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你是梦境,还是回忆?
时至今日,林清茹记得的早已不是那某一个梦,而只是她在梦醒之后发生的事。
七岁那年,她在一个陌生的病房里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淡蓝色的窗帘,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满是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她躺了很久,盯着窗帘缝里漏出来的那道光,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再后来,门开了,母亲走进来,眼睛红红的,看到她已经苏醒,一下子扑过来抱住她,声音抖得厉害:
「茹茹,你吓死妈妈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的床上。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那个灰色的、没有生机的、让人窒息的梦。
只记得仿佛有一只和自己同样稚嫩的手,以及一个瘦小的模糊身影,伴随着那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的话:
「别怕,会没事的。」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那只手属于谁。
但那个声音,她确实记住了。
*
三年级开学的第一天,九月阳光明媚。
刚经历重新分班,教室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喧闹,林清茹低着头,正在座位上翻看着一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课外书。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按着名册安排座位,念到一个名字时,抬手指了指她前方的空位。
察觉到对方走了过来,林清茹下意识抬起头。
那男生的头发是乌黑色的,剪得不长,露出干净的额头。那双眼睛是明亮的蓝色——不是那种浅淡的蓝,而是深沉的,像在夏天的夜晚抬头看天时,最远最远的那片颜色。
他走到指定的位置旁站定,微微侧头,扫了一眼教室,而后轻声开口道:
「我叫宋清舟,请多关照。」
声音不大,但却很沉稳。
肯定不是因为「新前桌的同学有点好看」的那种心跳加速,而似乎是更深处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某种感觉……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写作业。而他通常是不睡觉的,也不写作业,就是坐着,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翻翻桌肚里的书。
上课的时候,她的视线会从黑板上偏移,刚好能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课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思考时会用指节轻轻蹭蹭眉骨。她看了三年,也没见他改过。
「你喜欢什么?」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林清茹的手指顿住了。
她开始注意他。
十一岁的林清茹翻遍了从表姐那里借来的所有少女漫画,也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漫画里的女主角喜欢一个人时,心跳会加速,脸颊会变红,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
就像是……一种本能?
她会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样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
心跳得怎么有点快?
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这个声音,她好像听过。
比如他偶尔回头借橡皮。她每次都会把橡皮递过去,说声「给你」,于是他便点点头,回一声「谢谢」。虽然只有两个字,但很好听。
比如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站起来总是慢半拍,好像要先在脑子里把答案过一遍。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思考。
明明已经坐在他后面了,明明每天都能看到他了,却还是不满足。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常开口说话,想知道他放学回家以后会做些什么。
她好像也是。
「你叫什么名字?」
而后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这样会不会有些突兀了?
在哪里?
*
后来的事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在他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吧。
她只是习惯性地找他,习惯性地看他,习惯性地在人群里首先确定他的位置。
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只是他很少笑。她见过几次——有时在体育课上,他和几个男生踢球,进球时会弯一下嘴角,然后很快又收回去,好像笑也是一件需要克制的事情。
这个好像大家都说起过。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体育课上,他跑得不算快,也从不跟人争抢,总是安安静静地跑在中段,不紧不慢。跳远的时候他会先停顿一下,像是在心里测量距离,然后才起跳。她站在女生队伍里,隔着半个操场看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家住哪里?」
于是她就这样一直坐在他后面,看了他三年的后脑勺。
但又不太一样——
他们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很贪心。
她记得很多关于他的小事。
比如他夏天时常穿白色的短袖。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那本书的某一页在她手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忘了翻过去。她看着他放下书包、坐下来,看着他后脑勺上的一小撮翘起来的软发。
想不起来了。
*
然后,他走了。
六年级毕业的那个暑假,在七月的尾巴上,林清茹正窝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在班级群里看到宋清舟了。
于是她点开了与他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上学期的「作业是什么」,她发的,他回了,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喂,这算什么?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出了一行字:
「你暑假在干嘛?」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随后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她后来又发了一次,只有两个字:
「在吗?」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林清茹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宋清舟一家都搬去青州了。具体什么原因,也没人说得清楚。联系方式?除了微讯也没有了。
话说这个社交账号他真的还在用吗?有可能已经换了别的账号?
或者……
哎呀,不知道了!
后来的中学六年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的离开,是连告别都没有的。
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万一不是呢?
*
她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头像,把打好的第三行字一个一个删掉,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林清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脚步停住了。
「别怕,会没事的。」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优秀的男生。比如初中时坐在她后面的那个,数学很好,性格也开朗,经常借她笔记,热心地帮她占座。
虽然不是儿时梦想中的学校,但也不算差了,而且离家很近,专业也不错。
但她心里也知道,就算没有作业,她大概也不会去吧。
初中,高中,功课越来越多,日子也越来越忙。她考上了一个不错的中学,虽说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感觉,而是更强烈的、几乎要冲出口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对方鼓起勇气问她「周末有空吗」,她愣了一下,回答他「有作业」。
可是他又在哪里呢?
不知道。
那年林清茹十二岁。
因为每当她看着那个男生的脸,心里想的总是——「如果是他就好了。」
有不少人给她递过情书,她都礼貌地拒绝;有男生要在操场边等她放学一起走,她就绕路走;好朋友问她「难道你有喜欢的人吗」,她想了想,回答「并没有」。
*
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算真是,他要是不记得自己了怎么办?
