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有季一同尽兴游览美术馆的那天,转眼已过去将近两天。
从前天晚上起就没睡好的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比往常提早了些出门上学。
天色阴沉,寒意渐渐漫了上来,绫顶着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的脑袋,脚步不停,心里却总惦记着有季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过十字路口的拐角,出现在眼前。
那人瞧见绫,先是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挑了挑眉,随即轻轻抬手打了声招呼。
「绫」
「高木」
来人正是高木,从高一就和绫结识的老朋友。
她双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步子慢悠悠的,一派闲适。
虽说两人在班里交情最久,但像这样上学路上偶遇,倒是难得。
绫微微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与她并肩同行。高木瞥了绫一眼,随即仰头望向天空,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
「明明才十月份,天气却已经这么冷了。今天走在路上都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是啊。温差这么大,可得当心别感冒了。你这家伙可是熬夜的常客吧?」
「我不否认——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不也难得打了好几个哈欠吗?」
「哈啊……唉,毕竟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嘛。烦心事多着呢,各种乱七八糟的」
绫强忍下一个哈欠,轻轻耸耸肩,含糊地岔开了话题。高木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听着像是来了点兴趣,却没有追问下去,转而换了个新话题。
「下星期就要期中考试了。照你现在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这次说不定是我赢哦?」
「……这话你前阵子好像也说过吧。真不巧,我可没打算输给你」
说完这话,绫露出一抹略显无力的笑容,又接着说道。
「——不过啊,我也没非要争个输赢的意思。这点上,你跟我应该是半斤八两吧」
绫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怀念,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回答一边不情不愿地摇了摇头。
看着她一脸阴郁地换着鞋,绫和高木对视了一眼。高木用眼神示意绫「看你的了」,绫便点了点头,迈步朝有季走了过去。
「也是啊。毕竟这儿不像那些超名门高中,没那么多『为了未来而拼命当下』的人。在世人眼里,也就是所不好不坏的普通公立高中吧」
「就当是你帮我开拉环的回礼啦。话说回来,这事儿真有这么棘手吗?在我看来,她好像就是单纯忙着学习而已啊」
绫刻意将周六的事压在心底,若无其事地问道。有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样啊。抱歉,是我唐突了」
这番话说得不痛不痒,听着就像轻飘飘地掀过了门帘,没留下半点实在的回应。
「每次听你说话,总能帮到我。谢谢你,我感觉轻松多了」
紧接着,就在绫拧开可可瓶盖、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的瞬间——
绫的记忆里,浮现出两人初识时的画面。
「不过,作为朋友我想问问你」
绫和高木的成绩,在全年级里偶尔也能挤进前十名。
高木望着有季离去的方向,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看样子,她也觉得绫今天这么早上学很稀奇。这份惊讶的神色,很快又被几分苦恼取代,她的目光飘忽着,望向了虚空。
绫总觉得,她眼下的眼底似乎隐隐泛着淡淡的黑眼圈,可在这昏暗的清晨换鞋处,实在没法看得真切。绫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再多加一句关心的话由头。
目送着有季的身影消失,绫将双手插进西装外套的口袋,背靠着鞋柜,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一直静观着这一切的高木,终于开口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只顾着在脑子里钻牛角尖、想找到答案。面对这个毫不留情地将自己从思绪里拉出来的朋友,绫只能苦笑着表达谢意。
其实她压根没去了解过什么电影的上映档期,这话不过是随口一提。可此刻她的心底,却升腾起一股焦灼感——她必须主动拉近和有季之间的距离。
然而,望着脸上漾起一丝浅淡笑意的绫,高木神色凝重。
「应该说,是指望不上我才对」
听着高木这番直击要害、干脆利落的话,绫抿紧嘴唇,陷入了沉默。
换作以前的有季,恐怕不会拒绝自己吧?绫这般揣测着,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原来如此,明白了……抱歉啊,不该多嘴的。加油吧」
她嘴角扬起笑意,正要掏出手机应下,却猛地回过神来,敛起了脸上的神情。紧接着,她露出一脸明显带着歉意的笑容,双手在胸前合十。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别扭,可奇怪的是,绫心里却半点反感都没有。
察觉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误会,高木立刻补充道:
看着有季迈步离开的背影,绫轻轻应了一声「嗯」
绫走上前打了声招呼,有季圆圆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茅野她啊,是那种一钻牛角尖就容易钻进去出不来的类型」
「抱歉呀。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我这段时间得专心备考才行」
「就算是杞人忧天也没关系啊。只要没给别人添麻烦,这样就好。所以现在,你完全可以优先顺着自己这份不安的心意,做点什么去打消它啊?」
「你这家伙,也太藏不住事儿了吧。是不是跟茅野之间发生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季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朝绫挥了挥手。
两人并肩穿过了单调乏味的校门。高木抬头望了望教学楼,小声嘟囔道。
高木听罢,撇了撇嘴,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嘛,也是」
难得被绫主动邀约,有季像受惊一般瞪大了双眼,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高木说话向来干脆利落,这点实在是帮大忙了。绫单手比了个道谢的手势,嘴里说着「谢啦谢啦」
两人嘴上虽说着要一决高下,却并非那种会因考试输赢而或喜或恼的学霸。
就像脓液在心底一点点淤积,胸口因这份心绪的郁结而隐隐作痛。绫垂下眼帘,黯淡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谢了啊。有你在真好」
「早、早上好!你今天……来得好早啊」
这么一想,以前自己退出田径队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主动搭话的。
「别想歪了。我不是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也没打算劝你对茅野置之不理,更没半点揣测你们关系的意思。只是——我总觉得,茅野不像是会一时冲动犯错的类型。换句话说,不管她的言行在性质和方向上是对是错,基本上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茅野肯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就算她真的在躲着你,你或许也该尊重她的这份心意,不是吗?」
听到高木突然提起茅野,绫不由得想起了前天的事,一时语塞。
换句话说,像她们俩这种对学习没那么上心的人,都能在年级里名列前茅,这所学校的整体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换作平日里的有季,绫总觉得,她在说出「现在不太方便」的同时,一定会补上一句「大概什么时候可以」
高木都这么说了,或许事实真的如此吧。绫一脸纠结,刚要把话咽回肚子里,高木却接着说道
「我想你应该也懂,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咱们可是朋友啊。别说这种见外的话」
自从不再和人在白天约会后,绫剪指甲的频率就低了些。因此,她开起拉环比高木要轻松不少。两人简单地交换了一句「谢啦」「不客气」,便把罐子递了回去。
不愧是多年的老朋友,高木丝毫没有错过绫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当即投来锐利的目光。绫皱起眉头试图掩饰,高木却毫不犹豫地追问下去。
「别这么说啊,肉麻死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来这天就够冷的了」
绫平日里总爱夜游、打工,忙得脚不沾地;高木则一头扎在自己的兴趣爱好里,乐此不疲。
固然存在她学业繁忙到连这话都顾不上说的可能,但在绫看来,更多的是一种她在刻意回避自己的感觉。
「偶尔啦。不过你倒是一如既往地早呢,昨晚睡得还好吗?」
绫心想,高木的洞察力果然敏锐,不过话说到这份上,换作是谁应该都能察觉到了吧。
「哦」「啊」
绫也确实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心里难免有些犹豫退缩。
听到绫这话,高木从她语气的微妙差别里,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轮廓。
绫直言不讳地袒露了这份毫无凭据的直觉,高木听罢,神色凝重地抿紧了嘴唇。
而比这一切都更确凿的依据,是周六那天有季说过的话。
「突然好想喝点热乎的东西啊」高木嘟囔着。
「不是啦,该说抱歉的是我——那我先去教室咯」
「不能说」
绫垂下眼帘,强压下心头的落寞,低声道歉。听到这话,有季的脸色瞬间痛苦地扭曲起来。
「在外人看来,这确实像是杞人忧天」
可绫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抿着嘴蹙起眉头,烦躁地抓挠着头发。
「不过啊,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难道不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你说得对。或许我真的有点无视茅野的想法了」
绫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见她这般反应,高木也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跟着点了点头。
「早上好,茅野」
「啊……对了。我最近有部想看的电影上映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高木凝视着绫的脸庞,像是在确认这番话是否只是被害妄想之类的念头,随即抱臂靠在了绫对面的鞋柜上。
在外人看来,此刻的有季脸上,全然不见那日强撑着的模样。仿佛先前那番对话只是一场错觉,她此刻正挂着爽朗的笑容。
听到这句接续的话,绫抿紧嘴唇,抬眼望向高木。
「总觉得……她好像在躲着我」
绫便陪着她,到自动售货机买了热可可和热咖啡,一人一杯。高木正皱着眉、憋得手背青筋都露出来,费劲地掰着咖啡罐的拉环,嘴里还念叨着「今早刚剪了指甲」。绫见状,默默接过罐子帮她拉开了拉环。
「是不能指望你说出口吗?」
事实上,单看眼下发生的这一幕,绫或许根本不会起疑心。
此刻就算和有季碰面,绫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她默默点了点头。
「要是实在进退两难了,我就来找你帮忙。到时候可得给我出出主意啊」
「要不咱们过一会儿再上楼吧?」
高木轻笑一声,一脸无奈地应道「知道啦」
「你为什么会对茅野这么上心?」
这话听着隐隐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意味,绫不由得心头一颤,微怔着看向高木。
「这么一想的话,茅野她们那伙人,可真挺厉害的」
换鞋处渐渐开始有人进进出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那里。
「咱们学校虽说偏差值还算过得去,但说到底,也就那样了呗」
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翻涌起周六那天的种种。
绫忍不住投去一丝讶异的目光,有季却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她那语气,仿佛在说「水城同学,你怎么了?」反倒显得绫有些不对劲。
「这样啊,那还好」
尽管绫是真心实意地在道谢,高木却故意做出怕冷的样子,搓着胳膊岔开了话题。她先是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苦笑一声,用余光瞥了瞥绫。
听到这个回答,高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绫的话头紧跟着一句「但是」,高木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被高木这么一说,绫顿时脸色微白,一时语塞。她沉默了半晌,思索着该如何回应。
「责任与感情」。绫虽然不清楚这两个词在她口中分别指向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听过自己的回答后,有季一定做出了某个决定。
两人随即走到换鞋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换上室内鞋。
绫实在猜不透,她是真的为了备考才拒绝,还是另有隐情,只是拿学习当借口。
「你说吧」
这么说或许有点微妙——考试排名这事儿,对她们而言不过是朋友间闲聊时,拿来活跃气氛的谈资罢了。说白了,就是个话引子而已。
绫只得含糊地应了声「没什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和茅野没什么交情,抱歉,实在没从你们刚才的互动里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打招呼的样子很平常,说要忙着学习备考也和往常没两样。但我猜啊——你们俩之间,肯定有我不知道的羁绊吧?」
「没事的。昨天特意早点歇下了,也好好休息过了」
明明可以和高木三人一起去教室,可无论是有季还是绫,都没有这个念头。
高木和绫不约而同地低呼出声,因为来人正是话题中心的茅野有季。
短暂的沉默,悄然降临。
比如,当绫想和她聊成人用品的不满和需求时,她会突然脱口而出自己高潮过几次;又比如,她想约绫去看电影,明明没别的心思,却偏偏用了一堆过分夸张的措辞来解释。
同学们眼中那个成绩优异、性格温柔、稳重可靠又认真踏实的茅野有季,固然是真实的她,却并非她的全部。
她其实是个连对家人都不敢吐露真心的胆小鬼,内心敏感又脆弱;她善良到不愿伤害任何人,可也正因为思虑过重,凡事都只在自己心里琢磨,反倒偶尔会做出些偏离常轨的傻事——说到底,也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冒失姑娘。
高木听着绫的话,总觉得有几分难以捉摸,她沉吟片刻,依旧没完全领会其中的深意。但或许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闭上眼睛,露出一抹浅笑。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放不下她啊」
「就是这么回事。再说了,我本来就把她当成朋友。被她刻意疏远会觉得难过,要是她遇到难处,我也想伸手帮一把。茅野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差不多该走了吧?」
绫说着迈步向前,高木应了一声「好」,紧随其后。
绫十几年来的记忆里,铭刻着许许多多的往事。
父母的离异、父亲的致歉;与书店店员和成人用品开发者的相识相交;与田径的结缘、和同队伙伴并肩奔跑的羁绊与半途而废的挫折;还有和高木、真昼的相遇。
而最近,这份记忆里,又添上了有季和咲良的身影。
在这些萍水相逢的人里,茅野有季绝对算得上是格外「温柔」的少女。
就像咲良这件事,哪怕自己都自顾不暇,只要有人身陷困境,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又比如在面对绫的性取向这个问题时,她会绞尽脑汁地斟酌措辞,力求不让对方受到一丝伤害——纵使有时候,这番心思难免会落得徒劳无功的下场。
即便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可在绫看来,这样的她,恰恰值得自己在对方深陷泥沼时,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
因此,就算有季本人并不情愿,某些时候,绫说不定也会执意拉着她走出困局。
高木瞟了一眼绫的侧脸,目光扫过爬完楼梯后映入眼帘的教室,刻意放慢了脚步。绫察觉到她似乎还有话想说,便也放缓步子,与她并肩同行。
「我向来是那种会保持距离、尊重对方选择的人。我既不比你更了解茅野,也没法为你提供什么切实的帮助。所以啊……你加油吧」
高木特意这样一本正经地把话说到这份上,倒真是像她的作风。绫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苦笑。
「能在这里听我倾诉烦恼,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我会努力的」
——说到底,绫其实根本不确定有季是不是真的在躲着自己;就算事实果真如此,她也没把握能从有季口中套出真心话来印证。
听绫这么一说,有季似乎再也想不出任何推脱的理由了。
沉默一点点放大着有季的愧疚,不断啃噬着她的内心。终于,有季咬紧嘴唇,整张脸都被浓重的负罪感搅得扭曲不堪。
「水城同学,有什么事吗?」
捕捉到这丝若有似无的动摇,仿佛握住了说服的头绪。绫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如果现在不管不顾,非要追问出所有真相,事情会不会出现转机?
