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云州,在这如梦如幻的天地之间,一切景象都是来自现实的虚幻投影。
「【灵犀】,欢迎回来!」
而今天,梦境的「虚空报幕」明显对眼前这位客人的到来表现出一股热情。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为沿街店铺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不见行人的踪迹,只有店铺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似静静守望着这份安宁,等待着打破这寂静的契机。
宋清舟站在云芳斋门口,看了眼手表,「19:55」,很快就要到八点整了。
他对着店外的玻璃照了照全身,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纯棉短袖,下身为蓝色工装短裤和白色运动鞋。
梦境中的衣物倒也还算合身,宋清舟推门进入店内,很快找到了其中唯一的客人。
宋清元身着一件白色长袍,衣摆自然垂落,正趴在桌上,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茶盏。听到开门声,立即抬起头,目光交汇,宋清元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笑意,伸手示意宋清舟坐过来。
「别来无恙啊,哥哥,六年不见了。」
宋清元与宋清舟长得极像,或许唯一明显的区别就是他那银白色的秀发了。
宋清舟在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略微有些局促。
要知道,在严格意义上讲,他「宋清舟」在血缘关系上本来是没有「兄弟」的,而名为「宋清元」的存在,也只是过去自己任意妄为的产物。
离开云州那年,从宋清舟脑海中剥离出的那部分记忆,竟借助梦核【灵犀】的力量实现了具像化,形成了全新的人格,并且继承了原主的意志。
「云州梦境的守护者」——宋清元,诞生了。
同样的外貌,同样的过去,宋清元作为梦境云州的生灵,永远不会变老,永远存在于梦境之中,永远代自己尽着守护者之责……
「哥哥,蜜桃乌龙茶,怎么样?」
宋清元率先开口,打断了宋清舟的思绪。
「啊,好的,谢谢了。」宋清舟点点头。
宋清元面露喜色,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搅动,两缕淡粉色的烟雾从桌面升起,逐渐凝实,化作两杯蜜桃乌龙,热气裹挟着蜜桃的甜香与乌龙的醇厚,缓缓弥漫开来。
他身体向后一仰,头缓缓抬起,双眼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右手则随意地搭在旁边另一个椅子扶手上,放任灯光洒落于己身,慵懒如一只疲倦的兽。
宋清舟将锅铲探入平底锅锅底,将蜷成波浪的培根与微微焦边的火腿片一同铲起,放入盘子中,连同金黄的煎蛋一起端上餐桌。
宋清舟放下手中的沙拉酱瓶子,盖上面包片,笑着调侃道:「像你每天一整个早上都赖在床上,不饿才怪呢!」
可我们依然总戴着面具生活。
宋清舟沉默,思索了片刻,端起桌上的杯子,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周芸汐咽下口中的食物,鼓着腮帮,冲他吐了吐舌头:「略略略,如果不是为了吃一口热乎早餐,谁会在安逸的早晨起床啊!」
「清元他已经来找过我了。」
周芸汐抓起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大口,闭起眼睛,「呜,真棒,这床没白起啊!」
「哥哥,你刚回来,或许还不清楚现在云州的情况,所以我想着跟你先见一面。」
「嗯,具体的一些信息我会直接传递到你的意识中,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找神庙的神女询问。因为现在我还在休假状态,也就不跟你多聊了,下次见面再好好叙旧吧!」
此时店内只剩宋清舟独自一人坐着。
宋清元放下杯子,清清嗓子开口道。
余韵仍在耳边回荡,像是梦的终章。宋清舟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床上,看向窗户外面,此时天光大亮。
所谓「宋清舟」其人,也不过是一个为了迎合社会需要而创造出来的面具,他符合周围人的需求,将每一份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哦对了,还会有一些奇怪的通道出现,通向其他一些区域,这一块相对来说比较棘手。这几年我的工作重心也是在维护梦境稳定方面,目前做得还不错就是了。」
「这是……【投影】的能力吗?」
那个在父母面前乖巧懂事的孩子,那个在领导眼中勤快上进的后辈,还是那个在朋友身边亲近随和的友人?
