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刚过,绫也醒了过来。两人吃过早饭、换好衣服,又简单做了些野餐用的便当,慢悠悠地打发了些时间,赶在十点前来到了相良书店门口。
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先在这家书店碰面,之后趁着正午时分乘车前往新宿御苑。
天空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澄澈湛蓝,几朵白云点缀在远方天际。往年十月末本该是舒爽宜人的天气,今年却冷得有些早。
沐浴在澄澈暖阳中的街道,在蓝天的映衬下轮廓分明。眼前明明是和往常别无二致的光景,绫和有季望着,心中却都漾起了一丝淡淡的特别之感。
「逃学的上午,总觉得有种特别的氛围啊」
绫感慨地说道,有季浸在清冽的空气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还是第一次逃学呢……说不定,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绫听着,心里清楚自己竟怂恿着优等生逃了第一次课。可瞧着有季那乐在其中的模样,反倒生不出半分愧疚,什么也没说。
「便当的分量,够吃吗?」
「感觉是有点少——不过啊,与其剩下浪费掉,不如到时候不够了再去买,这样反倒更好」
有季提起装着冰袋的野餐篮,一脸担忧地问道,绫则乐观地应着。要是去山间野餐,有季的担心倒也合情合理,可好在目的地是市中心,稍微走几步,便利店随处可见。
两人正说着,时间便到了九点五十五分。这时,从车站的方向走来了一个人。
「早上好——」
来的人是咲良。她一眼就看到了绫和有季,挥着手,迈着从容的步子朝两人走来。
今天咲良的发型很罕见地扎成了马尾,上身穿着宽松的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短到极限的裙子,脚上则是一双格外适合户外活动的运动鞋,背后还背着一个肩带调得稍长、松松垮垮的双肩包。
「早上好呀!」
「早。你这裙子的长度,真是干劲十足啊」
有季满面笑容地用力挥着手,一旁的绫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咲良的腿。
咲良立刻眯起一只眼,略带调侃地掀了掀裙摆「看哪儿呢,色狼」
「里面可是穿了安全裤的哦」
「我可不是来凑数的哦。虽然分量可能不多,但这样应该就不用担心剩下浪费了——……我这算是救场了?嘛,其实我本来就觉得肯定会不够吃的!」
「昨天的事啊,本来就是我和茅野学姐两个人的责任,算咱俩扯平啦。还有,今天逃学这事儿可不能算成是给我添麻烦哦,我也是自己想来才来的。而且我爸妈那边,虽然我也没细说,就说是『之前帮过我衣服的忙的朋友们』,结果他们比我还起劲呢」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时间不知不觉就快到十点了。
没过多久,两人都略带羞涩地错开了视线,又憋着笑再次对上目光。咲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指尖拨弄着额前的刘海;有季则背着手,踮着脚尖轻轻跺着地面。
乍一看只是个走街头风的女人,可让这份随性里多了几分放浪不羁的,是她唇边那抹轻佻的笑意——那是一种让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
「别客气啦,我也是觉得这趟出门会好玩才来的。再说你们都准备了吃的不是吗?这样就够啦,我的开销让绫来付就好」
「被骂了之后,我才正经起来,说要靠自己的本事当自由职业者。现在看来,班主任当时就是想逼我松口同意升学,我俩算是在比谁先扛不住。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她都不管我愿不愿意,硬留我到很晚,拿成绩当挡箭牌压我」
真昼却一脸坦然地回答「烦是挺烦的,但好像也没真的生气」
「这完全算不上红叶狩嘛!」
「我听绫说过你们的事了,一个想当服装设计师,一个是不想当医生的准医生」
绫立刻肯定道,对此毫不知情的有季和咲良都大吃一惊。
「她正经起来还是很靠谱的啦。虽然这人确实活得挺超脱世俗的——不过嘛,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
咲良对真昼的话深表赞同,抛下三人,慢悠悠地踱步赏景去了。有季似乎觉得她这样子有些冒失,连忙喊了一声「常磐同学」,快步追了上去。看着有季脚步轻快,不见半分消沉,绫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真昼。
明明是秋天,她却穿着一件黑色紧身吊带式上衣,外搭一件松垮的皮夹克,下身是高腰裤。真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着凉。
趁着这片刻的空闲,咲良和有季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起来。绫单手托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真昼通过后视镜与后座两人对上视线,将从绫那里听来的信息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话说得直白又不留情面,内容却分毫不差。
一旁的绫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疏离感。
「就是这么回事」
「真的没问题吗?你们该不会是还偷偷联系吧?」
绫冷静地吐槽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咲良,特意确认道
听到这话,绫和有季都松了口气。这时咲良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趴在自己身上的有季和身旁的绫,开口说道「我妈妈说,下次要是方便的话,想请你们来家里玩呢」
有季显然也在心里嘀咕着同样的话,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
「那个,听说要一起野餐……我想着空着手来不太好,就、就稍微准备了一点。要是你们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的」
「刚才谢谢你帮忙打圆场」
「不是,我明明是想说『我的那份也请让我来付』啦」
车子靠近庭院时,大家心里就隐约有了数,可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让人忍俊不禁。
「这种话谁都会说啦,真昼学姐。你看路开车行不行?再东张西望的——我先拜托你买份人寿保险,受益人当然是我」
「嘛,以前确实因为各种原因在一起过,不过现在已经分手了。不过啊,我到现在还喜欢着绫哦?」
「形迹可疑」——有季和咲良拼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初次见面,我是绫的学姐,八重畑真昼。今天请多关照——好了,上车吧」
秋日的风穿过林间,裹挟着花草的清香。平日里本就游人稀少,此刻更显开阔惬意,就算偶尔分神跑几步,也完全不用担心撞到人。
「说得对呢。托您的福,今天人这么少,待会儿找午餐的位置应该也不用发愁了」
那辆车注意到轻轻挥手的绫后,立刻打起转向灯,以娴熟的操控平稳地停在了路边。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看似司机的人走了下来,有季和咲良顿时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嗯。那孩子,总带着点自我苛责的劲儿吧?」
「只不过,好像有人把这事捅出去了,年级主任和校长都介入调查。他们要是有点骨气,我还能帮忙遮掩一下,可他们偏要用一听就知道是瞎话的谎言层层圆谎,所以抱歉,我直接把他们舍弃了。顺带还让他们把账给我抹平了。当然,这事要是在该曝光的地方泄露出去,可就麻烦大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刚想说「那我们也——」提出分摊费用,绫却坚决推辞
咲良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一边递过便当袋。绫和有季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听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啊……」
「你这家伙,果然是这副德行啊,常磐」
「对了对了,绫学姐的另一位前女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你那时候生气吗?」咲良追问。
「我们也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哦,比如你和水城同学交往过?」
面对有季这番爽朗却又让人倍感压力的发言,就连一向淡定的咲良,也忍不住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托他们的福,我现在过得轻松多了,还能像这样带你们出来玩」
女人瞥了一眼抬手示意的绫,又看向因她气场慑人而微微发颤的两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咧嘴一笑,指了指车子。
驾驶座自然是真昼,副驾驶座上的绫正用手机开着地图应用,后排坐着咲良和有季。
「……那下次要不要再剪短一点?」
「哟,几位可爱的小姐。这么晴朗的好天气,正适合野餐呢」
在入口买了门票走进园内,眼前是一片广阔的黄绿色草坪。
部分树木确实已经染上色彩,其余的也稍有变色——但整体望去,用「青翠一片」来形容才最为贴切。绫望着依旧绿意盎然的林木,应声附和「是啊」。落在后面的有季,却难掩失落,微微耷拉下了肩膀。
有季像是忽然想起一般,再次低头道谢,真昼却轻轻摆了摆手。
「啊,这个我也挺好奇的!」
顿了顿,她又重整神色点头补充「……不过,也不算完全说错啦」
有季一脸认真地反复道谢,咲良则微微咬着柔软的唇瓣,指尖揉了揉嘴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飘向了湛蓝的天空。