两人终于一同走下了一楼。回过神时,换鞋处已经近在眼前,敞开的门口吹进仲秋微凉的风。阴沉沉的天色让人不由得心生消沉,连带着心情也黯淡了几分。
一个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的爽朗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来。两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似的,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换作是毫无头绪的人,正常反应应该是反问「你在说什么呀?」
「既然你们也要回家,那我可以陪你们一起走一段路哦」
短暂的急促呼吸后,她咬紧牙关,随即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两人快要走到楼梯口时,绫出声叫住了她。有季的肩膀微微一颤,转过身来。
「我懂的。如果是牵扯到别人的烦恼,我也不会轻易找人倾诉。可我觉得,对牵扯到第三方的心事缄口不言,并非绝对的正道。要是把倾诉本身当成坏事——那向他人袒露秘密,就等同于把沉重到难以卸下的包袱丢给对方,这确实太过残酷。但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是想怪你。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很容易改变。要是你真的讨厌我了,我虽然会难过,但也只能接受,不会再勉强靠近你。可我受不了你什么都不说,只一味地拉开距离。你不告诉我原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并肩走下整整一层楼梯,就在这时,有季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要是觉得痛苦的话,就依赖我吧」
「——咦?你们俩怎么一起待在这儿呀?」
得出这个结论的绫,很快便泄了气,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
绫蹙起眉头,试探着开口询问。有季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般,猛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大口气。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就在她磕磕绊绊,终于要将绫满心期盼的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有季的脸拧成一团,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前走,刻意避开绫的视线。她的神色就像打翻了调色盘,把罪恶感、自我厌恶、纠结、悲伤、友爱、不舍、苦闷、后悔、渴望这些杂乱的情绪胡乱混在一起,脚步沉重地踉跄前行。
「没有,根本没有那种事……!」
但至少,她已经能理解有季想要疏远自己的缘由了。
「……茅野?」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不回家吗?」
有季皱着眉梢,也跟着停了下来,转过头望向绫,眼眶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毕竟如果现在退缩,所有问题都会永远悬而未决。于是绫狠下心来,继续追问下去。
看来她的家庭关系依旧和睦融洽,绫和有季相视一笑,温柔地注视着她。
也正因为理解了,她便再也找不到继续追问、步步紧逼的正当理由。
「那个,如果……我、我其实,喜——」
绫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抗拒,心里涌上一阵落寞,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故作淡然地提出了折中方案。
就像高木说的,有季已经凭着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她认为必要的选择。自己又怎能凭着所谓的「正确」自居,用一副了然于胸的口吻逼她吐露心声,把一切都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绫无法断定这是对的。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起身离校,有季只是和旁边座位的同学简单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走出了教室。而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绫,深吸了一口气,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但正如高木给她的鼓励那般,为了驱散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安,主动上前搭句话总还是可以的吧。
绫无从知晓,有季和那个人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约定。
有季急切地想辩解,脸色都变了,可话说到一半,她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地游移着,最终抿紧了嘴唇不再言语。
就算有季的回答依旧是那种含糊其辞、试图蒙混过关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至少自己迈出这一步的行动,绝非毫无意义。
「守护他人的秘密或许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如果这份坚守的尽头是自我窒息,那么为了喘一口气而将秘密倾诉出来的行为,就不该被一概而论地苛责。就算这样,要是你那份真诚实在不允许你全盘托出……那至少告诉我你能说的部分就好。我希望你能依赖我」
她凝视着绫恳切的脸庞,脸色愈发扭曲。那份纠结如同破裂的瓶身渗出的水珠,从她的眼底一点点漫溢出来。
绫平静地袒露着自己的心声,有季听着,嘴唇微微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要是你不想耽误学习时间,那走到校门口就好。我们边走边说」
面对咲良的询问,有季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装作思考的样子。绫见状也连忙切换状态,替有季答道。
有季似乎从绫的神情与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毫不掩饰地露出退缩的神色,移开了视线。
她看清来人是绫后,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可紧接着,又立刻绷紧了神情,挤出一抹敷衍的、用以搪塞的浅笑。
的确,无端打探他人的秘密或许算得上是坏事,但为了自己,向值得信赖的对象袒露秘密、寻求帮助,这其实是为了守护内心而采取的正当手段,算是一种自我防卫。
喜怒哀乐、爱恋、憎恶、嫌恶——这些情绪或许毫无逻辑可言,却绝不是可以被轻易忽视的存在。
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弹开似的抬起头,睁大眼睛直视着绫。
而下一秒——她注意到有季在看到咲良的瞬间,眼神骤然睁大,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僵硬起来。
如果有季真的没有在躲着绫,那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成立。
她抿着嘴唇,一脸纠结,大概是怕沉默下去会让绫多想,便用「啊——」「不……」这类没头没尾的话,生硬地填补着空白。
站在那里的女生,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正是常磐咲良。她背上背着书包,看样子是准备回家了。
绫心里这般想着,静静等待着时机。
当然,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这种做法难免会残留一些「不正确」的侧面。
「……对不起。但是,我没有讨厌你,真的没有」
一番痛苦的喘息过后,她仿佛终于挣脱了这份纠结,缓缓抬起了头。
有季懊恼自己的失言,愁眉苦脸地陷入了沉默。
既然世间早已定义了何谓「正确的行为」,那么与之相对的「错误的行为」,自然也存在于这世间。
这话一出,有季的表情霎时间扭曲起来,就像一滴墨汁骤然滴进清水里,迅速漾开了难以掩饰的情绪。
道理与感情之间,本就没有孰优孰劣、孰是孰非之分。
但即便如此,人生中也总有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刻。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玩文字游戏,但你既然回答『没那种事』,那应该也明白我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吧?」
即便如此——绫还是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用力抿紧嘴唇,垂下眼帘,那双眸子染上了浓浓的愧疚,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而感情,则是驱动人的原动力。更直白地说,它是人与人交往间隙里,碰撞产生的心灵的摩擦热。
「正要回去呢。刚才只是随便聊了几句。你呢?」
人会被熊熊燃烧的情感所驱动,这份热度会不断传递蔓延,化作力量,让人敢于在无路可走的地方开辟出一条新路。
「我今天也准备早点回家啦,好像家里人要一起出去吃晚饭」
脸上带着几分泫然欲泣的神情,可即便如此,有季还是鼓起勇气张开了嘴。
看着有季这般悲痛的神情,绫的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愧疚。可要是不问清缘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疏远,她实在无法释怀。
如果说有季优先选择了责任感,那么她刻意和绫保持距离的原因,自然可以理解为是为了向某个人履行某种道义。倘若真是如此,向来认真的她会一言不发地疏远绫、不愿透露半句理由,还有刚才那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所谓道理,不过是一种指引。在认定它正确无误的前提下,方能循着这束光看清前路。
「责任与感情」。当时的有季,分明正为该选哪一边而万分纠结,却在听过绫的回答后,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清晰接收到绫这份心意的有季,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挣扎。她死死攥住外套的下摆,气息急促地猛地闭上双眼。
绫没有选择用大道理去说服有季,而是选择了诉诸自己渴望与对方分担心事的真情实感。
绫心里明明已经察觉到有季在躲着自己,却没有点破,只是坦率地询问起了原因。而有季给出的回应,是一句「没那种事」。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并肩走下一级级台阶。绫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开口,可转念一想,哪有什么所谓的绝佳时机,干脆开门见山地问。
可这世界远没有简单到能用「正确」和「错误」这种二元对立的论调去评判。
有季的眼眸霎时间如同海市蜃楼般晃动起来,满是不安定的神色。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她的真心早已暴露无遗。
这并非基于道理、道义之类「理应如此」的主张,而是绫发自心底的渴望。
绫本想自嘲一句,果然还是自己敏锐过人,可其实,早在有季那慌乱的只言片语脱口而出的瞬间,结局就已经注定。
有季强装出一副仿佛早已将方才沉重的话题抛到九霄云外的模样,扯出一个无比爽朗的笑容,用轻快的语调朝咲良挥手致意。
咲良先是露出一瞬天真烂漫的欣喜笑容,抬手回应了她,随即又像是要故作端庄般敛起神色,接着咧嘴一笑,快步朝两人跑了过来。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也就是说,有季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对待绫的态度,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茅野」
明明是她和有季之间的事,为什么会牵扯到第三方呢——想到这里,周六那天有季说过的话突然掠过绫的脑海。
如果说,这个决定的最终结果,是要割舍和绫之间的关系——那绫几乎可以断定,有季选择的一定是「责任」这一边。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所以我不能说。说了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空气里紧绷的弦仿佛瞬间松弛下来,绫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咲良的脸颊微微放松,露出几分雀跃的神色,随即又抿紧嘴唇,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
她和有季之间的纠葛,实在没必要特意说给咲良听。
这种时候,要是还有人跳出来指责这个行为是错的,那无疑是落井下石。正因如此,绫才想成为那个为有季留出退路的人。
她并非要像搜集法庭证据般步步紧逼,只要能看穿有季的真心,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绫咬紧后槽牙,强压下心头那股憋屈的情绪,任由晚风拂过脸颊,似是要吹散这复杂的心境,随后抬眼望向有季。
「嗨、嗨呀,常磐同学」
就这样过了几个小时——班主任宣布放学,伴随着班长的口令,一天的课程全部结束。
理由无他,因为有季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从不愿为了自己的「感情」,去伤害身边的任何人。这个推测或许算不上什么有理有据的定论,但绫对此深信不疑。
在罪恶感、责任感、使命感、善意、痛苦、示弱的念头等诸多思绪的拉扯中,有季拼命寻找着能让自己原谅自己的底线。
绫的提问方式虽然直率,却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尖锐。可有季丝毫没有在意这一点,只是反复咀嚼着她的话,陷入了深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复杂的情愫无声地流转。绫望着她,终于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从她刚才急切否认的样子来看,至少错并不在自己。绫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抬手轻轻抚平胸口的悸动,再次凝视着有季的眼睛。
绫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愣了几秒,脸上写满困惑,身体也僵在原地。片刻后,她才开始飞速运转思绪。
咲良摆出一副大方的样子主动提议,绫苦笑着敷衍道「好好好,那就麻烦你啦」咲良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快步朝着一年级的鞋柜区走去。
方才那股能静下心来认真谈话的氛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绫终究还是放不下有季。正当她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时——她看准咲良的身影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有季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手臂传来轻轻一扯的力道,绫抿紧嘴唇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有季那抹孱弱的浅笑。有季凑近她的耳边,带着满满的歉意,用细若蚊蚋的声音低语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说不出口。水城同学,你那么善解人意,肯定能明白的吧」
有季用微弱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便松开手指,转身去换鞋了。
绫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紧咬着牙关。
就差一点点——要是咲良能再晚来一会儿就好了。
她一边暗骂这该死的时机,一边抬手捂住额头和眼眶,可她既没法责怪咲良,也怨不起有季,最后只能满心懊恼,痛恨自己这般笨拙,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绫迈着沉重的脚步追上有季,强压下心里那份不甘的情绪,一言不发地在她身旁换鞋,随即低声说道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现在真的很孤单」
绫的脸上写满落寞,话音刚落,有季的表情便瞬间扭曲起来。
她的眼角泛起泪光,随即猛地抬手用衣袖拭去。
「……对不起」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像样的解释,只凭空横亘起一道巨大的隔阂。
绫虽然选择了理解,却始终不知道真正的缘由。即便如此,既然有季执意要和自己保持距离,绫也只能选择尊重。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换鞋处缓缓回荡。
今天也好,往后一段日子也罢,天空恐怕都要这般阴沉下去了。
——自两人之间生出这道无法弥补的隔阂那日起,转眼便过去了数日。
「茅野。升学调查表你还没交吧?」
午休时分,有季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刚一进门,只见相泽正坐在椅子上翻看核对清单,一边摩挲着没长胡子的下巴,开口就这么问道。
一想到若是违背父母的期望,选择放弃医学这条路,会让他们多么失望,有季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紧绷发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到这话,有季不由得转头望向了声音的源头。
相泽老师会认可自己吗?会鼓励自己勇敢去追寻所想吗?还是说,他会反过来劝说自己,让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回头。总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一想到在场的所有人大概都心知肚明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的脖子就像生了锈一般,动弹不得。
桥本的神情带着几分走投无路的窘迫,话语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你的焦虑,你的急切,我感同身受。考虑到各种情况,你想减少数学课的时间,把精力分给其他科目,这个决定本身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如果不解决这根本性的能力短板,就轻易偷工减料的话,我没法保证你能真正有所成长。我也不忍心对如此努力的你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但如果你还想朝着更高的目标迈进,我就不能不负责任地说『没关系,放着不管也可以』这种话」
数学老师握住桥本颤抖的手,语气恳切而坚定地说道。
她望着始终沉默的有季,脸上挂着近乎泫然欲泣的笑容,随即像是对自己、也对有季感到绝望般,突然嗤笑出声,捂着嘴低声喃喃
班主任话音刚落,旁边正吃着便当旁听的老师们也纷纷开口「加油啊!」「好好干!」
——我必须活出一份能让未来的自己,挺起胸膛骄傲面对的人生。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些许疑问便会悄然涌上心头。
忽然间,有季的心底闪过一个叛逆的念头。
「……有的」
她的成绩常年稳居学年第二,始终紧紧跟在有季的身后。两人几乎没什么正经的交集,有季心里泛起一丝尴尬,便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默不作声地离开这里。
排名终究只是相对的东西。要是瞄准升学考试,就不能只盯着排名,必须关注得分和正确率才行。你这次的分数差不多是九十分,整体来看确实是很亮眼的成绩。但你要是想冲击更高的目标,就不能满足于这个分数。
整张脸都写满了不甘与屈辱。有季实在不忍再看下去,悄无声息地迈开了脚步。其他老师们也面露几分怜悯,纷纷返回休息室,试图让一切回到往常的节奏。
桥本的眼神依旧浑浊复杂,却隐隐闪烁着一丝微弱的愧疚。
可数学老师非但没有丝毫退缩,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怜悯。
父母有着体面的工作,托他们的福,自己从幼年起就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得以堂堂正正地成长。父母固然不反对自己为积累社会经验去打工,却甚至会告诉她,像手机这类日常开销的费用,根本没必要自己去赚。
相泽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啪」地敲了敲手边空白的升学调查表。
「你家是医生世家来着吧?出生在这样的好人家,实在太幸运了。真的好羡慕你」
数学老师凝视着桥本,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
「知道了。嘛,你的近况我也清楚,也不用太着急。今天叫你来,也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话说回来——不久后就要期中考试了,加把劲啊?老师们可都对你寄予厚望呢」
一瞬间,桥本的目光像是失去了焦点,剧烈晃动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自己确实从出生起,就置身于远比旁人优渥的环境里。
有季茫然地在原地伫立许久,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向前走去。
纵使数学老师吐露了心声,桥本却一言不发。
这位女生名叫桥本,一头自然卷的及肩短发是她最显眼的标志。
不知为何,眼眶突然一阵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强忍住了涌上心头的泪意。
「你平日里的努力,从普通小测验的成绩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以教师的身份负责任地断言,你真的非常努力。这份付出,谁都没有资格轻视」
可她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身处优渥的环境;倘若桥本所说的全是事实,那她的处境实在令人心疼。如此想来,有季觉得,自己理应独自承受这份负面情绪。
方才那股冲动,在想起父母面容的瞬间,一点点褪去了颜色,最终被彻底抹去。
「
向来是优等生的有季,做出这般反应实在少见。相泽见状,无奈地苦笑起来「哎呀哎呀」
绫的话语和神情在有季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总是一不留神就陷入沉思。听到这话,有季才猛然回过神来,想起这件事,不由得轻呼一声。
「这次测验参考的真题部分,恰恰集中在你失分的地方。换句话说,都是些需要运用应变能力的题目」
班主任握紧拳头,像是在给她加油鼓劲。有季挤出一抹客套的笑容,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早就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了——说实在的,就算是现在,她也因为睡眠不足,脑子根本没法好好接收信息。
有季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她本想说些什么,可一想起刚才的对话,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而桥本,则抬起那双湿润泛红的眼睛,望向了有季。
被桥本这句话激起的涟漪所牵动,有季低着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可紧接着传来的话语,让她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头脑也好,成长环境也罢,茅野有季身上那些足以向他人夸耀的优点,大半都是父母给予的。自己无疑比旁人更得天独厚。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捕捉到了远处的身影——午休时分,有两个人正说说笑笑地往楼梯上走。
「一定要选个好学校啊。你可是遗传了父母的好头脑,可不能浪费了」
——要是此刻,坦言自己并不想踏上医学这条路,会怎么样呢?
