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觉得我该去哪所高中?」
那还是初二秋天的事。当时的他既不会说大阪方言,也还没叫她「老妈」。练习结束回家后,他难得地主动去父亲的佛坛前合十祭拜,接着,又罕见地主动向菜菜子搭话。
神奈川县湘南地区——听起来不错,但其实走到海边要花三十分钟的两室一厅公寓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这个嘛,不是你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行了吗?」
菜菜子故作平静。
「你这么说我也……」
「为什么?你实际上到底想去哪所学校打球?先不管能不能去成,总该有个目标吧?」
航太郎闹别扭似的垂下了头。看来自己又说错话了。每当这种与棒球相关的难题出现时,菜菜子总会想起在航太郎九岁时因事故去世的丈夫健夫——要是他在就好了。
「抱歉。这方面的事我不太懂。跟我详细说说吧。」
要是平时,他大概会甩一句「没什么,算了」就钻进自己房间,但或许是因为正好在饭前,他总算不情不愿地开了口。菜菜子生怕他跑掉,赶紧把菜肴一一摆上桌。
倒也没准备什么复杂的菜。按他本人的要求,餐桌上必定会摆上盛在拉面碗里的、蔬菜满满的猪肉汤,还有只能网购到的特大号金枪鱼罐头,外加蛋黄酱和酱油。再配上一两道菜,就是秋山家的固定菜单了。即便如此,最费劲的还是必须随时准备好刚煮好的白米饭。
他的棒球实力突飞猛进,小学五年级时,从当地的软式棒球队转去了使用硬式球的少年联盟。那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道:
「我想把身体练壮。想吃很多白米饭。要是能不吃微波加热的饭就更好了。」
他是三月出生的,小时候比周围的孩子个子都小。幸好他是个很能吃的孩子,上小学时,身材已经和朋友们差不多了,但或许是想正经打棒球了,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好的,刚煮好的饭是吧!明白了!妈妈一定会把航太郎的身体练得壮壮的。包在我身上!」
菜菜子立刻意识到这承诺可不好兑现。她一边做着护士的工作,每天早晚,甚至棒球休息日的午前,都要煮饭,这是多么麻烦的事啊。
航太郎对白米饭的执着非同一般。就算提议「今天太累了,我们出去吃吧」,他也会以「外面的饭不好吃」为由拒绝;要是偷偷用微波炉解冻了米饭端上去,他会眼圈发红地抗议:「你不是说好了吗!」
饭量也大得惊人。作为在姐妹家庭中长大的菜菜子,曾对在烤肉店点大碗米饭的健夫感到目瞪口呆。
而航太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五年级时一顿就能吃两合米,小学毕业时已经变成三合了。早、中、晚三顿,加起来九合。每天差不多一升米。
虽然后来饭量总算稳定下来了,但航太郎依然很能吃。吃了这么多,零食也照吃不误。
航太郎朝那边瞥了一眼,喃喃道:「谢谢。」
两人各自摆弄了一会儿手机。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当菜菜子拿起餐具准备起身洗碗时,航太郎像是忍不住似的开了口。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唯独五年级那个夏天,航太郎没有看电视转播的甲子园比赛。
听说这位原社会人棒球选手、人脉很广的监督那里,已经有好几所高中发出了邀请。正如队友母亲所说,菜菜子也曾和监督一起,与横滨职业球队的球探谈过两三次。
健夫抚摸着航太郎的小平头。航太郎嫌烦似的拨开他的手,挺起胸膛。
航太郎无力地垂下肩膀。看来他在菜菜子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不少调查。菜菜子仿佛窥见了儿子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就是说?」
然而,比赛中途,航太郎突然沉默了下来。菜菜子以为他是觉得比赛没悬念了(山藤领先十分以上),要么是无聊,要么是闹别扭,但航太郎的样子有点不同。他眼睛闪闪发光,紧紧盯着电视,能感觉到他安静的兴奋。
「跟我详细说说吧。」
在比赛开始前,山藤只是可恨的对手。对于称赞起山藤的航太郎,菜菜子感到意外。
「山藤……可能的话,我想去。」
「没关系。我的生活不会变。只是不用给航太郎做饭了,反而更轻松。」
这体贴的性格肯定是像他父亲健夫吧。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这份心意让她高兴,但当然不可能为了自己而不让他去想去的学校。
「所以说,不是那么回事。山藤不收普通考生进棒球部。」
菜菜子强忍住想主动搭话的冲动。从他上初中左右开始就一直这样。虽然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有明显的叛逆期,但还是让人操心。不知道哪里会触到航太郎的不爽开关,无法轻易踏进他的内心世界。
那个周六,菜菜子看准时机,在球场叫住了大竹。
所属球队「西湘少年联盟」的监督大竹博司,一有机会就会说:「航太郎妈妈,差不多该谈谈航太郎的出路了吧?」
正值黄金时期的山藤每年都出战甲子园。从航太郎有意识的小学一年级,到健夫去世的小学四年级夏天,一直如此。其连续出场记录中断,是在航太郎转会到少年联盟球队后,也就是健夫不在的第一个夏天。
「那是什么意思?」
「嗯!」
「为什么?如果靠棒球去不了,那就考试考进去不行吗?」
从那以后,每到夏天,父子俩就开始支持山藤学园。遇到和自己少年棒球比赛时间冲突时,他甚至会完全屏蔽信息,把比赛录下来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健夫的佛坛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航太郎被报道的报纸和杂志剪报。
菜菜子只把餐具放在狭窄的水槽里,把餐桌擦干净,重新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说再也?」
「真的没关系?我和妈妈,可能再也没法一起住了哦?」
「为什么?」
对于这位名叫大竹博司的少年联盟监督,菜菜子,恐怕连航太郎也不太信任。倒不是说表面关系不好,作为指导者,确有令人敬佩之处。但让人在意的是,他对正式队员和非正式队员的态度差异很大。作为核心的航太郎确实备受关照,但正因如此,航太郎对无法出场的队友非常在意,那种仿佛低人一等的气氛,连菜菜子看着都觉得可怜。
「是吗?全是棒球特长生?」
大竹说在球场没法细谈,要求一起吃饭。菜菜子既不想被人看到两人单独相处,更不想承担两人的饭钱,便委婉地拒绝了邀请。
菜菜子倒吸一口气。虽然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好啊。就去山藤吧。」
那是一场与神奈川县代表学校的决赛。整个大赛期间,航太郎都在为本地学校京滨高中加油,决赛时当然也声援了京滨。
「没问题。我会好好跟他说的。航太郎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各自点的东西送上后,菜菜子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这人被外界称为「初中棒球界的名帅」。他带领西湘少年联盟十年,多次出战全国大赛,四年前还夺得过冠军。当时他教过的孩子们升入高中后遍布全国,几年后在甲子园接连重逢。
大竹既不表示感兴趣,也不看菜菜子,只顾用勺子戳着芭菲。
如今,儿子终于主动说出了自己的出路。菜菜子本以为会听到「我想去○○高中」、「我想在××高中打球」之类的话,虽然有点意外,但这无疑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光是看着都觉得饱了。菜菜子独自小酌,没再追问下去。既然他不想说,那也没办法。虽然结果可能又是拖延,但这无疑是个重要的关口,是关乎一生的大事。他想思考多久就思考多久吧。
菜菜子抑制住急切的心情开口道。航太郎像是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
航太郎嘴边浮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笑容。
「如果……我真的能去山藤,妈妈你怎么办?」
「就是问问。」
「对吧?我绝对要在山藤打棒球!要把爸爸弄哭!」
健夫打着大哈欠瞥了一眼电视,弄清楚山藤夺冠的情况后,露出了笑容。
