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舟坐在「灵犀事务所」的办公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枚银质徽章的边缘。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桌上放着的那盏铜质台灯，灯罩上落了些灰尘，不过他懒得擦。
自从副本结束回来之后，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坐坐，虽然说是「办公」，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
宋清元把梦境云州打理得井井有条，有什么异常大概都会解决？说到底他现在这个名义上的「职业」更多时候只是个摆设。
但宋清舟喜欢这里的安静。
月亮不会说话，连风都是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他慢慢想清楚什么事情一样。
…………
桌上的信件是凭空出现的。
宋清舟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
信封是淡青色的，纸质细腻，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封口处压着一枚银白色的火漆印，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徽记——两柄交叉的剑，剑身上缠绕着藤蔓。
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火漆，硬邦邦的。
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
「宋少爷亲启，灵岩区北边今日出现了一个梦境集市，入口在灵岩矿区边缘，听说规模不大，但东西还算正经，我和予希打算之后去看看，不知宋少爷可有兴致同行？叶寻拜上。」
宋清舟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潦草得多：
「顾予希说不用写得这么文绉绉的，但我觉得这样显得有诚意一点，反正你看了别笑。」
确实笑了。
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宋清舟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想了想。
梦境集市他也去过，梦境云州周边偶尔会出现那种临时交易场所，没有固定地点，也没有固定时间，像是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某处开几天市，然后又在某天悄然消失。
不同地区、不同位面的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只要找得到入口。
规矩也有：隐藏身份、禁止私斗、所有交易必须双方自愿、有专门的货币兑换点……
他说这话时难得带了几分正经的骄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你说的那个集市，入口在哪儿？」
叶寻指了指身后那片起伏的山丘。
「啊，在矿区里面。」
灵岩区位于云州的北部，宋清舟赶到的时候，叶寻和顾予希已经在矿区入口等着了。
顾予希冷冷道：
他在信纸背面回了几个字：
「呵，那可不，上次你把仓库钥匙弄丢了，你爸罚你挖了一周矿呢。」
＊
光芒一闪，信封化作一只纸鹤，扑腾了两下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宋清舟有些意外。
「你们家矿不小啊。」
顾予希在旁边淡淡道：
随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封口处随手捏了个简易术式。
「才不是呢！」
山丘起伏，到处是开采过的矿洞，洞口用木架支撑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地上铺满了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矿石气息，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只是想起林清茹之前的那条手链，在诡异副本里作为一次性道具被消耗掉了，当时好像想着再送她一个新的来着。
「宋哥！这边这边！」
偶尔能看到几个矿工模样的人从矿洞里出来，肩上扛着工具，看到叶寻，恭敬地喊一声「少爷」。
传言背后是某个跨位面的组织在维护秩序，但没人说得清那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马上动身，灵岩区南边见。」
叶寻远远看见宋清舟，立刻挥起手来：
顾予希站在他旁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今天把头发扎高了，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清冷了些。
宋清舟看了看周围。
「你主要负责添乱。」
叶寻立刻眉开眼笑：
宋清舟倒不是对集市本身感兴趣。
「宋哥，你来得真快！」
「你们家的矿？」
宋清舟想着好像确有此事，没理会他俩拌嘴，跟着叶寻往矿区深处走。
「那是！哪天宋哥想要什么灵矿了，跟我说一声就行，随便拿！」
宋清舟配合地点点头：
叶寻嘿嘿一笑：
叶寻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
「哈哈，闲着也是闲着。」
「这片矿区都是我们家的，我从小就在这儿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那个集市是最近才出现的，入口在矿区最北边的一处废弃矿洞里，要走特殊通道才能进去，不过通道钥匙我已经拿到了，跟我走就行。」
「宋哥，你忘了吗？灵岩叶家嘛，主业就是挖矿。灵岩区的灵矿基本都是我们家的，品质还不错，梦境云州周边的好些位面都在买我们的矿石。」