报到的第一天,九月阳光明媚。
以及一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的话:
她不知道的是,同样的另一份录取通知书,也寄到了那个少年的手里。
人群太密,他消失得太快。
不过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她只看到一个侧脸——干净的轮廓,微微抿着的嘴唇,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眼睛。
不是故意拒绝,是真的有作业。
黑色的T恤,深色的裤子,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
万一认错人了呢?
她只是偶尔,在很偶尔的时候,会梦见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是他!
林清茹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她正寻找着自己学院的接待点,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命运,比林清茹想象的更狡猾。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她如期收到了云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看着通知书上那行字,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如果是那个坐在她前面、不太爱说话、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他就好了。
夏天的风很热,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知道那是假的。
就这样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震,舍友问她到了没有,她才回过神来。
「来了。」
她打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林清茹躺在床上,盯着宿舍的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如果真的是你,总会再遇到的。」
*
然后,她遇到了。
不是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不是在食堂的某个角落,而是在梦里——
一个灰色的、充满雾气、血腥味和可怖怪物的梦里。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路上,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好像自己又要像七岁那年一样,独自一人被黑暗吞没。
然后她见到了他。
他从灰雾中走来,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戴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是她这些年一直没有摘下的东西。
随后他微微摇头,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是我,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到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他认出了她。
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自顾不暇的时候,他认出了她。
林清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无法准确地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
她的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还有一种更深处的、被她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在那个瞬间终于压不住了。
林清茹指着不远处一个摆满了手工饰品的摊位,眼睛亮亮的。
「去看看?」
有安心。
摊主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穿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给一个新生介绍某条手链的材质。
*
他在找谁?
摊位一路铺到田径场深处,彩旗、海报、气球、人声,把九月底的校园搅得热气腾腾。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眼前人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休闲裤,手里端着两杯奶茶,微微歪着头看她。
宋清舟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分不清楚,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那片迷雾……
她想了想,没有问。
最近他好像就有点这样,偶尔走神,偶尔若有所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追问的习惯——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宋清舟走在林清茹的左边,慢悠悠地喝着奶茶,目光扫过一众摊位。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她接过奶茶,指尖一不小心碰到了宋清舟的手指,赶忙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耳根悄悄红了。
*
「那个,我们快走吧!」
有「原来你也在」的释然。
他的声音好像和记忆里重叠了。
「清茹!清茹!」
林清茹睁开眼。
「走!」
「哦,也是。」
红色的横幅从两旁的树木之间拉过,上面写着「百团大战·等你来战」几个大字。
「有吗,我一直都这样吧。」
摊位上摆着编织的手链、串珠的耳环、雕刻的木牌,每一样都标着价格,不贵,十块二十块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不像是在看摊位,更像是在找人,那种视线不是随便看看,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仔细的扫视。
林清茹愣了一下。
但她注意到了——
宋清舟问。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
「清舟你看,那个社团好有意思!」
林清茹笑了笑,没有追问。
林清茹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没……没什么。」
有庆幸。
有人在叫她。
林清茹拉着他的袖子往那边走。
她在一排手链前蹲下来,认真地看每一条的样式。宋清舟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她挑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手链上,而是看向了摊位的后面。
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个子不高,拉链拉到最顶端,将下巴藏在领口里。
那男生似乎察觉到宋清舟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清茹并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并不相识的人有什么交集,她选了一条浅蓝色的编织手链,拿起来在手腕上比了比,又放下了。
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差点什么。
「不买吗?」
宋清舟问。
「嗯,再看看吧。」
她说。
*
两个人继续逛。
街舞社的摊位最热闹,音响开得很大,几个学长学姐在摊位前轮流表演,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一个穿着宽松卫衣的男生在地上做了几个地板动作,周围的人发出阵阵惊呼。
汉服社的摊位上,几个学姐穿着不同朝代的汉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团扇或折扇,笑着和前来咨询的新生们合影。
林清茹在那站了好一会儿,翻了好几页宣传册,还加了一个学姐的微信。
「你喜欢汉服?」
宋清舟问。
「有点感兴趣。」
林清茹把宣传册递给他。
「以前没接触过,觉得好看。」
动漫社的摊位前她也停留了很久,翻了好几本同人志,还和社团的学姐聊了几句。
「并不认识。」
林清茹注意到,经过某个角落时,宋清舟的目光似乎又被什么吸引了——
她小声问。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总觉得,他今天的「随便看看」好像并没那么随便啊。
宋清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
路过志愿者协会的摊位时,宋清舟忽然放慢了脚步。
*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暗沉的书,大半张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林清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正看着桌上摊开的报名表,准确地说,是看着上面某个签名。
林清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随便看看而已。」
「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名字是「陈叙白」。
宋清舟收回目光。
她凑近了一点,看到那行签名的字迹格外工整,工整到不太像普通人随手写出来的。
林清茹没有问,只是把那女生的样子默默记在了心里。
宋清舟跟在旁边,帮她拿着一叠宣传册。
那女生的手腕上戴着一枚银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