每次和大竹说话,菜菜子都很紧张。刚入部时并非如此,但近年来,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在颤抖。大竹对待学生父亲和母亲的态度略有不同。不知他本人是否意识到,他对单亲家庭的菜菜子,态度总是带着一种仿佛抓住了对方弱点的傲慢。
健夫看着航太郎的目光,突然转向了菜菜子。菜菜子不明白那视线的含义,歪着头,健夫一直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笑了笑。
「果然是这样。我就没从航太郎嘴里听过其他高中的名字嘛。」
「这样啊。山藤真好。要是航太郎能作为山藤的选手出战甲子园,爸爸肯定会哭的吧。」
航太郎不在的生活,突然带着真实感涌上心头。出生那天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尤其是健夫去世后,航太郎就是她生活的全部。秋山菜菜子这个人随时可以被替代,但航太郎的母亲却只有她一个。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嗯。而且每年只招十七八个人,基本上都是关西地区的选手。虽然好像也有几个是从全国来的,但我没听说过他们举办选拔考试。」
「知道了。那……能拜托你吗?那个监督,不太听我的话。」
大竹似乎终于对挖芭菲感到厌烦了,他喝了口冒着热气的咖啡,然后摇了摇头。
「我走了也没关系吗?是大阪哦?要过宿舍生活哦?妈妈你就要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了哦?」
「什么?你想去有宿舍的学校?」
菜菜子一时语塞。一个初中生的指导者,没道理会无视学生的意愿,强行推行自己的想法。
「谢谢。不过,我没关系。航太郎按你自己想的去做就好。」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出乎意料的是,航太郎也下定了决心。他慢条斯理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抬眼看向菜菜子。
尤其是航太郎开始打棒球后,就更在意了。当时还健在的健夫和她并排坐在小沙发上,看电视转播夏季甲子园比赛,山藤学园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强大。
她只是一直等待着航太郎主动开口。但是春天过去,夏天结束,队伍重组,他成了最高年级的学生,航太郎却丝毫没有透露自己想法的意思。
令人佩服的是,他绝不吃薯片、杯面之类的零食。吃的都是菜菜子应他要求常备的杏仁、干莓果、鸡胸肉和水煮蛋之类的东西。房间乱糟糟,衣服脱了乱扔,就算考试前也能公然趴在桌上睡大觉。本质上觉得他是个懒散的孩子,但一涉及到棒球,就异常地自律。
「航太郎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意愿。只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入那所学校,正在发愁。」
「那里?山藤吗?」
「无敌啊!真好,我也好想在那里打球!」
而且从那以后,菜菜子一次也没再听航太郎提起过「山藤」这个词。在小学文集里写的以「甲子园夺冠、成为职业棒球选手」为梦想的作文中,虽然详细写着「选秀第一轮、签约金一亿五千万、被八支球队指名……」等等,却完全没有提及具体的高中校名。
「那个,秋山女士。假设顺利决定了去山藤,您计算过一年大概要花多少钱吗?」
「所以,意思就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山藤棒球部。当然,西湘少年联盟的前辈里也没有人去那里。」
最终,约在周日练习结束后,在一家连锁咖啡店见面。穿着队服来的大竹,招呼都没打就先自言自语道「真想喝啤酒啊」,但菜菜子假装没听见。
「监督先生,最近能找时间谈谈航太郎的进路问题吗?」
大竹比三十八岁的菜菜子大五岁。诸如必要的端茶倒水、开车去远征地等事情,以单亲家庭为由是不可能获免的,更何况是从一年级起就得到比赛机会的成员。菜菜子甚至不惜从薪水高的综合医院跳槽到周末休息的诊所,就为了能帮忙球队,但回报甚少。每隔几个月轮到的为监督做便当,真是痛苦无比。当看到像挑食孩子一样把所有绿色蔬菜都剩下退回来时,心情难以言表。
健夫从大白天就开始喝啤酒,已经完全睡熟了。航太郎既没有叫醒父亲,最终一个人看完了比赛。然后,他对终于醒来的健夫说:「山藤好厉害。」
「因为,要去大阪读高中,过宿舍生活,毕业后是去职业队还是上大学虽然不知道,但我想继续打棒球,那样的话又得住宿舍吧。那样的话不就没办法和妈妈一起住了吗?」
会费的一半被当作学费抽走,老实说也觉得这做法很暧昧,酒品也不好。虽然有不少家长对他有意见,但大竹确实是个能带领球队获胜的监督。虽然菜菜子怀疑在初中棒球这种级别,胜负是否真的那么重要,但并没有家长公开批评监督。菜菜子一直觉得,如果能不牵扯,就尽量不牵扯。
「我找监督问问看吧。」
大概正是这份努力得到了回报吧。初一结束时,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公分。即使在高年级生的队伍里,他也作为投手出场比赛,在外行人看来,他的实力也是出类拔萃的。
西湘少年联盟的名字在全国打响,是在出了第一位进入职业队的选手时。据说自从那位选手在采访中表示「我棒球的原点是大竹监督的教导」后,县内各地的有潜力的选手才开始聚集过来。
「哪有。」
果然,一吃完饭,航太郎就早早地开始玩手机了。按平时的习惯,他应该会就此逃回房间,但这次他暂时还待在餐厅里。
山藤学园是大阪一所所谓的甲子园常胜名校。就连对高中棒球毫无兴趣的菜菜子,从学生时代起就知道这个名字。
「是啊。山藤很厉害啊。无敌嘛。」
菜菜子说道。但航太郎像是没听见似的,默默地扒着饭。先用猪肉汤泡一碗,再用烤油鲽鱼配一碗,接着又用金枪鱼罐头配了两碗。
有些口无遮拦的队友妈妈会毫不客气地打探:「航太郎君,是不是已经有高中来挖角了?难道是京滨?横滨海成?话说,我还听到传闻说有职业球探来看比赛呢?」但菜菜子无从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航太郎本人是怎么想的。
听到她说要去找监督谈谈,航太郎似乎也有所触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低声开口。
「是山藤学园。」菜菜子谨慎地开口。虽然做好了被嗤笑的准备,但大竹只是面不改色地喃喃道:「哦,山藤啊。」
话虽如此,菜菜子也没想过主动去问他。从氛围中能感觉到航太郎对前途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也明白这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是吗。请问是哪所?」
「我?我无所谓——」
「谁知道呢。大概他也有想让我去的高中吧?」
「就是有。除了山藤,我就没听你提过别的学校。」
到目前为止,菜菜子基本上都是听从监督的安排。但唯独出路这件事,她想尊重航太郎的想法。所以每次她都回答:「不好意思,能请您再稍等一段时间吗?」监督似乎对此不满,每次都露出不悦的表情,但菜菜子的心意没有动摇。唯独这件事,她不想让航太郎留下任何遗憾。
「不,航太郎。还是好好谈谈吧。这是很重要的事。就现在谈。」
菜菜子缓缓转过身。航太郎仍然盯着手机屏幕,看也不看菜菜子。
即便如此,听到航太郎说想去山藤,她并不感到意外。她觉得他不可能考虑其他高中,也确认过他看过山藤的特辑视频。更重要的是,那是他与已故父亲的约定。她不认为航太郎会忘记。
「好厉害!山藤太厉害了!」
「果然还是不能过宿舍生活吧?」
不祥的沉默弥漫开来。大竹小心翼翼地挖着冰淇淋,生怕把顶端奶油上的草莓弄掉。
然后,喃喃低语道:
而和这个儿子一起生活的时间,只剩下一年多一点了。菜菜子将突然涌起的失落感,借着灌下啤酒强压了下去。
这问题完全出乎意料。
「抱歉,我还没考虑过。」
「我也不清楚具体数字,但听说山藤很贵。学费一年恐怕就要七八十万日元。第一年加上入学金、制服费等,大概要一百几十万。此外,棒球部的活动费估计也要三十万。当然,器材费另算。高中棒球,尤其是像山藤这样的名校使用的器材,和初中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而且真正沉重的是宿舍费。」
「宿舍费……」菜菜子无意识地重复道。大竹无聊似的点点头。
「虽然我对山藤的制度并不详细了解。但要照顾正在发育的运动员一日三餐,光是伙食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恐怕得准备和学费差不多的数额,每月还需要寄生活费。受伤的话,医疗费、理疗师费等当然也要另算。还有就是意外地不容小觑的,往返大阪的交通费。」
「交通费?但是住宿舍的话……往返应该没那么频繁吧?」