叶寻点点头，一副主人的派头，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看宋清舟的表情，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我刚收到你的回信没多久，你就到了。」
灵岩矿区比想象的大得多。
「不过那些都是家里的事，我主要负责挖……哦不，主要负责修炼。」
灵岩叶家的产业……
这次正好去集市上看看，有合适的就买一个，没有就算了，下次再说。
叶寻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
走了约一刻钟，三人到了矿区最北边。
这里比前面冷清得多，矿洞也废弃了，洞口长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叶寻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铜制令牌，对着洞口晃了晃，铜牌上刻着的纹路亮了起来，投出一道光，照在洞口的藤蔓上。
藤蔓像一条被惊醒的蛇，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里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里弥漫着淡灰色的雾气，和宋清舟在别处见过的梦境通道差不多。
「就是这儿，走吧。」
三人依次走进通道。
雾气接触到皮肤时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息，像雨后走进树林里的感觉。
眼前暗了一瞬，随即光亮起来——
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条街道的入口处。
集市确实不大，从头走到尾大概也就两三百步的样子，但布局比宋清舟想象中整齐——
街道两旁是固定的铺面，青砖灰瓦，门面大小不一，像是某个小镇被整体搬了过来。
铺面后面还能看到几栋民居和一条岔路，看样子这地方确实是个「小镇」，不单单只是一个临时集市。
街道上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逛着。
摊主们形态各异，有裹着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有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的，也有少数大大方方展露出本来面目的。
集市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符纸、法器、魔药、灵石、不知名的种子、封在瓶子里的气……
宋清舟甚至还看到一个铺子里摆着几本手抄的功法秘籍，封面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晶石外裹着一圈细巧银丝，与链身相衬，毫无违和感。
三人一路行至街道中段，宋清舟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前驻足。
二、交易自愿，不得强买强卖；
铺面狭小，木牌上只潦草写着「杂货」二字，内里陈设杂乱，角落处摆着的一串手链，却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
「来了又不是非要买东西。」
三、集市内隐藏身份，不得打听对方来历；
「老板，怎么换？」
「货币交易，或者以物换物。」
「就这三样，等价交换。」
交易完成，双方都没多说什么。
一、禁止私斗，违者逐出；
叶寻在旁边看得眼热：
宋清舟将三样东西推了过去，摊主收起物品，把手链连同木盒一起推过来。
＊
顾予希扫了一圈，淡淡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本集市由跨位面贸易协会监管，如有纠纷可向管理处申诉」。
宋清舟蹲下身细看，手链链身是哑光银质，细而柔韧，编纹细腻流畅，低调而精致。
「怎么样，有意思吧？」
宋清舟没有急着逛，他先打量了一下集市的布局，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规矩：
四、集市内设有货币兑换处，支持多种结算方式。
「跨位面贸易协会」……
他心里盘算着，要寻的物件首重美观，戴在身上不显突兀，其次才是护身效用，且不能是消耗品，最好能反复充能使用，价格稍贵些也无妨，太廉价的也会失了质感，一次性的又不够实用，唯有这般，才配得上送给那孩子的礼物，也不会让她觉得是刻意馈赠。
他又询问了价格，得知虽不算低廉，却也在可接受范围内，当即心中定了主意，便是这串了。
「你有什么？」
叶寻眼睛亮亮的，已经开始往两边张望。
宋清舟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诡器，一枚能短暂隐匿气息的铜铃，用了两次还剩一次；一块可以抵挡一次物理攻击的护心镜，对他现在的对手来说可能没什么用；一小瓶从某个副本里顺出来的疗伤药，感觉效果一般，但有总比没有好。
指尖轻触晶石，一股清润凉意涌上来，不冷不燥，很是舒服，宋清舟抬眼问摊主：
宋清舟指尖摩挲着晶石纹路，外观雅致不张扬，效用不错且能反复使用，完全符合他的心意。
「宋哥你出手好快啊，我逛了半天还没想好买什么呢。」
「老板，这手链是什么来头？」
「走吧，先随便看看。」
宋清舟走在稍前，目光掠过两侧铺面，心思全然落在要挑选的饰品上。
坠子是枚鸽卵大小的灰蓝色晶石，表面天然生着流云般的纹路，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轻轻晃动，纹路似水波流转，灵动又雅致。
摊主裹着灰斗篷，声音沙哑：
摊主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那枚铜铃，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拿起护心镜看了看背面刻着的纹路，摇了摇头，最后拿起那瓶疗伤药，拔开瓶塞闻了闻，随即点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缓步而行，叶寻仍对周遭事物充满好奇，顾予希则沉默随行，不多言语。
