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闭上眼,我就会想起火车发生意外那一晚的情景。那是一次让很多人丧命的火车事故,车厢里地狱一般的情景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的耳边依然萦绕着那一声声哀号和母亲呼喊孩子名字的声音。我在挤压变形的座位里目睹了这一幕,车厢内余烟弥漫,蓝色月光从玻璃裂缝中照射进来,一只小孩的小脚从座位缝隙间直直朝上伸了出来,那小脚竟是如此的苍白。
我所受的伤很快就被治好了,只是不晓得留在心里的创伤是否可以治愈。很多从火车事故中侥幸活下来的人都被送到综合医院接受治疗,但我却进了这家医院。
医院是一座巨大的灵柩,死尸在里面起死回生。病房是一个木造的长方体盒子,恍如一间冷冷清清的囚室。抽屉里放有体温计,用来定时测量体温,悬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灯非常暗淡,风刮得木窗震动,薄冰般的玻璃发出细细的声响。整个房间十分凄清、寂静。
我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那里聚集了多少人灰暗的目光,那发黑的木头纹理,是被陷入绝望的病人的眼神灼黑的吧!是被那旋涡般翻滚的愤怒、诅咒和痛苦烧焦后留下的痕迹吧!病房的空气因悲伤和眼泪而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偶遇少女的那个早晨,我的精神状态依然非常差。住院一个星期,车祸留下的伤痕还深深留在我的心上,让我痛苦不已。可谁又料得到,后来我会爱上那个少女呢?不,在那个早晨,称呼她为「少女」或许还不合适……
1
我在被窝里醒来,睁开眼,因噩梦而冒出的冷汗已湿透全身。我的手脚僵硬,手指像是要抓紧什么东西那样动弹不得。寂静笼罩着整间病房,耳中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我用手撑起上半身,压得床嘎吱嘎吱地响。我环顾四周,同房的两个病人酣睡未醒。
微亮的天空中,朝阳柔和的光线穿透雾面玻璃斜射进来。我将窗户半开,看见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叶。
围成四边形的木窗框,容易让人联想到画框。纵使走到室外,站在朝气蓬勃的大自然中,我的内心也感受不到太阳的存在。困在病床上的心灵不晓得黎明的到来,只能在黑暗中备受煎熬。窗外那真实的阳光,是我双手所不能触及的。
脚踏到地上时,我感觉到一股来自地板的寒气。因为想要洗把脸,所以我穿着拖鞋走出病房,用洗手间的水洗掉脸上的汗珠,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可怕的脸。
我讨厌病房那个空间,所以犹豫着要不要马上回去。
我决定去医院后面的森林里走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了窗外广阔苍郁的杂木林。远远看去,那里好像鲜有人迹,而我要找的就是这种地方。
在此之前,我没有去过后面的森林。穿着睡衣的我走近杂木林,发现那里有一条只容一个人通行的阴暗小路,不知延伸向什么地方。
我踏上小路,往前走了一会儿。两旁的树木盘根错节,路面上的黑色土壤光滑得好像被人踏平了一样。不过,树根都爬到地面上来,所以道路凹凸不平,走在上面随时都有可能被绊倒,但我还是继续往前。
发现那里的时候,我正稍稍感到疲劳。顺着小路缓缓向左转,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出现了,之前在小路上感受到的压迫感马上消失了。
杂木林里有个接近圆形的广场,在它的中心,一棵巨大的树拔地而起,跟其他树相比显得十分巍峨挺拔。那粗大的树干、长长的树枝,是普通的树无法比拟的。不过,这棵树没有叶子,只是一棵干枯的大树,树皮白得像石头,粗壮的树根像是想要抓紧大地般往外延伸。这里之所以空旷,想必是由于其他树木都被这棵大树的气势压倒,无法接近吧!
我在一根两臂才能环抱住的树根上坐了下来。抬头仰望,这棵巨大的树好像要用枝干侵占天空一样,努力地向上伸长那粗大的臂膀。
我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爱人冰冷的手指,瞬间,我无法呼吸。
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正从这条小路经过,我们不曾见过面,所以她也只是点点头就走开了。她很惊讶地看着我,大概是因为这地方很少有病人来吧!除了特殊状况的病人以外,这家医院鼓励病人做有限度的散步,因此,只要是在医院允许的范围内都可以自由走动。不过,也不时有人违规走远,入夜未归,这时医生们只好向警方求助,搜索病人的行踪,因此常造成骚动。所以也有些情况特殊的病人,只要一离开住院大楼,医护人员就会加以阻止。
正当我站起来准备回病房的时候,我在黑黢黢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绿色的点——一棵奇怪的植物,就长在树根部位。
中川似乎不太感兴趣,又看起书来。春树看看门口又看看天花板,到处寻找歌声的来源。
「我想去后面的庭园走走。」
春树挠着好几天没洗过的头,走了出去。
我举起手打断里美的话,额上渗着汗珠,身体微微地颤抖。里美换作一副担心我的样子。这时,我想起了母亲。
春树说着就下了床。春树的脸上有一道疤,是前几天跟护士吵架时留下的。不久前,医院的空地里多了一对猫母子,春树很喜欢它们,还把饭菜全都喂给猫妈妈和猫儿子吃。可是,医生抓走了这对和睦的猫母子,可能认为它们会对病人造成不良影响吧!春树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和医生护士吵了起来。
之后的三年我都没有回家。终于到了今天,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爱的人在火车意外事故中遇难了。
也许大家都觉得不安,寂静的病房让各自的悲伤阵阵汹涌袭来。沉默的噪音慢慢地侵蚀每颗心,鼓膜开始阵痛,脑中积压的烦恼渐渐变得沉重,心无法平静下来。春树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敲打墙壁,即使护士警告也不停手,不过我理解那种在无声无息的盒子里无法动弹的心情。病房实在让人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闷得发慌。
不一会儿,花已经完全打开了,花瓣中心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脑袋,只有手指尖大小,颈部和后脑勺则埋在花瓣里。
最反对我们的是母亲。
「嗯。」
我受不了和中川两个人待在病房里,决定出去。
现在要我自杀,我一点也不会犹豫,甚至还想立刻就行动。回过神来,我才发觉刚才自己抓破了脸皮,还拔掉了几根头发。每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护士都会过来强按住我,给我注射透明液体,让我的心跳慢下来。
我仔细想象上吊那瞬间的情景。那种身体悬吊、脚下踩空的状态,自己在人生中曾经历过多少次呢?我以前曾经跳入大海,海比想象的还深,脚碰不着海底。那种踏不到地面的惊慌失措和焦急,在上吊之后也能感受得到吧!