「那种名校,父母会也很正规。嗯,搞不好每月有一次集会。」
「但是,那是从全国各地招收选手的学校吧?」
「基本上是以关西地区的选手为主。即便如此,其他地区的学生要想敲开那扇门,父母也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和经济实力。学校不同,我认识的一个选手的父母,就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周五晚上下班就开车去公寓住两晚,再回来,这样的生活过了三年。」
菜菜子说不出话来。健夫留下的五百万日元人寿保险,她一分没动,原本就是留着给航太郎读高中用的。但如果大竹的话属实,那这笔钱是绝对不够的。
她的表情一定相当窘迫。大竹抬眼看了看菜菜子,慌忙补充道:
「不,不过那只是个例子。山藤实际怎样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说说把孩子送进高中棒球的父母需要怎样的觉悟。」
「但是,照你这么说,像我们这样的单亲家庭该怎么办?高中棒球岂不是变成只有有钱人家孩子才能玩的了?」
「那个嘛,方法总是有的。」
「比如?」
「最简单的就是在附近的公立高中打棒球。」
「但那和以甲子园为目标的棒球是两回事吧?」
「嗯,那倒是。」大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从包里拿出万用手册,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太麻烦了,我就直说吧。目前表示想要航太郎的学校有八所左右。」
「诶……?啊,是。谢谢您。」菜菜子条件反射地道谢。
这本身就是令人紧张的全国大赛。她不想给他额外的压力,而且无论告诉他什么,航太郎该做的事也不会改变。虽然她也无法完全打消「不如就让他展现真实的实力,如果真能被看中,到时候自然会有缘分」的念头,但菜菜子最终还是毫无保留地坦白了。
虽然同是神奈川县的高中,但听说京浜高中坚持全寄宿制。也以学费高昂闻名,但那就只能下决心了。如果是神奈川的学校而非大阪,去看比赛也会容易很多。
连大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一时从对面的座位上居高临下般地盯着她,但大概意识到菜菜子此刻不会让步了吧。他像是放弃似的耸了耸肩。
「一定要赢啊。不只是赢,更要证明你是个比原那小子强得多的投手。」
大竹仿佛嗅到了菜菜子的疑问,眯起了眼睛。
「啊?不,不好意思,不知道。」
「是啊。我总觉得……会顺利的。」
尽管如此,航太郎还是一人投满了所有比赛。从预选循环赛开始,就是六比五、八比六这样的激战连连,大竹「也让低年级投手上场」的承诺从未兑现。
「反正我要做的事不会变,无所谓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山藤当然是首选,但我原本也是京浜的粉丝。很向往那身深灰色的队服。」
「消息可靠。不过,先说清楚免得空欢喜,他基本上不是来看航太郎你的。」
「航太郎,能一个人投到这里,辛苦了。这支队伍毫无疑问是你带领前进的。真的谢谢你。」
「听说,明天山藤的内田监督会来观战。」
这次航太郎果然没再搭理她。
但是,正因如此。菜菜子绝对无法点头答应。平时几乎从不主张自己想法的孩子,主动说了想去山藤打球。首先「给母亲添麻烦」这种想法就让她不悦。哪有父母会觉得儿子赌上人生想做的事情是「麻烦」呢?
当然,他肯定有所感触。菜菜子知道,航太郎一直很在意那个同年级的叫原的投手。西湘少年联盟未能参加的八月东京巨蛋大赛上,击败众多强豪夺冠的正是东淀少年联盟,而在那支队伍中发挥核心作用的,就是同年级的原。
「秋山女士,您知道千叶有一所叫共成学院的学校吗?」
付出终有回报,队伍挺进了决赛。而在比赛前夜,菜菜子和航太郎被大竹叫去。地点是作为住宿地的和歌山市内一家商务酒店的大堂。
「是吧。监督说以后可能还会更多。」
说起来,航太郎倒是同类人。前辈们在最后的大赛中落败时,在同级生们号啕大哭中,只有航太郎一人茫然地望着天空。或许也跟打线没有支援、只失一分有关,但队友中似乎也有孩子调侃他是「冷血的家伙」。
「嗯。觉得你能在甲子园活跃,甚至能进职业队。」
「是。」
「有传闻说,他是来考察对手东淀少年联盟一个叫原凌介的投手,和担任队长的西冈莲选手。好像已经去看过东淀的好几场比赛了。嘛,原君确实是本届大赛首屈一指的投手。」
无聊的开场白该结束了。菜菜子坐直身子,毅然说道。大竹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垂下了眉毛。
「那,万一山藤没有来联系,你会去京浜吗?」
据说大竹还补上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普通的特待生。说是负责承担三年间的学费、宿舍费、伙食费,器材费每年十万日元以内也包了。因为几年前出过社会问题,现在即使是私立学校,也不能随便招收选手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条件算是破格了。这就是我不能在球场谈的原因。如果想进军甲子园,活跃表现,开拓今后的棒球人生,没必要特地跑去山藤经历严酷的竞争。去共成的话,三年内肯定能至少进一次甲子园。航太郎的棒球人生将由此开拓。这一点我向你保证。而且如果能全免入学,也不会给妈妈您添麻烦。航太郎也会高兴的吧?」
当时自己是什么感受呢?至少不该是优越感。菜菜子自己没有团体运动的经验。看到孩子们因最后的大赛失利而哭泣也就罢了,连家长们也跟着一起流泪,总让她觉得心凉。在那些被气氛感染、感慨万千的家长中,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和歌山县知事杯是每年秋末举行的少年棒球全国大赛之一。在神奈川县预选赛中胜出的西湘少年联盟也确定时隔两年再次参赛,航太郎也一直翘首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航太郎对这次大赛倾注了非同寻常的心力。这不仅因为他憧憬的山藤学园内田泰明监督不知何时、会观看哪场比赛,更因为他深知大赛结果将极大影响队友们的前途。
声音有些嘶哑,手也在颤抖。她绝不是什么强势的人。健夫在世时,对外交涉几乎都交给他,她不习惯这样吵架般的说话方式。
大竹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知道还能一起住多久,但我们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哦。」
「顺利?指能去山藤吗?」
只剩两人的大堂弥漫着奇特的紧张感。在外面时,航太郎话比在家时更少。他像往常一样,连句「那我走了」都没说就朝电梯走去,菜菜子不由得叫住了他。
「那么,到底要怎样才能进入山藤呢?」
「为了看某个选手而去观战,结果看中了别的选手,这种事常有。职业球探里也发生过。反正大赛之后暂时没比赛了,放手去投吧。」
「特待生……?」
航太郎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菜奈子本以为他会避免明确表态,没想到他却露出温和的微笑,意外坦率地说:
大竹已经不再看菜菜子了。他一副「随你便」的样子扭过头,揉着自己的肩膀。
「是吗,我明白了。那就这么定吧。不过,先别告诉监督这事。」
「就是字面意思。即使实力不足,也会以着眼未来为名,让一年级就进入替补席。依我看,谈判得好的话,连甲子园的替补席都有可能。」
他的嘴角已冒出淡淡的胡须。在菜菜子眼里,连这也显得可爱。
「听着,航太郎,你仔细听好——」
「我知道了。」
「连京浜都……太厉害了。」
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大竹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点了两三次头,依次看向航太郎和菜菜子的脸。
「诶,是吗?」
「真厉害啊。已经有这么多高中来联系我了。」
「不好意思。我再问一次。航太郎要怎么做才能有机会挑战山藤学园?」
菜菜子坦率地说出了心里话。
「是。」
「哈哈哈。绝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啦。」 航太郎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充满了自信。
事实上,航太郎在和歌山县知事杯上的状态并非最佳。或许是因为肌肉类型,他本就是夏季表现更强的选手,天气变冷状态就会下滑,但即便考虑这点,他投球的样子也显得异常吃力。
大竹叹了口气,像是要彻底敲定似的说道:
「听说内田监督十一月可能会来看和歌山县知事杯。如果真有机会,大概也只有那时候被看中这一条路了吧。虽然可能性也许不高,但我们就把希望押在这上面吧。航太郎,要加油啊。」