「准备这个很费功夫吧?真的太谢谢你了」
就在这时,有季和咲良的目光突然对上,两人相视一笑,随即陷入了沉默。
以此为信号,三人走到了大街上,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正朝着这边驶来。
绫心里想着,去朋友家做客多少有点拘束,但转念一想,对方家人是想当面感谢帮咲良确定人生方向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随着彼此渐渐熟络,车内的对话也变得越来越自然流畅。时间转瞬即逝,等众人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新宿御苑的停车场。
「别别别,这也太沉重了,要报答的话直接报答我本人就好啦」
「跟你说!我是家里的老幺,一直都想要个妹妹呢」
「话说,工作日翘课出来野餐,到底算正经人还是不良分子啊」
绫顿时心头一惊,定睛一看,裙子里果然衬着一条材质厚实、类似短裤的安全裤。真是吓死人了。
主要是我成绩本来就好。我们班主任一门心思盯着升学率,结果我在升学调查表上填了『当绫的小跟班』,被她狠狠骂了一顿,啊哈哈」
咲良这般坦率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有季挂着一脸散漫的笑意凑近她「我能抱抱你吗?」却被对方冷淡地驳回「一般来说我是不愿意的」
听着绫的欣然接纳,还有有季略显笨拙的帮腔,咲良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拉上背包拉链,小声舒了口气「这样就好啦」
咲良猛地把双肩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便当袋。她先是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把袋子塞回去,最后还是带着几分忐忑将它取了出来。
简单打过招呼,四人便上了车,车子很快朝着新宿驶去。
她们着实没料到咲良会特意准备便当,不过惊讶之余,还是该先接过这份心意。绫越过已经提着野餐篮的有季,微笑着收下了便当袋。
「是吗?不过我倒是觉得,独生子女也挺好的——至少现在这么觉得」
看着有季和咲良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绫只淡淡地补了一句「她就是这种人」
有季小心翼翼地问道。真昼挑了挑眉,一脸意外地看向绫。
听到真昼的嘀咕,咲良立刻回嘴「学姐你别说我们了,别说工作日,你分明是天天都不去学校吧?」
咲良捏着裙摆的一角,露出一丝小恶魔般的笑容问道。绫则一脸正色地驳回了这个提议「那都不能叫裙子了」有季和咲良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那个,早上好呀」「啊,早、早上好」,两人又略显生硬地互相打了声招呼,随即忍不住一同笑出声来。
「不管是昨天的事,还是今天的逃学,都给你添麻烦了吧」
那人用中指轻轻推起纯黑的墨镜,将那双透着几分桀骜不羁的眼眸暴露在阳光下。左耳戴着耳钉,一头惹眼的金发在秋日车流扬起的风里轻轻飘动。
「——不就是拿升学的纠纷当筹码,要挟学校了吗?」
有季瞬间就猜到「昨天的事」指的是什么,不由得苦着脸低吟一声。咲良先是耸耸肩,故作冷淡地应道「确实挺麻烦的」随即又笑着补充「……不过,我其实想说的是,也没那么麻烦啦」
这时,真昼瞥了一眼有季,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开口
换作常人,本该期待一个合乎情理的结局,可真昼却有着能把事情往对自己有利方向推动的精明手腕,后座两人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敬畏。
咲良干脆利落地把绫说过的话总结出来,真昼忍不住吐槽「喂喂,这话多难听啊?」
「谢谢您还特意开车出来」
「本来就是我喊真昼学姐来当司机的,费用当然该我出」咲良立刻摆出一脸装傻的表情。
后座两人看着绫这毫不客气的态度,脸上满是新奇的兴致。「还叫名字呢」「对吧」,咲良和有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绫则假装没听见。
「嘛,这事儿啊,理由深似海——」
几人正聊着,绫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谢谢啦。我们刚才还在说,便当说不定会有点不够呢」
可看着有季耷拉着肩膀、一脸失落的样子,咲良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无奈地松了口「嘛,抱一会儿倒是可以」话音刚落,有季立刻顺着台阶下,从侧面一把抱住了咲良,整个人都贴在比自己稍矮一些的后辈那娇俏的身躯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啊,对了!」
真昼一边眺望着沐浴在晨光中的都市楼群,以及远方辽阔的碧空,一边如此说道。真是再好不过的野餐好天气,令人心怀感激。
「其实……我还挺期待的,结果早上起太早了。闲着没事干,就干脆做了便当」
咲良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畅快地吐出一口气,心情大好地奔向草坪。她转过身,笑嘻嘻地环视着四周开口说道
澄澈的蓝天与平坦舒展的草坪相映成趣,连接天地的树木,比想象中还要葱郁,却也已经朝着即将到来的最佳观赏期,悄悄晕染出点点赤黄。
「你可不能觉得全天下的姐姐都跟我一样啊」
「我随时都欢迎你们来!之前欠常磐同学的人情,就好好地报答给她的家人吧!」
两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活跃气氛的玩笑话。真昼被逗得哈哈大笑,有季也转念一想,此刻实在没必要执着于客气,干脆就顺着她们的话欣然接受了。
「她就是这副德行啦」
「不过啊,这样的景色也别有韵味。这可是下个月的游客看不到的景致呢」
与此同时,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两人最初对他的猜疑也消散了几分,开始对真昼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让我想想啊——她的打扮看着挺叛逆的,比我大一岁,是夕兰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听说高二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拿升学的事压她,逼她选升学路,结果她反过来拿这事儿当筹码,和学校私下订了个秘密协议,靠着这个浑水摸鱼混出勤天数呢」
「要是到时候有空的话,我会去的」
「是啊。不过,她正在慢慢改变了」
「这样的话,我就不多插嘴了。话说回来……这里是真的很绿啊」
真昼把拇指勾在裤兜里,如此评价着那些还没怎么染上秋色的树木。这次出游的名义本是赏红叶,身为提议人的绫也有些过意不去,她轻轻挠着头,带着几分辩解的语气点头附和。
「谁让最近降温了,我还以为叶子会更红一些呢」
「好啦,真要是红叶满林,反倒不好走路了。再说,我也不讨厌绿叶」
真昼摘下墨镜,挂在吊带衫的领口上,抬手遮在额前挡住越发强烈的阳光,眺望着远处的景色。
「这样才会想着下次再来嘛」
就像尚未成熟的万物终将茁壮成长,这些绿叶也会染上斑斓色彩、随风飘落,而后再抽出新芽。
绫望着眼前的青翠林木,却觉得说出这句话的真昼,反倒像是已经悄然染上了一抹别样的色彩。她暗自感叹这家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说的也是」
之后,一行人在开阔的风景式庭园里逛到心满意足,又去附近的玉藻池瞧了瞧。
咲良很快就对这比预想中要小的池子失去了兴趣,抬脚朝南走去,成了众人的向导,领着大家踏上了整形式庭园里那条用鲜花精心装点的步道。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抵达了日本庭园。
庭园里架着石桥与石板路,横跨在池塘之上,一派一目了然的日式景致。咲良和有季看得兴致勃勃,绫和真昼则一边闲聊,一边用手机抓拍着两人的身影。
尽兴游玩之后,众人回到风景式庭园,铺开野餐垫,打算伴着美景享用午餐。
打开放在垫子中央的野餐篮,里面是用冰袋勉强保鲜的三明治,有法棍做的潜艇堡,也有普通吐司做的基础款,还有几样随手挑的冷冻食品——这些都是绫她们准备的。
而咲良带来的便当盒里,则以饭团为主,搭配着香肠、玉子烧这类经典配菜。
湿巾、筷子,还有装着咖啡和红茶的纸杯一一分发完毕,众人毫无默契却又异口同声地说了句「我开动了」,午餐便正式开始了。
「好吃!太棒了,野餐的精髓果然还是美味的食物啊」
真昼立刻发出赞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各种吃食。
咲良忍不住惊呼出声,有季涨红了脸,含混不清地辩解
绫顺着她的话,先夹了一块甜味玉子烧,尝过之后发现甜度恰到好处,这才总算理解了有季忍不住想再吃一块的心情。
「我们是通过水城同学认识的」
「这人啊……真是的」
咲良和有季听着这番完全不像出自前辈之口的话语,都不由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情。
有季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纠结。
「既然顾虑这么多,那一开始就不该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啊」
「所以啊,既然都开了头,就干脆把话说完呗」
最先开口的是真昼。她盘着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看向有季。
——我们四个人一起。
听到这话,三人都端正态度,认真地侧耳倾听,有季也索性从头说起。
「她差不多算是书店的常客啦」
绫和咲良也不由得露出了不敢苟同的神情,可真昼毫不在意
「这世上啊,也有些缘分是能伴一生的,可要好好珍惜呀」
绫懒得理会真昼这听起来实在难听的说法,翻了个白眼,连忙补充说明以免误会。
