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舟打开事务所办公桌的抽屉,从深处翻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水滴状的紫水晶灵摆,这是他学习占卜类仪式魔法时的道具,属于早年的收藏品之一,很久没用过了。今夜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它。
灵摆占卜这种事,比较依赖占卜者自身的灵性感知,今晚,他需要得到一些答案。
宋清舟将灵摆悬于另一只手背的【荆棘乌鸦神】印记的上方,闭上眼睛,感受到那个印记开始逐渐发热,像是拥有了自己的脉搏。
他在心中默念第一个问题:
「这个印记……对我是否有直接的威胁?」
一遍,两遍,三遍……七遍。
话音落下,灵摆静止了片刻,然后开始了顺时针旋转。
「是。」
宋清舟的身体微微绷紧,等到灵摆停止,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印记带来的影响是否会对我身边的人造成伤害?」
灵摆开始逆时针旋转。
「否。」
他皱了皱眉,换个问法:
「如果我不去处理,它带来的伤害是否会在近期发生?」
这次,灵摆只静止了一瞬,便开始了顺时针旋转。
「是。」
宋清舟沉默了片刻。
「对自己有威胁,对身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威胁」,并且「如果不主动处理,伤害就会发生」。
灵摆的回答应该没有矛盾,只是他的第二个问题问得可能有点模糊了。
他闭上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谢谢学姐,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
周四上午只有一节《人格心理学》。
正巧上课铃响了,教授继续讲弗洛伊德。宋清舟陷入了思考,看向窗外,有几个学生路过走了过去。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林默默的条目下加了一行:
下午两点半,宋清舟去了明德楼N102。
或者说,「祂」正在苏醒。
*
陈知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红茶,看到宋清舟,微微点头示意。
「祭坛、白袍、『明天,时间就到了』?」
宋清舟轻声问。
他想起林默默说的「明天」,明天就是周五了,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隐约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快了」。
灵摆停滞了很久,然后开始缓慢旋转——方向不定,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画圈。
「怎么样?」
林默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与这个印记相连的源头存在……是否处于活的状态?」
「清楚到什么程度呢?」
「我烤的,要不要尝尝。」
说到梦的解析,他想起林默默说的那个重复的梦,再联想起自己昨晚的灵摆占卜,以及印记的共鸣。这些碎片像拼图,正在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但他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蓝可可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低马尾女生聊天,看到宋清舟进来,连忙站起,笑着招招手。
「你昨晚睡得好点了吗?」
教授在讲台上讲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提到潜意识、梦的解析时,宋清舟手中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它好像说『明天,时间就到了』。」
宋清舟眉头微挑。
「还是会做那个梦?」
中午下课,宋清舟宿舍四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饭后,他独自跑到图书馆,看了会儿书,又写了点自己的小说,但怎么也无法全身心投入进去。
「不确定。」
宋清舟得到结果,将灵摆放回木盒,合上盖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
林默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至少目前知道了这的确和【荆棘乌鸦神】有关,自己不得不参与,或者说,已经被卷进来了,如果没有其他人遇害就再好不过了。
「我看到了,em……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像是有个祭坛。我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上面。下面有很多人跪着,他们在念什么,我听不清。那只黑鸟,它又出现了,停在我的肩上,它的眼睛像血一样红,在我耳边说,『明天』。」
*
「清舟学弟,你终于来了。」
对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用发绳扎在脑后,眼下青黑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看得出没怎么睡好。
最后他索性合上电脑,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听歌发呆。
「明天?」
恋爱魔法俱乐部的活动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笑声和音乐声,他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她的声音很轻,「而且,好像更清楚了。」
「坐吧,别客气。」
宋清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虽然有点硬,但味道还说得过去。
林默默说完,表示只记得这些了。
课间,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的林默默。
蓝可可给他倒了杯红茶,又从柜子上面拿出一盒饼干。
「还不错吧。」
「那就是没那么好吃咯。」
蓝可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下次我买现成的吧。」
那个低马尾女生坐在对面,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一直绞着衣角。
蓝可可看了她一眼,对宋清舟说:
「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学妹,大一法学系的,姓汪。」
宋清舟没有急着开口,他先对那个女生笑了笑,尽量将语气放得很轻:
「你好,初次见面,蓝学姐跟我说你最近遇到了一些烦心事,方便聊聊吗?」
女生点点头,声音很小:
「你好,可以的。就是……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但回头却什么也没有,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周了,我现在有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宋清舟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顺着她的话问:
「听起来确实挺吓人的。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还是慢慢变成这样的?」
女生想了想:
「好像是……上周军训完之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忽然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后来每次走那段路都会这样。」
宋清舟点点头,没有评价,继续问:
「那最近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吗?比如睡眠、胃口、或者……注意力?」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Em……最近睡眠确实不太好,老是做梦,白天的课也听不进去。」
宋清舟释放精神力,快速扫视了一番,没有异常能量残留,没有灵体附着,于是心里有了判断,但表面没有显露,只是温和地说:
「我大概了解了,不过想先说一句,你感觉到的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大概不是你的错觉。它真实存在,但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有人跟着你』,而是你的大脑在疲惫状态产生的一种保护性反应。」
但果然那些画面和印记的共鸣有关,和林默默的梦有关,和那句黑鸟的警示有关。
「下次再来玩啊,侦探先生~」
蓝可可在一旁看着,等女生走后,凑过来问:
白色衣服,黑色的长发,脸上盖着一块面纱,看不清面容,手腕上有一道新月形疤痕。
那双眼睛是蓝灰色的,让宋清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女生若有所思,手指不再绞着衣角。
伊丽莎白·奥古斯特。
难道是林默默梦中的祭坛?