*
说完,少年化做一道白光,身影忽地消散了。
——记于2025.9.4晨
宋清舟把温好的燕麦牛奶轻轻推到她手边,瓷勺磕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或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能在这些面具之下,找到那份「真实」。
「到底是投影还是真身啊,这家伙……」
我们究竟是以何种面目示人?
宋清舟点点头:「确实,有所耳闻。」
但是我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那曾被遗弃的故园,这埋葬着我的童年的英雄冢。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或试图达成他人的期望,或试图实现儿时的梦想,或试图摆脱命运的束缚,都是在成为「自己」。
宋清舟惊讶之余,接过杯子轻抿一口,蜜桃的果香与乌龙的韵味,皆与实物无异。
「赞同,非常赞同。而且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哦,老哥,马上就要开学啦。」
宋清元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别担心,哥哥,你我之间的契约一直都在。」
*
「云州的梦境一直算得上是比较稳定的,但最近几年总有一股向外扩张的趋势,因此梦境侵入现实的情况有时也会发生。
周芸汐用筷子将其夹起,铺在三角形面包片上,又挤了些番茄酱,完成了这一「杰作」。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杯盏落回桌面,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击碎,化作碎片四处飘飞,梦境的景象急剧变化。
每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面具下的真实自我又会悄然浮现——那个会迷茫的、会恐惧的、会自我怀疑的真实。
宋清舟笑着摇摇头,「好了,不跟你闹了。说正经的,清元在梦里和我聊了些,过去的契约一直在我们身上,或许我应该趁早适应一下梦核的力量?」
「知道啦知道啦,嗯,闻起来真香!」
曾经所做的选择——逃离故乡,不知算不算是一种背叛呢?
「我们,究竟以何种面目示人?」
「你今天放这么多肉,不怕腻着?」
忘记了这里的一切,开启新的生活,逃避着过去,扮演新的自己。遵守着新世界的一切规章制度,而且最终也达到了一些不错的成就,确实是不错。
「腻什么,早餐就是要多吃点,我可是饿了好久。」
「这六年,清元都是如何走过来的啊?梦核已经完全开发到第三层了,真不愧是这里的守护者大人。」
「什么?已经这么快了吗!」宋清舟的惊呼在这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周芸汐将刚送到嘴边的半块培根晃了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以为回来是度假的啊?九月十号报道,今天都四号了,满打满算就剩六天。你是不是脑子里塞的事情太多给忘了?」
周芸汐咽下食物,端起燕麦牛奶喝了一大口,「哈,刨掉你适应作息、校园踩点、买必需品……反正真正留给你转化能量、稳定梦核的时间,我想也就三天左右吧。」
「咦,什么!」
紧迫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宋清舟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六年空白期,力量与责任一同回归,窗口期却如此狭窄。更关键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灵犀】的梦境核心,其跳动并非完全属于他自己……
那律动之中,夹杂着另一股熟悉又陌生的脉动——属于宋清元的「频率」。
「三天吗……」
他低声重复,眉头紧锁,「清元说现在在休假状态,果然是行动有所受到限制?我能感觉到,契约在约束着他。昨夜梦境中的会面,此刻回想起,果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和……虚弱?」