「你觉得我看起来气色不错吗?」
我问他有没有花盆,老人那张被晒黑的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从病房旁的小房间里拿出一个花盆。那个花盆是茶红色的,是用两只手就可以围住的大小。
我是这么想的——
中川经常和自己喜欢的护士聊天,所以很清楚医院里的大小事情。
第二天,有朋友来探望我,那是与我有十年交情的里美,之前已经来过几次。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花一直很安静,在窗边晒了晒阳光,它仿佛又想起了唱歌的事。它开始哼唱的时候,起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不一会儿,歌声就在整个房间萦绕起来。
邻床在嘎吱嘎吱地作响,是春树起床了。
这几年来,我从不直接跟父母往来,因为我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他们,所以现在总是得通过第三人来互传消息。
我说是啊!中川点点头,好像很理解我的做法。
该说话的时候我们还是会说,不过绝对没有那种彼此接纳的气氛。春树年纪轻轻的,粗俗有时在所难免,中川则刚好相反。我们三人都用相互观察的眼神来看待对方,对话因此变得很空洞。
「我会为你找结婚对象,那样的人就不要来往了。」母亲就在我的爱人面前对我这么说,「再说,家境不明的人,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吧!」
我顺着昨天走过的小路前进,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两旁的树木为我遮挡了太阳的光线,还将微风一并挡住,让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户外步行,倒像在昏暗的梦境中前行似的。不过这样也不坏,两旁弯曲扭结的小树营造出一片自然的静谧。同样是安静的环境,这里却跟病房迥然不同,大概是因为这里没有沾上患者内心的阴暗情绪吧!
一定是有人钻进花蕾里,在哼唱着……
我家也算是名门世家,佣人有好几个,里美就是其中之一,她从小就在我家工作。在当时,我常和同龄的少男少女一起玩,不过也有不少小孩对我说过一些嘲弄的话,毕竟当时男女一起玩的情景还很少见。因为陪我一起钓鱼、抓小虫,那时候里美晒得很黑。现在,里美的皮肤变白了,脸也变漂亮了。
半躺在床上的中川问我,嘴里同时吐出雪茄的白雾。大概是吸烟的缘故,中川的声音十分嘶哑。
「我去尿尿。」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那声音很像少女的呻吟声,就像我昨天离开这里时听到的那种声音。不对,它虽然很像呻吟声,但实际上不是,那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哼唱声。
然后我们两人就陷入一片沉默。不久,里美打破沉默,不过却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去散步吗?」
「可以让我说说这三年来家里所发生的事吗?」
我抱着花盆回到病房,两位病友都在,刚开始两人好像没注意到我带回来的花盆,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那二人这件事情。也许那二人会觉得这奇妙的花很恐怖,或许还会抢走它。
我觉得那些话语都是在责难我。生你、养你,最后你却做出如此不孝的行为——母亲这么写着。因为你不听父母的话、太过任性,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双亲在信中哭诉。你做了这样的事,让我们无颜面对世人,更让家门蒙羞——明明信上没有明确这么写,可是我总觉得字里行间流露的都是这个意思。
两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不,或许是我得了被害妄想症。我大叫时,医生就会跟我说:冷静点,你就只会往坏处想。
爱人悲伤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第二天,我们就私奔了。之后的三年,我们虽然偷偷摸摸地生活着,却很幸福,直到这次的火车意外发生。
走过蜿蜒的小路,来到大树这里,我一屁股坐在白色的粗大树根上,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四周没有虫鸣,只有在踩踏地面枯叶时,才会发出一些干涩摩擦声。双脚立定不动的时候,会觉得心灵很静谧,像是自己已经消失了一样。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还是趁现在把花移植到别处为好。我不知道这种奇怪的花之后会变成怎样,或许也没必要想这个问题,不过,既然我发现了花会唱歌这么罕有的奇事,就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我也没想过,把这朵花移植到花盆后,要怎么去照顾它,我只是觉得,要是它被其他人无情地摘掉,那样也太不幸了。
我跟相爱的人结婚并非大家所愿。在我看来,整个世界都在否定我们。
比起普通的植物,这一株花苗倒是很少见,因为在花瓣叠合处,有像黑色细丝般的东西随微风轻轻摇摆着。我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托起它,花蕾细腻的触感停留在了我的指腹上。这细丝看起来像人的头发,但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便苦笑了一下。
这一天晚上,周围的人都睡了,月光从窗户透射进来。
花蕾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一朵小花,花蕾也不过手指尖大小而已,感觉并不是因风摇曳。花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因为我发现,那闭合的白色花瓣上有微微变化的光影。
「是杂木林那一带吗?」
我连呼吸都忘了,撑起上半身凑近去看,少女雪白而光滑的额头最先映入眼帘,她紧闭双眼,低着头。原来从花瓣间伸出来的就是头发,现在它就垂挂在盛开的花瓣边缘上,就少女的脑袋大小而言,头发显得很长。
我的老家离医院很远,坐车得花一个晚上,因此爸妈留在家里,每隔几天就派里美来看我。
我惊讶地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那棵巨大的树在小路旁伫立着。