「……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恕我失陪了」
或许是有季这副模样让她越发不满,桥本的脸颊微微扭曲,冲动地脱口而出
「应该放在家里了。抱歉,我近日内一定提交」
——我真是太幸运了。
「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医学部推荐名额。虽然还没最终敲定,但以你现在的成绩,完全有资格成为候选人。碍于立场,具体的我也没法多说……嘛,总之,就像上次一样,这次也要好好加油啊!」
相泽的话接踵而至,让有季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能紧紧抿住嘴唇。
「……哈哈,抱歉啊,跟你发了这么一通牢骚。也快期中考试了,咱俩都加油吧」
有季满脸歉意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歉
话音落下,桥本迈着毫不犹豫、甚至让人有些不安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我听说这次小测验,我拿了全班第二名。可就算这样,还是不够格吗?老师您之前说过,这次的题目是参考K大二次考试的真题出的吧?」
桥本的抱怨里,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悲凉,绝非单纯的挖苦。有季只是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相泽对面的办公桌传来一个声音
数学老师没有点明是谁,只是一脸认命般地坦白道。
「表格你带了吗?」
她的声音,沉闷得发堵。
有季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等桥本走出走廊,渐渐远去之后,又过了几秒,有季才缓缓走向办公室的出口。
「——咱们学校虽说算不上什么超一流的升学名校……」
要是条件允许,我甚至想让你把打工的事也辞掉」
她牵起一抹浅笑,垂下眼帘,故作坦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好不容易才撬开沉重如铅的嘴。
数学老师面露不忍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有季听着这番话,本想附和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能反复开合着嘴唇,最终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抿紧了嘴,沉默不语。
那两个人,正是绫和咲良。
「我啊,没谈过恋爱,一边打工一边埋首苦读,拼尽全力也才勉强保住学年第二,还要被父母数落。真好啊,你能在能专心学习的环境里,做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并肩走在楼梯上,聊着什么,神情愉悦得很。有季记忆里,咲良向自己下挑战书时的决绝模样,还有绫向自己倾诉孤单时的落寞神情,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其实好几次都想反驳些什么。
办公桌前坐着一位表情凝重的女老师,她正拿着小测验的试卷,是负责数学Ⅱ的任课教师。而她的视线尽头,站着一位满面愁容的女学生。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办公室。唯有桥本,面色狰狞,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桥本那黯淡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对有季的艳羡、嫉妒、憧憬,还有自我厌恶,以及难以掩饰的不快。眼角明明挂着泪珠,她却强撑着扯起嘴角,仿佛要将这份脆弱彻底掩藏。
「那您倒是说啊!到底是哪里还不够?!」
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有季,桥本像是被点燃了怒火般,语气愈发尖锐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真好啊,能拿到推荐名额。真羡慕你」
班主任先是铺垫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
「好的」
桥本沉默了几秒,随即用沙哑空洞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仿佛往刚要平复的水面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桥本冷不丁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周围听到这番对话的教职工们,也纷纷投来鼓励的目光。
「这次小测验,有能全部答对的人吗?」
有季只觉得,这些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锁,缠上了自己的双脚。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因这份期待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这份压力,又让她对这样的自己生出一股厌恶。
——别再一味地抱怨了,应该专心学习才对。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半途而废,要是没能鼓起勇气对父母说「我不想当医生」,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就算是为了不辜负桥本那样的人的心情,也必须这么做。
有季沉默了片刻,随即攥紧汗湿的掌心,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
有季勉强挤出笑容,向众人点头致意,随即迈着沉重的步子,近乎逃一般地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嘛……我也知道你比其他人学习更忙,就不啰嗦催你了。再说了,同样是说想考医大、进医学部,不同的院校差别可大了去了。你好好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仔细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吧」
「问题不在这儿」
面对答非所问的数学老师,桥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您的意思是,我的分数还不够吗?」
撂下这句话后,桥本的表情又一次因对自己的失望而扭曲。她用那黯淡的目光瞥了有季一眼,便转过身,迈步离去。有季挠着胳膊,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真的是正确的吗?不安的情绪席卷而来,有季的视线开始飘忽不定,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有季顿时停下脚步,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她刚慢慢推开房门——就看到桥本正靠在门口旁的公告栏上。
既然话说完了,就该回教室准备第五节课了。有季垂着头正要离开,班主任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对了」,让她停住了脚步。
「正因如此,我才要如实告诉你。就算你能在真题练习里拿到不错的分数,从你这次的答卷来看,你恐怕只是死记硬背了解题步骤,真正关键的应变能力,其实根本没有掌握」
置身于如此优渥的环境中,自己真的有权利无视父母铺好的道路吗?背负着众人的期待,自己真的有资格打着「放松」的旗号,和朋友们嬉笑玩乐吗?
「对、对不起」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闭了嘴。
「手机费、生活费这些,肯定都是爸妈给你出的吧?不仅如此,还能开开心心地去约会。反正就算你考砸几分,家里人也照样会夸你,对吧?真羡慕你啊。我也真想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
数学老师一脸为难地挠了挠头,夹杂着一声叹息回答道。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双手攥得死紧。
「以数学老师的身份,我坦诚地说一句……桥本同学为了兼顾其他科目而疏忽数学的做法,恕我无法苟同」
桥本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锋芒,质问道。数学老师却摇了摇头。
有季想起上周六美术馆约会时绫对自己说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主动限制和朋友的交往、一心扑在学习上,为了成全朋友的恋情而刻意保持距离——她坚信,未来的自己一定会挺起胸膛,肯定当下的这些选择。
没关系,自己没有做错。有季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抬手拭去眼角那抹不该存在的湿润,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再次迈开了脚步。
午休结束后,第五节课的铃声响起。往常这个时段,学生们多半会因午餐摄入的糖分昏昏欲睡,可今天教室里却透着几分不一样的活力。
原因很简单:临近期中考试的这个节点,数学课上要发回上次的小测验试卷了。
这场测验的本意是掌握学生的知识理解情况,但试卷里也会穿插几道类似定期考题的、略带陷阱的应用题,算作能力训练的一部分。这类「陷阱题」素来以难度极高闻名,尽管老师明确说明这些题目不计入成绩,还是有不少学生把它当作实力的试金石,格外在意这部分的评分结果。
就在试卷一张张发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哇,满分!」
几名学生闻声,纷纷将视线投向了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发出声音的是远藤。她手里揉着自己的答题卡,探头望向坐在后排、一脸恹恹的有季的试卷,瞬间惊得说不出话来。教室里的众人闻声,顿时一片哗然。数学老师听到动静,也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补充道
「虽然有几道题是去年的旧题,但算上去年,能拿满分的也只有茅野同学一人哦」
得到老师这番背书,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称赞声。
还有些同学起哄似的噼里啪啦鼓起掌来。被这阵仗包围的有季苦笑着摆手,一脸「快别这样了」的表情。
就算对身处优渥环境的自己而言,考高分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说实话,这次能拿满分,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只是被这样大肆夸赞、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大家难免会期待她下次也能考出同样高的分数。
尊敬、信赖与过往的成绩越是累积,她就越害怕某天会一败涂地。
有季在心里盼着快点安静下来,同时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左臂。
「太厉害了……不愧是医生家的孩子。她是要考医大的吧?」
「好像是哦,难道考医大的人,都是这个水平的吗?」
「这次都拿满分了,期中考试肯定也是满分吧」
被远藤这般元气满满地邀约,有季回过头,脸上交织着一丝欣喜、感激,还有几分愧疚。视线与四人撞个正着的瞬间,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啊……」,随即慌忙移开目光,陷入了沉思。
周遭人的这份期许,就像污泥一般,紧紧黏在鞋底,令人寸步难行。
除此之外,平日里和她也有来往的筱崎、饭田、冈部等人,也都凑到远藤身边,加入了这场行程讨论。
有季苦笑着望着这一幕,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叛逆的念头。
明明本该是眷恋的家,此刻身体却莫名沉重。
「没事啦——毕竟好久没见了嘛」
「要不要一起过来坐会儿?还是回房间休息?肯定累坏了吧」
「他每次喝醉了就念叨『有季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医生,她可是我的骄傲』」
我渴望能拥有为这件事努力的时间。渴望能将自己的时间,用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她早已深谙,只要藏起自己的真心,笑着去完成他人的期待,世间诸事便大多能顺遂推进。
父亲总会毫不吝啬地夸赞她付出努力后换来的成果,可与明音不同,他从不曾在人前刻意炫耀自己的孩子。
「——哇,好呀!那咱们先去车站前的甜品店吃点东西,然后再……」
——要是此刻坦诚地说,自己其实并不想当医生,一切会有所改变吗?
什么都没有。自己不过是一个生在优渥家境里,只因被寄予了成为医生的期望,才努力扮演着优等生角色的人罢了。
只见车库里停着一辆陌生却又有些眼熟的车,显然不是家里人的。
刚才他们在聊些什么呢?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短暂的迟疑过后,他还是笑着,把亲哥哥的心里话抖了出来。
「好久不见。叔父、叔母,你们好」
她记忆里的父亲,温柔却从不过度溺爱,与明音一同以身作则,教会她堂堂正正地立身行事。
她的目光捕捉到了走出教室的桥本。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叔父说着抱起胳膊,脸上露出一副犹豫该不该说的神情。
有季从母亲这份细腻的关照里,真切地感受到了浓浓的爱意,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把那些「想撒娇」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拼命压下盘踞在脑海里的睡意与疲惫,挤出一抹笑容。
「茅野跟我们可不一样,她忙着呢。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期待,正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呢」
该怎么办才好。有季抬起头,暗自思忖。
对有季而言,父亲——雄大,是她人生中最值得尊敬的长辈。
倘若自己如今的模样,正是父亲的骄傲所在——那要是选择不踏上从医之路,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有季咬紧后槽牙,强忍着阵阵头痛。
叔母捂着嘴,语气里满是动容。叔父则一脸怀念地凝视着有季,眼神中感慨万千。
——更何况,若是从医这条路上逃走,自己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明明清晰地感觉到,内心的真实想法与脸上的表情正一点点、一点点地背离,却无力将其修正。
虽说请二人来家里的是明音,但自己刚打完招呼就径直回房,未免太失礼了。正当有季为此烦恼时,明音却微笑着朝楼梯的方向指了指
「你爸啊——嗯,就是有季的爸爸。我啊,其实经常跟他聊天来着」
就在这时,眼尖的远藤一下子注意到了她,连忙挥着手喊道「喂——!」
「哎呀……真的长成大姑娘了呀」
有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身旁的同学们则各自规划着,要度过一段自由的放学后时光。
四下里响起阵阵善意的窃窃私语,有季却蹙着眉梢,低下了头。
有季略带紧张地向叔父夫妇躬身行礼。出乎意料的是,二人虽是长辈,面对晚辈侄女,也同样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礼。
远藤不假思索地信了筱崎的话,了然地应了声「这样啊」,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饭田也跟着惋惜道「真遗憾」,垂下了藏在眼镜后的眼眸。
——出生在这么好的家庭,真是太幸运了。真羡慕你。
叔母仿佛看穿了明音刻意活跃气氛的心思,连忙应声附和。叔父也带着几分歉意,顺着这个话题接话「那可真了不起啊!」他话音刚落,就被叔母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
面对叔父这句对考生来说稍显欠缺体谅的问话,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叔母。叔母当即嗔怪道「你这人!别给孩子压力啊!」叔父被训后一脸歉疚地缩起了肩膀。
说到底,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一味地被不安裹挟,又因自己无法选择人生道路而心怀不满,便叫嚣着想要改变升学方向。这般理由,想必根本不足以支撑自己,偏离那条被众人称作『正轨』的人生道路。
「有季!你今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正当她在心底兀自纷乱挣扎时,猛然想起叔父夫妇与明音还在眼前,连忙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可即便如此——在这几个人里,唯独放学后很少和大家一起活动的有季,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人群里,也有在班上和有季还算亲近的远藤的身影。
她太害怕了。一想到眼前这三双眼睛会瞬间被失望浸染,她便满心惶恐。
叔母也露出欣慰又担忧的神情,轻声说「真是辛苦你了呀」叔父则在一旁不停点头附和。
就在这时,察觉到她心思的筱崎十分机灵地打了圆场
眼底隐隐泛起热意,她连忙低下头掩饰,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是吗」
——我想自己决定未来的方向。想探寻除了医学之外,其他的可能性。
还是趁没给别人添麻烦之前,赶紧回家吧。有季心里想着,麻利地拎起书包,快步走了出去。
有季猛地睁大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却尽数咽了回去。方才因紧张与决心而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
耳边回响起桥本的话,有季刻意不去看她的方向,只能默默等待着时间流逝。
后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喉咙因紧张微微发颤,她又一次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察觉到有季异样的明音,带着一脸引以为傲的神情搂住了她的肩膀。