周芸汐的表情严肃起来,湛蓝的眼眸凝视着他:「哥,你感觉到了吗?关键所在。」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个部分重叠的圆。
「契约的主体是你,核心也是你。清元他是你过去梦核力量与记忆在梦境中具象化的奇迹,同时也受制于你们之间的那道契约。
你离开的六年间,他以『宋清元』的身份,独立承载了守护者的权柄,几乎完全代行职责,将梦境云州维持得相当稳定。
而代价就是,他的存在,连同力量,都深度锚定在了那里。」
周芸汐又在那代表宋清元的圆圈上比划了几道锁链般的虚线,连接到代表宋清舟的圆。
「现在你回来了,契约开始『矫正』。清元作为『代行者』的活动权限和时间正被契约本能地大幅压缩、限制,就像……嗯,系统在将主控权交还给真正的『主机』。
同时,他这六年独立运转所积累的部分『权能』,或者说,由他自己深度开发并烙印上印记的梦核力量,正通过契约的纽带,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你这个源头回流。」
宋清舟点头,沉声道:「所以,这就是我感觉到的『不稳定』的核心原因之一吧。并非单纯的生疏,同源却有差异的力量尚未被理解和掌握。就像习惯了手动挡的老司机,突然接手了一辆功能自动化的新车,难免手忙脚乱。」
周芸汐指了指宋清舟的心口,「总而言之,尽快消化、适应这部分回流的力量,是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否则,不同力量在你的体内冲突加剧,轻则精神紊乱、能力失控,重则损伤梦核本源,进而波及到二人之间的契约,双方都会受到无法估计的伤害。」
少女微微垂首,右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左手优雅地向身侧虚引,目光清澈肃穆。
画面骤然拉近,宋清舟猛地发现自己竟「成为」了那个银发少年,正悬浮在一道巨大的梦境裂缝前。
强烈的剥离感,无根浮萍般的飘零,沉重责任下的窒息……
*
「吾名『岁岁』,梦境幽影转化之灵,与『云州梦境的守护者』大人缔结【永恒】之契约。
仿佛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清鸣。
契约的纽带也在这共鸣中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带着惊讶与慰藉的波动,仿佛一声跨越梦境的,无声的释然和回应。
如新雪般纯净的白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无风自动,仿佛带着梦境特有的微光。引人注目的湛蓝色眼眸,清澈如同冰川。精致小巧的五官,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身上穿着一件同样散发着微光的、样式简洁的白色小裙子。
宋清舟「看」到了,如混沌初开的梦境云州的边缘,一个银发少年茫然地站在光怪陆离的虚空碎片之间,身形单薄。
变亮了!
前往梦境,主动去触碰契约中,属于宋清元的那部分「梦的回响」吧……
宋清舟盘膝坐在静思潭边那块冰凉的青石上,眼前的潭水幽深静谧,倒映着周边葱茏的古木。潭面无风,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凝固的碧玉。空气中氤氲的灵力如薄雾流淌,抚平着人们心底所有的躁动。
宋清舟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呼吸变得悠长平稳,周身萦绕的灵力波动彻底平息下来,与潭水的宁静融为一体。梦核的稳定,在这一刻,于理解与接纳中初步达成。
记得小时候的自己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常来静思潭旁边打盹冥想,这里的环境让人即便是在白天也能够轻易入睡。
那道因力量冲突产生的屏障,如同春日暖阳下的薄冰,迅速消融。意识中原本金色的光芒不再闪烁不定,而是逐渐内敛、凝实,与另一种更加圆融、稳固的银白色辉光呼应,两者交织在了一起。
微光逐渐变亮,变得越来越亮。
某处高耸的塔楼顶端,他独自一人抱膝坐在栏杆边缘,银发在永不停歇的、带有微光的夜风中轻轻飘动。仰望头顶,是光怪陆离却又静谧的,实则由无数梦境散发的微光汇聚而成的「星空」。
宋清舟体内那两股原本相互试探、隐隐冲突的同源力量,在这份理解与心意相通的催化下,骤然找到了共鸣的基点!