听到楼下有护士的脚步声,我装作入睡,脚踏地板的声音由远而近,在门口停下来。门开了,护士手提照明灯往室内照了照,确认没什么异常情况后,脚步声就远去了。之后,四周静如深海。
病房里并排放着三张病床,窗边的这张就是我的灵柩。从这里往外看时,我想着死。住院以来,我每一天都在想,想在大限来临之前了结自己,甚至觉得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去死。
「是要种花吗?」
母亲现在一定在得意地嘲笑我,嘲笑我倔强硬来。不仅是母亲,父亲和其他亲戚也都会这么想。他们一定会指责我做的每件事情,再训斥我说:要是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刚刚好,谢谢了。」
他问我种什么花,我答不上来。我捧着花盆,恭敬地低了低头致意,就返回后头庭园的小路。
我无意识地往下看,发现了昨天看到的那朵花,花蕾圆实地鼓着,仿佛马上就要盛开了。花瓣叠合处还是有毛发似的东西垂挂着,似乎比昨天还多了些。
虽然这是一株离奇的植物,但我没认真看个究竟就离去了。远离大树时,背后却传来奇妙的声音,宛如人从睡梦中醒来时发出的呻吟。
里美诉说着我离家出走后的点滴,说的都是大家如何担心我,可是我耳中听到的净是潜藏在话语里的浑浊私心,而非纯粹的关心。人们对于家中唯一继承人突然失踪这件事情的反应、父母亲的愤怒以及回避态度,还有外人的嘲笑……虽然里美绝口不提那些闲言碎语,但是我却感觉到了所有人对我的轻蔑眼神。
我侧身看着窗台上的小花,躺着的时候,就得仰起头来才能看见花盆。蓝蓝的月光穿过雾面玻璃,洒在直直舒展的叶子和细细的茎上,小花没什么反应,可能是睡着了。
「如果这歌声……是从植物的花蕾里传出来的,你们一定会觉得很惊讶吧!」
里美坐下来,把带来的纸袋放在床上。
要是一直这么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脑子里肯定会长出像铁块般坚硬的肿瘤。我总觉得后脑勺那里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那就是苦恼和悲伤吧!它们好像真的在大脑里长成了铁瘤,因为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它压得我耳鸣,令我快要不能呼吸。我在不知不觉间用手臂抱住头,蜷缩成一团,两颊已经湿漉漉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思绪倒退到离家出走的时候。
中间床上的春树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一直在看书的中川也从书中探出头来。
里美离开了病房。我拆开信封,开始读父母写的信,信的内容充满了叹息与悲伤。
我开门出去时,中川问道。
「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坐着的大树附近悄无声息,然而并非如此,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耳中感受到了空气的微微震动。
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倚仗着大树的根免受强风吹袭,隐蔽地生长着。那棵植物很细小,纤细的绿茎上伸出笔直的叶子,叶子表面覆盖着白绒绒的毛,看上去像挂着朝露般闪亮。茎的上端垂有一朵指尖般大小的花蕾,状似小球,几片白色的花瓣柔软地叠合著,圆鼓鼓的,由绿色的花萼托着。花蕾的重量使得花茎弯下腰来。
三年前,我和爱人离家私奔,其间没跟里美见过面,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今我弄成这个样子,想必爸妈也很为难吧!为此,罪恶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道谢,老人点了点头。
就在那时——
平常我们三人很少说话,春树跟医院里的人吵架、扭打时,我和中川都袖手旁观。在病房里,我们常常面面相觑,总觉得很烦,有人来探望时就还好,可如果只剩下我们三人长期待在房里,连空气也变得令人烦躁。没有人讲话时,中川就会一边弹舌,一边以无聊的样子走出病房,春树也会焦躁起来。
我觉得花蕾在轻微摇晃,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它又晃了一下。花蕾垂吊在茎上,像吊钟一样,所以它摇晃起来格外明显。白色花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缓地打开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进行的。
我就这样侧着身、屏住呼吸,一直盯着花瓣的展开过程,我不想错过任何动静。薄薄的花瓣渐渐展开,像已经羽化的蝉那样伸展着它的薄翼,垂吊在花蕾根端的发丝般的线也随之转变姿态。
「随便你。」我点了点头。
我朝着会唱歌的小花与大树的方向走,打算将花移种到花盆里。我也曾犹豫过要不要这么做,一度觉得还是把它留在自然生长的地方比较好。可是,中川说过这片杂木林不久就要被开垦,用来盖新病房,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行开垦,不过要真是如此,这花也活不成了。
「跟那样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幸福!」
「是不是哪里的女孩子在唱?」
里美一来,病房里那个名叫春树的孩子就会绽放少见的笑容,平日这人可都是绷着脸反抗护士的。「快坐下来吧。」春树还会特别准备木椅给里美。「谢谢。」里美微笑致谢,眼睛却盯着我,问:「精神还好吧?」
我在小花四周小心翼翼地挖着,以防不慎铲断它的根。因为我没有工具,所以几乎是徒手完成的,不过,这地面不像那段被踩实的路一般坚硬。除了会唱歌和会从胀鼓鼓的花蕾中垂挂出黑色丝线之外,这朵花也就是一棵普通的植物。我把小花和黏附在其根部的泥土一起移到花盆里。
我用指尖碰了一下,仿佛感觉得到人的体温。
挖土的时候,小花突然哼唱起来,不过唱一会儿就停了,好像在稍作休息。过了一会儿,花蕾中又传出歌声。一整天,小花都在这样周而复始地哼唱着。
「别说了!」
「我下次再来。」
「你需要什么东西的话,就请告诉我!」
我这么回答。中川是个暴发户,住院还戴着金色的手表,是个有点胖的人。中川揹着护士在病房里抽雪茄,护士一来,就用茶杯代替烟灰缸把烟熄掉,然后装作不知道。尽管如此,病房里还是充斥着烟味,被护士严厉质问的时候他就大笑起来,中川就是这样的人。