据说在初中棒球这个级别,只要有一个好投手,大多就能组成强队。「有小航这样同年级的队员在真是幸运啊。」 曾有同队一个嘴快的母亲毫不客气地这样说过。
「顺便说一下,这事没必要告诉航太郎本人,他们承诺从第一个夏天起就让他进入替补席。」
无言转身的航太郎显得非常疲惫,菜菜子虽然有点退缩,但觉得不能就这样让他回房间。
还不明白在夺冠前这个时间点,大竹为何如此得意,菜菜子不由得和航太郎对视了一眼。
菜菜子拿起手机,想记下列出的校名。但不知为何,大竹似乎不想让她记。他慌忙合上手册,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这才是正题。
大竹无聊地哼了一声。
「是两年前第一次打进千叶县大会决赛的高中,在全国的知名度确实还有待提高,但正处于迅猛发展的势头。棒球界人士没有不知道的。去年全面翻新了球场,还从福冈的城央高中聘请了监督,大家都说不久的将来肯定能在甲子园出成绩。这所学校表示非常希望接收航太郎。」
菜菜子用余光瞥了瞥航太郎的脸。依然是菜菜子至今仍喜欢不起来的、全队统一的板寸头,明明已是秋天,皮肤却晒得黝黑。他双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俯视着大竹,表情让人读不出内心。
与不觉间情绪激动的菜菜子相反,航太郎显得异常冷静。他目光扫过菜菜子展开的笔记,轻声说道:
「嗯。如果去不了山藤,我就去京浜。听说那里很擅长培养投手,而且总觉得挺适合我的。」
菜菜子指了指自己拿着的包,只说了一句:「陪我去一下。」 航太郎似乎立刻明白了,虽然厌烦地说了句「适可而止吧」,但还是老实地答应了。
十一月的和歌山已吹起冬日的寒风。在这场汇聚全国三十六支队伍的和歌山县知事杯中,航太郎所属的西湘少年联盟虽不能说一帆风顺,但依然挺进了在纪三井寺公园棒球场举行的决赛。
「不好意思,监督先生。请再把刚才那八所学校的名单给我看一下。费用的问题,我们之后再考虑。」
明天,山藤的内田监督要来看那个投手。菜菜子没能立刻领会其中的含义,但航太郎似乎瞬间明白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去成想去的学校。是能进名校,还是不行,甚至能不能在高中继续打棒球,都押在这次大赛的结果上了。为了和你一起打球到现在的伙伴们,这次也要拼尽全力啊。」
而那个大赛,据说航太郎所憧憬的山藤学园的内田泰明监督会前来观战。甚至有可能会来物色选手。是否该将这件事告诉航太郎,菜菜子很是烦恼。
而在这个和歌山县知事杯上,航太郎无疑背负着队伍的某种东西。他一直佩戴的「1」号背号看起来比平时更显眼。他撕下松香包,投球,又撕下,再投。难得地,航太郎在投手丘上表露着喜怒哀乐。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竹施加压力的方式或许是对的。这是菜菜子第一次看到儿子被击出这么多安打,但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享受棒球。
「嘛,就算我不说这些,你也是想去山藤的吧。就算不情愿也会拼命干的吧。」
不,应该说是西湘少年联盟的大竹监督如此煽动了他。
「当然都是想通过棒球招收选手的学校,可以说哪所都有通往甲子园的道路。还是神奈川的学校居多,但东京、埼玉、群马、宫城等地的学校也发出了邀请。最近好像实行全宿制的话,生源会变差,所以几乎都是可以走读的学校,但对于远道而来的学生,大多会妥善安排寄宿。」
「等等,航太郎。」
「要说有可能的话,就是十一月的和歌山县知事杯了吧。山藤的内田监督每年必定会来看那场比赛。据说如果看到中意的选手,有时会亲自打招呼,但很少见。我反正是没见过那种场面。」
大竹脸上露出胜利般的微笑。确实如此。航太郎一定会高兴的。既能不给母亲添麻烦,又能尽情投入他喜爱的棒球。既有机会进军甲子园,又连接着未来的舞台。
「之后再……」
她先告知了目前已有八所学校表达推荐意向的情况以及校名,虽然略去了特待生的话题,但将共成学院的事也如实相告。在此基础上,她提到了山藤的事。
「是作为完全特待生哦。」
「但是,那样的话结果还是要花钱对吧。那个,具体是哪些学校发出了邀请呢?我想跟航太郎也说明一下。」
航太郎后来厌烦地说,大竹当时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人非常不舒服。虽然不会说出口,但和菜菜子一样,航太郎也对监督抱有疑虑。
只有最后那声「是」,菜菜子没有漏听其中那瞬间的迟疑。
大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把手册递给她看。上面列着一连串连菜菜子都听说过的学校名字。同属神奈川县的京滨高中、御池大附属高中、横滨海成高中等,确实都是有能力挑战甲子园的学校。
「如果你真能被山藤看中,我们这也算正式结缘了。以后后辈们进山藤也有个门路。航太郎,要回应大家的期待啊。」
航太郎说这话时很平静,但菜菜子心里却一片烦乱。她觉得特意在两人独处时说这些不太合适,提起山藤的名字也不对劲。更进一步说,她不认为这样施加压力能带来好结果。
「诶,真的吗?」 菜菜子不禁提高声音。大竹像炫耀自己功劳般挺起胸膛。
「十一月的和歌山县知事杯是吧。」菜菜子一边确认,一边记在备忘录上。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但为了航太郎,她豁出去了。
菜菜子默默听着这如同学校说明会般的介绍。不明白大竹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起共成学院。如果只是发出邀请,和其他学校应该没什么不同吧。
菜菜子差点漏出干笑。如果象征这个国家夏天的甲子园,那爽朗的汗水与泪水的背后,盘旋着这些无聊大人们的算计,那孩子们就太可怜了。无论是因这规定而无法进入替补席的三年级学生,还是实力不足却得到号码的一年级学生,双方都同样会受到伤害。
说到底,大竹为什么如此极力推荐共成学院?是碍于难以推脱的人际关系,还是为了拓宽今后的门路?但愿不是大竹自己能从中捞到好处,但无论如何,似乎并非纯粹出于善意。
「嗯。保密。现在要集中精神和歌山的大赛。」
「首先我想公平地让那孩子自己判断。十一月的比赛结束后,我们一定会决定出路。拜托您了。希望您能等到那时。也请这样转告发出邀请的学校。」
大竹那种仿佛乘人之危的态度也让她很不舒服。他是觉得撒下这点诱饵,对方就会摇着尾巴上钩吗?被如此小看,而且似乎因为父亲不在而被轻视,让她火冒三丈。
「话就说到这。今天早点休息吧。」 留下这句话,大竹先回房间了。
「顺便说一句,这类学校的名额也是有限的。他们不会一直等下去。」
大竹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表情,煞有介事地开口:
幸好正门旁的吸烟处没有人。对菜菜子来说,烟就像护身符一样。因为答应过航太郎,她在家只在阳台抽,而且那也大多是在航太郎睡着后。数量也就一周几根的水平,来和歌山后还一支没抽。
即便如此仍无法彻底戒掉,是因为烟草的烟雾里重叠着已故健夫的气息。航太郎曾严厉地说「那是戒不掉的人的借口吧」,或许确实有这层因素,但无论如何,她不想戒。
通风的吸烟处相当寒冷。明明明天就有重要的比赛,航太郎却想脱下防风外套递给菜菜子。
「不,不用。要是你因此感冒,我可要挨骂了。」
「把人带到这种地方还好意思说。没事的。我又不冷。」
「好了穿上吧。我也没事。」
菜菜子用颤抖的手拼命点着烟,背过脸去吐了一口烟。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虽然叫住了他,但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当然,航太郎也什么都没说。
只有菜菜子吞云吐雾的时间在无尽延长。结果,在没再交谈什么的情况下,烟很快就短了,菜菜子把它捻灭。
「抱歉。回去吧。」
本以为他会抱怨「这算什么啊」,但航太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茫然地望了望天空,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开口道:
「听说是个德高望重的人。」
「诶?抱歉,什么?」
「山藤的内田监督。现役选手也好,OB也好,大家都很尊敬他。你不觉得很厉害吗?棒球部监督被人尊敬,我有点难以想象。能在那样的监督手下打球,多好啊。」
航太郎突然的健谈,让菜菜子一时没跟上。她在脑中反复琢磨这句话,终于意识到这是对大竹的尖锐批评,忍不住笑了出来。
「航太郎,明天加油啊。」
不知怎的,她很想用力揉揉那个板寸头。本以为他绝对会讨厌,航太郎却老实地「嗯」了一声。
