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百米巨浪撞入城市,海水倒灌,港口被彻底淹没,码头船只全部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
*
「东区防线被突破!东区防线被突破!请求支援!至少有两百平民被困!重复——!」
光幕中,最后浮现出一个微笑。
没有人回答温雅在哪。
「温雅——!」
宋清舟挣扎着站起来。
叶寻愣在原地,喃喃道:
「北区!北区发现大规模尸潮!亡骸主教在这里!我们快撑不住了!」
然后,消散。
顾予希也站了起来,握紧了剑。
温雅,秩序局医疗总长,S级圣愈能力者,阵亡。
「医疗区!医疗区遭到瘟疫污染!已经有三十多名伤员感染!温雅总长在哪里?!」
通讯器中,求救声此起彼伏。
凌晨一点,四象天灾接连降临。
叶寻瘫坐在地上,吸收了太多的死灵能量,此刻正在他体内疯狂反噬,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爬起来:
一小时。
教宗已死,但亡骸主教、血狱主君、瘟殇使者还在,残余的信徒在灾区疯狂杀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扑向每一个脆弱的角落。
白箐也闭上了眼睛。
城市在燃烧,无数燃烧的陨石撕裂云层,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大地,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团火球,将所能点燃的一切化为灰烬。
「她……她刚才还在给我们包扎……」
「去……去哪儿?」
「叶寻、予希。」
「救人。」
宋清舟看着他们,转身走向黑暗。
*
飓风卷着废墟碎片横扫着一切,广告牌、车辆、破碎的玻璃,在狂风中化作致命的碎片,将任何敢于暴露在户外的人撕碎。
「跟我走。」
它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抵达中区。
宋清舟不敢浪费一秒钟,他化身为一道银白色的闪光,穿梭于各个废墟之间。
苍银色的铠甲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希望的化身。
他在火光中奔走,在废墟中穿梭,在绝望的人群中降临。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幸存者们只看到那抹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一次次将濒死之人从死神手中夺回。
有人跪下来,朝着那光芒的方向叩首。
有人喃喃道:
「白骑士……那是白骑士……」
宋清舟没有停下。
他的嘴角在不断渗血,他的肋骨在剧痛,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始终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每一秒都有人正在死去。
当他最后一次从废墟中爬出来时,太阳还没有升起。
*
这是个无光之日,天空没有光亮。
本该升起的太阳,被那尊邪物的黑暗彻底遮蔽,云层变成了死灰色,如同凝固的铅块沉沉压在人们的头顶。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片没有光的天。
没有人说话。
太阳,不会升起来了。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有人跪地痛哭,歇斯底里地撕扯自己的头发;有人疯狂大笑,跌跌撞撞地冲向废墟深处;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灵魂。
那些从昨夜奋战到现在的战士们,在看到那片无光之天后,手中的武器纷纷坠地,他们的眼中,那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了。
雷彻所过之处,死灵纷纷倒下,被雷焰之力烧成灰烬,他一剑一个,一步一杀,硬生生在尸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有人喃喃。
他浑身浴血,却始终没有停下,目光死死锁定尸山顶端那道枯瘦的身影——亡骸主教。
但与此同时,无数死灵的利爪也穿透了雷彻的身体。
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五十步。
一百步。
尸潮如海,无穷无尽。
「完了……全完了……」
「撑到……最后一刻。」
联盟的防线摇摇欲坠。
他的腹部被洞穿,胸口被撕裂,大腿被贯穿,肩膀被扯碎,鲜血喷涌而出。
通讯器中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足以劈开黑暗。
「不用。」
「太阳没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那笑容桀骜不驯,一如他往日的模样。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
亡骸主教站在尸山顶端,操控着数以万计的死灵大军,疯狂冲击着联盟最后的阵地。
「凌局。」
「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们赢不了的……赢不了的……」
他只是举起剑,最后一次燃烧雷焰之力。
凌珩站在中区防线的高墙上,望着那片死灰色的天空,他的七窍还在渗血,灰白色的中山装浸透了暗红,【位面锚定】从未停止过,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说罢,他握紧剑,冲入尸潮。
紫色的雷光最后一次炸响!