「不用了。」
我凑近一些,原来,少女的哼唱声是从这朵花里传来的。
「是受我母亲拜托来照顾我的人。若要说什么关系的话,算是我父母的贴身仆人。」
可是,爸妈感叹我做了不体面的事倒是千真万确的!这么一想,我心里就觉得难受,因为我真的不想带给他们任何麻烦。
我双手抱着花盆往前走着,大树那干涸的白色躯干又映入了我眼帘,一踏进这块区域,我的耳畔就会响起那首不可思议的旋律。我走到大树那钻出地面的树根旁,那朵会唱歌的小花就悄悄生长在枯叶成堆的黑泥中。这里有许多枯树,因此小花独有的嫩绿色使它显得很不可思议,就像是褪色世界中唯一的生命。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把花盆搁在窗边,决定不吭一声,直到那二人自己发现为止。
对于我的反问,里美含糊地点点头,然后从纸袋里拿出苹果和书摆在床上,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白色信封,大概是父母亲写给我的信。
我四下张望,寻找唱歌的人,却没看到半个人影。树木保持沉默,好像在表示它们听不到什么哼唱声。那歌声很微弱,不小心就听不到;即使耳朵听到了,眼睛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歌声就是从我身旁传来的。
我把信纸放回信封,觉得自己怎么会这么凄惨,这么不孝。我的脑海里回荡着周围人的嘲笑和双亲的叹息。
留在病房里的还有一个叫中川的病人。房间里三张并排的病床,我用的是窗边这张,春树睡中间,中川用的则是靠近门口那张。
老人用手拂了拂花盆表面,沾着的灰土如烟落下。
「听说马上就要开垦那片杂木林来建新的病房了,趁现在去看看也好。」
「刚刚来看你的,是你的情人吧?」
「可能我之前没注意到,但是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听到歌声。」
回到病房后,我遇见了医院雇来照管花园的老园丁,每次我从病房的窗户往外看,总会看到他在修剪树枝,只是,跟他说话还是头一次。
这是个漂亮的少女。不对,不是少女,看起来更像历经岁月的女性,又像已经有了孩子的母亲,也像刚出生的婴儿,还像已经察觉自己死期的老太婆,一张脸呈现出了人生所有阶段的表情。不过,或许什么也不像,反正这就是一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平静而满足的脸。
少女的眼睛一直没睁开过,她大概睡着了,不过我想象得到她张开眼睛时的模样,她一定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吧!
月光下,花朵绽放着,我把耳朵贴近少女那雪白的脸,似乎能隐约听到她睡着时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2
早上,少女的哼唱声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醒过来,边打呵欠边望着窗台上的花盆。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不过不太明显,连半开都算不上,只是眼皮往上抬了一下而已。我看不出她微微睁着的眼眸里映着什么影像,她好像还在梦乡中。
她的嘴柔柔地闭着,从小巧的鼻子里飘出的微弱哼唱声在空气中跳动,这让已经醒了的我觉得自己还身在梦乡。那是一首非常柔和的曲子。
要是她被人发现的话,一定会引起混乱,所以我把花盆藏在床底下,小花还在床下继续唱,歌声在病房里扩散开来。因为声音都是哼出来的,所以其实也称不上是歌声。
「又听到歌声了。」中川嘀咕着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次听起来比昨天那次还清晰,好像……好像有个少女藏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哼着歌一样。」
春树揉着惺忪睡眼,听了一下这歌声,没多久就转头看着我,「是从你床底下传来的,你藏了八音盒什么的吧?」
「有点不同。」我摇摇头。
「那是什么?」
「给你看一定会吓到你。」
「不给我看的话,我就告诉护士。」
中川打开门,探头看看走廊,回头对我说:
「趁现在拿出来吧!那烦人的护士好像还没要来的样子。」
虽然我还是担心,不过理智告诉我,不可能永远偷偷摸摸瞒着不说。
「我在后面的庭园里发现一朵有着少女脸孔的花,这歌就是她唱的。」
「你最好老实点。说,你到底藏了什么?」
春树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姿态这么问我。
虽然我仍犹豫不决,但还是从床底下拿出了花盆,放在春树眼前。花朵很小,若不凑近一点看,不会发现花内藏有少女的小脑袋。
我把小花放在阳光充沛的窗边,虽然看不到少女的笑容,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她似乎很高兴见到阳光。她的感情会展露在曲调中,就算是相同的旋律,也会将少女不同的情绪表现出来。
「太太待我不错,我多么希望你们两人能和解……」
「我最宝贝的就是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春树问,「要是被护士发现会被没收的。」
里美从纸袋里拿出一只白色信封,还是老家的父母写的,我接过信,打开细读,是母亲的笔迹。
「……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孩子入院住在楼上,这首歌正是她经常哼唱的那首。」
突然,一阵头痛袭来,里美的话像针刺到我的良心深处。让生我的父母悲伤是要上绞刑台的罪过,不过,我还是对里美说:
「我今天带来了信。」
「你不打算回去吗?」
「太好了,你还没睡啊?睡不着的话,就来陪我喝点酒吧。」
就这样,伴随着歌声过了几天之后,里美又来探望我了,她的纸袋里装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恰巧春树不在,屋里只有我和中川。
中川一边摇着手中熟睡的婴儿,一边很自然地开始哼起花中少女常唱的那首歌。我由这幼小的婴儿联想到了花盆里唱歌的少女,想必中川也一样。
突然间,漆黑的病房里,中川的病床嘎吱嘎吱地响。我听到中川在喊我,就应了一声。
少女的歌声唤起了我们的希望,抹去了病房里的绝望气氛,好像是黑暗中闪耀的一抹亮光。在苦恼将我压抑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歌声就伸出无形的手,轻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没关系」;当我感到不安、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候,歌声仿佛在诉说「请不要担心」,悄悄地环绕着我。