菜菜子止不住地高兴。
「不用想着为了队伍什么的哦。只为了你自己加油就好。」
「我知道。」
「明天是决定你人生的日子啊。」
不知为何,那个景象让她有些在意,但菜菜子甩开思绪,将视线移回球场。被其他选手抱住,航太郎终于也爆发出了喜悦之情。在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高中监督面前,战胜了对手投手,赢得了冠军这个最完美的结果。他没有理由不高兴。
「为什么不告诉我?」
而航太郎这边,大概是看到正在接受内田监督指导的原君,也心有所感。他轻轻咬了下嘴唇,没再多说,不自觉地朝他们谈笑的方向走去。
年龄看来比内田监督大得多,应该超过六十了。东淀的监督像个爽朗的老爷爷一样,和气地拍了拍航太郎的右肩。
之后,东淀的原君也恢复了状态,比赛在两人的投球较量中继续进行。从开局就发力投球的航太郎,进入后半程后开始明显被击出安打,被一分、又一分地追近,但他罕见地在投手丘上大声呐喊,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阵脚。
「不,这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是不是在懂行的人眼里,一看就知道的程度?」
「啊,太好了。秋山君,你在这儿啊。」
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航太郎眯着眼,歪了歪头。
而且,内田监督是和东淀少年联盟的监督在一起。虽然谈不上亲密,但显然两人是旧识。
「什么?」
「能稍微聊几句吗?」
「啊,是秋山君啊。哎呀,你真是个好投手。今天完全被你打败了。真是服了!」
菜菜子本想故作平静,但「是,是的」的声音也变尖了。内田监督终于露出了白色的牙齿,指了指附近人少的地方。
正因如此,才更感慑人。或许只是「山藤学园棒球部监督」这个头衔带来的滤镜,但内田监督的目光锐利得前所未有。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样啊。那可能有点缺乏意识了。当然,没能察觉到的监督和教练也有问题,但已经是初中生了,首先得自己保护自己。我知道夺冠了很开心,闭幕式和会议也很多,但投手最该做的事情,你还没做吧?」
「我并不是为了队伍勉强自己。是为了我自己。想到内田监督可能在看着,我只能拼命投。结果,被看穿了啊。不过,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遗憾。」
而是因为,她感觉到,能如此近距离看到航太郎打球的机会,已经所剩无几了。
但是,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航太郎虽然一脸诧异,但还是乖乖走了过来。
并排站在一起,身高的差距就明显了。在同时代女性中,菜菜子绝不算矮,但内田监督的视线比她还要低些。
「哇,好厉害。那个,是山藤的内田监督吧?」
「干什么都行。打个招呼也好,点个头也行。那边正好有厕所,我们先过去看看。」
但是,自己毫无疑问也是同罪。因为,菜菜子是有所察觉的。她知道航太郎在整个大赛期间都投得很辛苦。她忍不住责备自己,没能想到那并非状态不佳,而是源于手肘的疼痛。
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孩子们的圈子散开的一瞬间,菜菜子叫住了航太郎。她平时在球场尽量不跟他搭话,即使叫了,航太郎通常也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时,内田监督像是忍不住似的叫住了他。
「您好!」
「不。不是那样的。实际上我们监督就没发现。」
内田监督仍然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微微点了点头,突然看向菜菜子。
「跟谁说过吗?」
内田监督虽然也批评了航太郎和队伍的指导者,但并未对菜菜子说任何责备的话。
「没那么严重。没到不能忍的程度。」
「你当然打算高中继续打棒球吧?」
即使如此,航太郎还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菜菜子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心脏「咚」地一跳。他比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矮小得多,年龄大概在五十上下。身着藏蓝色运动服和白色防风外套,山藤学园的内田泰明监督站在入口附近的通道上,正对着一位看似熟识的年长男性弯腰微笑。
之后,闭幕式结束,身为队长的航太郎接过冠军旗,选手们走出了球场。
「啊,稍等一下——」
「是的。」
「不不,绝对是来看航太郎君的。好厉害啊。说不定几年后,航太郎君就会穿着山藤的队服,在甲子园投球了呢。」
说着,内田监督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航太郎的右肘。意思是应该先冰敷吧。
「对不起,航太郎。」
替补选手们一齐从替补席冲了出来,投手丘上的航太郎瞬间被团团围住。
「绝对是他!哇,太厉害了。他肯定是来考察航太郎君的。」
「等等。那怎么可能。」菜菜子嘴上这么说,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肯定是因为航太郎从小就心心念念的缘故。儿子身穿左胸绣着「山藤」二字、充满历史感的纯白队服,在盛夏的甲子园驰骋的身姿,浮现在她眼前。
航太郎的背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怯生生地转过身,「是」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被东淀的监督招手叫过去,一名选手走近了他们。当菜菜子意识到那是原君时,她再也坐不住了。
「嗯——,果然还是不行啊。我,真的好想去山藤打棒球……」
面对这位一直存在于意识中的、同年龄的明星选手,航太郎显得很享受。在几乎不像初中棒球赛的,全场看台被异常热气笼罩的氛围中,航太郎在2好球后投出的、倾尽全力的直球,被原君目送。
从三人身旁经过时,他特意停下脚步,摘下了帽子。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背对着他们的东淀少年联盟监督。
「是吧。果然厉害。」
菜菜子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对谁说。明明没什么信仰,但从第五局结束起,她就一直双手交握在胸前。
就像看比赛时一样……不,某种意义上比那时紧张得多。仅仅几十米的距离感觉异常漫长,走到一半就全身冒汗,口干舌燥。
航太郎别扭地碰了碰鼻子。
航太郎反而镇定得多。
如果会有推荐或特待生的邀请,本该是对方主动提供机会。菜菜子自己也不认为过去就会发生什么,但她无论如何都想让航太郎和内田监督见上一面。内心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觉得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有个人正朝内田监督那边走去。是位社会人棒球选手吗?一位穿着白底带红蓝条纹的鲜艳队服、套着鲜红色防风外套、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男子,正对着内田监督低头致意。
目送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后,菜菜子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航太郎。
「手肘的事。妈妈也没能察觉到。」
「您是母亲吗?」
就在两人准备返回队伍时,有人叫住了他们。
要是平时,她肯定会闭上眼睛,把双手抵在额头上。看航太郎不投球的比赛,她还能保持从容,但当他担任投手,又是胶着比赛时,她几乎无法直视。
「内田监督在那边。我们过去一下。」
是懊悔,还是害怕,航太郎没再回答。内田监督恢复了柔和的表情,像是重新开始般问道。
然而,今天她觉得不能移开视线。因为航太郎在全力以赴地投球。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
在看台上,父母们同样互相拥抱庆祝,而菜菜子却一直注视着航太郎的样子。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并不太高兴。
她完全不知道航太郎手肘受伤了。说到底,菜菜子连「手肘疼」是什么感觉都不太清楚。手肘疼了还能投球吗?能像这样独自投完全场,带领队伍夺冠吗?