至于真昼,她则毫无风雅地来了句「你们都赶紧去考驾照吧」,满脑子想着以后能省力些,这作风也真是十足的真昼本色。
「啊,对了,玉子烧有高汤味和甜味两种,大家可以看颜色区分——」
「……话虽如此,可我想说的,其实刚才都已经说完了」
咲良轻轻啜了口红茶,舒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出来打圆场
「甜甜的,超好吃!」
真昼则默默拿起高汤味的玉子烧,吃完后一脸满足地点点头,随后依次看向咲良和有季。
两人先是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至少不用担心食物吃不完浪费了;紧接着,又因为亲手做的料理被吃得这么香,悄悄露出了开心的神色。
只有有季的筷子是用过的。也就是说,偷吃的人肯定是她。
「当然了,日本有生活保障制度这类救济措施,能帮衬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但啊,在还没到那步绝境之前,人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要是交友圈子太窄,连个能求助的朋友都没有,那就只能孤身一人硬扛了。而那些总在偏离自己该走的路的人,往往一转眼就会落到那样的境地」
「我害怕,害怕自己如果放弃当医生,会亲手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会让他们失望。我害怕他们觉得,这么多年在我身上倾注的时间都白费了;害怕看到他们惋惜的神情;更害怕自己选的路如果走到尽头,会孤立无援、无人可依……所以啊……我才会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甘心维持现状」
「你刚才说,『万一选错了路,说不定就没人会帮自己了』,对吧?」
真昼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而绫,还有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咲良,都猜到了她烦恼的缘由。
有季怅然若失地喃喃着,眺望着新宿御苑的景色,眼神飘向了远方。
「今年不行也没关系,希望哪天,等树叶都红透了的时候,我们能再来一次」
绫见状,把目光转向真昼,低声喃喃
——那就坦然地展露自己的软弱吧。就算这话本身充满矛盾,下定了决心的有季轻轻按着卸下几分重担的胸口,抬头望向蓝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填补内心的空缺。
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否定、被鼓励的有季,没料到对方竟直截了当地肯定了她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忍不住发出了错愕的惊呼。
被人戳中这种私密事,有季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勉强辩解道「才、才不是什么常客呢」
真昼毫不含糊地,将光靠做梦根本领悟不到的现实,摆在了有季面前。
真昼盯着咲良看了几秒,随即转头对着绫,用手指着咲良,凑过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我家祖上代代都是医生——家里人大多都从事医疗相关的工作,父母也理所当然地认定我会继承这份事业,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他们为我创造了能专心学习的环境,甚至还说不用我去打工。亲戚们也总爱把我挂在嘴边炫耀……我承载着太多人的期待了」
而此刻,她正举着筷子,夹起了一块玉子烧。
绫正发愁该怎么解释成人用品那档子事,一旁的有季察觉到她的窘迫,也悄悄红了脸,含糊地抿着嘴不吭声。真昼见状,一脸纳闷地歪了歪头。
真昼若有所思地沉吟着。有季又接着倾诉自己的烦恼。
「被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叫去家里,才发现茅野学姐也在」
咲良丝毫没理会真昼的打圆场,依旧语气冲地顶了一句,随即又板着脸催促道
这四个人,还真是个个性格鲜明。
听真昼补充了这么一句,有季先开口回答
「吵死了!」
两人似乎都心有所感,默默对视一眼,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一旁静静听着、默默吃饭的绫。那眼神仿佛在说「不止我们俩,你也一样要珍惜」。
而有季则开心地用力点头,这份直率大概就是她的优点吧。
绫一边闷头啃着饭团,一边瞥了真昼一眼,咽下嘴里的米饭,忍不住叮嘱
「这么说,你们俩是通过绫认识的,现在是好朋友啦?可真是有缘啊」
沉重压抑的氛围笼罩在野餐垫周围,听着这番话的三人,脸上各有各的沉思。
「是、是啊。我确实这么说过……」
真昼贴心地为有季重新开启了话题。
「喂,绫。你都把人家俩往家里带了啊?」
可即便被戳中了痛处,有季也只是一脸纠结地沉默着——她心里也清楚,咲良这话其实说得没错。
绫和真昼露出一副认同的表情。
「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啊」
「不好说哦,先到先得啦」
真昼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坏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没想到她这么机灵,咲良心里掠过一丝歉意,绫也向有季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话说回来,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我最怕的,还是看到爸妈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没别的意思啦,就是看你们俩好像特别要好」
「我没仔细看嘛,就想着『反正有八个,吃两个肯定没问题』!对不起啦」
听到这话,真昼也大致明白了情况,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乱开玩笑。
看着她这惊人的食量,有季和咲良都不由得怔住了。
真昼察觉到有季的烦恼,正是「不想在这么愉快的野餐场合提起沉闷的话题」,她掂量着自己是在场四人里和大家最不熟的,觉得自己最适合来缓和气氛。
尽管没得到任何人帮腔,咲良却丝毫没有泄气,继续抱怨个不停。
「唔唔……!咕呜……因为、因为都夹起来了嘛!」
可眼下一看,甜味的已经少了两块。在场的人下意识地看向彼此的筷子。
当她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意时,咲良最先露出一抹无畏的笑容,傲气地说「等我变成大人物以后,说不定就没那个空了哦」
很明显,有季正要吃下第二块甜味玉子烧——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盯着筷子上的玉子烧,然后猛地塞进了嘴里。
绫和真昼事不关己似的,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咲良大概也觉得自己吐槽得太晚,多少有点理亏,只「真是的」嘀咕了一句,便不再追究。
「哎呀,虽说对朋友而言,顾虑太多反而容易显得生分,但有季酱能想着『别把阴暗的话题带到明朗的场合』,这份体贴其实很了不起哦」
「总有一天啊……」
「嗯……是、是这事啦。抱歉啊,说起来好像一直在求大家安慰似的。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果然还是不敢跟爸妈开口」
「也给我们留点啊」
真昼说着就付诸行动,嚼着三明治,手又伸向了饭团。绫无奈地摇摇头,索性不再吐槽。一旁的咲良看着她们的互动笑出声,伸出两根手指提醒道
「好吃就好啦,招待不周——啊对了,高汤味的我要吃两个哦」
真昼说完,抿了口咖啡,轻轻舒了口气。
「你又打算什么都不说自己憋着,然后哭唧唧地跑到水城学姐家去吗?」
咲良特意叮嘱了绫和真昼一句,言下之意大概是「你们可别随便盯着一种口味吃」
「说得太对了!」
「……这孩子啊,嘴巴毒归毒,心肠其实不坏嘛」
这话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就连绫都忍不住心生同情,差点就要开口打圆场了。
「——话说回来,好在今天聚在这里的三个人,看着都是站在你这边的。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有季带着烦恼的声音,落在草坪上,又消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你还在为升学的事烦恼吗?」
有季自嘲地笑了笑,像是想敷衍过去似的连忙说道「抱歉抱歉,净说些扫兴的话!我们换个话题吧——」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咲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哦?是那家旧书店吗?……啊,懂了懂了,原来如此」
「——你怎么都愣住了还非要吃下去啊!?」
「说到底,为什么非要盯着同一种口味吃两个啊!」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咲良带来的便当盒。分格便当里整齐排列着两列双色玉子烧,浅色的甜味款和深色的高汤味款,原本应该各有四块。
看着咲良涨红了脸、气鼓鼓地反驳的样子,有季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俩倒是不在意这事,但话虽如此,动了筷子的人要是能多留意些分寸,这顿饭应该就能顺顺利利吃完,不会闹出什么小风波了。
「听着像是挺严肃的烦恼,我跟你交情不算深,本来不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过嘛……嗯,还是让我说一句吧」
有季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觉得自己扫了大家的兴;可看着三位友人认真思索的模样,她又咬紧牙关,挺直了脊背。