那些死灵中,有平民,有信徒,甚至有昨天还并肩作战的战友,他们僵硬地迈着步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不知疲倦,不知痛苦,不知恐惧。
亡骸主教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他看着浑身是血的雷彻,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北区防线失守于九点二十八分。
「请再撑一会儿!」
凌珩沉默了两秒。
「雷彻总长!援军马上就到!」
「我们……还能撑多久?」
「垂死挣扎罢了。」
两百步。
雷彻没有回答。
这一剑,竟劈开了亡骸主教的护盾,径直地刺入了亡骸主教的心脏位置。
雷彻独守此处,他站在防线的最前面,一人一剑,直面那无边无际的死灵海洋。
终于,他杀到了尸山的顶端。
雷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那里能看到破碎的内脏和白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赚了!」
他的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倒在尸山的顶端,倒在那些他守护的人面前。
雷彻,秩序局突击总指挥,阵亡。
消息传回中区时,没有人说话。
秦苍一拳砸在墙上,墙面龟裂,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凌珩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然后睁开眼,继续稳住整个中区。
*
前线的消息传到黑市联盟时,黑市联盟的首领「枭首」正在清点伤亡。
昨夜十七名刺客去刺杀教会祭司,只有三个人活着回来,「影猎」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直。
「盟主。」
影猎开口,声音沙哑。
「要不……我们撤吧!这是秩序局的事,不是我们的。」
枭首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尊正在缓慢移动的邪物,望着那道死灰色的天空,望着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人们,沉默良久,转身看向身边剩余的人。
「听着。」
他说。
「老子这辈子,只认钱,不认人!黑市的规矩就是,谁出价高,就给谁卖命。」
「但今天,老子不收钱了!」
于是,影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不能再等了。」
数十名黑市的能力者,第一次为了守护这座即将毁灭的城市,走向了战场。
黑炎铠也站了出来,他的铠甲上满是裂纹,但依然挺直着脊背。
*
白箐勉强睁开眼,止不住轻咳着。
邪物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
枭首站了出来。
黑市联盟的首领,这个在阴影中游走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站在阳光下。
第二拳砸在了同一个位置,秦苍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碎裂,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团黑暗上,瞬间被吞噬。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秦苍冲了上去。
他拔出武器,第一个走向战场。
焰君狼王发出低沉的咆哮,金红色的火焰重新燃起。
「来啊!」
秦苍,秩序局战斗总长,重残。
它只是抬起一条触手,轻轻一扫。
那尊邪物终于抵达了中区边缘。
秦苍被抽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了身下的废墟中,他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四肢以不可能的方式弯折,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
他的金刚战体早已破碎,右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满是血污,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尊邪物。
第一拳砸在了邪物的躯体上,炸开一团血雾,他的拳头崩裂,指骨粉碎,但那团黑暗只是微微颤动,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站得笔直,如同一座山。
但他还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嗡鸣声。
苍银色的铠甲已经布满裂纹,胸口处有几道深深的裂痕,但依然紧握长剑。
秦苍挡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尊邪物,望着身后那些正在准备最后一搏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
两拳。
数十名残余的A级能力者同时站了出来。
一拳。
但邪物纹丝不动。
「老子还没死呢!」
第三拳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砸出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如血雾炸开,骨骼与肌肉一同撕裂。
他嘶哑道。
他们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所有还能动的,跟我上。」
宋清舟也站在最前面。
叶寻和顾予希互相搀扶着站在他身侧。
三拳。
影猎也站了出来,虽然浑身是血,但眼中没有恐惧。
「上!」
总攻开始。