就这样,有季没有偏离既定的人生轨道,沿着笔直的路踏上归途,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前。
敌人,是懦弱的自己。事到如今,是不是该下定决心,把心里话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一想到父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自己抚养成人,有季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回忆起自己眼看着哥哥姐姐踏上从医之路时,父母脸上满是欣慰的神情,她便忍不住浑身发颤。
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了汗。她几乎要被一股冲动驱使着开口,可一想到自己的真心话不被接纳时,众人脸上可能浮现的失望神情,喉咙便因紧张而发紧,只能硬生生咽下心头的话。
想起在办公室门前被桥本宣泄的那些话语,有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开始琢磨拒绝的措辞。
「没、没有啦……抱歉……最近睡眠不足,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
「我们家有季可厉害啦!上学期期末考全科都是满分呢!这可是我的骄傲!」
「抱歉呀,谢谢你们的邀请。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实感呢」
期中考试眼看着就要到了,最近为了将来的医学之路,自己本就落下不少功课,正想着该好好补上。也正因如此,她实在没法爽快地答应邀约。
说着,她在桌旁坐下,忽然发觉,从前需要仰头才能看清的叔父母的身高,如今竟已经和自己近在咫尺。
这时明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你已经很努力啦!」听了这话,有季竟没忍住,眼眶微微发热。
「当年有季的哥哥们考上大学时,我们可是好好庆祝了一番呢。等有季考上的时候,肯定也要大办一场!再加把劲呀!加油!」
面对着三人这般体贴的关怀,有季越发觉得,自己这般优柔寡断、什么都不敢说的模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距离高考仅剩短短一年。相较于漫漫人生,这或许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时光,可对如今的有季而言,却像是一段需要拼尽气力、跑到窒息的漫漫长路。
有季咬紧后槽牙,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正准备开口——就在这时,受不了片刻沉默的叔父望着虚空,咧嘴一笑,率先开了口。
每一次思索,都让她窒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氧气,一阵恶心从五脏六腑的最深处翻涌上来。
叔父是父亲的弟弟,今年刚过四十五岁,叔母的年纪也差不多。听明音说,比起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和叔父,反倒是没有血缘的叔母和母亲更为亲近,两人时常约着一起喝茶聊天。
有季对自己这没出息的借口感到一阵脸红。
「有季!好久不见呀,打扰啦」
她微红着脸低下头,心底的愧疚与自我厌恶交织在一起,反而激起了一股莫名的劲头。
其实该被责怪的,是没能好好打圆场的自己才对。
她一边抬手回应着此起彼伏的道别声,一边走出了教室。刹那间,仲秋时节走廊里的清冷空气拂过肌肤。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纷乱的思绪骤然冷静下来。她反手带上教室门,迈着轻缓的脚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可就在她犹豫着「或许偶尔这样放松一下也未尝不可」的时候——
念头虽在脑海中盘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化作言语说出口。
「对了,我听说了哦。有季以后也要当医生对吧?学习还顺利吗?」
见女生们这般反应,冈部赶紧插科打诨缓和气氛
就在她暗自烦恼之际,叔父忽然抬手,开口问道
「我说你们啊,我不去棒球部的时候,你们可从没这么失落过」
可与此同时,一想到父亲对自己寄予这般厚望,自己却要背离他铺就的道路,那份恐惧便愈发浓烈。
这恐惧在心底不断发酵、膨胀,最终腐朽变质,化作一阵反胃的恶心与胀痛的头痛。
算上有季的话,她们五个人虽算不上关系特别要好,但因为学力水平、发言能力相近,平日里的交集并不算少。
明明只是想把这些心里话好好说出口,可每当下定决心要开口时,却总会在最后一刻胆怯地闭上嘴。
有人当场就和朋友聊得热火朝天,有人约着一起去参加社团活动,有人提议结伴回家,还有人在招呼着要去哪儿玩耍。
她探头望向客厅,只见叔父夫妇正和明音围坐在六人餐桌旁。三人异口同声地迎道「欢迎回来」
「有四年没见了吧?都长这么大了,已经是高中生啦」
有季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开房门,果不其然,玄关处摆着两双从未见过的鞋子。
掌心微微渗着汗,一丝凉意悄然漫开,她不由得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被这番话引着望向那段令人眩晕的岁月,有季露出一抹茫然无措的笑容,点了点头。
可叔母并未察觉到这笑容背后交织的无数挣扎,反倒带着几分雀跃,开始憧憬起未来。
「哎呀!哎呀呀!真有这么厉害呀!」
有季的眼底泛起歉意,微微低下了头。
被明音这么一问,有季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连日埋首苦读的身体,早已在渴求一场酣眠。
正因如此,倘若叔父所言属实,那这番话对有季来说,会是无上的喜讯。
这节没剩几分钟的课刚结束,放学时间便很快到了。
叔母和叔父见了许久未见的有季,不由地叙起了旧。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家人也好,亲戚也罢,没有一个是她的敌人。
有季怀着满腔郁结的心事,推开了院门。
被众人的目光聚焦,有季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挂着客套的微笑,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话题。
亲戚们总爱骄傲地提起自己,家人也始终将自己视若珍宝,一想到要辜负这份心意,有季就觉得,这种背叛之举,简直是世间所有恶行的极致。
「我回来了」
也正因她一直这样做,如今才会深陷其中,无法挣脱。
明明只要坦诚地吐露心声,所有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可她实在太过惧怕,惧怕那些日积月累的期待轰然崩塌,惧怕他人投来失望的目光。
于是,有季只能继续戴着这张名为「笑容」的假面。
「哥哥姐姐也是走的这条路,我也要努力」
这句话如今依旧能脱口而出,有季愈发厌恶这样的自己。
忽然间,左臂内侧传来一阵钻心的瘙痒,有季悄悄在桌子底下,用指甲狠狠抓挠着那里。
而叔父对她笑容背后翻涌的复杂心绪一无所知,只是笑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不管怎样,先好好应对这次的定期测验吧?以后当了医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错,就把现在当成练习,朝着满分冲刺吧!」
听到这番话,有季只觉一阵轻微的眩晕。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震颤,挤出一个连自己都惊叹的、堪称完美的笑容,握紧了拳头。
「好,我会努力的!」
有季猛地抬起头,仿佛从水底骤然浮出水面一般。她反复眨着眼睛,看向书桌一角的小钟表。回过神时,时间竟已过了午夜零点。
她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将视线挪向手边。手里还紧握着笔,笔记本上写满了连自己都毫无印象的文字。可那些字句分明逻辑通顺,读起来甚至顺口得令人心悸。
有季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依旧埋头苦读。身体发出的异常信号,让她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后背上冷汗涔涔。
紧接着,她瞥见从短袖家居服袖口露出的左臂上,布满了可怖的荨麻疹。看清的瞬间,头痛更是变本加厉。有季丢下笔,拼命抓挠着胳膊,昏沉的双眼不住地开合。
叔父夫妇告辞、晚饭结束后没过多久,有季便一头扎进书房,埋首于书本之中。
她虽说擅长学习,却从未喜欢过这件事。一想到学习的最终目的,连头都会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唯有坐在书桌前、与文字对峙、将知识强行塞进脑海的这些时刻,她才能暂时逃离那些纷扰的烦恼,寻得片刻喘息。
话虽如此,连日来的超负荷学习显然已经酿成恶果,身体似乎已经抵达极限。
有季再次抬起半睁着的眼皮看向钟表,确认时针已经越过了十二点。她心想,今天果然还是到此为止吧,于是从书桌前站起身来。
她拖着因极度疲惫而沉重不堪的身体,正要走向床铺——忽然,在家人都已熟睡的、死寂得令人不安的静谧里,几句话语在耳边回荡起来。
「哈啊……哈啊………………啊…………」
望着满脸歉疚、僵在原地的姐姐,有季又一次开口重复道。
就连钻进被窝的力气,也已消失殆尽。
她出生在远比旁人优渥的环境里,将来或许还要承担起守护他人性命的重任——更何况,除了学习和朝着医生的目标努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值得骄傲、值得投入的事情。
这般周而复始的日子终于迎来尾声,无论成绩好坏,学生们都像把考试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头沉浸在解放的愉悦里。
——算下来,试卷应该已经发还了九成左右吧。到目前为止,所有科目都是满分。
「真不愧是你!也太拼了吧。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聪明就好啦」
有季微微蹙起眉头,接过了试卷。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的脸颊是滚烫还是冰冷,只能勉强缓缓拉起裤子,忍着股间的不适感抽过纸巾,擦拭着指尖。
一阵剧痛袭来,头部突突地疼得难以忍受。
任课老师露出了圆滑又温和的笑容,开口安慰道。可有季却连笑着应声「您说得是」都做不到,只是目光死死地扫过试卷的每一处。
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般站起身,随后便不受控制般一头栽倒在床上。
有季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黯淡地落在被荧光灯照亮的书桌与试卷上。
——转眼间,期中考试的日子来临了。
每门课的第一堂或第二堂课上,老师会迅速发还试卷并讲解答案,而学生们也在这一刻,切实体会到自己此前为了学业、为了未来,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或许是因此睡眠不足,又或许是压力过大。
女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将试卷递给了她。
听着这些声音,有季低头看向试卷上的满分数字,先是轻轻舒了一口气。
「真的就是个微不足道的粗心失误嘛!不过话说回来,答题内容本身完全是满分水准!」
桥本的嫉妒、叔父的鼓励、同学们的期待与自身的疏离感、咲良的宣言、对绫的憧憬。
「真可惜呀!不过还是全年级最高分!」
刚回到座位,远藤和筱崎便送上了这样的称赞。有季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反倒为此生出一丝愧疚,她挤出一个圆滑的笑容敷衍「谢谢你们」
她默念着重要友人的名字,借这份念想抛开所有多余的思绪——那柔软的唇瓣、纤细的四肢,还有偶尔展露的、仿佛能将一切看穿的浅笑。
对有季而言,考取满分早已不是目标,反倒成了一种近乎义务的存在。看着这份试卷,她心中涌起的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一种更为强烈的释然。
虽说未必是这个原因,但班上有几名同学得知她没能拿到满分后,纷纷惋惜地叹起了气,还有几句鼓励的话语传到了她的耳中。
有季这才扬起笑容说道「下次我会多加注意的」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心想,倘若自己始终无法向家人坦露心声,最终只能踏上从医之路——那么将来既然要肩负起他人的性命,这份精进就理应永无止境。
脸上的笑容依旧僵着没散去,可眼底深处的头痛,却迟迟不肯消退。
有季缓缓用双手捂住脸,掌心接住了自己那滚烫得仿佛要灼伤皮肤的呼吸。
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您」,忍着眼底深处隐隐的头痛,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正因为抱着这样乐观的心态应试,发挥才格外顺利。
平日里她总会躲在被窝里,以防万一被家人撞见。可现在想来,反正大家都已经睡熟了吧。
为了这次期中考试,有季曾拼命学习,甚至到了痛苦煎熬的地步。
可没过多久,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般,重新坐回椅子上,再一次握紧了手中的笔。
——出生在这么好的家庭,真是太幸运了。真羡慕你。
——太好了。
她沉溺在这般遐想中不过数分钟,就在即将抵达满足的临界点时,房门,竟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有季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医生,她可是我的骄傲
——现代文老师的声音传入耳中,有季猛地抬起了头。
她明明清楚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悲鸣,却没办法好好心疼自己。
这次要考全部十门科目,考试日程压缩在了四天,每天都能提早放学。
有季依旧把脸埋在枕头里,将睡衣和短裤一同褪下,缓缓伸出了手。
这期间,各种安慰的话语不断传来,可有季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明明只想立刻陷入沉睡,不省人事——可身体却滚烫得不像话。
她连伸手关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拖着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
思绪刚落,眼皮陡然沉重起来。
必须打起精神才行。有季心里想着,轻轻捏了捏双颊,试图驱散睡意。
「水城同学……水城……」
有季怔怔地盯着那个分数,随即只觉眼前的世界都在扭曲,一阵眩晕袭来,她险些腿软摔倒。
可姐姐会在深夜不打招呼就推门而入,这还是头一次。有季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或许是因为此前不断用自慰来宣泄积压的压力,此刻身体深处正如同条件反射般阵阵抽痛。
大脑下意识地抗拒着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她没有细想,先看向了试卷上的分数。
——以后当了医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呀。
瞳孔约莫闭上了八成,温热的气息从唇间缓缓呼出。
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成绩不抱期待的人,趁机尽情玩乐,享受这短暂的自由;而对自己的学力心存不安的人,则拼了命地把第二天要考科目的范围,死死地往脑子里硬塞。
就像刚才的翻版一样,全班同学都对有季的试卷满怀期待,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声音,竟轻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
回过神时,试卷已经全部发完,老师正站在黑板前,开始讲解每一道题的解法。
她腾出空着的手,紧紧抱住枕头,为了抛却这些纷乱的杂念,手指的动作愈发急促。口中低喃着「水城同学」时,脸颊烫得近乎发冷,积攒的压力仿佛尽数烟消云散。
是没人愿意叫醒自己吗——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偷偷打量着四周,却没有任何人看向她。
有季实在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半梦半醒间,就这么坐着合上了双眼。
和为了升学早早离家的哥哥不同,志保即便考上大学后,也还和家人同住了一段时间。
即便考完了定期测验,她也丝毫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
她将唇齿埋进枕头,一双如同亡灵般空洞无神的眼睛凝望着床头板,指尖缓缓游走,慰借着自己。
有季深深靠在椅背上,低下头。她听着教室里同学们因成绩或喜或忧的喧闹,闭上眼睛,忍着那股侵蚀着大脑的头痛,陷入了沉思。
看样子,自己竟是在无意识间混过了一整节课。
——有季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出色的医生,她可是我的骄傲。
「好,小泽同学……接下来,茅野同学!」
——以后当了医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呀。
可对有季而言,这次的现代文考试根本没有任何卡壳的地方,甚至她还觉得,这次的题目比往常要简单些。
「没关系啦。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你看到了这么奇怪的样子」
一阵哗然瞬间席卷了整间教室,零星的掌声与惊叹声此起彼伏。
接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桌上,只见现代文的课本和笔记本都早已摆放整齐,有季按住眼角,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没过多久,有季的名字便被叫到了。教室里的所有人,一边为自己的成绩而心跳不已,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恰在此时,自己的名字被点到了。
她这才惊觉,数学课早就结束了,第四节课的现代文试卷讲评已经开始了。
有季一直觉得,自己和姐姐的关系算得上亲近——事实上,志保也确实时常惦记着埋头苦读的她,对她百般关心。
快感正一点点地、如侵蚀般消解着积压的压力,头痛与欢愉在感官中交织混杂。可随着快感不断攀升,头痛竟也像是被牵引着一般,愈发剧烈。
班上的大多数同学,对自己做对的部分都听得百无聊赖——可这样的话,身为全对的自己,又该如何打发这段时间呢?