「好啦!那味道怎么样呀?」
真昼对她们俩的了解,基本都是从绫那里听来的,因此只知道两人和绫的关系,至于她们俩之间有着怎样的交集,就不得而知了。
她把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完后,最后低下头,用近乎哽咽的声音挤出一句
原本,今天这场赏红叶之行,就是为了让有季散心才策划的。绫固然希望真昼和咲良能抛开顾虑、尽兴游玩,但她也清楚,这两人都不是会轻视他人烦恼的人。于是,绫率先开口问道
「诶!?」
「嗯,可不是嘛。本性还是个好孩子的」
「我找常磐啊,纯粹是赶巧了,当时正需要一个能静下心来商量事情的地方罢了。至于茅野嘛——……啊——」
被问到的咲良和有季对视了一眼。
有季屏住呼吸,用无比认真的眼神注视着真昼,专注地倾听着。然而,当真昼说出下面这句话时——
「所以说,你的担忧是对的。首先你要明白这一点」
有季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秋日庭园的景致,也随之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随风摇曳的草坪,还有天上飘过的朵朵白云。有季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只顾着凝视真昼的眼睛,满脑子都在琢磨如何驱散心头的烦恼,反倒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你好像在因为自己的烦恼而自我厌恶,但烦恼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在直面它。人生只有一次,走错一步就可能迅速坠落,能认真面对这个问题,根本不是什么坏事。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接纳这个正在烦恼的自己」
有季没有插话,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仔细咀嚼着这番话的深意。
此刻的她,只想静静将这个活得如此洒脱的人说的话,深深烙印在心底。
「基于刚才说的这些,如果要我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帮你消除不安——那我想告诉你:『十有八九,你不会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为、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你家底厚啊」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直白,不留一丝情面,惊得有季目瞪口呆。紧接着,真昼又补了一句,添上了几分像样的说服力「再加上,你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啊」
或许事实的确如此,可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坦然接受这份得天独厚呢?有季思索着,脑海中忽然闪过桥本的那句话。
——你出生在这么好的家庭,太幸福了,真的好羡慕。
啊,原来是这样。有季终于察觉到了在自己心底盘旋的那份郁结的真面目。而本该对此一无所知的真昼,却仿佛早已将一切看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出身也好、环境也罢,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的。这些东西在那些没那么幸运的人眼里,难免会变成嫉妒的对象;这份与生俱来的优势,有时还会盖过你自身的努力。或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感到自卑吧」
有季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垂下眼眸,轻轻应了一声「嗯」
「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为这份得天独厚而自豪,挺起胸膛来」
有季抬起低垂的眼帘,蹙起了眉头。见状,真昼语气坚定地掷地有声。
「因为啊,生来得天独厚的人要是活得卑微又憋屈,那才是谁都救不了。你要是真想帮到别人,就别躲在表面的谦虚里逃避,得堂堂正正活下去,从根上改变现状才行」
有季不由得松了口气,将这番话深深烙印在心底。这时,咲良眯起眼睛插话道
「嗯。我还觉得她说不定跟水城学姐交往过呢」
「是前辈你自己说的啊——『在半路停下脚步,也不是没价值的证明』」
「诶!? 会、会变成那样吗?——不……我从没想过会那样。就算半途而废,我也觉得这不是对常磐同学你的否定啊」
「嘛……这世上也有人两种杂志都会买的嘛」
可也正因咲良是抱着认真的态度对待这条路,才会提前将所有可能性都纳入考量吧。而恰恰是这份清醒,让她能理解有季同样的不安。
想通了这一点,有季释然地将真相刻在心里,接着开口问道
想起自己刚才带着冲劲说出的那句话,咲良微红着脸,小声道歉「对不起」
见状,咲良微微嘟起嘴,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小声打趣道
因为咲良知道,要是不把话说到那份上,自己肯定又会因为顾虑太多而退缩。
有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体的圆场,只能笨拙地安慰道。
被后辈这般不留情面地数落,有季一脸哭笑不得,连自己该失落还是该高兴都搞不清了。咲良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随即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说道
「往前走,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像八重畑学姐说的那样,人生会在转眼间一落千丈。说不定我还会因为害怕这些,在看不到结果的阶段,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呢」
她来不及沉溺于失落,只能紧紧将这份心意揣在怀里,压抑不住的暖意从心底漫溢而出,化作一声轻悠悠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这样就好啦。毕竟,我也完全有可能放弃服装这条路的」
「所以啊,你总说什么『青春的味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小心我告到学生处去!」
有季固然敬佩咲良这份一往无前的人生态度,但追逐梦想的模样,从来不是咲良的全部。她举手投足间那份满满的自信,才是有季打心底里尊重的东西。
被自己说过的话推着往前走,有季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前几天,桥本还对她说过「真羡慕你能在这么好的环境里专心念书」。而有季呢,一直把自己放在被人羡慕的位置上,想着要抚平对方的这份嫉妒,反倒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
有季认真的脸庞,倒映在真昼那双像无风湖面般平静的眼眸里。真昼先是移开视线,像是在认真思索,随后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先撂下这么一句开场白,随后给出了答案
有季抿紧嘴唇,听到这番剖白,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咲良则神色平静地继续说道
「啊——真是的!好好的氛围都被你搅乱了啦!」
有季怔忪了片刻,陷入了沉思,随后用满含憧憬的目光凝视着咲良
她很清楚咲良刚才为什么会用那样冲的语气说话。
绫闭起双眼,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随后静静呷了一口红茶。
「就叫你『脑内粉红小虫子』吧!」
嘴上这么抱怨着,有季却觉得,她们俩的关系,或许就该是这样才对。两人并肩走着,漫无目的地眺望着日本庭园的景致。
「啊——求你别提这个了!我真的会胡思乱想的啊!」
咲良挪开捂着脸的双手,用无奈又哭笑不得的眼神看向有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接着她故作逞强地说了句「算了算了」。
这赞美里没有半分自卑或别的心思,纯粹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咲良听着,脸上露出了几分受用的神情。但她没有谦虚,反而回了一句鼓励的话。
一丝羞涩悄然染上咲良的脸颊。但她还是带着这份腼腆,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而有季自己说完那番话,也觉得脸颊发烫,连忙抬手捂住了脸。
休息的话刚落,咲良就伸了个懒腰,提议想去日本庭园逛逛。
望着一脸困惑地歪着头的咲良,有季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们选的路有可能是错的,也大概率会遭遇挫折。这些可能性永远不会消失,所以感到不安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
时间稍稍回溯,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真昼低声喃喃。
「……真是的。看样子你不喜欢这个外号啊——那我还是叫你有季吧」
这句话,既是过来人的鼓励,也是朋友的恳切鞭策。
「就是这么回事。咲良酱,你这话听着,好像自己也深有体会嘛?」
「——要是一直被这种不安困住的话,人生肯定永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咲良像是松了口气,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微微低下头小声回了句「不客气啦」
——你又打算什么都不说自己憋着,然后哭唧唧地跑到水城学姐家去吗?