发生变故,正是在第三局进攻刚结束的时候。本垒后方看台的一角突然骚动起来。
对于擅自热血起来的母亲,航太郎没有表现出厌烦,直到最后都坦率地说:「是啊。我会做到不留遗憾的。」
旁边的妈妈不由自主地问道。
「那倒可能……」菜菜子嘀咕道,航太郎开心地瞥了她一眼,活动着肩膀,仰头望天。
「过去?去干什么?」
内田监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表情严肃得令人不敢直视,紧紧盯着航太郎。
于是,在移到阳光柔和的草坪上后,内田监督重新用严厉的目光看向航太郎。
说实话,「来了!」的心情更占上风。她没有把握不把这句话说出来。不由得看向航太郎的脸。抑制住急切的心情,菜菜子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尤其是对航太郎的赞美,毫不吝惜。
菜菜子一时语塞。明明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肯定还有其他途径,该说的话或许有很多,但她觉得外行的自己若是冒失开口,反而会更伤航太郎的心。
一瞬间,冰冷的寂静流过三人之间。对发出「诶……?」的呆愣声音的菜菜子,内田监督露出无力的微笑,进一步追问航太郎。
「喂,航太郎。」
「这样啊。那,就更要好好做好自我管理了。『为了团队』、『为了伙伴』之类的借口是不行的。我最讨厌『牺牲』这个词。一个选手的棒球生命,更进一步说,他的人生,不该为了区区高中棒球而被毁掉。」
「我不会向任何人报告,说实话没关系。」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寒冷的北风依旧,但第二天的决赛却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下进行。或许因为代表大阪的东淀少年联盟是夏季全国大赛的冠军队伍,作为会场的纪三井寺公园球场看台上,涌入了至今无法比拟的大量观众。
话中透出了不甘。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冒失地多嘴。想着总之得先给他冰敷,菜菜子默默地搂住了航太郎的肩膀。
在父母们的掌声中,每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航太郎也露出了全力以赴后的表情。走出门口时,两人目光相遇,航太郎罕见地主动微微举拳示意。
自己在这飘飘然个什么劲儿,菜菜子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移回球场,西湘的选手们正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航太郎比队友们高出一个头。他肯定注意到看台上的异样了,却依然专注地听着监督的训话。
「今天果然还是靠航太郎。我第一次看到他把斗志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投球。当然不限于航太郎,大家也都真的非常努力。你们,成了日本第一!今天尽管尽情高兴吧!」
还没来得及说「恭喜,真努力」之类的话,菜菜子就凑到航太郎耳边低语。
「不对吧。是来看君的。」
在隐约感受到客场氛围之中,包括菜菜子在内的西湘少年联盟的家长们,发出了比以往更响亮的助威声。
「大赛开始前一点点。」
「没理由让妈妈道歉。而且,内田监督有个地方误会了。」
倒不敢说全是因为这个,但航太郎的状态看起来是近期最好的。从第一局到第三局,未让任何跑者上垒的完美投球。还拿下了六个三振。另一方面,东淀的原君状态似乎稍欠,西湘少年联盟在第三局先驰得点,拿下三分。
航太郎用受不了的眼神看着菜菜子。
「不,没有。」
「可都被内田监督看穿了。」
连大竹似乎也很高兴。这位通常只在比赛获胜时,会说些严厉的话来让大家绷紧神经的监督,今天却难得地毫不吝啬地表扬了选手们。
「诶?是吗?」菜菜子下意识地装傻,但那位母亲的兴奋劲并未减退。
裁判的右臂高高举起。在原君仰天叹息的瞬间,菜菜子他们所在的一垒侧看台沸腾了。
「啊,不行。看不下去了。」
航太郎并未察觉。他站得笔直,和东淀的监督说着话,对旁边的原君使了个眼色,结果连瞥一眼内田监督都没能做到,就准备离开。
大竹这番热情的话语和孩子们欢喜的呼声,菜菜子都听得心不在焉。连航太郎的样子也无心关注。因为,在西湘少年联盟选手们围成的圆圈正对面,她看到了内田监督的身影。
以三比二迎来的最后一局,也背负着满垒的危机。虽然是两人出局,但对方的打者是第三棒的原君。
「什么?」
在队友们的包围圈中,航太郎独自凝视着另一个方向。菜菜子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本垒后方看台、人迹稀少的较高座位上,内田监督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边正和看似球队相关人员的人热切交谈。
「自己的身子得自己保护才行啊。」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但终究没有说出菜菜子他们最期待的话,内田监督慢慢走回了东淀少年联盟那两人等待的地方。
回头看向从背后走近的男人,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用熟络的语气搭话的,是刚才在看台上和内田监督打招呼的那个年轻男子。
凑近看,防风外套的红色更加刺眼。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牙齿很白。眉毛也修整过。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男子,缓缓将视线从航太郎移到菜菜子身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您是母亲吗?」
对于这个问题自己是如何回应的,菜菜子记不清了。男子递来的名片上,印着一个陌生的校名。
「希望学园中学·高级中学 体育教师——」
不知为何,她先看到了「大阪府羽曳野市」的学校所在地,最后才映入眼帘的是用较大字体印刷的本人姓名。
「佐伯豪介」
接过名片的手在抖,「那个,呃……」的声音也在抖。佐伯身穿队服这件事从意识中飞走,她甚至冒出了「陌生的体育老师为什么要叫住我们」这种荒唐的念头。
佐伯一直直视着菜菜子微笑。从他的表情能感受到满满的自信,这让她心生警惕。
「我是在大阪的希望学园担任棒球部顾问的,名叫佐伯。突然叫住您,实在抱歉。」
「不,那个……您客气了。」
「抱歉。我想您时间也紧,我就直说了。航太郎君的升学去向,已经决定了吗?」
「诶?那个,那是……」菜菜子语塞,航太郎代她毅然回答道。
「还没决定。」
佐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是有想去的学校吗?」
「也没有。」航太郎立刻答道,菜菜子慌忙打断。
「不,你等等。航太郎。为什么这么说?」
「没事的。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可是你——」
「我,愿意去希望学园。」
但是,正因如此。她无法相信航太郎会愿意去一所至少到今天为止连名字都没听过、当然也从未从他口中提起过的高中。这看起来不过是因为没得到山藤的邀请而自暴自弃。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无法立刻答复。」
「好像还有拒绝山藤邀请要来的孩子。西冈君说他也是。虽然山藤也找过他,但因为不是特待生就拒绝了。听说同队的原君是特待生待遇,他气得要命,用关西话大骂了一通。」
佐伯意外地抿了抿嘴。
佐伯不等他们回答,便继续说道。
航太郎想说什么,菜菜子完全不明白。