被厚重冬衣遮住的手臂上,已然蔓延开了大片的荨麻疹。
「——小季!你还在……学习吗……?」
最近慢性头痛和手臂的瘙痒始终困扰着她。
刹那间,有季浑身的血色尽数褪去。方才的快感瞬间化作刺骨的痛苦,她脸色惨白地转头望向门口。
有季只能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老师见她这副模样,面露几分担忧又困惑的神色,望了过来。
肉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精神也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头痛、恶心,还有胳膊上的瘙痒,全都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她。
而另一边,志保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地道歉「那个,真的……对不起,我、我真的很抱歉……」说着便慌慌张张地想要退出房间。有季开口回应「没关系的哦」
又过了两个小时。有季一刻未歇地往脑子里硬塞着知识,她揉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终于撑到了极限。
第三节课是数学课。任课老师正按照学号顺序,逐一发还试卷。
老师在骤然降临的寂静中,露出了些许难以启齿的苦笑。随后,他走到讲台前,将试卷递给已走上前来的有季,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话,当作对全班同学的激励。
而这一点,即便是那些曾近乎疯狂地埋头苦读的人,也概莫能外。
——九十九分。
——出生在这么好的家庭,真是太幸运了。真羡慕你。
刚一落座,老师分发试卷的声音便隐约模糊起来,叔父他们的话语,反倒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好了,秋叶同学,过来拿试卷」
只见门口站着的志保,同样面无血色,正捂着嘴,惊愕地僵在原地。
「你缺的不是智商,是自制力吧……不管怎么说,有季还是一如既往地厉害啊」
随后,当她找到那唯一一处没有画圈的地方,发现那竟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漏字时,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迈开脚步正要走向床铺的有季,瞬间僵在了原地。片刻之后,她浑身脱力地仰头望向天花板,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叹息,又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想要唤醒混沌的大脑。
「——这次的满分,全年级只有一个人。恭喜你」
有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朝讲台走去。
休了一个周末,到了第二周,试卷便很快陆陆续续发了下来。
正因为这样想,考试结束后,她依旧每晚苦读到深夜。
回过神时,一张如同假面般的笑容,已然僵在她的脸上。明明大脑热得发烫,体表却一片冰凉,脸颊僵硬得如同死后的尸僵一般。
「各位……请继续加油。小泽同学嘛,比上次进步了哦。接下来,轮到茅野同学了」
身体深处泛起一阵瘙痒,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恨不得剥下皮肤与肌肉,去抓挠底下的神经。
若是在从前,她定会觉得这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失误,只能无奈接受。可到了现在,她却偏偏无法原谅这般微不足道的过错。
——那之后的事情,她已经没什么记忆了。
她隐约记得同学们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又害怕那些话语里藏着失望,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
大家好像还在聊期中考试结束后要聚餐庆祝的事,可她根本没心思去细想。
回到家后,晚饭时她把成绩告诉了父母。两人一开口,便是毫不吝啬的夸赞。
随后他们只叮嘱了一句,谁都难免会犯些小错,往后多加强检查就好——话题便就此打住了。
真的,仅此而已。
回到自己房间的有季,将那张现代文试卷平摊在书桌上,从正上方低头凝视着它。
她用那双因用眼过度而视线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试卷上的『九十九』分,手指则不停地抓挠着左臂内侧。
每抓挠一次,头痛便会稍稍缓解几分。
心脏的跳动如同心律不齐一般,时不时在脑海中轰鸣作响;体温毫无规律地忽高忽低,汗水渐渐濡湿了睡衣的内侧,喉咙也干得发紧。
忽然,客厅里传来一阵欢笑声。有季朝房间门外的楼梯下方瞥了一眼。
接着,她便又茫然地将视线落回试卷上,没有任何思绪,只是麻木地反复抓着左臂,随后拿出学习用具,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凌晨四点。
这天,茅野志保难得在这个时间醒了过来。
志保向来都掐着点起床,对她而言,能在这个时间醒来,实在是相当罕见。
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确认时间,又带着惺忪的睡眼刷了几分钟社交软件、玩了会儿游戏,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洗完手准备回房间时,志保忽然留意到,有季的房间里透出了微光。
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的那一幕——自己没敲门就推门而入,撞见了妹妹那令人尴尬的模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近瞥了眼笔记本。有季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些许困倦的模样。
志保一边柔声劝说,一边朝着床铺的方向轻轻示意。谁知话音刚落,有季立刻皱起眉头,一脸不情愿地看向时钟。
志保确认了一句「我进来咯」随即便推开了房门。
塑料袋下面还压着一个便签本,上面写着:已经跟爸爸妈妈说好了,你要好好休息!学习用品我没收了!想要拿回来的话就跟我说!
「没事的。有季,真的没关系的」
她昏昏沉沉地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随即猛地惊觉自己要迟到了,慌忙起身。
作为姐姐,她满心想要帮妹妹解决问题,却又拿捏不准,自己究竟该不该介入、该介入到什么程度。
「那……我去稍微……散散步吧」
志保太了解有季的性子了,对付她,得用柔风化冰的方式,而非强硬施压。
汹涌的自我厌恶感席卷而来,让她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讨厌。
忽然间,她想起了绫,心口不由得隐隐作痛。
无论确认多少次,时间都还是清晨不到的四点刚过,而且还是工作日。
有季慌忙翻找书桌,果然,笔记本、参考书、文具之类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志保见状,不由分说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抬眼望向有季,眼神里满是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有季眨了眨昏昏欲睡的眼睛,脸庞倏地一皱,眼看就要哭出来。
有季撑起身子,伸手拉开了窗帘。窗外是阴沉的天色,已经透着几分昏暗。
有季反复深呼吸,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低声说。
这应该是长期积压的过度压力所导致的结果吧。
有季换好衣服下楼来到玄关,想起上次去美术馆时忘带伞的事,这次特意从伞架上抽出一把塑料雨伞。
志保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难以置信,头痛不已。
可当她迎上明音满是担忧的目光时,却又实在不忍心再固执己见。
有季睁开眼睛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嘴里还有些发干。
这可是向来满分的有季,难得出现失误的一张卷子。
而能印证这一猜想的是,最近的有季,已经彻底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出门散心放松了。
明音温柔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说什么傻话呢,没关系的」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大脑清醒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说着,她就要拿起笔往笔记本上写。
然而,就在发送前的瞬间,有季却突然想起了咲良的脸,又默默删掉了输入的文字。
是填鸭式学习带来的压力,还是另有别的烦恼呢?
更何况,她连「休息」这件事本身,都觉得有些可怕。
亲眼目睹妹妹这般近乎疯狂的模样,志保勉强用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嘴唇,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迈步走进了房间。
她既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房间里传来一声平淡却清晰的回应,志保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担忧:该不会这么晚了还在学习吧?可真要上前去确认时,又因前几天的冒失举动而心生愧疚,脚步不由得迟疑起来。
能想到的契机,是前些天撞见她那副失态的模样;再往回追溯,似乎从更早的时候起,她的状态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再联想到这荨麻疹,还有她这般熬到深夜也要学习的执念。
倒也不是特意练习敲门,只是为了暂且驱散心头的罪恶感,志保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做了个深呼吸。
看来姐姐果然照便签上说的,把情况都跟爸妈交代过了。有季打心底里为自己让家人担心而感到愧疚。
袋子里装着茶水、三明治,还有一大堆营养饮料之类的东西。
「请假的事我会帮你联系学校的。今天就别去上课了,好好睡一觉吧」
「你还在学啊?都凌晨四点了哦」
抵达站前时,映入眼帘的是学生和穿西装的上班族们,被自动扶梯载着上去又送下来的景象。
看样子,她恐怕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埋头苦读。
她该不会是一早就起来学习了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季就这么站着,漫无目的地啃着三明治、喝着营养饮料补充必要的营养。
面对有季的提问,明音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志保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在这时瞥见了桌角那张写着九十九分的试卷。
「嗯。那个……抱歉呀,又让你担心了」
「——真厉害呀,这么用功学习。这股干劲儿可真是够足的吧」
志保惊得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而有季仿佛只想赶紧回到学习中似的,将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参考书。
明音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瞥了一眼从客厅就能望见的阴沉天色。
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稍微加重力道,在门上敲了四下。
之后,她下楼朝洗手间走去。
「可是……」
「没关系的。妈妈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就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嗯,我会加油的」
她愣在原地,片刻后却又转念一想——要是开口跟姐姐说的话,应该也能拿回来吧,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有季左臂上那严重的荨麻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右臂上其实也长了,但左臂上抓挠过的痕迹尤为严重。
听着有季的道歉,明音松了口气,摇摇头「没事没事」有季跟着放下心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从洗手间出来,刚走进客厅,就对上了明音担忧的目光——看样子,明音早就注意到她了。
可她也清楚,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但有季却觉得,此前一直附着在思维里的那种迟钝滞涩感,仿佛尽数消散了。
「嗯」
过了几秒,她才想起睡前志保说过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请假没去上学。
便签上写着,想要拿回文具,得直接跟志保说才行。可眼下志保不在,也只能先问问妈妈了。
有季郁郁寡欢地望着排队的人群,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了信息软件。
「……志保说了,至少得让你放松一整天。而且啊,妈妈也觉得……你确实该好好歇歇了。抱歉啦」
她的指尖停留在与水城绫的聊天界面,盯着许久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微微发颤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一行话。
即便听到这番话,有季却犯了难。这些天来只顾着埋头学习,她早就忘了该怎么放松,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可是……马上就要到上学的时间了,现在睡的话,说不定会起不来的。所以,我还是继续学吧」
荨麻疹——还有那近乎强迫症般,对过度学习的执念。
「话说,我的学习用品都放哪儿啦?是在姐姐房间里吗?」
看着有季用孩童般纯粹的眼神望着自己,志保笑着说了句「晚安」随后关掉了房间的灯,重新拉好窗帘,最后把台灯的遥控器和文具都收了起来
有季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凝视着母亲,刚想开口辩解一句「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是错的。
「我也没生什么病,已经没事啦。不过……抱歉呀,让你们担心了」
于是,志保深吸了一口气。
她只低低应了这么一声,随即将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开始小声地喃喃自语起来。
现在她只想先缓解喉咙的干渴,抓起瓶装茶水,一口气就喝掉了大半瓶。
喉咙干得发紧,正想到客厅找点水喝,刚下床,就瞥见书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所有线索在志保的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她立刻调动起刚睡醒时还昏沉迟钝的脑细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弄明白了。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一看,时间是下午四点。
随即,她发出了一声沮丧的叹息。
再过几个星期,这个时间怕是早就漆黑一片了吧。
有季一边想着,一边静静迈步走进了秋日的夜色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灯光。紧接着,便是坐在书桌前、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的有季。
志保话音刚落,语气里满是明快,有季也转过头来,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缓和的神色。
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房门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又拿起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时间。
她快步上前,先帮有季掀开被子,等她躺好后,又细心地把被子掖到她的肩头。
——这样一来,她应该就没法再爬起来学习了。
可她还是强忍住了,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眼角,乖乖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了」说完,她合上笔记本,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床铺走去。
「啊,对了!你带上伞吧,说不定要下雨呢」
「我可以去店里找你吗?」
从前的自己,也常混在这人潮里搭上电车,去往绫所在的沙罗书店。可最近,却再也没去过那里了。
「有季,你没事了吧?」
这份沮丧,是为自己而生的——她竟迟钝到现在才察觉妹妹的异常,简直懊恼得说不出话来。
志保又叹了口气,暂且搁置了『从根源解决问题』的思路,决定优先采取『缓解当下症状』的办法。
在明音担忧的目送下,有季走出家门,反手轻轻带上门。她抬头望向秋日夜幕降临前、已然一片昏沉的阴云,不由得发出一声怅然的叹息。
「请进」
志保放轻脚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她扶住腰,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
明音看着这样的有季,温柔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
志保轻声安抚着,心里却涌上一阵愧疚——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姐妹,却直到妹妹熬成这样,自己才后知后觉。她伸出手,轻轻将有季揽入怀中。
想来,自己应该是睡了相当久的一觉,久到将积攒至今的睡眠不足一扫而空。甚至因为睡得太久,现在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真棒呀。有时候,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确实很重要。不过啊……你这劲头,是不是稍微、就那么一点点,绷得太紧啦?想高效学习的话,好好睡觉才是关键哦。好啦,差不多就别学了,乖乖去睡一觉好不好?嗯?」
志保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仿佛是在对她的消沉发出警示。
有季吓得肩膀一颤,慌忙看向屏幕——来电显示的名字,正是绫。
她愣在原地,心里满是困惑与挣扎,而手机铃声却依旧沉稳又执着地响个不停。
有季颤抖的拇指抵在绿色的接听键上,眼看就要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可她紧咬着牙关,眉头紧锁,盯着屏幕陷入了痛苦的挣扎——最终还是用发颤的指尖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一把将手机塞进了口袋。
随后,她像是在逃跑一般,背对着车站,漫无目的地快步走去。
就这么毫无头绪地走了一个小时。回过神时,她已经来到了陌生的远方,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她站在这条狭窄冷清的夜路上抬头望天,仿佛是在等她一般,一滴雨珠恰好落在了鼻尖。
有季缓缓撑开伞,透过塑料伞面,望着街灯的光晕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晕染开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脚步缓缓踏在逐渐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上。
又走了足足一个小时,她才发现鞋子和工装裤的裤脚早已湿透,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想不出停下脚步的理由,只是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不久后,她走到了一条沿街都是路灯的大马路上,在一排拉下卷帘门的店铺之间,一家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中晕开了温暖的轮廓。
有季攥紧拳头,感受着指尖的冰凉,她将收起的伞插进门口的伞架,和一个头发湿漉漉的客人擦肩而过,走进了店里。
她随手挑了一瓶温热的茶饮,在收银台结完账便转身走了出去。
——回过神时,伞架上的伞已经不翼而飞。
这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竟是一场利落的偷窃。有季惊得说不出话,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抬头望向天空,厚重的雨云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
打开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显示雨势要到明天凌晨三点左右才会停,每小时降水量约三毫米,不算小。
要是冒着雨走回去,可得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
有季转过身,重新走进便利店,环顾四周后开口问
「……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被聪慧的家人抚养长大,从小到大被宠爱着,甚至连打工的经历都没有……所以我必须拿出相应的成果来才行。而且……医生……呜……是要守护他人生命的啊,明明绝对不能犯错的……」
「茅野」
话说到一半,有季眼神慌乱地闭了嘴。绫直视着她的眼睛,静静等待着。
有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拭去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再次望向那个身影。
而且,就像不该要求出身不幸的人认清自身处境而妄自菲薄一样,哪怕是被幸福眷顾的人,也不必事事做到完美无缺。
「怎么会……」
「我找了你好久……真是的,完全没料到你会不接电话」
「我啊,就是爱多管闲事。被人依赖的话,会很开心的。你就依赖我一下嘛」
名为孤独的寒意刺骨难耐,有季终于掏出手机,点开了信息软件。
绫露出带着暖意的苦笑,缓缓走到有季面前,将伞微微倾斜了过去。
「而且啊,一个人握着笔在纸上写字,尚且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更别说临场的考验了。我想,就算是在职的医生,也同样会有这样的困扰。正因为如此,医院里才会安排多名医护人员和计算机系统,层层核查来避免致命的失误。这些事情,难道不是比我更懂医学的你,要清楚得多吗?」
可此刻的她,却连一句回应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等雨势稍微小一点,就步行去车站,坐电车回家吧。
她浑身早已湿透,也顾不上什么了,慢悠悠地走到棚子底下,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内心深处渴望相见的软弱,驱使着指尖一次次凑近发送键;可另一边,想要成全咲良的那份道义,又死死将她的手指拽离屏幕。
她低声喃喃,自我厌恶的情绪里,渐渐涌起一股强烈的凄凉。有季将手撑在湿透的膝盖上,缓缓垂下了头。
绫温柔的呼唤,仿佛要将有季陷入死胡同的思绪截断。有季噙着泪水低下头,沉默不语。
绫轻轻调整了几下呼吸,平复了微乱的气息,随后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浅笑。
随后,她把手机狠狠塞进湿透的裤袋里。
「我……明明比别人都要幸运……」
她无比确信,只要发出消息,绫一定会耐心倾听。纵使两人早已渐行渐远,绫也定会伸出援手,陪在自己身边。
有季望着绫,望着这个又像那天一样为自己撑起伞的人,眼眶湿得更厉害了。
「你要是觉得我烦,我马上就走。但如果是出于顾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会一直主动靠近你,直到你真正释怀为止。你啊——该怎么说呢。就是个爱钻牛角尖,偶尔还会做出些离谱事情的人。你善良又认真,可正因为这样,才容易思虑过重、白费力气;明明胆小得连该说的话都不敢说,却又偏偏要强撑着,什么事都想自己扛过去」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回家再说。
这根本算不上回答。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特意来找自己?