我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各种场景交错闪过,不一会儿,我想起里美最后来看我时的情景,信的内容在我脑海里重现,干扰着拼命想要入睡的我。
「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嘛!」
大家都各有苦衷,这我很明白。
里美微微向中川点头致意,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幸存下来也很苦啊!」
「还会梦见火车事故吗?」
「我不可能回去,你也知道我妈对我的爱人说过什么话,那一字一句又是如何折磨着我。」
那一天,我和中川坐在医院长椅上聊天。相原护士从眼前的走廊经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
我决定先把这朵会唱歌的小花藏在病房里。
我们这么一问,相原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吞吞吐吐,犹豫地点了点头。
中川的眼神恍如凝视精致、易碎的银制工艺品。
也因此,现在令母亲为难让我觉得很痛苦,我欺骗了家人,背叛父母,还让他们蒙羞。尽管如此,我至今仍对母亲怀恨在心,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里美一看见我就微笑着说。少女没在歌唱,安静地待在床下,而我也并不打算向里美透露小花的事。
「你离家出走之后,太太也很后悔。世界上哪有不想见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不知是我精神状态不好,还是病房的催化作用,浮现在我脑中的,全都是让人觉得悲伤和痛苦的事。自己在孩童时代犯下的轻微恶行一一在脑海里掠过,我悔恨得整个胸口都要燃烧起来。偶尔还会涌出火车事故时所看到的地狱般的惨状,令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嗟叹自身不幸的情感旋涡中。
「我不打算回去……」
不过,自从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到来之后,我的生活就起了一点变化。每当那空灵的歌声飘荡在病房每个角落时,病房就再也不是长方体盒子了。闭上眼睛,呈现在我脑海里的景象变成广阔无边的大草原,连污浊的空气也因此被净化,那纯净的歌声宛如从故乡拂来的风。
我沉思了一下,摇摇头。病房恢复静默,让人痛苦的静默。
每当护士来量体温,我就忙把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藏到病床和墙壁之间,春树就哼起歌来。少女的小脑袋在纤细的茎尖上摆动着。这脑袋虽只有指尖大小,但那纤细的茎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承受住它的重量,我开始担心这纤细的茎会不会折断。
我们想凑近看看那婴儿的小脸蛋,相原就稍微弯了一下腰。婴儿很小,双目紧紧闭合,好像睡着了。绒毛般的头发,小巧玲珑的鼻子,让人很想用指尖去按一下。
问题就在于,少女到底是何时得知这首曲子的?中川怀疑这是不是少女的脑子里本来就有的曲调,就像花瓣的颜色、形状一样,是与生具来的。
春树朝着小花打招呼,歌声就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几乎没变,不过看起来像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一样。我不确定她是否听得懂人话,不过跟她讲话时,她倒显得很高兴,歌声里包含着的感情也起了微妙变化。
当里美打开房门正要出去时,我的床底下传来了少女的哼唱声。
「什么嘛,是酒啊!」
就在这时,一直在安静看书的中川随之哼起歌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中川唱歌,不过可能是五音不全,一出声就狂跑调。中川没在意别人的目光,努力地哼唱不停,过了一会儿,装出一副现在才发觉有人在看的样子,中村看了看里美,然后咧开嘴露出金牙笑起来。
两人都没出声,一直盯着花中的少女。我先前还担心这二人会不会大叫起来,不过现在没有,我也放下心来。两人似乎都有点发蒙,但眼睛却像着了魔一样被小花的美丽迷住了。
这么站着聊了一会儿之后,相原要走了,中川却说要抱一抱小孩。相原怀着戒心,犹豫地交出了婴儿。
母亲一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样子,用这句话打发了我。
里美站起来,看样子要回去了。
里美问半躺在病床上的我,眼神充满怜惜。
「我希望你们暂时保密。」我说。
「似乎是想让我回到他们身边去。」
中川看在少女的分上,不再抽雪茄了。不跟护士聊天也不看书的时候,中川经常凝视着那栽有花中少女的花盆,一边像在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般眯起眼睛,一边倾听歌声。中川不像春树那样向少女打招呼,不过少女倒好像意识到了中川的存在,或许叶子可以感觉得到空气的流动和人走过时投在它身上的影子吧。
这会唱歌的少女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厌烦,我们三人都小心呵护着她,替她浇水,让她晒太阳。
少女总是哼同一首歌,大概她就只会这首歌吧!我们不知道歌名,不过音乐萦绕在耳边时倒很悦耳,因为调子很简单,所以很容易就记了下来。跟摇篮曲一样,是让人听了会觉得心里安稳的旋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接受里美的请求并不容易,我很犹豫要不要跟母亲和解。可能我们一见面就会吵起来,这样的话,关系势必出现无可弥补的裂痕,想来就觉得恐怖。
春树聊着自己出院后的打算,还写了好几页纸,展露出前所未见的笑容。
我最喜欢的钓竿被母亲随手扔掉了。也许在别人眼里,那只不过是一根老旧的破烂竹竿而已,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曾经靠它钓到了多少鱼。那时在我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那支钓竿了,我还因此责怪扔掉它的母亲。