「呼,一切顺利!」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的少女。
他的眼神中带着与稚嫩外表不符的沉重和一丝无措,周围是扭曲的色彩和呼啸而过的,不成形的梦境碎片与残渣。
精神力被疯狂抽离的虚脱感,裂缝中混乱意念冲击带来的精神刺痛,都如同无数细针扎进大脑,这份近乎执念的坚持,在世间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显得无比坚韧……
意识下沉,如坠深潭,宋清舟小心翼翼地感知,循着那契约中传来的回响向前。
「必须守护好这里,这即是『我』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归处。」
那是属于「宋清元」的烙印。
宋清舟暗自捏了把汗。吃完早饭,收拾干净,便动身去了后山的「静思潭」。那里是周公庙特殊的灵力节点,能稳固心神,降低外界干扰,也是连接梦境云州深层意识的相对安全通道。
存续无尽梦境之回响,守护此方虚实交界之安宁,长夜孤寂,星火长明,今时,此刻,遵循契约,响应汝之召唤。
不再是小小的一团,而是在整个视野中扩散开来,逐渐驱散了周围的暗……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意识缓缓沉入那独属于自我意识的微光之中。
愧疚?感动?理解?
裂缝中向外涌动着暴乱的能量流和扭曲的暗影,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他双手虚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带来了剧烈的眩晕和刺痛。银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艰难地编织成一张网,弥合裂缝。
沉重,孤独,坚韧,无奈与期盼……
这份沉甸甸的疲惫,以及被时光拉长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月光,浸透了宋清舟的意识。似乎能看清少年侧脸上的一丝落寞……
此时能够感受到,身体十分的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跋涉,肌肉酸软,精神也带着高强度运转后的倦怠。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却如同温润的泉水,汩汩地流淌在意识深处,驱散了那份沉重的疲惫,带来一种奇异的清明与踏实。
而有时,又会出现一些微弱的、温暖的金色星光,映入那双蓝色的眼眸,那是一道道温暖,是心底骤然亮起的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名为「惊喜」和「慰藉」的涟漪。
*
无数的感情,前所未有的清晰。
宋清舟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忍不住轻声欢呼。
随着这些记忆碎片以如此沉浸切肤的方式流过心间,宋清舟的意识深处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有多远?或许只有设身处地才能够将所谓「憧憬」化为「理解」。
宋清舟能清晰地「读」到那份源于自身的,被遗忘的惶恐与决心:
召唤吾身者——『灵犀』殿下。
汝之心意,已得吾主之认可与托付。
故此,吾将以同等之敬意与守护之志,侍奉于汝之座前。
汝之愿,即吾之愿;汝之所向,亦为吾之所往。
契约之灵岁岁,奉汝为主。」
宋清舟挠挠头,眼前的少女是他经过两天半的共鸣,实现力量的初步稳定后,在熟悉能力时意外召唤出来的。根据契约,她是隶属于宋清元的一位初级眷属。
宋清舟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头,「初次见面岁岁,我叫宋清舟,姑且算是宋清元的兄长,你也可以叫我哥哥,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岁岁脸上那点初醒的懵懂迅速被一种纯粹的喜悦取代,她小小的身体轻盈地向前一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径直扑向了宋清舟。
没有预料中的冲击,只有一股带着凉意却又无比温暖的触感轻轻撞入怀中,如同拥抱了一团温软的星光。岁岁伸出小胳膊,紧紧环住了宋清舟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的肩窝处,依赖地蹭了蹭。
「唔,很好闻……兄长大人的身上,有和主人相似的味道!」
岁岁像只亲昵的小兽,发出满足的轻哼。
宋清舟内心:啊,受不了了,好可爱!要是有女儿应该也会像这样可爱对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时,宋清舟自己都愣了一下,难道自己有当女儿奴的潜质?
哈哈,怎么可能呢……
呃,大概吧……
*
宋清舟的日记:
2025.9.6,夜,中元节。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
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不过至少是理解了一部分,关于宋清元的责任,他的过去,还有些许感受……
清元的【永恒】,我现在可以轻易地激发第一层了,虽然只是皮毛,远不及本体,不过确实是很大的一个进步。再想深入挖掘恐怕也绝非易事。
哦对,这两天追更的作品还没有品鉴,接下来就可以好好地犒赏一下自己了。
燃眉之急已经解决,等宋清元休假回来就会发现一切如常,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岁岁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过去的遭遇塑造了其怕生的性格,不过相处过后果然还是很孩子气,性格很认真,也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