有季眼中满是茫然与困惑,望向少女——望向绫,用发颤的声音怔怔地问道。
听到这句清晰的话,有季的脸色微微发白,神情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释然。
要是附近还有别的便利店就好了——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雨里走了十分钟,浑身都淋得湿透。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消磨了几分钟后,有季心想,总不能一直这样茫然无措下去。她掏出手机,琢磨着要不要联系家人来接自己。
「我不是你的家人,没有权利逼着正在为难的你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所以,如果你希望和我保持距离,我只能照做。但是看着朋友独自承受烦恼、连一句倾诉都不愿说,我会觉得很孤单,也很难过」
绫对此心知肚明。
「不好意思,请问店里有雨伞卖吗?」
哪怕有季在别人面前把自己伪装得再好——绫也清楚,茅野有季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她会在成人网站的年龄验证界面偷偷按下『是』,是个把那种途径当作解压方式的压抑性子;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藏着无法辜负周遭期待的软弱、怯懦,以及那份因心软而生的执念。
可回家之后呢?难道又要一头扎进学习里吗?
正在说笑的两名店员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口答道「啊,我们这儿没货了」
更难得的是,公园里的长椅上方装着遮雨棚。
绫闭目沉思了几秒,随后伸手轻轻覆在了有季的膝盖上。
有季咬紧下唇,在挣扎中,重重地呼出了一口热气。
可转念一想,是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连伞都被人偷走了,实在没脸再给他们添麻烦。她改变了主意,双手握着手机,垂在两腿之间,仰头望向天空。
就算立志成为医生就该向着极致的完美奋进,可她当初并非是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更何况,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医生。
绫注意到有季噙着泪水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立刻明白了——有季是透过自己的膝盖,联想到了曾照拂过自己的那位名医,也由此越发执着于医生这份职业不容犯错的责任。
有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暂时避避雨。
但即便这两点都是事实——就像出身不幸的人,在拥有选择机会时有权做出抉择一样;身处优渥环境的她,也理应拥有自主决定人生的权利。
耳畔忽然响起绫说过的这句话,有季指尖一顿,将输入框里的文字悉数清空。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有季用那依旧带着几分滞涩的迟钝思绪,费力地思索着。
「伞,忘拿了?」
她望着公园寂静无人的入口,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样的念头。
她对着早已变得温吞的茶饮喝了一口,目光放空,望着厚重的雨云,就这么消磨着无所事事的时光。
绫努力挤出乐天的语气,脸上带着打趣的笑容,依旧不紧不慢地,静静等待着有季的回应。
有季本想再央求几句,却突然觉得一阵厌烦,只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便转身走出了店门。
此刻的有季,最需要的既不是抬高自尊心的赞美,也不是助长自我评价的肯定,而是有人能理解并接纳她的全部缺点。
——要活出能让未来的自己昂首挺胸的人生。
「茅野,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稍微松松劲吧。就像我们在电影院里聊过的那样——哪怕生来幸运,也完全有资格说累、喊疼啊」
一股冲动猛地涌上心头,她恨不得把积压在心底的烦闷全都倾诉给绫。可指尖刚要落下打字,咲良的脸却猝然浮现在脑海里。
可绫却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她将倾斜的伞柄轻轻搭在有季的肩上,像是要把伞托付给她一般,随后蹲下身,抬头望向有季的脸庞。
水珠混着发丝滴落,像是眼泪一般,在遮雨棚下积起了一滩小小的水洼。
横亘在两人心间的那层隔阂,正被绫的话语,轻柔而笃定地,一层一层揭开。
「话是这么说……可是……」
信号灯湿淋淋的,在雨夜中晕开朦胧的光晕。
「你都湿透了,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我们回家吧」
心里刚这么盘算着,一声叹息便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明明是这样昏暗的雨夜,反正也不会被发现的——她心里这么想着,却终究没能忍住。积聚在眼角的泪珠,在街灯的映照下,清晰地映入了绫的眼帘。
「我、我……」
啪嗒。一滴水珠落在了有季的裤腿上。
她绝不催促有季开口,反而默许了她此刻的沉默,只是温柔而安静地等待着——等她做出抉择,是就此放弃倾诉,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
那还是两人在书店相识后不久的事,她们确实曾在电影院里,聊起过这样的话题。
有季的声音里,渐渐掺杂了压抑不住的哽咽,话语也变得无比断断续续。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反复着这样的动作。
有季猛地咬紧牙关,脸庞微微扭曲,随后低下头,沉沉地应了一声。
而被绫窥见了内心最真实模样的有季,只觉得羞耻、欣慰,以及随之而来的罪恶感,在胸中交织着撕扯开来。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将一切全盘托出。
绫凝视着有季湿润的眼眸,有季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移开视线。
完完全全接住了绫这份心意的有季,眼眶里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借着这股情绪的推力,她终于挤出了声音。
绫想起从前和有季在书店里相处的点滴,那感觉熟悉得恍如昨日,她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路边的标识牌随着往来车辆的光影忽明忽暗,清晰浮现又转瞬隐去。驶过的汽车里、撑着伞并肩而行的家人朋友间,那股融融的暖意,让有季忍不住心生艳羡。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既然已经接过了这把伞,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那只是被风吹来的雨水了。
「茅野同学」
思绪刚起,右手便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左臂。
想起那段往事的有季,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咬紧嘴唇,拼命忍住喉咙里的哽咽。
挽起衣袖,底下的皮肤已是一片通红。有季默默将袖子放下,只觉连思考都成了一种痛苦,干脆从纷乱的念头里逃了出来。
医生的失误,的确有可能左右一个人的人生轨迹,这一点同样毋庸置疑。
满心混乱的有季想一股脑地把问题全抛出来,可话到嘴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却单薄地断了线。
终于,她能腾出力气拧开那瓶温热茶饮的瓶盖了。
屏幕上,再一次显示出她和绫的聊天记录。
就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一座稍大些的公园。这座公园离大马路不算远,周围还有居民区,看起来治安不算差。
只见从公园入口与长椅之间的位置,有个撑着伞的少女正缓步走来。
少女中等身材,个头似乎比有季略高一些,身形是典型的女性轮廓。她单手把伞架在肩头,另一只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
一句恍若唤起美术馆那日记忆的话语,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温柔地拂过有季的耳畔。
「你现在,还不是一名医生。也并没有真正背负起别人的人生」
填满有季胸腔的,是满满的罪恶感。
最重要的是,行医救人的本职,和埋首书本的学习,本就是两回事。
「你根本不像大家印象里那样,是什么完美的优等生,这点小事,我早就知道啦」
为了让满脑子的杂念安静下来,她索性将目光投向被雨水浸润的街道,任由各种景象填满自己的视线。
干热的喉咙干涩沙哑,止不住地发颤,眼角也泛起一阵热意。有季咬住嘴唇,像是想掩饰什么似的。
的确,茅野有季算是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长大的吧。绫也一直这么认为。
她在店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冒雨前行。
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潮气,在雨夜昏沉又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仿佛将周遭的微光都拢在了发梢;而那双看向有季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绫凝视着她的双眼认真倾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用饱含自我失望的目光,凝望着依旧没有停雨迹象的漫漫长夜——
这份心绪,既源于对绫的自责——自己明明对她那般冷淡,如今又怎能再心安理得地依赖她;也源于对咲良的道义考量——倘若咲良看到这一幕,又会作何感想。
那天,咲良鼓足勇气,向她宣告了对绫的爱慕之情——想必,咲良一定不希望自己再待在绫的身边吧。
有季猛地闭紧了嘴,睁大双眼,静静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季像是喘不过气般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用比雨声更显生涩,却又比滚落的泪水更真切的、被泪水呛得发颤的声音,吐露了心声。
「最近……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噗——绫紧绷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等这句话等很久了」
啪嗒。一滴泪水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直双腿站起身,拿起那把伞——为了让有季不必再独自背负沉重的枷锁。她脸上露出与这雨夜格格不入的明朗笑容,朝有季伸出了手。
「我听你慢慢说,先去我家吧」
有季泪眼朦胧地凝视着那只伸出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回握住了它。
指尖相触的瞬间,有季从绫微凉却带着暖意的掌心,感受到了一丝温热。那股暖意仿佛滚烫的电流,从指尖一路蔓延,传遍了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她用另一只手攥紧那瓶早已冰冷的饮料,缓缓站起身来。
起身时,有季本想松开手,绫却反而握得更紧,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
有季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绫却什么也没说。
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诉说着「我不想放手」——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吧。
有季在心里这样给自己找着借口,反手也握紧了绫的手。两人皮肤相贴间的水珠,竟烫得如同沸腾一般。
绫撑着伞迈步向前,有季像当初美术馆那次一样,紧紧挨着她的身旁,并肩走着。
大概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明明之前睡了很久,浓重的倦意却还是席卷了全身。
有季用湿漉漉的袖子擦了擦同样濡湿的眼角,强打着精神向绫问道,试图驱散那阵阵袭来的睡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绫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神情。她本想掩饰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免得被看穿了会难为情。
她说话温柔,性格乐天,骨子里却透着理性,总能看透事物本质,是个适合推心置腹的对象。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来问我们知不知道原因的——嗯,先直接回答你,『我这边是没什么头绪』。不过,你要是能说说她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点忙。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也很想帮她」
此前绫和有季一起去看电影时,被某人撞见了。
「要是你真的相信有季的话,那就是有人不喜欢你和有季走得太近,对吧?而且这个人跟有季的关系肯定近到能直接开口提要求。你想啊,如果是你不想让有季靠近自己,就算你说让她离远点,有季也不会听的吧?所以反过来想,会不会是有人不希望有季老是黏着你,才让她跟你保持距离的?」
绫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继续说道
绫正掏出手机,想着趁没忘记赶紧加个好友,一直默默看着他们互动的远藤,脸上还带着几分残留的怯意,突然插了句话。
可她实在没心情跟着起哄,毕竟有季的事还悬在心头。她很快便转向筱崎和冈部,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是远藤!你尤其帮了大忙,这个参考太重要了,谢谢你!」
他用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原来筱崎说的这番话,是在为把有季的事全权托付给绫而心怀愧疚。
「就是说呀」
而就在半个月前,才被绫吓得不轻的远藤,此刻更是害怕得肩膀发颤,还假意淡定地躲到了饭田身后。
这个假说虽然夹杂着猜测的成分,听上去却也合情合理。
问题的核心,其实是有季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但要证明这并非自己多虑,就必须解释清楚有季之前说过的话,以及两人迄今为止的相处点滴。
四人听后,都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情,面面相觑,试图从彼此的表情里找到头绪。
远藤虽然还是有点害怕,却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这样啊」,随即又开口道
「『也』是什么意思啊?」
「可你的手明明抖得厉害呀」
听到这句朴实的夸赞,远藤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脸就像烧开水的电热水壶似的,腾地一下变得通红。
绫和他几乎没什么私下调侃,不过借着学校活动的契机,倒也有过一些事务性的交集。两人算不上亲近,却也绝非合不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同班同学罢了。
绫想起之前那场风波,本想借着这句话缓和关系,可远藤似乎对句尾的「也」字有些介意,躲在饭田身后皱起了眉。
「没能帮上什么忙,真不好意思。以后要是还有别的事,你尽管开口。你不是也在班级群里嘛,随时发消息过来就行」
你们都怎么看?绫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用眼神向众人询问。四人见状,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饭田「呀」地叫出声,身体忍不住蜷缩起来。男生们见状,都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是这么回事啊。远藤这小子就是性子直了点,本质上是个不坏的家伙」
不过,要是只把他当小孩子看待,未免也太失礼了。绫直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改口。
「至少,她本人明确跟我说过,原因不在于我。虽然也没法完全否定你说的这种可能,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选择相信她」
绫手撑着腰,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明才好。
「……论交情,我们几个认识的时间或许更久,但说实话,关于茅野,我们不清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不只是茅野,我们这群人其实都一样。虽然也会像今天这样凑在一起玩闹,却不会过分干涉彼此的私生活。我们不过是一群偶然聚在一起、看似关系不错的人罢了——而你,肯定比我们都要更懂茅野」
绫看着他们这般嬉闹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抱歉耽误你们放学时间了,谢谢大家。还有远藤,也谢谢你」
「怎么这么一本正经的呀?难道是水城同学想一起玩吗?我倒是完全没问题哦」
远藤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绫愣了一下,饭田连忙略带慌张地出声制止「哎呀哎呀,别说这话」筱崎也微微皱起眉,准备开口说他两句。
有季婉拒了远藤、筱崎他们的邀约,走出教室后,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随即走向了正聊着后续安排的远藤一行人。
——可转念一想,对现在的有季来说,还是直接告诉她自己有多担心才更好。于是,绫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开了口。
被远藤死死抱住肚子的饭田,忍着笑意调侃道。远藤抿紧嘴唇,气呼呼地使劲掐了一下饭田的腰腹泄愤。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冈部。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抬手托着下巴,神色严肃地回应
「就像我刚才说的哦,我找了你好久,把这一带都找遍了」
「……抛开恋爱那档子事,你脑子还挺清楚的嘛」
可远藤显然早就有了结论,他带着一丝不满补充道「所以啊——」
可这样一来,之前已经被否认的交往绯闻,恐怕又会变得煞有介事起来,这让绫感到十分为难。
饭田留着一头垂在身前的乌黑直发,是个戴着眼镜、颇具文学少女气质的女生。
「之前用那种强硬的方式对你,我很抱歉。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事,还请你多多指教」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正是由此而起。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场关于有季和绫的绯闻风波。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肯定也很了解你吧?所以我才觉得是你们的共同熟人。不是那种普通的同班同学……而是关系更深的朋友之类的」
「确实。我心里已经想到一个共同熟人了。不过那家伙是个心里想什么就直说的类型,而且我觉得她也不是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
「你猜的没错,我就是想说茅野的事——最近,我总觉得她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
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移开视线,坦然接受了这份让自己脸红的氛围。
率先开口的是筱崎。
绫此刻也觉得有些尴尬,便刻意避开远藤,和另外三人对视。最先出面应答的,是言语温和、面带笑意的饭田。
绫连忙改口,远藤听了,脸上露出了几分开心的笑意。
时间倒回一周多前,那时恰逢期中考试前夕。
远藤带着几分不安,这样总结道。绫却忍不住盯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些许意外的赞许。
「……这件事牵扯到不少隐私,所以我没法细说前因后果,以及我为什么会这么判断。我就直截了当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绫没有细说具体打算,却明确告诉四人,自己已经定下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这家伙还是这么敏锐。绫点了点头。
「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只涉及到自己,所以她才愿意接受——是这样吗?确实,茅野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