「不止如此,我还是个侦探哦。」
现在是一个金发少女在昏暗的走廊里奔跑,她穿着便于行动的装束,手里握着一柄短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她拐过一个弯,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冲进了一间堆满古籍的房间,然后靠在门后,大口喘气,金色的秀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宋清舟解释道:「当压力很大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过度警觉的状态,本能地去『扫描』周围有没有危险。尤其是在光线暗、视野受限的环境里,它会把一些正常的声光影误判为『有人在靠近』。这只是你的身体在提醒你需要休息。」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多,宋清舟愣了一下,已经很晚了,于是又锁了屏,把手机放回继续入睡。
宋清舟笑了笑,端起茶杯。
女生的眼里有些困惑。
宋清舟挥挥手,「学姐再见。」
宋清舟不知道。
宋清舟点点头:
宋清舟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背上的印记还在发烫,不过在慢慢冷却。
「那就好,你刚才说话的样子,还真像个心理咨询师呢。」
*
「怎么样,真的没问题吗?」
不属于现代文明的产物,那是古老的、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石头建筑。残破的拱门,倒塌的圆柱,地面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月光从破碎的穹顶洒下来,落在中央的一座石台上。
一片废墟。
…………
但梦里的她是站着的,而这里是躺着的。
「就像学业考试、社团活动、人际关系……这些压力挤在一起,没有一个出口,大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所以,不是真的有谁在跟着你,是你的身体在说,『我撑不住了』。」
「如果晚上还是害怕,可以约同学一起走。另外,睡前试着做几次深呼吸,慢慢吐气,把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放下来。不用急着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每天只解决一两件就够了。」
走出教学楼,太阳已经偏西了。
女生临走前小声道了句「谢谢」。
夜深,宋清舟躺在床上,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线索,然后调整呼吸,意识逐渐下沉,进入了那片混沌的光影之中。
他躺在床上,慢慢平复呼吸。刚才那些画面或许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或者正在发生的事。因为那个金发少女,他曾见过她。
蓝可可松了口气,靠回沙发。
画面一闪,又变了。
他看到了——
画面再次碎裂。
蓝可可送着宋清舟到门口,笑着说。
奥古斯特伯爵的孙女,虽然她的脸有些模糊,但最后那一瞬间,他好像看清了。
「时间,快到了。」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就是压力太大了,我建议让她下周再来一趟。如果感觉有好转,那就不用担心;如果还是老样子,你可以再帮她找别的办法。」
伊丽莎白疑似在被追击,而那个石台上躺着的人,是林默默梦中的自己?还是另一个人呢?
*
周五上午有两节课。第一节是《心理统计学》,教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堆公式,宋清舟听了半节,剩下的时间在翻手机。
第二节是《发展心理学》,他坐在后排,笔记记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林默默今天没坐他旁边,而是坐在了前排靠窗的位置,背影看起来很平静,正在低头写字,偶尔抬头看黑板。
宋清舟翻出了和林默默的对话框,想了想,主动发了一条消息。
白梦青:【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过了一分钟,对面回复。
默默无音:【还好,不是之前那个梦了。】
白梦青:【难道说有什么变化了吗?】
默默无音:【是的,我今天梦到了一个女孩,金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她好像在哭,在说「谁来救救我」。】
白梦青:【好的,了解了。】
*
宋清舟中午吃饭时,忽然感觉到手背上的印记一阵发烫,心跳突然急剧跳动,这股灼热感就像有人把一块热炭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放下筷子,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只是一瞬间,他的意识恍惚了一下。周围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慢慢听不见了。视线模糊了,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烛光摇曳。一个金发少女跪在石砖地上,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她的脸上布满泪痕,声音很轻,但宋清舟听清了其中的几个词。
「救救我……有谁能……来救救我……」
是伊丽莎白。
画面一闪而逝,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般重新涌回。宋清舟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背上的印记再次冷却下来。
他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刚刚的一定不是幻觉,太真实了。
那个少女,是不是在呼唤他?