虽然比不上绫,但有季自认为比其他人更清楚咲良对服装设计倾注的心意,因此她听到这话时,难免露出了几分怀疑的神色。
咲良从栏杆上直起身,微微仰头,用澄澈的目光仰视着有季。
「……可就算这样,常磐同学你还是鼓起勇气迈出了脚步,真的很厉害。我却总在胡思乱想,怕自己选的路是错的,怕自己会一败涂地」
「刚才……我说的话可能有点太重了,那个……我不是真心那么想的」
「我想问一句……你说敬佩『活得坦荡的我』,那要是我放弃了服装这条路,在前辈眼里,我是不是就不值得敬佩了?」
看着慌忙否认的有季,咲良眼神坚定地回应道
「说起来啊,八重畑学姐真是个古怪的人呢。她的家庭环境什么的,总觉得有好多让人好奇的地方」
「算是吧,多少能懂那种心里发酸、嫉妒别人的滋味」
咲良盯着有季那满脸纠结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哎哟哟,要不要给你揉揉肩呀?嘿嘿」
这次轮到咲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随着真昼这句话,这场走心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再继续,但最没交集的真昼都把该说的话讲透了,剩下的内容,在学校里什么时候聊都可以。
听到这话、看到这一幕,有季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中了,她轻轻按住胸口。差点就忍不住伸手去揉咲良的头发,好不容易才忍住,挤出一句话来
「我刚才说的这些,就算你遇到挫折,也绝对不会消失——这就是前辈你的价值啊」
咲良站在横跨池塘的桥上,低头望着平静的水面,突然轻声说道。
「你要是能把这份坦率,也用在跟家人说升学的事上就好啦!」
可现在她才想明白,就算自己再拼命、再认真地生活,也根本消除不了桥本的羡慕,说不定还会让那份不甘心变得更强烈。
「你要是真这么想,前辈你也别畏畏缩缩的,直接往前冲不就行了?」
「你明白吗?」
「感觉不像是借的呢」
有季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等着她的下文。咲良背过手去,低着头小声说道
话虽如此,这就意味着她有能力自己买车。可就算学校几乎默许她不用来上课,一个学生怎么可能凑得出这么多钱呢?两人对视一眼,越想越觉得猜不透,最后都暧昧地笑了笑,干脆放弃了这个推论。
因为这番话的内核,本就是她自己的信念。她再也没法打着现实主义的幌子,躲在不安里逃避了。
「不管别人过得顺风顺水也好,跌入谷底也罢,说到底,要是自己都没法对自己满意,心里的根儿就永远不会变」
有季总觉得,自己这些被拎出来的特质,大多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糗事,根本算不上什么价值。可看着咲良的神情,分明是带着朋友间的熟稔与亲近,全然没有嫌弃的意思。
「哦?那要不……给你起个外号怎么样?」
本来大家可以一起去的,可真昼说午饭还没吃够要留下来,绫也索性陪着她当聊天搭子。于是自然就成了咲良和有季两人同行,她们俩和和气气地聊着天,慢慢走远了。
「……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全都是说给乖孩子听的现实大实话。所以接下来的答案,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你可别囫囵吞枣地全信了啊」
「所以我才特别懂茅野前辈刚才说的话。我也会对选择道路、改变道路这种事感到不安」
「只能硬扛啊。踏踏实实、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走着走着,总会有办法的」
被这犀利的反击怼得直冒冷汗,有季连忙打哈哈赔不是。舌战完胜的咲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露出一丝羞赧,接着说道
于是,有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有些窘迫,却又透着藏不住的开心,抬头对着天空轻声呢喃「原来是这样啊」
面对这般自嘲的有季,咲良毫不客气地送上了她想听的那句吐槽。
「啊,这个好!感觉特别有青春的味道,我喜欢!」
听着咲良和真昼的对话,有季陷入了沉思。
这个残酷的答案,恐怕是过去的有季,从身边的人际关系里永远都得不到的。
咲良在这条没什么人来的桥上,索性倚着栏杆坐下,双手捂住脸,发出了懊恼的呻吟。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有季浅浅一笑,望着水面轻声说「说起来倒是简单呢」
「一个未满十八岁,却闷头闷脑跑去买成人用品的小色胚。看着待人温和,实则就是个胆小鬼。说会察言观色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没主见,心里想什么都不敢说,整个人就跟空气似的没存在感。可偏偏见不得别人为难,就算笨手笨脚,也会想方设法去关心对方」
「我跟八重畑学姐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嘛,简直就像少女漫和少年周刊的区别!」
「……那我就叫你咲良啦,没问题吧?」
「话说回来,绫你又在烦恼些什么呢?」
「等、等一下,太过分了吧!你这评价也太狠了!」
「我想郑重地告诉你,能和常磐同学相遇——能和你成为朋友,真的太好了」
「话说回来,我们以后别再叫姓氏了,直接喊名字怎么样?」
「我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前辈你。就算几年后,你在自己选的路上摔了跟头,后悔『当初要是选了医生这条路就好了』,那也只是选错了路而已,你的价值并不会因此消失分毫」
看着一脸严肃、细细咀嚼这番话的有季,咲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常磐同学你啊……骨子里特别有主见呢。不摇摆、不妥协,活得堂堂正正——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敬佩你这一点」
「呼……难得这么正经说话,还有点累呢」
「看她跟水城学姐晚上也能一起出去玩,我还以为她爸妈是放任不管的类型呢,可她又完全不像缺钱的样子。再说那辆车,估计也是学姐自己的吧?」
「我问个有点好奇的问题——要是有人没那么好的出身,也没人可以依靠,眼看着就要跌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昨天就下定决心了,以后要把心里的想法好好说出来。所以现在——」
另一边,有季也在木质的桥面上,感受着脚下的触感,闻言轻轻发出了一声沉吟。
「我可不会轻易认输的。到时候就把前辈买成人用品的事一起抖出来!」
咲良坏笑着提议。有季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兴致勃勃地接话「好期待呀!」
「不过啊,她肯定是个好人没错啦」
「啊——…………对了。那个,该怎么说呢。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没有啦,因为我以前从来没交过这么要好的朋友呀」
咲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笔直地看向心绪起伏的有季。
有季说完,也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被后辈这样直白地提点,实在有些窘迫。有季在心里这般自嘲着,可那些话语,却精准地填补了她内心的空缺。
「……我全都明白。——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这么直白地告诉我」
沉默了几秒后,她突然「啊」地一声,看向有季。
「虽说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我们毕竟交往过一场啊」
两人视线交汇,仿佛在无声地交换着想法。片刻后,绫开口说道
「对着你真昼,我再故作掩饰也没什么意义。那我就直说了——」
绫说着,将纸杯放回野餐垫上,切入了正题。
「——我想推茅野一把。只要再往前推那么一小步,她肯定就能鼓起勇气,把心里话告诉父母了。我想帮她一把」