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心思,菜菜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希望学园这所高中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说完,航太郎先迈开了步子。望着他的背影,菜菜子试着想象他穿上希望学园队服的样子。
航太郎像失了魂似的喃喃道。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西冈莲这个名字,菜菜子也知道。比赛开始前就有其他妈妈在传,更重要的是,刚刚结束的决赛中,航太郎频频被他击出安打。如果是那位选手要去的学校,或许真的能挑战甲子园。
直到佐伯的背影消失,两人都没有说话。菜菜子并没有特别希望航太郎去哪所学校打棒球。能去山藤学园当然好,神奈川的高中也好,本地的公立高中也罢,甚至不打棒球,只要是本人所愿,她都愿意支持。
「西冈君……啊——」
然而,在菜菜子下决心之前,对方先出手了。
「电话?谁打的?」
「不是那样。怎么可能。妈妈你可能不知道,希望学园现在是全国范围内备受关注的高中。」
「虽然还没正式决定,不能细说,但我想关东地区的少年联盟也会来一位。应该也有不少你比赛过的选手。对了,比如刚才比赛过的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佐伯说到这儿,航太郎插嘴道。
「那个,被他拼命说服了。说秋山君也来希望学园吧,和我们一起去甲子园吧。」
表情虽然依旧柔和,但似乎很确信。菜菜子和航太郎都无法立刻回答。
比往年更冷的冬天来临,转瞬间新的一年到来,当临近与佐伯约好「务必在那之前给出答复」的春天时,菜菜子的焦躁达到了顶点。虽然自知这近乎无理取闹,但到了这时候,她甚至对大阪这座城市本身都产生了厌恶,电视上一有搞笑艺人说大阪话,她就会下意识地换台。
「那么,我愿意去。在更高水平的地方打棒球,进军甲子园,高中毕业就进入职业队,是我的梦想。」
至少,如果那是航太郎真心向往的学校,菜菜子也确实有笑着支持他的心情。虽然本人否定说「怎么可能」,但无论怎么想,他显然是被佐伯说出的「全免」这个词打动了。
「意思就是,他们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
「没办法。那,总之先去看看好了。」
「西冈君,是大阪那个孩子吧?他说什么?」虽然是明知故问,但菜菜子还是冷静地问道。
「当然,我们不会以普通选手的条件来邀请。我们想以我校所谓的『特别特待生』待遇,招揽令郎入读。」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接受那个人的指导。希望学园这名字是不太酷,但在那所学校打败山藤,也不错吧?」
果然,航太郎的肩膀微微颤抖,第一次主动提问。
她像祈祷般打开网络,在搜索框输入「希望学园」或「希望学园 棒球部」,也未能得到让人兴奋的结果。反而看到许多负面评价,诸如不择手段地招揽选手、不合时宜的超长练习时间、强制剃平头、宿舍生活和上下级关系的严苛等等。虽然理智上明白网络言论就是这样,但心情依然无法开朗。
「什么叫没关系,可是你——」
「嗯。刚才那位佐伯监督,从高中时代就是有名的选手,听说如果不是受伤,应该能进职业队的。大学和社会人时期也作为主力活跃,但据说某天突然退役,考取资格后成了高中棒球的监督。」
坦率地说,感觉并不舒服。孩子的出路与家庭环境无关。没有父亲,经济拮据,这固然是严峻的问题,但大人以此作为王牌,总让她感到难以释怀。
「好厉害。」
「中计了」,这是她最先想到的。西冈莲君,就是在和歌山县长杯决赛中对战的东淀少年联盟的队长,据说是已确定升入希望学园的选手。那个孩子打来了电话。肯定是佐伯告诉他的联系方式。目的只可能有一个。
「就是说,你是不是不想在钱的事情上给我添麻烦?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做。你爸爸,还是留了足够这些钱给我们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用啦,那种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个,这是说……」
她不经意间看向佛坛上的遗像。无论何时,健夫总是悠闲地笑着。把这么艰难的事丢给最爱的妻子,自己倒轻松。
佐伯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本来可能难以启齿的话。他知道这最能打动航太郎。
同样目送着佐伯的背影,航太郎像做了坏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做了个滑稽的动作。
「不,没关系。妈。」
「所以呢?」
仿佛不想让明显心动的航太郎溜走,佐伯语速加快,连珠炮般说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诶,真的?」连佐伯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嗯。西冈君知道很多信息。好像果然是大阪的选手居多,但也有很多连我都知道名字的选手。当然不光是少年联盟,听说从少棒、小马联盟也有不少国家级的选手会来。感觉他们是真的瞄准了创部第十年的甲子园。」
航太郎的眼神像是下定了决心,但即便如此,还是太过仓促。菜菜子拒绝当场答应。
三月的一天,菜菜子从工作的医院回来,航太郎主动跟她搭话。脸颊微微泛红,表情也很放松。看起来心情好到菜菜子记忆中几乎没有过,她放下行李,歪了歪头。
佐伯也表示理解,和菜菜子交换了联系方式,留下一句「改天我们再联系」,便离开了。
「当然,我们是抱着这个目标组建队伍的。特别是秋山君这一届,我们打算用三年时间好好打造。」
「虽然非常失礼,但我也略微耳闻您家里的情况。如果是特别特待生,入学金、学费等可以全免。本来按规定,宿舍费学校方面是不能负担的,但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解决。您看怎么样,母亲。虽然要和身在神奈川的您分开,但能否请您相信我们,将宝贵的儿子托付给我们三年?」
航太郎像是受不了似的皱起眉头。
航太郎说着笑了起来,表情晴朗畅快。即便如此,菜菜子对佐伯利用孩子来说服的做法仍有疑问,但也不至于想打击航太郎的积极心态。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可是刚刚在全国大赛夺冠的投手。不,我不是说这个,航太郎,你其实是为了我才想接受刚才的提议吧?」
回到家后,又或是过几天睡醒后,菜菜子原本期待着航太郎会来说「那天的事是一时糊涂」。
「啊。他也会来我们这里。」
航太郎嘴边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笑容。
说不定,她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要更保守。比如,即便不是山藤,哪怕是菜菜子也知道名字的京滨高中或横滨海成高中,她大概也会坦然接受。但她无法想象让儿子穿上那套花哨的条纹队服。
「这样啊。那有点厉害。原来如此,之前还听说西冈君要去山藤的。」
「哎,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航太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倒也不是不乐意。
「今天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莫非是山藤吗?」
这是第一次有高中相关人员直接来打招呼。虽然她也想克制,觉得可能只是自己太激动了,但更多的,是觉得与这位佐伯的相遇,仿佛命中注定。
「不,这个我就不问了。总之,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秋山君能来我们学校。我们从联赛开始就一直关注你的投球。我们学校原本是女校,那时叫北陵女子高中。变成男女同校、校名变更才六年左右,棒球部的历史也一样。这一两年在大阪和近畿大会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还说不上是全国强校,我想神奈川县的秋山君大概连名字都不知道吧。」