听着心思通透的冈部这番话,绫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筱崎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说得还挺对」
「干什么?」
绫低声呢喃了一句「这样啊」,心里却很清楚——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有季自己也承认状态不太对劲,所以绝非是自己多虑了。
——可绫从远藤的神情里看出,他这个问题并非出于恶意或迟钝,只是单纯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性,于是便没有生气,反而直视着他回应道。
「你想多了,不是这回事。要从面子上来说……是关于茅野的事?」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有季她讨厌你啊?」
远藤气鼓鼓地鼓起脸颊,猛地别过脸去。绫连忙说了句「抱歉啦」随后为了把话题拉回正轨,又认真琢磨起远藤的话,接着微微点了点头。
「哼!毕竟我可比你更了解有季。没办法,那我就只好偶尔帮你一把了」
远藤噘着嘴,略带失落地小声嘟囔
饭田像疼爱自家亲戚的孩子似的,乐呵呵地揉了揉远藤那一脸得意的脑袋,冈部也在一旁插科打诨。
「这样就好」筱崎松了口气,饭田也挥着手说「加油啊」
听了筱崎的话,冈部和饭田也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就连一直提防着绫的远藤,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才没有怕!一点都不怕!」
「你们太失礼了!」
「没什么头绪呢。啊,要说的话,也就远藤吧?毕竟也就他会躲着你了,他可是怕你怕得要命呢」
「那、那难道是我猜错了啊……」
绫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远藤瞬间愣住,下意识地闭紧了嘴。
正因如此,绫断定她的反常背后一定藏着缘由,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两人。
双臂抱胸、语气里满是无奈的,是皮肤稍黑、体格健硕的棒球部男生冈部。
绫表情严肃地托着下巴,另外三人也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绫一脸怔忪,试图梳理这番话里的逻辑,另外三人也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露出沉思的神情。
「你要是说刚才她拒绝我们邀约这件事,我倒觉得这再正常不过了」
「那会不会是……你们俩共同认识的人啊?我说的是那个让她为难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没怎么察觉到她有反常的地方呢。毕竟我们和她的家境、成长环境之类的,差别还挺大的,平时也不会过多干涉她的私生活啦」
「她绝对不是坏人……以后说不定还会闹出之前那样的事,但还是希望你多担待点。她这人就是吃硬不吃软,稍微严肃点跟他说,她还是听得进去的」
筱崎最后补上这么一句,远藤闹了个大红脸,别扭地别过头,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那人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两人正在交往的谣言便不胫而走。当时远藤对绫的解释置若罔闻,加之有季也因此受到了牵连,绫便用了些略显强硬的手段,让他闭上了嘴。
「听你这语气,好像挺有把握的嘛。那我反倒要问问,是出什么事了吧?」
冈部和筱崎等男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饭田也一脸困惑地扶了扶眼镜。
「也是。那你们还有别的头绪吗?」
筱崎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想缓和一下气氛。
一番无声的眼神交流之后,筱崎代表大家开口回应绫
看着这样的远藤,其他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绫心里也恍然大悟:之前那场风波里,筱崎会站出来帮远藤打圆场,固然有顾全气氛、两人关系好的原因,但更多的,应该是想守护远藤这份直率的性子吧。
筱崎没有理会闹作一团的三人,只是压低声音,静静地看向绫
听到这话,远藤先是「唔」地抿紧了嘴,露出思索的神情。接着,他放松了略带羞红的脸颊,露出一抹不服输的笑容,从饭田身后走了出来,双手叉腰。
远藤虽然害怕,却还是摆出了一副不肯示弱的倔强模样。
紧随冈部之后,饭田也露出略带苦恼的神情,这般回答道。
「总之,今天多谢你们了,帮了我大忙。我再去别处问问看吧」
饭田笑容满面地,把手覆在了抱在自己肚子上的远藤手上。「就是偶尔有点缺根筋啦」冈部笑着补充道。
「能耽误你一会儿,和你聊聊吗?」
被绫的目光直勾勾盯住的远藤,害怕得脸都扭曲了,紧紧扒着饭田的胳膊,像是要反驳似的气鼓鼓地回道
「——不,也不能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这件事很值得我去确认一下」
「最近茅野一直在躲着我。我追问她的时候,她承认了躲着我的事,却又以『说了的话,会让别人为难』为由,闭口不谈具体原因。我就是在找这个『别人』到底是谁」
一片沉默之中,绫和远藤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
「算是吧」
「至少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我们。我们本来就和水城你没什么交集啊」
绫微微耸了耸肩,目光扫过嬉闹的三人,也压低了声音回应。
「不过是我们看她的角度不一样罢了?我其实不太了解她作为优等生的那一面」
「要是这样的话,那能陪在她优等生假面之下,那份苦涩又烦闷的心事旁的人,就不是我们了」
筱崎看样子还挺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绫轻轻应了一声「也是」,筱崎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这人真的很厉害」
看着筱崎那带着几分羡慕的眼神,绫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能把事情处理得圆融妥帖,不让局面变得更糟,这明明就是你的长处吧」
毕竟同班相处了这么久,绫对筱崎这个人也算有些了解。在她看来,筱崎是个很懂得把握平衡的人。
会主动帮衬陷入困境的人,也会温柔安抚怒火中烧的人;总能抚平人与人之间的棱角,为大家带来和谐——他就是这样的人。
或许,筱崎会羡慕那种能把别人往好的方向引导的人吧。
但绫是打心底里敬佩他这种,将一视同仁的和谐看得无比重要的人。
看着筱崎惊讶得睁大了眼睛,绫回了他一个轻快的笑容。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筱崎无奈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苦笑着说「真是比不过你啊」
———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放学后,绫立刻就行动了起来。她把正在缝纫室里埋头忙活的咲良叫了出来,在夕阳斜照的走廊上,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咲良刚才似乎一直在速写本上用笔描绘设计稿,只见她一脸不耐烦地用朴素的黑色发夹别住刘海,连针织开衫的袖子都一起挽了起来。
缝纫室的小窗后,社团成员们正时不时探头往这边张望;走廊上,放学后的学生们喧闹着来来往往。
咲良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皱着眉陷入了沉思。数十秒过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混杂着复杂情绪的叹息,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小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咲良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可她似乎又不甘心就这么被敷衍过去,先是抿紧嘴唇作沉思状,紧接着,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为什么呀?要是想和好的话,难道不是越早越好吗?」
既然得到了这个答复,绫也就没什么可再担心的了。
可就在她临走前准备道谢的时候,相泽却突然转过头,用略显意外的眼神看着她。
「好啦,我知道了。那我们改天再聊」
她的目的地是一楼的教师办公室。站在门前,绫没有放下肩上的书包,只是轻轻敲了敲门。
就在这时,绫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开始在意起有季今天缺席的原因。
绫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相泽话里的意思,不由得绷紧了脸,陷入了沉默。
咲良说这话时,眼神无比坚定。
「承蒙关照,我是有季同学的同班同学,名叫水城。那个……请问您就是有季同学的母亲吧?」
绫说着拿出手机,想要打开通讯录展示自己的号码,相泽却连忙制止道「这可万万使不得」他无视了一脸困惑的绫,径直解除了通话保留。
绫没有插话打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片刻之后,咲良在深思熟虑后,终于坦白了一切。
「你和茅野关系很好吗?」
咲良听出了绫的言外之意,恍然大悟般用力点了点头。
绫轻轻叹了口气,点头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发消息向本人确认,但眼下情况特殊,再加上她也在纠结,是否该轻易联系可能正在养病的人。
「茅野的妈妈说想和你通个话。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样,一整天的课程平平淡淡地全部结束,终于到了放学时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她单独聊聊。要是不麻烦您的话,能不能请您把我的电话号码——」
「真是的。就算我长得再可爱,也不能在说正经事的时候调戏我呀」
相泽显得异常慌张,一边不停地点头哈腰,一边按下了通话保留键。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呼吸,随后看向绫,脸上带着几分诧异的神色。
想到万一的情况,绫先是停下了脚步,稍加思索后,又迈步向前走去。
咲良脸上的小恶魔笑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饱含喜悦与责任感的浅笑。绫见状,也收起了准备好的几句调侃,无奈又好笑地回以一笑。
那一天,她是否真的打从心底里感到快乐呢?
绫不由得愣住了,但她确实很担心有季最近的状态和今天的缺席。
「对方说你随时打电话过去都可以——喏,这就是号码。现在对个人信息管理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了。你赶紧现在就把号码存进手机里」
绫微微颔首,刚走近办公桌,相泽便直截了当地问起了她的来意。
绫低声呢喃着,想起了之前拒绝远藤他们邀约、独自回家的有季。
绫强压下因紧张而几乎要拔高的声音,努力让自己冷静地打起了招呼。
一想到这里,绫的心情便低落下来,思绪也不由得朝着糟糕的方向滑落。有季那爱钻牛角尖的毛病,会不会也是这样,一旦陷入思绪就再也控制不住——脑海里,满是有季的身影,挥之不去。
「哎?啊,是的。您说的是一位叫水城的学生啊……………………啊,好的好的。原来是这样,好的。您问的是和她通话的事对吧?嗯……这个嘛,按理说学校并没有明确禁止,但从避免产生纠纷等角度考虑,我这边不方便直接转接电话。实在抱歉,能不能请您稍等片刻?麻烦您了」
「好奇肯定是好奇的,但说到底,这是你和茅野之间的事吧。我可没兴趣杵着脚胡乱插手。再说了——我相信你啊。虽然会好奇,但并不会担心」
教师办公室里弥漫着那股独属于「大人空间」的氛围,绫的声音险些卡在喉咙里。正在处理文书工作的相泽闻声转过头,抬手打了声招呼「哦,是你啊」
「是啊。说实话,事到如今就算说出来也无妨——只是,就这样在这里把所有事都抖搂出来,我总觉得于理不合……话虽如此,前辈你都为了茅野前辈做到这份上了,要是还在这里含糊其辞,我又实在过意不去」
「虽然还不能断定……但我心里是有几分头绪的」
绫独自走在走廊上,正准备安静地踏上回家的路,无意间瞥见了窗外那片铅灰色的阴云。天气预报说,马上就要下雨了。她怔怔地望着昏暗的天空,记忆忽然飘回了和有季一起逛美术馆的那天。
「闲话少说。关于你们俩谈话这件事,应该能很快结束吧?」
她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心虚的样子,语气却无比笃定。绫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
说得倒是轻巧。绫忍不住有些担忧,同时偷偷打量着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反应。
原来如此。绫暗暗了然。她本想弄清楚有季只是普通感冒,还是另有隐情,但转念一想,再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便决定就此告辞。
「原来如此。你是不想让她再多添一份多余的精神负担啊。你这人还是老样子,爱多管闲事」
绫直视着她的眼睛,干脆利落地说道。
这展开实在是出乎意料。明明是绫主动提出的建议,可她压根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由得呆立了半晌。
绫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选择全权托付。咲良听后,略显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我觉得茅野前辈是误会我的话了。所以,我想和她好好谈一次。这就是现在我能给出的、最详尽的解释了」
「我认为我们是朋友」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相泽对着听筒,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不过嘛,还是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就交给我吧」
原因不言自明,肯定是有季把绫的事告诉了家人。之后母亲又把前来询问情况的同班同学,和绫联系到了一起。
「就是因为上次说话太拐弯抹角,才闹成现在这样的。下次我会直接说清楚的」
「有点意外呢。你就不好奇吗?比如我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刚才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其他老师,也都掩饰不住惊讶地望向这边。
「不过,你好像不太愿意对我直说,对吧?」
尽管她并不清楚有季是否也这么想。
真是多嘴。绫无奈地垂下眼皮,咲良却一脸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通话中途,相泽还特意模仿着绫的语气附和了几句,像是在让绫放心。绫用眼神向他表达了谢意。
「知道了。那……希望你把谈话推迟到下下周左右,等期中考试结束之后」
绫抿紧嘴唇,陷入了片刻的思索。她并非在纠结两人算不算关系好,而是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公开过和有季的交情,所以在犹豫是否该如实回答。
「到底是谁在耍无赖啊喂」
「我可是她的班主任啊。平时那么认真的学生突然生病请假,老师多打一两通电话关心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嘛,要我把人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你,那肯定是不行的」
听了这个回答,相泽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随即抽出另一份文件,拿起了听筒。绫皱着眉,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相泽却毫不在意地一边拨号,一边随口说道:
「事情本身倒没那么严重。但我这人说话不爱挑字眼,所以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也说不准」
「怎么了?」
「你该不会在想『这家伙虽然态度很差,但本性其实不坏嘛。也就只有我才知道她的这份好啦,嘿嘿』之类的吧?」
「打扰了,我是二年级的水城。相泽老师,您现在方便吗」
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一楼的走廊里满是喧闹的学生,绫快步跑上二楼,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开放区域。她把书包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扔,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即拨通了那个刚拿到的号码。两声铃响过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承蒙您平日的关照。我是夕兰高中C班的班主任相泽——啊,承蒙关照!是的是的,我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茅野同学的事。嗯,是受一位关心她的同学所托,才冒昧致电的」
「——喂,您好。我是茅野」
就在两人以为通话快要结束的时候,相泽却突然睁大了眼睛,看向绫。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她最近好像一直在忙着复习期中考试呢」
没办法,绫只好拿出手机,给咲良发消息,告知她面谈的日期需要延后。
话音刚落,相泽也正好拨完了号码。他把听筒贴到耳边,又确认了一句「等下我把她的情况告诉你,这样就行了吧?」
「茅野同学——缺席」
相泽微微欠着身,开始了几句简短的问答。
「啊,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样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真让人担心啊,你可别把她逼得太紧了」
「啊——靠,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你这家伙还是这副德行。我才没这么想呢」
不过,如今连和远藤都已经和解了,她实在没什么理由再刻意隐瞒。
「是茅野的姐姐联系我的。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绫这么一问,咲良撅起嘴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绫自然没有提及详细的背景,只说明了表面的担忧。相泽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来意,一边点头说着「啊,这样啊这样啊」,一边翻开了点名册,随即神色平静地透露了情况。
「这得看茅野前辈的态度了,但我觉得,就算误会解开了,也不会是一句『好啦结束』就能彻底了结的」
相泽一番恳切又细致的说明之后,看样子成功从对方那里问到了电话号码,他拿出便签本,将号码记录了下来。没过多久,他便挂了电话。
相泽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的绫,把便签本递了过去。
「明白了。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常磐」
绫的心里话其实是希望咲良能再手下留情些,但既然咲良自己觉得有必要,而且自己也已经说过全权托付,那就不该再过多干涉了。
咲良说着,双手叉腰叹了口气,随即垂下眼皮,一脸为难地沉吟起来。
也就是今天早上。
早上的班会课上,相泽老师扫了一眼有季的座位,这么宣布道,随即就喊了下一个学生的名字。
———
——从通话的情形推断,那位母亲恐怕早就知道绫的存在了。
从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和有季同姓、语气爽朗的女性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绫连忙道谢,手忙脚乱地把号码存进手机。随后,她无视了相泽那副严谨处理个人信息的教师派头,简单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教师办公室。
「要是你担心的话,我就帮你问问吧」
「恕我直言,这件事会影响到茅野的精神状态吗?」
应该不至于吧……可万一她是得了重病——
「让您久等了。关于这位水城同学嘛,她其实……」
绫从咲良的神情里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便开口问道。咲良闻言,再次点了点头。
绫一边听着老师的话,一边望向有季的座位,忍不住叹了口气——偏偏选在今天打算开口,这时间实在太不巧了。
「您好,请问有季同学现在的情况……啊,是这样啊。现在已经好多了那就好。不不,是这样的,有位和有季同学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一直很担心她,我这才想着打个电话问问。哈哈」
这样一来,心里的石头总算是稍微轻了点吧?