中川要伸手抚摸少女的脸颊,不过手伸到一半就放下了。
少女的存在感很强烈,她似乎在宣示,自己不只是被供养在花盆里的植物,还是有感情的人。那融入歌声中的喜悦之情,就是少女向世界释放的自我信号,是她努力活着的证据。在充斥着乌烟瘴气的昏暗病房里,只有安放着花中少女的一角被白色光晕重重地环抱着。
中川从床底下取出小酒瓶,我中断了让自己透不过气的思考,把有关母亲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我接受中川的提议,稍稍移动自己的床,以便腾出床跟墙壁之间的空隙,这样就可以面向窗台而坐了。
「是住在楼上病房的人。」
「这样会引起大骚动的。」
「妈妈,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我还特意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接着,母亲这么回答我:
里美止住脚步,一脸诧异地转过身来,环视整间病房,歪着头猜想声音的来源。
春树抱着双手,左思右想。再过不久她就会说话了吧?谁也不知道答案。
「哎呀,这首曲子……」相原吃惊地看着中川,「你们怎么知道这首歌的?」
我不能回家,因为我觉得,跪下向父母磕头认错并请求原谅,是对死去的爱人的背叛。里美显得十分哀伤。
中川好像认为我们这样做不好,所以不想和我们一块为小花打掩护。不过这人也没有向护士打小报告,只是想说服我将这朵会唱歌的小花昭告天下。
一天夜里,熄灯的时间已过,整栋住院大楼都静悄悄的。护士关掉电灯,提醒还没睡的病人该休息了。
两人最初好像还看不见少女的小脑袋,惊讶地猜疑我的所作所为,正要发起牢骚来,却马上同时闭口,屏住呼吸,似乎皆已注意到花瓣里少女的小脑袋了。少女还是如梦中神游般边摇头边唱,没理会旁边那两个呆若木鸡的人。
凝视少女的脸庞,可以看见在薄薄的花瓣中,她偶尔在眨眼。不对,这也许还称不上眨眼,因为那眼睛原本就只是微微张开而已。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有证据可以证明这花中的少女是生气勃勃的。
而且,我已经给父母亲造成如此大的困扰,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吗?
事到如今,中川好像也没有了要把这棵植物昭告天下的打算。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默默不语地看着她。天上的云层遮盖了月亮,四周就暗下来,不一会儿,云朵飘走,四周又光亮起来,叶子模糊的轮廓也一下子清晰了起来。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我们三个人动都没动,轻轻呼吸着。那是一个透明的夜晚。
我跟中川面面相觑。
「你知道我现在唱的这首歌?」
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会将自己的感情寄托于歌声之中,纵使不能放声欢唱,仍流露出她无尽的喜悦。阳光爱抚叶子时,她的心情也会显得格外舒畅。
春树察觉到声响就醒了,问:「你们在做什么?」然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靠近我的床铺。
这种长着人脑袋的花在图鉴上是找不着的,连见识广博的中川也没听说过。春树说这也许是外国特有的花,可是那少女的脸蛋明明就是黄种人才有的模样!
少女似乎明白,病房内还有自己以外的生物存在。
「不对啊,这不是该让更多人知道吗?」中川说,「因为这可是个大发现!」
「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和中川这么说。
第二天,我想着要向母亲报复,也要扔掉母亲最重要的东西,不过,那得先问清楚她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才行。
要说有什么光线的话,无非就是月光悄无声息地透进病房的窗户照进来了而已。光线落在有着少女脑袋的植物上,形成一团白晕,少女睡着后的呼吸均匀,比绢线还细的发丝散落在脸颊上。
「喂!」
我们也会闭上眼、光着脚,在走廊上走走。阳光从窗子投射进来,令走廊光影分明,我们会闭着眼,用脚底去感受微妙的温度变化,在那光影交界处迈步。春树走到走廊尽头时,就睁开眼睛朝我挥手。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成了朋友,还会讨论医院的餐点呢!
「是谁的小孩?」中川问道。相原看到我们,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轻轻走过来以免吵醒婴儿。
有一位护士名叫相原,给人的印象很好,她双颊红润,笑声洪亮,是个活泼开朗的人。虽然她还很年轻,不过无论是处理医院柜台的繁杂琐事还是衣物刷洗,各种各样的事情她都很得心应手。
医院病房里的病床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就算只是横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也会重播之前经历过的画面,我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却无济于事。
「可是这东西不是很危险吗?」
3
「太太希望你能回去。」里美念叨着。
「她会不会跟人聊天呢?」
春树好像觉得很无趣,却也过来跟我们并排坐在床上。
回过神来,我发现中川的脸上正挂着泪珠,我们不知道缘由,也不想问。
护士来的时候,如果小花在唱歌,春树也会一起哼歌,不让护士发觉植物的存在。春树不在的话,就由我来哼歌掩护她。早上护士巡房的时候,我们的策略都相当成功。
还有儿时的点点滴滴,也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连续播放。
护士满脸疑问,疑惑春树怎么会不自然地唱起歌来。等她走后,我俩面面相觑,瞬间狂笑。
爸妈希望我能回去,于是写了这封信,说家里放眼四周都是翠绿的植物,应该对精神受到打击的人有好处。
我们并坐在床上,往茶杯里倒了一点酒。花中少女就放在窗边,我们围着她而坐。中川敞开睡衣胸口的扣子,盘腿而坐。
「……最近没有。」
「他们让我回去,是有什么打算吗?」
中川很喜欢她,当她在医院柜台工作时就常跟她搭话,或者跟着她四处走,让她没办法工作。听说最后年长的护士长不得不紧紧盯着中川。
也许这样做傻乎乎的,不过儿时的我倒是一遍又一遍回味过这句话,实际上,我自己也觉得母亲是爱我的。
她表情复杂地说起那个孩子,语气很沉重,大概是不太想跟我们讲吧!