航太郎显得异常害羞。
「但是,会有很多优秀选手聚集,对吧?能打败山藤,去甲子园,对吧?」
「特待生的名额,一所学校只有五个哦。」
去大阪,还是航太郎上幼儿园时家庭旅行以来的第一次。那时还在世的健夫劲头十足,排了这个又排那个行程,菜菜子只要跟着就行。
「是吗?」
「那当然可以,但是——」
「我们?」
「我啊,可能比妈妈想的要更像个高中棒球通。」航太郎笑出声来,然后像是说服自己似的点了点头。
航太郎微笑着安抚有些激动的菜菜子,向佐伯低下了头。
菜菜子想尽办法试图劝他改变主意,但航太郎的心意,正一点点、确确实实地向着希望学园倾斜。
即便如此,佐伯不也没指出航太郎手肘疼痛的事吗?菜菜子虽然自知没立场说,但仍无法释怀,但航太郎像是拒绝再被追问似的耸了耸肩。
「你知道得挺详细嘛。」
正因如此,该说的事必须好好说清楚。带着近乎祈愿的心情,菜菜子冷静地开口。
「啊?那怎么行。我也要去。」
「这个我明白。但是,母亲——」
「都有些什么样的选手会来?」
「那么,请允许我们之后再联系您。我会尽快答复,但不会要求您一定等着。」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不再多看看训练,听听前辈的话比较好吗?这毕竟关系到你的未来。像你母亲说的,再好好考虑一下比较好吧?」
「这样啊。那太好了。那么,我就对秋山君不绕弯子了。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打棒球。希望学园将在男女同校第十年,也就是四年后,正式以进军甲子园为目标。你也知道,大阪是激战区。现在虽然是山藤的天下,但也不是总轻松取胜。有实力的学校不断涌现,我认为我们也是其中之一。优秀的选手也开始聚集,特别是创部第十年的三年级,也就是秋山君这一届,我们正将招生的网撒向全国。」
「这大概关系到航太郎的未来。」
「回去吧。真的有点冷了。」
「看看?去哪里?」
佐伯饶有兴味地看着母子俩的互动。即便如此,在确认航太郎没再说什么后,他像是断定般说道。
看着笑容满面的健夫,菜菜子也不由得笑了。
那套红色很显眼的现代风格设计,感觉并不适合他。
「西冈莲君。」
「我明白。是说名额有限,对吧?其他学校也有类似的提议,我知道。无论如何,我想让他好好考虑,所以,假设这孩子决定去贵校的时候,如果那个名额已经满了,是否还能允许入学呢?」
「不,我知道。」航太郎不自觉地开口。他小时候算得上是个高中棒球通,这几年间的动向大概也在菜菜子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着。
「如果通过球队监督更方便,我们可以那样做;如果母亲您愿意作为联络人,那对我们更有帮助。如果可能,也希望您能来参观我们的训练和设施,但如果秋山君有来希望学园打棒球的可能性,希望能尽早告知我们。」
佐伯自豪地挺起胸膛。
「能给出其中一个名额,我觉得是件相当了不起的事。特别是在大阪这样的激战区,这好像是用来招揽有潜力选手的手段。把特待生名额分配给可能去竞争对手学校的大阪本地选手,才是真正的惯例。」
菜菜子正想鞠躬,航太郎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真的吗?西冈君也来?」
「那还用说,当然是大阪啊。不实际去看看希望学园这所学校,什么都谈不了吧。」
一口气说完这些,佐伯不紧不慢地歪了歪头。
她曾想过,要把这种心情好好说开。打算在讲明一切之后,如果航太郎依然想去那所学校,到那时她再坦然接受。
健夫去世后,虽然因球队远征去过外县,但母子俩从没一起旅行过。其实想坐新干线,但想到今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就选择了夜行巴士。
对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航太郎来说似乎很挤,菜菜子心生歉意,但本人似乎并无不满。反而因为能去参观希望学园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零点过后从横滨出发,九点前到达难波。事先联系好的佐伯说「希望十三点以后到球场」。在路过的快餐店吃了早餐,时间还很充裕。
「难得来一趟,要不要租辆车?」
看着一大清早就干掉三个汉堡的儿子,菜菜子既吃惊又无奈地提议。「行是行。在这种完全不熟的地方开车没问题吗?」航太郎看也不看菜菜子地问道。
确实,她对大阪这座城市并不熟悉。虽然从地图上确认了希望学园所在的羽曳野市在大阪南边,但为了去那里,该在梅田下车还是难波下车换乘巴士,她也不知道。
即便如此,她也习惯了开车接送球队,对自己的驾驶技术还是有信心的。
「嗯,时间还多,慢慢开总没问题吧。天气又好,开车去吧。」
用手机找到便宜的租车公司,通过网络预约租了辆小车,还打了九五折。设好导航,战战兢兢地发动了车子。倒不觉得交错而过的车开得特别猛,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因为不熟悉的「なにわ」(注:大阪地区车牌「浪速」)车牌而冒汗。
不过,租车还是正确的决定。既能多少感受一下陌生的大阪,又幸好赶上晴空万里,这比什么都好。
途中在便利店买了饮料,虽然算不上聊得热火朝天,但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大约一小时就到了羽曳野。
时间还早,就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高地上,俯瞰街景。和想象的街市有点不同。或者说,感觉是陌生的风景。
这是她人生中不太常见的景色。虽然是第一次来,理所当然,但违和感难以消除。是河流的流向和想象中不同吗?感觉不到前方有海。
儿子要独自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当然会非常不安,但心情没有变得那么忧郁,肯定是因为天气温暖,天空湛蓝。万一此刻是乌云低垂,或者从山上刮下冷风,对城市的印象一定会完全不同。
沿东西分隔石川这条河的岸边,种着一排樱花树。那些树正盛开着绚烂的花朵,肯定也与此有关。
「是个好城市啊。我喜欢。」
像是要挥散这几个月来的烦闷,菜菜子断然说道。航太郎抬眼看了看这样的菜菜子,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妈,你可以和池田先生结婚哦。」
「哈?什么呀,突然说这个。」
「你为了我,一直没再婚吧?以后你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了。过你想过的生活。」
航太郎脸上困惑的表情,变成了哭笑不得的笑容。明明直到刚才还没有这个念头。果然是因为天空清澈湛蓝。
「那,我明年也搬到这里住。」
「你说可以过我想过的生活,对吧?那,我也要住在这座城市。幸好我的工作哪里都能做,和你住不住宿舍没关系。往后三年,我想住在航太郎附近。」
池田丰树,是已故健夫的朋友。早早离婚的池田在健夫生前就常来家里玩,健夫去世后也一直支持着菜菜子母子。
一瞬间的沉默后,航太郎的脸皱成了一团。在他开口之前,菜菜子连珠炮似的继续说。
「随你便?」
因为,菜菜子心里有着完全不同的打算。
不用你说,我当然会随我自己的便。
没有过明确的表白,也没有正在交往的自觉。虽然确实是特别的存在,但她一直避免去正视,那究竟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作为亡夫的朋友。
附近明明看不到樱花树,却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片花瓣。
无论如何,菜菜子没有和池田在一起的念头。至少,现在这个时机不可能。
航太郎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