宋清舟走出食堂,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芸汐的号码。
周五没课了,宋清舟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没写完的小说续了一段,但写了两千字就写不下去了,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好,记住了。」
宋清舟沉默了片刻。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字数——只加了不到两千字,但他已经写不动了,休息吧。
「芸汐,我想问你个事儿。关于我身上那个邪神的印记,如果有人通过它在另一个世界试图呼唤我,我会被召唤过去吗?」
他保存文档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发呆,宿舍里一切如常,但宋清舟心里并不平静。
「什么?」
白梦青:【晚上可能有事,手机消息不一定及时回,有事明天再谈。另外你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同班林默默同学的状态。】
「你班上的同学?」
「林默默的梦越来越清晰了,今天居然梦到了伊丽莎白,金发,蓝灰色眼睛,试图求救。」
「哥?这个点找我,怎么了吗?」
他保存文档,关了电脑,给陈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虽然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如果真的有人需要帮助,还是伸出援手吧。」
「如果真的有异世界的朋友遇到困难,我大概也会庆幸自己有机会做些什么吧……」
「我以前见过她,伊丽莎白·奥古斯特。」
「你不会感觉到召唤了吧?」
周芸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宋清舟解释道。
「她也梦到了相关要素,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在求救,所以我觉得不得不去了。芸汐,如果我真的被召唤了,现实中的身体会怎么样?」
「嗯嗯,有事就向神女祈祷。虽然我在现实里帮不了你什么,但至少在梦境世界,我还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依旧会陷入深度睡眠,像之前你在【幻光都市】副本那样。但那次是有准备条件的,这次是被动的,你最好提前找个安全的地方,万一被人发现你叫不醒就麻烦了。」
周芸汐知道奈何不了他,叹了口气。
*
周芸汐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芸汐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哦。」
「是的,就在刚才,很清晰。是之前副本相关的人物在祈祷,向外界寻求帮助。」
「中午印记突然发烫,印记的共鸣让我再次看到了异世界中的画面。」
「放心好了,我是谁?」
陈叙白很快回复:
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于是他打开日记文档,开始回顾这几天的经历,试图帮助自己理清思路。
周芸汐轻笑一声,语气放软了:
「芸汐说,如果她的意志足够强烈,且满足条件,我可能就会被她召唤过去。根据林默默的情况,她大概也会被牵扯进来。」
「还好,我有预感,现实里不会太久,明天周末,起的晚一点也没事。」
【知道了,我会留意。】
「印记的共鸣吗……如果她的意志足够强烈,且身边有满足性质的仪式,理论上可以把你拉进她的世界。但这很危险,你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万一过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宋清舟挂了电话。
「我的一个同学也可能被牵扯了。」
宋清舟打开小说文档,把之前卡住的一段重新读了一遍,那是关于主角在异世界中第一次觉醒能力的章节。他改了几处描写,让节奏更紧了一些,又加了小半页的内心独白。
宋清舟给林清茹也发了一条。
白梦青:【难得早点睡,晚安。】
对面很快发来:
【诶,你今天睡好早。】
白梦青:【起得早,学得累,好困。】
折耳猫大王:【哈哈,是这样的,晚安晚安。对了,周日的晚会别忘了噢。】
白梦青:【放心,不会忘的。】
*
…………
宋清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睁开眼时他就在这里了。
站在冰冷的石砖地上。
脚边是几截烧断的蜡烛和歪倒的银碟,碟子里是半融的松香和灰烬,旁边散落着异色羽毛,还有一卷羊皮纸,上面的符文墨迹未干。
——临时凑出来的材料,施术者似乎没准备好,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远处,一个金发少女跪在书架前,双手撑着一本厚重的古书,手指发抖。她的脸上布满泪痕与血污,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正轻声念着一段他听不懂的音节,断断续续。
这更像是走投无路的召唤,对方不知道这条道路会通向哪里。
宋清舟试图回想起什么,他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知道眼前这位少女为什么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把他过去的所有痕迹都擦掉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却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来处」和「身份」。
随着金发少女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古书上的符文闪了闪,随即黯淡。
宋清舟微微张嘴。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她愣住了,声音沙哑,带着怀疑:
他想说「不知道」,但喉咙有些发不出声。
「……你,是谁?」
蓝灰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轮廓——不知身为何人、陌生的、黑发的少年。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