黑炎铠第一个冲上去,他以肉身硬抗邪物的触手,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那些触手抽打在他的铠甲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他咬着牙,一步不退,硬生生扛住了三次攻击。
当第四条触手贯穿他的腹部时,他依然死死抓住那条触手,不让它抽回。
「快……动手……」
枭首和影猎在阴影中穿梭。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邪物难以捕捉。
每一次闪现,都有一剑刺入邪物的体内,但那团黑暗太深,太厚了,伤口刚刚出现,就飞速地开始愈合。
一剑。
两剑。
三剑。
…………
邪物依然在前进。
宋清舟的剑狠狠劈下。
银白色的剑光每一次都能削下一片黑暗,但那黑暗仿佛无穷无尽,削下一片,立刻又会有新的黑暗涌出。
不断地有人倒下。
枭首的身体被触手贯穿,他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然后闭上了眼睛。
宋清舟浑身浴血,铠甲也已经碎裂大半,头盔破碎,露出满是血污的脸。
叶寻和顾予希已经站不起来了,他们倒在废墟中,互相握着彼此的手,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邪物依然在逼近。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骤然爆发出两道刺目的光芒——【太阳】牌与【月亮】牌冲破了黑暗,赤金色与银白色的光纹缠绕,升腾,在他的掌心瞬间凝实成两柄神剑。
宋清舟闭上了眼睛。
*
鎏金权杖、冷银长枪、炽红十字刃、暗紫色巨镰、深蓝长戟,七件神器凌空而立,环绕周身,形成密不透风的光阵,将邪物困在中央。
光刃落下的一刹那,邪物庞大的身躯便从核心处开始崩解,黑暗如冰雪遇骄阳般飞速消融,连带着那道深渊裂隙都被光芒强行合拢。
那枚沉寂许久的通灵卷轴,竟在此刻泛起了波澜般汹涌的能量波动,顺着血脉一寸寸蔓延。
【太阳】如烈日悬顶,炽热的光芒灼烧得周遭黑雾瞬间消融,【月亮】似月华垂落,静谧清辉冻结了散逸的混沌气息。
两剑刚成型便已压得邪物动弹不得。
如同神明降临。
离中区最后的防线越来越近。
这是第三次通灵的契机,也是他早已透支殆尽的底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宋清舟催动精神力触碰了卷轴的纹路。
白箐陷入昏迷,倒在狼王身边,狼王也只剩下微弱的一缕火焰,护在白箐身前,发出低沉的咆哮。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如果能拥有力量就好了啊……
「此地,非汝之疆域。」
宋清舟张了张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滚烫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宋清元转身,望向那尊邪物。
秦苍的坚持,还有那些被他救下的面孔,哭着道谢的平民,孩童眼里曾亮起的光……
银白色的少年,衣袍纤尘不染,带着熟悉的微笑,正从光芒中缓缓降下。
还是什么都守护不了吗?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仿佛眼前吞噬天地的末日灾厄,不过是只尘埃里的蝼蚁。
*
温雅化作光点消散在夜空中时的微笑。
七种规则之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光刃,狠狠劈下。
雷彻倒在尸山顶端,嘴角未散的笑意。
「以【永恒】之名。」
空灵的声音带着神祇般的威严,穿透死寂,震得邪物庞大的身躯都微微一颤。
是宋清元。
它所有的挣扎,在七件神器的规则压制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死灰色的天幕下,一道银光破开阴霾。
「我来晚了。」
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少年的声音温柔,穿透废墟的死寂。
那样的话,就不会这么绝望了。
宋清元甚至未动脚步,只是抬手轻挥。
宋清元指尖轻弹,废墟中又有五道流光破空而至——【皇帝】、【正义】、【审判】、【死神】、【节制】,五张塔罗牌齐齐浮现,牌面纹路光芒绽放,转瞬化作对应的神器:
七件神器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没有先后,没有间隙,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径直压向邪物。
没有僵持,没有缠斗。
「哥哥。」
邪物发出无声的嘶吼,黑洞般的巨口疯狂扩张,触手铺天盖地地袭来,却在触及光阵的瞬间便被碾成虚无。
死灰色的天幕瞬间消散,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洒而下,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也照亮了宋清元立于光中的身影——
他衣袂未动,发丝未乱,仿佛刚才那足以覆灭灾厄的一击,不过是抬手拂尘般的小事。
残存的人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连哭泣都忘了,只觉得那道身影高不可攀,仿佛真正的神明降世。
宋清元收回七件神器,塔罗牌虚影化作光粒融入了他的掌心,他缓步走向宋清舟,蹲下身子,扶住摇摇欲坠的兄长,掌心的温暖依旧,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从容:
「哥,都结束了。」
宋清舟望着他:
「你小子……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宋清元笑了,带着点张扬:
「对付那种东西,没必要讲道理。」
幸存的人们互相搀扶着,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道久违的阳光。
「太阳……太阳出来了……」
是的,太阳出来了。
【终末的潮汐】终于彻底落幕。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