宋清舟想了想，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几样东西，在柜台上排开，大多是以前副本里攒下的，自己用不上，扔了又可惜——
「水系蕴灵石所制，产自一个魔法位面，由匠人手工打磨，能抵御寻常精神侵扰与微弱诅咒，并非一次性物件，只需每月浸于清露或灵水中片刻，或注入魔力，便可充能复用。」
摊主说。
「确实如你所说，有些东西还算正经。」
顾予希冷冷道。
「你怎么这么说呢……」
宋清舟没理他俩，把手链小心收好，继续往前逛。
走到街道末尾时，他注意到一个铺子后面站着几个人，衣着打扮和周围的摊主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刻意隐藏身份的装束，而是怎么说呢，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一个卖灵药的铺子前，正在和摊主说话。
他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表情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宋清舟多看了两眼，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对方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摊主说话。
「那几个人怎么了吗？」
顾予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轻声问。
「没什么，就感觉像是我们龙国官方的。」
宋清舟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他们不会在集市里做什么，但会记录进出的人员和交易的大致内容，不是针对谁，例行公事而已。」
顾予希点点头。
她早就知道龙国对超凡事务有专门的监管机构，更何况周公神庙一脉作为云州的守护家族，背后一直有官方的支持——
这是一种历代传承下来的默契，神庙守护梦境，官方提供资源和人脉上的便利，各取所需。
只是平常在云州这边，官方的人不太显山露水，没想到竟然在集市里碰上了。
「那几个人好像是冲着灵药来的呢。」
叶寻凑过来小声说。
「跟咱们没关系，他们买他们的，我们逛我们的就好了。」
「你先把这袋灵石用完再说吧。」
「下次集市什么时候再开啊？」
宋清舟看了那人一眼，随即也收回视线。
回到灵岩矿区入口时，他停了下来，把手链从袖中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灰蓝色的石头泛着柔和的光泽，纹路流转如水波。
集市有集市的规矩，只要不动手，谁来了都一样。
有几个穿着各异的人从入口进来，身上带着不同位面的气息。
＊
「给我闭嘴啦你。」
快到午时，集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宋清舟打断他，转身往事务所的方向走。
叶寻凑过来：
「那位……」
他的收藏品倒是不少，但是不是很感兴趣的东西也不会购置，副本里攒的那些物件放在仓库里直落灰，只好留着下次有需要时再换。
「那就别问下次什么时候开了。」
「拜拜，走了。」
顾予希倒是多买了一样东西，一枚淡青色的玉佩，说是给她妹妹带的。
从集市出来时，已经过了正午。
宋清舟注意到其中一个披着暗红色斗篷的人，周身萦绕着较强的血煞之气，走过时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几步。
三人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
不是没有看上的东西，是有几样确实不错，但他现在也用不上，囤着也是占地方。
＊
那人也不在意，径直走向集市深处的某个铺子。
叶寻小声说。
吓得叶寻赶紧收回了目光。
宋清舟走在后面，听着他俩拌嘴。
宋清舟把手链重新装好：
叶寻最终在一家矿石铺子里用几块自家矿场的灵矿换了一小袋品相不错的灵石。
「感觉不太好惹啊。」
「什么朋友？」
「这谁知道呢。」
「诶宋哥你别走啊，我还没问完呢——」
顾予希一巴掌拍在叶寻的后脑勺上：
「该不会是——」
「跟你没关系。」
「别盯着看了，惹出麻烦没人给你收拾。」
叶寻抱着一小袋灵石，心满意足：
顾予希说。
叶寻眼睛一亮。
顾予希淡淡道。
「一个朋友。」
「灵石又不是消耗品，攒着慢慢用嘛。」
「宋哥，你这是送谁的呀？」
宋清舟没有再出手。
＊
回到事务所，宋清舟在盒面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上了「云州周公庙，周芸汐收」。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这是我在梦境集市买来送人的，帮我代收一下——宋清舟。」
他把盒子放入外面的邮箱里。
梦境世界有专门的递送通道，梦境中的周公庙和现实中的周公庙相通，宋清舟一直习惯把东西寄到那里，目前看来这方法也最稳妥，不宜丢失，也不会被不明不白地截留。
做完这些，宋清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林清茹收到手链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耳根红红的，小声地和他说一句「谢谢」。
夸赞过后也可能会问「怎么突然送我东西」这样的话，他要怎么回？
说「随便买的」？
不行，这太敷衍了。
说「之前在副本里你的手链被消耗没了，我补你一个」？哈哈，听起来像是在算旧账。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宋清舟闭上眼，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感觉凉丝丝的，窗外，梦境云州的夜风轻轻吹过古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
宋清舟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境快递送的很快，手链礼盒大概明天就会被送到周公庙里，等到宋清舟中午回去就能看到，周日回学校之后就能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