真昼没有打趣,只是啜了一口咖啡,沉吟着应了一声「嗯」
「可从社会的普遍眼光来看,医生也算是份成功的职业吧。我倒不是说职业有高低贵贱之分,但现实里,这份工作确实比其他大多数职业更受信赖,收入也更优厚。一想到我推她的这一把,或许会让她离这条安稳的路越来越远……我真的有这个权利去做这件事吗?我一直都在纠结这个问题。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到哪一步,才该去推别人一把呢?」
绫捂着嘴,垂下眼帘,字斟句酌地说着,生怕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说完这番话,她像是卸下了肩头的重担一般,对着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抬眼望向真昼,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只见真昼眼中带着几分怜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你啊,肯定不止对有季这样。往后的日子里,也会一次次为别人操心、一次次陷入烦恼,而每一次,你大概率都会遇到同样的难题」
哪怕对方要走的路,不是像医生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安稳未来的「成功之路」,只要「不推这一把」才是为对方好,绫就一定会反复犹豫、裹足不前。
绫望着真昼,盼着她能给出一个答案。可真昼却只是耸了耸肩,左右摇了摇头。
「抱歉啊,我也不知道答案。毕竟我和你不一样,我就是个没责任感又薄情的女人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绫忍不住轻叹一声,只听真昼话锋一转,接了句「不过」
「要是想知道我的看法,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愿意听的话,我就说了」
绫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请讲」
真昼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亮出了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啊,只要是当事人自己选的路,那你就只管顺着她的心意推一把就好」
这话,无疑是对绫一直以来行事原则的肯定。
话题再转回有季身上。绫打心底里想为有季的现状做点什么,既想尊重她不愿把人生拱手交给父母安排、想要自己抉择前路的心愿,可与此同时,她也对自己要把有季从医生这条路上引开这件事,抱有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天际间是从青到红的明艳渐变。有季看得出神,可想到即将漫开的藏青色夜幕,心底又泛起一阵不安,情绪也莫名低落起来。
绫和回来的咲良、有季一同收拾了午餐,四人又在庭院里逛了片刻,便准备各自散去。真昼之后还提议再聚,可一听咲良另有安排,便体贴地为她着想,爽快地驱车离开,坦然接受了散场的结果。
她在心中摸索着能让这一切成立的属于自己的正义,一点点梳理出其中的逻辑。
有季的笑容带着几分敷衍,目光里却仍能看出一丝不安与纠结。
「选择一条看似走下坡路的路,也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权利啊,绫」
于是,绫在心中,于此处划下了属于自己的边界。
「不过啊,不知怎么的,就是放不下你呗。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送你到家了」
绫目光坚定地回答。她已然,得到了答案。
恍惚间——一想到正义,脑海里便浮现出面包超人的脸。
从这里开始,有季走在半步前领路,两人一同踏上了回家的路。
有季面露歉疚,刚想婉拒,却见绫的神情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便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嗯,那就麻烦你了」
「因为你九月末跑来买跳蛋……」
「没关系吗?不用我送你回家?」
她想起自己因膝盖受伤决定退出田径时,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那一刻,心底漫开的那份茫然不安。
绫笑着下了结论,有季则用双手捂住脸,低声应着「也是啊」
一行人先送咲良到家,接着便驶向绫的住处,有季也一同下了车。
绫放好行李快步回来,有季闻声回头。
可真昼却像是看穿了绫的这番心思,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继续说
绫确实无法对那些明知前路坎坷的人袖手旁观,可这份心情,绝不能成为束缚对方脚步、剥夺对方选择权的借口。
说到这里,真昼顿了顿。
「那我送你回家吧。现在就走吗?」
这话可真敢说。绫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有季也被逗得笑了起来。
——旁人听来,这或许是种无比幼稚笨拙的担责方式。
「即便兜兜转转,最终的终点是毁灭,你也会如此吗?」
「直到有人对我说『我很担心你』,我才终于发现这一点」
『那你就只能好好跟父母说清楚了啊」
有季的脚步,却渐渐愈发迟缓,终于,她对着天空,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咲良的行动与结果,对有季的心意与疑虑。这些交织成的『线』,极度杂乱无章、磕磕绊绊,起点与终点模糊不清,将所有情绪直白地袒露无遗。
那是令人怀念的模样。连和有季一起看这部动画的时光,也觉得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不过啊,要是有人执意要往通往地狱的悬崖走,那我当然还是会阻止的」
「那时候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嘛,现在也还在添麻烦啦」
逐渐摸清这番话的脉络后,绫频频点头,仿佛心中积郁的锈迹正一点点剥落。
看着有季一脸认命的苦笑,绫也笑着转了话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坏了。
有季忽然轻声呢喃。绫也配合着她这份逃避现实的心情。
「不管身处怎样的聚会,我总感觉不到自己是其中一员,总认定自己就该是第一个离开的人。退到一旁远远俯瞰着一切,却连这份疏离感都无从体会,就这么浑浑噩噩过来了」
有季放下双手,忽然轻声呢喃。
「因为你九月末跑来买成人用品——算算,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啊」
其实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只要是对方选的路,自己在身后推一把,总归是没错的。
「十二月中旬是冬至,那之后就会慢慢转回来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多月,天只会黑得越来越早哦」
「只要那人还在我的能力所及之处,我便会拼尽全力,不让那样的结局发生。如今我终于明白,插手他人的人生,本就该是这样」
「将迷路的孩子,带到走失儿童中心。我想,这大概就是绝对正确的事」
「啊……嗯。现在还有点,觉得尴尬。而且也不想让八重畑学姐绕远路。我想自己走回去,顺便整理下心情」
「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晚霞呢。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天黑得会越来越早了?」
绫也颔首回应,先折回家中放行李。
绫轻轻睁开眼,给出了回答。令人意外的是,这番话已然化作了她的血肉。
至此,赏青枫的野餐落下了帷幕。
目送真昼的车驶远后,绫看向身旁正挥手的有季。
绫全神贯注地用理智去消化这些话,只顾着点头,连一句回应也说不出来。但真昼并没有丝毫介意,依旧流畅地继续
然而,万一自己帮有季鼓起勇气,让她偏离了医生这条路,最后她却如真昼所说,落得个人生一落千丈的下场,那时候,自己真的能承担起这份责任吗?