相原说那个女孩名叫柄谷美崎,十八岁。美崎住院期间,相原常和她聊天。
「医院后面的庭园里有一片杂木林,有一条小路通到那儿,途中有一棵巨大的树,她常坐在那里哼唱这首曲子,刚刚你们唱的那首曲子就是那个女孩常常哼唱的那首。」
相原第一次见到美崎时也是在那里。
「那个女孩……」我提高了嗓门,再度重复说,
「那个女孩已经出院了吗……」
相原没说话,移开视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一会儿,中川怀里的婴儿醒了,开始吵闹,于是孩子又回到相原的怀抱中。
「一个月前死了……」
相原迟疑地说完后,快步离去。
那天晚上,恰巧轮到相原值夜班。一入夜,我们三人就躺在床上,静候拿着手电筒查房的她。
由于电灯被关掉了,所以病房里漆黑一片,小花也睡着了。不久后,我们听见脚步声逐渐朝这边靠近。门被打开了一半,接着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里来,刹那间,眼前一片发白。
「你们还没睡吗?」
是相原愕然的声音,不过看到我们三人严肃的表情时,她倒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能不能给我们说说柄谷美崎的事?」中川开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原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
「为什么啊?」春树加强语气。
「要是把这种事情随便告诉病人,我会被骂的。不要再好奇地问东问西了,赶快睡觉!」
她气呼呼地要夺门而出,我拦住了她。
「我们不是好奇,是认真地想问。」
我在心里问美崎,为什么要转世成花?为什么要唱歌?是不是还有一丝丝的依恋?就算我现在奔回病房问她,花盆里的花也不会回答我吧!因为她在转世时已经失去语言的记忆了,因为神只恩准她用歌声来表达自己赤裸裸的情感。
「你不觉得‘死’这个字眼和‘花’这个字很像吗?」
一个月前,有一位访客来到她的病房。因为之前从未有人来看望过美崎,所以相原觉得很奇怪。来访者是个年轻男子,他在病房里跟美崎谈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里美没带什么看望病人的东西,只是来向我交代事情。
「他叫三上龙一郎……名字听起来很了不起,可是他明明就是个爱哭的人啊!我……」
「我想把这个少女带到美崎的老家去。」相原走后,春树就爱怜地看着小花嘀咕。
「这个给你。」
连续三天,美崎都躺在病床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第四天,护士散步经过那棵干枯大树的时候,就在落叶满地的树林里,发现了挂在那棵白色大树树枝上的美崎。红红的带子一端缠在树枝上,一端缠在颈子上,脚尖到地面之间什么也没有。那时是枯叶纷飞的宁静傍晚。她死去的地方,就是医院后头的庭园,就是那朵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生长的地方。
「通风多了。」
「就像信里写的那样,我三天后会来接你,还会安排车子来。」
相原没好气地说,光线仅来自她手上拿的手电筒,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想必眼睛在发红。
「那孩子身上有一种气息,好像她跟其他人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相原说。
她十岁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孤身一人的美崎被带到叔叔家当养女。叔叔去领她回家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对他而言,美崎只是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远亲小孩。或许她还遭受过不好的对待。
「叔叔家里开着美丽的百合花,那是个很大的家,可是所有人都讨厌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本来就是被人领养的孩子。他们吃点心时,我就觉得自己得回避,得忍住嘴馋。」
「我小时候听附近的叔叔说,要是我不来到这世上的话,妈妈就能在其他地方跟其他人好好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了。父亲的家人也不会发生争吵,也不会感到悲伤了吧!虽然妈妈从来没对我提过这件事情,不过我知道,因为我,害得父亲家里……」
相原这么一问,横躺在床上的美崎点了点头,也没正眼看相原,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地说着。
「因为妈妈是希望我来到世上的。我还记得,那时妈妈慈爱地催促肚子里的我快一点出来……」
相原向她打听了地址,结果还是没去成。
一天早上,当我看着窗台上的花盆时,发现围住美崎小脑袋的白色花瓣,有一片落在花盆边,我们把它拾起来包在纸里,春树想要它。
「你跟你妈妈住过的那个家还在吗?」这是相原和美崎最后一次谈话。
我突然感到一阵痛苦,我的脑袋像长出了铁瘤,又重又硬又炙热,从颈后到头顶,带着类似阵痛的炙热。我希望摘去头盖骨里的铁瘤,可是一伸手,就会被头盖骨阻碍。要是能用手指尖抓挠脑里面的话,真不知道有多痛快啊!