「是关于茅野的事。我看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有点担心」
咲良眨了好几下眼睛,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期中考试结束后,又过了几天,大部分试卷都发还给了学生。就在绫和咲良商量好,差不多该找有季谈谈的这一天——
「啊,是的!没错,我是有季的妈妈,名叫明音。您就是水城绫同学吧?感谢您特地打电话来。平日里真是多亏您这么照顾小女了」
对方如此礼貌地回应,绫立刻挺直了脊背,郑重地应答。
「没、没有的事,应该是我承蒙有季同学的关照才对」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绫还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明音在电话那头,语气里仿佛带着笑意般说道:
「……其实啊,以前我从来没听那孩子提起过哪个特定朋友的名字。可最近这段时间,我们母女俩聊天的时候,她偶尔会说到水城同学您呢」
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实在是过意不去」
「呵呵。看样子啊,那孩子……是在为自己因为学习的事,没能好好和你相处而感到过意不去呢。她这孩子,以前几乎不会在休息日或私下里结交一起玩的朋友。虽说我也跟她说过,既然平时上课已经够认真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过啊,最近总算是好起来了。连休息日也会主动出门玩耍了」
明音的语气起伏间,仿佛能让人看到她在电话那头频频低头致歉的模样。
绫既欣喜于自己在有季心中竟占据着这样的分量,又因能从这短短几句对话里,真切感受到有季的家人对她那份毫不掩饰的关爱,而觉得心头一阵温热。她不禁微笑着,缓缓点了点头。
「彼此彼此。我也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既新鲜又愉快」
「能听到您这么说,我真是太开心了。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这孩子」
「您太客气了,也请您多指教。……话说回来——那个,有季同学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了?」
绫话音一转,神色凝重地问道。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一声透着几分苦恼的叹息。
「那个……倒不是得了什么病或者感冒……」
从她欲言又止的语气里,绫察觉到似乎另有隐情。她静静等待着下文,明音这才带着几分煎熬的语气缓缓开口。
「……看样子她昨天学到了很晚。与其说是昨天,不如说一直学到了今天早上。大概凌晨四点左右,大女儿发现了她这副模样,我们这才决定让她好好休息一天」
听着明音那满是揪心的话语,绫不由得捂住嘴,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自责。
——她的人生正处在关键的转折点,自己本该尽量不打扰她学习才对。
绫将这件事列为首要考量,把有季和咲良之间想必存在的矛盾搁置在了一旁。她本以为,这么做顶多只会让自己和有季的关系变得疏远一些而已。
绫微微伸直膝盖,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补充
绫点了点头,应声附和「……您说得没错」
绫扛起书包迈步向前,嘴里轻声念叨着。电话那头的明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苦笑的叹息。
绫笑着继续说道「我只是想着,要是能碰巧遇见她,就算是运气好啦」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您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恳请你今后也继续做有季的朋友。有像你这样的朋友在身后支持她,我们做父母的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我们家女儿,原来是交到了这么好的朋友啊。这下我可就彻底放心了」
「我早就习惯啦。以前参加田径队的时候,我还经常撑着雨伞跑步呢」
听到这里,绫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明音并非是那种放任不管的家长,不会任由这件事就这么拖延下去,自己刚才没有贸然开口真是太对了。她定了定神
「我想,倘若此刻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您想必是能够理解的。有季或许也能因此稍稍松一口气」
「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分明就等同于您亲自推了她一把啊」
绫忍不住绷不住表情,低声喃喃道
她稍稍思索片刻,便将明音那委婉的言辞化作了直白的问题
——可她又说,自己害怕辜负家人的期待,始终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可是,眼看就要下雨了……」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近乎叹息的轻吟,绫仿佛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亲情羁绊,忍不住微微晃了晃肩膀。
她伫立在原地,目光里满是挣扎,仰头望向天花板。
「孩子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但可以选择自己的朋友。而你,正是我们家女儿自己选的朋友啊」
「——您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作为一个母亲,我必须真诚地去面对有季的心意。但同时,我也觉得,不能因为自己是父母,就奢望孩子对我们敞开心扉、无话不谈,那样的想法实在太过自负了。最重要的,终究是孩子自己的意愿——我只希望,如果可以的话,她能凭着自己的心意去选择人生的道路。不是由父母牵着她的手、推着她的背往前走,而是用她自己的双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我和丈夫,还有两个大孩子,也都走上了学医的道路——我们心里很清楚,这条道并不好走。可即便如此,以有季一直以来的成绩来看,这条路对她而言并非难事。我想,或许是我们在不知不觉间,给她施加了太多压力吧」
有一件事是可以笃定的:作为朋友,自己理应竭尽所能为有季着想。但与此同时,此刻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就意味着剥夺了有季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一个亲自面对家人、袒露心声的机会。
绫猛地闭紧了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好像并不想走上从医这条路。
估计等下次在学校碰面的时候,她还会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吧。
可倘若自己能再早一点行动,说不定就能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劲了。即便这份悔恨,不过是没认清自己立场的自大罢了,绫也依旧被这情绪堵得说不出话来。
明音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绫听罢,望向开放空间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眯起了眼睛。她想起两人去美术馆的那天,低声问道「伞——」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回应「——让她带上了」绫这下总算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
「我啊……」
但使命感与罪恶感,还是强行撬开了她的嘴。绫给出了回应,一语中的。
「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茅野家祖上代代都是行医的」
虽说要尊重孩子的主体性,可终究还是放不下心——这或许就是为人父母的心情吧。
绫一边琢磨着这些,一边在心里锁定了有季可能会去的区域。之后她回了家,换了身衣服,便一头扎进了这飘着雨的夜色里。
「水城同学,那孩子在学校里,有没有跟你说过类似的话呢?」
绫正担心自己是不是惹对方不快了,额角冒出些许冷汗,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柔的轻笑。绫皱起眉头,凝神细听,只听见明音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慰。
电话那头,明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紧接着又响起了窗帘摩擦的窸窣声。
绫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能、能得到您的认可……我、我实在愧不敢当。我其实算不上您说的那种好朋友」
绫愣了半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将涌上心头的情绪连同呼吸一并咽下,才有些语无伦次地回应
事实上,在这场对话的过程中,绫曾无数次把那些触碰到有季内心症结的话咽了回去。她无比确信,只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有季就能卸下重担,那些话好几次都险些脱口而出。
话说到这里,明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绫的这番话,无异于已经挑明了——有季确实曾向她倾诉过心声。
既然是散步,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正当绫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时,明音却率先开口,坦率地向她发问。
她今天请假没上学,大概率会避开学校周边。
「是对学习的执念」
这是一个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那沉默里满是讶异。
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绫便结束了通话。她在教学楼的玄关换好鞋子,顺手就给有季拨了个电话。
绫在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终于斟酌着开口
话音落定的瞬间,电话那头的明音,深深地低下了头。
此刻被明音这样追问,绫险些草率地认定,为了让有季早点解脱,自己理应把一切都说出来。可即便如此,绫还是紧紧抿住了嘴唇。
绫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任由全身的紧绷感尽数消散。随后她低下头,被内心的挣扎与犹豫折磨得微微冒汗的手捂住嘴,皱紧眉头,一脸痛苦地凝视着地面。
可要是她摇头拒绝,那绫便想再去摸索一番,自己所坚持的「正确」,究竟该以何种形式呈现。
她本想着要是方便的话,就去探望一下对方。
她稍稍停顿了片刻,随即袒露了心声
倘若把这些话全盘托出,或许事情转眼就能朝着解决的方向推进。
绫正琢磨着,打不通会不会是因为有季在不方便接电话的地方,通话突然「咔嚓」一声被切断了。机械音提示说,对方拒绝了来电。绫心想,说不定她是在电车里?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多半也会回条消息的。
「话说回来,有季同学现在在家吗?」
「啊,不用啦。免得打扰她散步就不好了」
「啊,不在哦。她刚刚才醒,说是想出去散散步换换心情」
「那、既然如此……」
「不用啦,不用这么麻烦。既然散步是为了放松心情,硬把她叫回来反而会让她有压力的。我之后再给她打电话吧。只不过啊,她最近心情有点别扭——」
绫又稍稍思忖了片刻,字斟句酌,力求用最诚恳的措辞
「要是这样的话……不过真是抱歉,我不太清楚她具体去了哪里……要不这样,如果不方便打电话的话,我旁敲侧击地问问她的位置?」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一声释然又喜悦的叹息,明音温婉的低语清晰地传来「真是太谢谢你了」绫接着便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关于这件事——您更想从我口中听到,还是从有季同学的口中听到?」
只要说出口,有季就能解脱。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明音也定然盼着如此。
「请您放心,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绫这才回过神来,暗忖自己或许是思虑过重了,连忙应声「啊,没事」随声附和着,心里却又陷入了新的纠结。
这位母亲也好,她的丈夫也好,还有那个看到有季熬夜苦读、果断让她休息的姐姐也好,他们一定都会认真倾听这番话,陪着有季一起去面对这个问题。
这就意味着,自己去推有季一把也完全没关系——不仅没关系,从明音的语气里,甚至能读出几分「正合我意」的意味。可明明这位母亲,一直都将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不替孩子包办一切的教育理念,看得如此重要。
「要是你要过来的话,我这就去把她叫回来好吗?」
可是——
要是冒着雨走夜路,肯定会选宽敞的大路,那样更安全。
「啊……那个?水城同学?」
从有季最近的状态来看,八成是故意无视了自己的电话。
「不,你对我们家女儿的这份真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得到」
明音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挣扎,她吐露着心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颤抖的叹息。
「——抱歉,能否请您稍等片刻,容我整理一下答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肯定「是啊」
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找到人,真算得上是运气好到爆棚了。
绫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可电话那头却只传来一片无声的回响,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绫说完这段开场白,对着电话那头呼吸都透着迟疑的明音,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也不是非要特地去找她,只不过是想把日常散步的路线稍微延长一点罢了。再说了,这也是在电话打不通的情况下才会做的事啦」
「那么,我是不是也该和她保持一点距离会更好呢?」
绫本想在消息软件里发一堆表情包轰炸她——可一想到这不过是白费力气,自己的心意根本传不到她心里,就觉得一阵烦躁。她低声说了句「这家伙」撇了撇嘴,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绫深吸一口气,像是重新鼓足了干劲。
绫沉默了十几秒,就连一向沉稳的明音,也忍不住用带着不安的声音,试探着确认通话是否还在继续。
被明音这般斩钉截铁地肯定,绫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明明周围空无一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脸转向了墙壁。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明音又换上了郑重其事的语气。
电话铃声响了十几遍,可始终没人接听。
这个对有季状况的精准概括,似乎说到了点子上。
明音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甚至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绫望着铅灰色天空尽头的雨云,心里盘算着,有季说不定不会接电话。
「是的,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但在这之前,有一事想向您请教。或许这话听来有些冒昧,还望您海涵」
绫心想,如果希望有季能靠自己的力量迈步向前,明音应该不希望由自己来推她一把吧。可就在她问出这句话后,明音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回答
就算是是明音,也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识地发出一声错愕的「诶?」。尽管满脸困惑,她却也不好催促,只能应道「好、好的,当然可以」
倘若明音此刻毫不犹豫地选择让自己说,那绫也会把这份告知当作「正确的事」,毅然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