这份简单却能给予勇气的肯定,让绫漾开一抹浅笑,静静低下了头。
这无关旁人的帮助,她的内心,其实早已朝着那条路走去。可脚步却迟迟不肯向前,原因正如同此刻她慢得不像话的步伐一般。
那么,自己心中的正义又是什么?当她这样思索时,昨夜有季说过的话,忽然掠过脑海。
「不过话说回来,从『不想随便干涉别人人生』的角度来看,你能盯着那些可能吃亏的地方反复思量,已经是非常诚恳、非常可贵的态度了。毕竟这世上,也确实存在着一些一眼就能看到毁灭的选择」
「——倘若有人身陷迷茫,我便去询问那人想要前行的道路,成为牵起她的手的人。哪怕那条前路布满荆棘,只要是那人所期望的」
一般说来,说要送一程,大多送到车站就好,可绫却毫不在意地陪着有季往她家走。而这份陪伴的必要,从有季渐渐放慢的脚步中,便能窥见一二。
「你要主动去清醒地划定这条线,明确自己能朝着什么方向、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去推别人一把。以你这样的性子,我想你今后的人生里,还会遇到更多陷入困境的人。一旦选错了干预的分寸,你们很可能会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所以,你必须在心里树立一根标尺,明确什么才是自己认定的绝对准则」
「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水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她确实有可能就此跌入人生低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种风险,或多或少都潜藏在人生里的绝大多数选择之中啊」
绫补了这么一句,苦笑着说道,真昼也微微牵起了嘴角。
「……不用言说就能彼此理解的关系固然美好,但那样的情谊,世间本就寥寥无几」
「你每次说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总是习惯性地把那些不好的地方揪出来数落。你的性子确实爱多管闲事,说难听点就是瞎操心。但要是真的有人因为你的这份『多管闲事』而得救,那你就完全可以挺起胸膛,没必要妄自菲薄。答案肯定是存在的」
——我一直都很迷茫,不过,承蒙水城同学拉了我一把,我终于觉得,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
绫沉默着抱臂而立,目光投向有季她们离去的日本庭园方向。
「抱歉啊,还特意麻烦你。谢谢你」
可绫听了,心里反倒像考试时不假思索就填完答题卡那样,没来由地涌上一阵不安。她皱起眉头,陷入了沉默与思考。
脚步慢悠悠地走着,回过神时,天空的渐变已从橙红褪作了淡紫。被自然光笼罩的街道,正点点亮起人工的灯火,悄然预示着夜晚的来临。
「和当医生守护别人的性命比起来,哪个更可怕?」
「所以说,关键在于划清界限。任谁都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活得自在,可要是明知这份自由会通向毁灭,就该出手阻拦;要是心里不安,就该开口过问。我觉得,强行去阻止那些甘愿坠入低谷的人,是惹人反感的越界之举,但主动去救那些身不由己坠落的人,才是值得肯定的援手。也就是说,重要的是分清什么情况、到什么程度,才该去干涉。正因为人总是下意识地划这条线,才会频频出错,频频后悔」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要是自家人非要往火坑里跳,那肯定得拦着啊。我觉得这就是爱的一种体现。但话说回来,要是因为一条路未必能通向更好的未来,就不肯去认可它,那本质上就是认定,只有铺满坦途的人生才是最好的。可事实不该是这样的啊。哪怕从某些角度看是吃亏的选择,在自己不愿妥协的地方,也一定藏着值得的价值。为了追求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这样的选择,在旁人眼里或许是『亏了』——」
绫思索片刻,想起了方才对真昼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这些话时,她并未费什么力气,那份早已铭记于心的决心,已然顺理成章化作了前行的动力。
「——可对当事人而言,说不定就是拼了命也想抓住的『幸事』。所以我觉得,推别人一把这件事,本质上就是去认可对方那份不愿妥协的坚持啊」
「我啊,一直都没察觉到」
「天空好美啊」
等候的间隙,有季不经意抬头望向天空。与清晨相比,云层稍增,被西斜的落日染得绚烂,如彩灯般点缀着橙红色的天际。
或许有人会觉得,都到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但绫没有否认这份心情。
况且这不仅仅是责任有无的问题,连「推她一把」这个行为本身是否正确,也成了甩不开的疑问。
「就算明知道她会一败涂地,也值得去推她一把吗?」
于是绫选择直面自己的内心,去寻找那个最佳的『交点』
「那这就是你的选择了。我会以你为榜样,支持你的决定」
总觉得曾听过这样的话。有季回想起来,轻笑一声,迈步向前走去。
确认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并非错误,明晰今后想要做的事,以及绝不能容忍的事、理应妥协的事。
「大家有多在乎我,我从来都没明白过」
有季仰头望着天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唇边逸出。
两人闲聊着走到最近的车站,混进渐渐多起来的学生和上班族人群里搭上电车,又在有季家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这阵子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啊。主要还不都是你和常磐闹的」
——好害怕啊。
「久等了」
「别放在心上,我是心甘情愿的」
可若是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不公,便只能这般做了。因为这,便是绫心中无数条线交织出的唯一交点。
绫低声喃喃「……原来如此」茅野有季究竟更看重「社会认可的安稳与收入」,还是「属于自己的抉择」?这么一想,答案便清晰得无需再纠结。
可就算世间没有,这份「正确」,或许也能在自己的心里扎根。
——绫当场愣住,一时语塞。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所谓的「热心肠」,不知何时竟悄然变成了一种傲慢。一种「既然这条路是下坡路,那我否定她的选择也没什么不对」的傲慢。
「啊啊够了够了。我服了」
这世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正确。
有季心里其实也明白吧。事到如今,除了坦白,她早已别无选择。
「哇,你这问题也太尖锐了。嘛,这么说的话……还是守护性命更吓人一点吧」
先不说有季,绫觉得自己对咲良说的那些话,并没有错。当然,这也是因为最后咲良确实变得积极开朗起来了。
绫想,她心中那份绝对的正义,大抵就是填饱别人的肚子、帮助身陷困境的人吧。
眼下的有季,就如同那时的自己——哪怕没有受伤,也主动选择了从田径退场。当然,两人心中这份抉择的执念深浅,或许有所不同。
回去之后,真的能好好跟家人说清楚吗?事到如今,她依旧满心忐忑。
乌鸦啼叫着掠过天际,远处传来车辆往来的声响,片刻后,晚风轻轻吹过。
「别用这种方式记日子啊,能不能改改?」
这便是绫的结论。数秒的沉默过后,真昼试探着问道。
他会把自己的面包递给肚子饿的人,若是有制造麻烦的元凶,便会用自己的力量将其铲除。
「嗯,我也这么觉得。我这人就是这样,别人不说出来,我就一点都体会不到。所以昨天我也下定决心,要把心意好好说出口,传达给对方。可明明都决定了——」
满是自我厌恶的叹息,这一次落向了路边。她垂下眼,目光里满是酸楚。
有季的掌心悄然沁出汗水,在残阳下泛着微光。
绫从那汗水中看到了极致的紧张与不安,她想起和明音的约定,本想劝慰有季不必焦急。可就在开口的下一秒——
一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有季,突然攥紧了汗湿的手。
她屏住呼吸,仿佛要甩开内心的挣扎般左右摇了摇头,接着深吸一口秋日的空气,抬起凝着决心的脸,直直望向绫。
「不对——所以啊」
她将转折的语气,换成了坚定的承接。停下脚步,用燃着决意的目光凝视着绫。
「所以最后,想请你推我一把,对我说一句『加油啊!』」
绫睁圆了眼睛,也停下了脚步,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绫脸上满溢的担忧,正渐渐化作一份敬意。
说实话,绫方才还在想着,等有季坦白后,该用怎样的话鼓励她。可看来,自己实在是小瞧了茅野有季这个人。她已然无需再去揣测有季想要怎样的话语——因为有季,早已将一切都倾诉了出来。
绫凝望着有季那尚且带着几分紧绷,却藏着坚定意志的脸庞,微微一笑。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让茅野你知道」
听到这话,有季的神情稍稍舒缓,微微歪了歪头。
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同迈步向前。
「我和你妈妈通电话的时候——她真的,真的特别担心你,满心都是你的事。还忧心忡忡地问我,你在学校里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却从没说出口。我想,肯定不只是妈妈,爸爸和姐姐也一定都是这样的」
有季眉梢低垂,轻声呢喃了句「原来是这样」,又眯起眼说「眼前都能想象出来了」。
她的唇瓣轻轻咬着,像是在强忍什么,微微发颤。绫便稍作停顿,才继续往下说。
「……你说过,放弃学医这条路,会不会让父母失望、让他们伤心。也说过,你不想让父母难过。可是啊」
「那个……」
绫挺直脊背走在行人稀少的步道上,望着晕开淡紫的晚霞轻舒一口气。凝望着这片晃眼的霞光片刻后,她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我有件事,想现在说出来」
道歉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可现在,女儿最需要的真的是道歉吗?
也终于明白,昨日她身体不适的缘由,正是这份沉甸甸的烦恼。
心脏怦怦狂跳,血液在耳膜里翻涌,吵得人难受。
说实话,她此刻依旧恐惧到了极点。
雄大说着便拉开门想让她进屋,三人这才注意到院门前站着的绫。几人愣了一瞬,面露疑惑,绫只是静静颔首致意。
绫露出释然的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看得怔神的有季的背,将她往前一推。
「可我就是想看看,你笑着说起自己未来的样子。纵使前路未必光明正确,可我看够了一直深陷痛苦的你,想在最后再推你一把。或许这有些不负责任,但就再一小步就好」
「——这、这样啊」
——不,他们定然是在担心的。这就是我的家人啊。
她迟迟不肯开口,不过是怕他们担心罢了。
雄大低声呢喃着,似是终于释怀,又满是心疼,他皱着眉,将颤抖的手轻轻放在有季的肩头。
只这一句话,明音的神情便骤然一变,投来担忧的目光,可已有季决意不再退缩。志保似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静静守望着她。
可那些从身边人那里收获的爱意,要温暖得多。于是,有季深吸了一口气。
绫站在院门前一动不动,静静守望着有季的背影。
他一眼便看出,这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或玩笑,而是女儿发自内心想要改换人生道路的诉求——十七年的相伴相守,让他瞬间便读懂了这份真心。
她扯着发紧的嗓子,竭力开了口,三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担忧的声音,绫苦笑着坦诚答道。
屋内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慌忙起身的动静。
雄大改了口,这话让有季猛地睁大眼睛。
可不知何时,泪水早已模糊了父亲的脸庞,温热的泪珠滑过脸颊,落在玄关前,迎着残阳碎成点点光斑。
——走在归途的绫,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的脚步,竟已是无比轻快。
「喂,是我。爸?」
他身后,志保和明音的身影也一同出现。三人脸上满是担忧,可望见气色尚好的有季,顿时露出释然的神情,异口同声地说着「欢迎回来」毫无刻意的默契,将她迎进门。
明音望着她的背影,面露些许歉疚,却听志保轻声道「她这是不想打扰我们吧」明音恍然,笑着点头,将对绫的感激,都融进了这一颔首里。
诸如此类的借口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有季却以一路走来听到的那些话语为光,朝着眼前的黑暗迈出了脚步。很慢,却无比坚定。就现在,迈出这一步。
「你不想让父母伤心的心意有多深,父母期盼你幸福的心意,就有多重」
片刻后,房门应声打开。有季屏气凝神的瞬间,看到父亲雄大带着慌乱的呼吸探出头来。
绫虽从未见过有季的家人,却至少和明音聊过天。
响了几声,那边便接起了电话。绫挠了挠头开口
有季的声音抖得厉害,雄大听着,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慌慌张张回头看向志保和明音,见二人目光坚定地静待着有季的话,便也跟着定了定神。
有季走到玄关前,定在原地,肩头微微起伏着呼吸。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竟然……一直都这么难受」
雄大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女儿竟已为此纠结了这么久。
他凝望着有季因紧张而紧绷的脸,暗自揣测着,女儿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站在这里说出这番话。而她心底藏着的万般烦恼,此刻也早已昭然若揭。
她湿润的眼眸,一次次眨动着,似在强忍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止住那几乎要化作呜咽的呼吸,咬着唇,用带着哽咽的鼻音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有季鼻尖一酸,眼底泛起热意,笑着回应「我回来了」
满心都是身为父亲的自责,想为自己从未察觉女儿的痛苦、一直让她深陷煎熬的过错道歉,他哽咽着开口
「那个……我可能……会辜负爸爸,还有大家的期待」
她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情绪也随之翻涌。
「我一直……都很纠结……但我知道必须说出来,所以我要讲了」
接下来的这番话,并非向谁求证过的事实,却是绫心中无比确信、绝不会出错的推测。
「没有烦恼固然是理想状态,可要是连烦恼的余地都没有,那一定比陷入烦恼本身,更令人煎熬」
明音和志保含笑望着相拥着彼此慰借的父女二人,明音悄悄拭了拭眼角,志保松了口气似的苦笑一声,正想招呼众人进屋,目光与绫撞了个正着。
有季刚想否认,却见绫的神情里毫无自谦之意,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于是便一言不发地静等她继续说,绫则坦然地开口道。
望着拼命强忍泪水、仰头望着那片红得晃眼的晚霞的有季,绫继续说着
有季险些退缩。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能感觉到肺部拼命想要呼出气息。指尖冻得僵硬,冷汗蒸发的凉意,正一点点抽走身上的温度。
对着眼前这个明明满心不安,却什么都不肯说的少女说出这番话,有季总算勉强听出了话里的些许调侃,泪眼朦胧地笑了,一遍遍轻轻应着「嗯」
想通这一点,有季迈步向前。不知何时,她的脚步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唯独雄大,如遭晴天霹雳,惊得圆睁双眼,微微张着嘴。他难以接受这话,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目光慌乱地游移着,一遍遍确认有季的神情。
唯独雄大,从未听过女儿这般郑重的语气,脸上满是不解。
有季的脑子一片空白,看不见任何东西,感受不到任何声响,也无法思考。
温热又带着几分湿润的气息,从有季的唇边逸出。
「自己的路自己决定,我觉得这是任何人都该拥有的权利。而如果遵从本心去行使这份权利,纵使到头来可能会让父母烦恼、难过——但你的家人,最后一定会为你祝福的」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住惯了的家。
掌心满是冷汗,喉咙干得发紧,双腿止不住发颤。其实不必非要现在说的,比如晚饭时也好,不必一次性告诉三个人,一个个说也可以。
「谢谢你。愿意把心里话告诉爸爸」
昨天离开这里,也是这个时间吗?绚烂的晚霞红得耀眼,驱散了昨日阴天的暗沉,将房子裹在暖光里。家人们,会在担心自己吧。
不过一秒,那双眼眸便渐渐濡湿。呜咽几欲冲破喉咙,呼吸急促地颤动着,有季咬着唇拼命强忍泪水——她不想在家人和朋友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这才醒悟,自己和身边人的期待,竟将心爱的女儿逼到了这般境地。巨大的自我厌恶攫住了他,脸庞因愧疚而痛苦地扭曲。
明音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志保则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一口释然的气。
没等明音开口,绫便转身迈步,循着来时的路,静静朝车站走去。
既然如此,他该说的,便该是另一句话。
她甚至想就这么顺着一股劲,把一切全盘托出。
「——我想试着走一条,不是学医的路」
见家人回以点头,有季才想起身后的绫,她没有回头,心底已然下定了决心。
「我想了很多,想着对你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又能做些什么。可到最后才明白,这些终究都是茅野你的心结,我能做的,其实寥寥无几。若是常磐和真昼已经为你鼓劲了,那我想,我便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要将这些化作话语,恐怕一夜也道不尽。可此刻,绫定也不愿听自己说感谢的话。被推了一把的自己,该做些什么。
而透过她们姐妹二人所看到的这个家,美好、坦荡,又满溢着爱意。绫也深知自己被家人爱着,所以这份感受,她无比理解。
「对、对不起,爸爸一直都……没能察觉到你的心意——」
「——加油」
全程静静守候的绫,此刻只觉心头大石落地,漾着温柔的笑意朝志保颔首致意。志保虽不认识绫,却也从眼下的情形明白,定是她在背后推了有季一把,于是满含谢意地回了个礼。
终于,一声细碎的呜咽溢出唇间,雄大也红了眼眶,像是被牵动了心绪,伸手紧紧将有季拥入怀中。
回过神时,自家的房子已近在眼前。
「没什么事啦。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了」
「嗯」
可她知道不行。既然决心要坦然面对,就必须看着他们的眼睛说。有季反复调整着被紧张搅乱的呼吸,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然后直直望着父亲,开口道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绫本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轻叹一声翻开通讯录拨出了电话。
可话到嘴边,雄大却猛然打住,闭了口。
「来,肯定累坏了吧,快进——」
一瞬间心生怯意,想回头望一眼,可又转念一想,那样只会让守着自己的绫平添不安。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按响了对讲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