她突然把视线转向相原,摇头表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个小时,她整整摇了一个小时的头。不管相原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
别离的时刻渐近,美崎不久就要枯萎了。不仅是我,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死去。尽管如此,所谓的人,还是会世世代代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春树和中川凑在一块听着我跟里美的对话,里美走后,两人看着我,用眼神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没理这两人,走出了病房。
我希望有人给我一把手枪。绝望的压力击垮了我,我好几次发狂地抓头,抓掉了头皮,沾了血的发丝夹进指甲和皮肉之间。
「好。」
「相原,还记得不久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就算有来生也不想再做人,但我绝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啊?」
「求求你,把美崎一起带走吧!」
「如果有来生,相原想变成什么呢?」
美崎回过头说:「呀?什么?」一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很逗笑,但眼神却十分孤寂。
相原护士与住院的美崎在医院里相识,继而成为无所不谈的知己。
离开医院那天,在里美来接我之前,我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由于老家在很远的地方,所以就算坐爸妈派来的车回去,也得在车里摇晃一整个晚上。
歌声啊!这宛如冰冷夜空的空灵歌声是如此动听,却又为何如此令人伤感呢?
「刚来的那个人是……」
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好不容易筑起的小窝破灭了,未来也被剥夺了,世界上每一个人好像都对我不怀好意。
相原这么说,视线也环顾了一圈病房,用手电筒照了照床边的水壶和药。
「我们俩商量好了,你能不能把这少女栽种在她老家的院子里?」
「像我这种人,要是能从这世上消失,那该多好。我跟相原不一样,我不想再做人了。」
相原点头,美崎似乎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闭上眼睛微笑。
走到外面时,已经是傍晚了,夜幕渐渐降临。我的双脚自然地朝着当初发现美崎的大树走去,天黑得令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道路,好几次我差点被凹凸不平的小路绊倒,我看起来应该像个梦游症患者吧!
「不能再等等吗?」
里美拒绝了我的要求。
因为我的咽喉里没有烦恼,烦恼在我的头盖骨里。选择举枪自尽的人并不是真的想寻死才朝太阳穴开枪的,他们只想利用「子弹」这一位名医,动手术摘去积压在头里的郁闷结块而已。我认为就是这么一回事,不选择枪击咽喉,是因为并非想安乐地瞬间了结。
美崎怜爱地盯着花坛里的白色小花。
我收拾了病床周围。一直以为这地方窄小,没想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之后,却显得如此宽阔。
「真是的!为什么偏要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
从此,我们就把有着少女脑袋的小花唤作美崎。
美崎日渐衰弱,我们替她浇水、给她吹风、把她放在向阳的位置上,也都不见起色。那纤细的茎看起来也不怎么可靠。我们三人都沉默不语,只能无力地看着生命短暂的她。
里美本来说她在中午过后就会来,可是最后到了傍晚才抵达。住院大楼前有一片圆形的树丛,树丛周围很空旷,我被叫出去之后,就看见一辆坐有司机的黑色车子停在那儿,里美则站在车旁。同病房的两人和相原护士也来为我送行。
另外,美崎身上也发生了异常的变化,以前绿油油的健康叶子,颜色都暗淡了,叶子边缘也开始泛黄,白嫩光滑的脸颊好像也消瘦下来了。
春树看着空空的床铺说道,一副很寂寞的样子。
死是一件多么让人平静的事啊!上吊的少女啊,虽然赴死是一件悲凉的事情,但你的决断是如此正确!那因痛苦难耐而撕破脸皮甚至伤痕累累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我想起了在火车事故中死去的我所爱的人,爱人那柔软的黑发,还有那原本鲜活的生命。我们面前的世界也许美丽得令人激动满怀,也许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但我还是想跟我爱的人一起看看这个世界,想让爱人看看咆哮的大海、变幻莫测的天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十八岁的某一天,美崎离开了叔叔家。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街上租房子住,后来就住进了这家医院。她偶尔一个人坐在后面庭园的大树下唱歌,正是那首她和那个男孩创作的歌曲。
里美没坐下,就那样站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信,是我爸妈写的。
「我们不能出远门,不过,你的话就……」
「因为做人很难嘛!老是给妈妈和大家制造麻烦,我觉得很抱歉。我真的很生气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这是美崎在医院后面庭园的杂木林里漫步时,跟相原说起的。
她一边在小路上走着,一边唱给相原听,歌声就在树林里久久回荡着。
「我明白自己真的不应该这么做……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想要打听美崎的事,但我相信你们不仅是觉着好玩而已,我觉得你们也能够为她感到悲伤……」
「哎!相原,你听我说,虽然我是跟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但其实我父亲是有钱人哦!不过他原本就有老婆了,所以妈妈是在怀着我的时候搬到深山里去的。」
相原口中的美崎是个小巧美丽的女孩,总是像在做梦一样哼着歌曲。每当她把脸颊贴在墙壁上,感到舒适时就会微笑;眺望着风中摇摆的树木时,会脱口说有趣;用力踩冰柱发出清脆的声音,那样子看起来好像很寂寞。她喜爱植物的绿叶,啜泣着说想成为一株开花的草。
我想,这是我死前唯一要完成的事情。
我在心里反复念着「柄谷美崎」这个名字,心脏怦怦直跳。
第二天,里美带着电报来了。
美崎大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所以歌也唱得少了。因此里美进来的时候,再也用不着谁哼曲子来掩人耳目。支撑脑袋的茎好像已不堪重荷,可我还是只能小心地把它藏在床下。
我不想跟中川、春树和美崎分开。我在想,如果我要离开医院,花盆就得留在病房里。花盆里的少女对我而言很重要,必须离开她的这个事实让我觉得身体犹如被撕裂般痛苦。而且我也非常需要少女的歌声,中川和春树也跟我一样。
我讨厌以这副嘴脸发表高见的人。那是完全不知人间疾苦之人才会说的话,他们是在亵渎所有选择举枪自尽的人。
一想到美崎的内心世界,我就觉得很难受。她疯狂得令她自己不得不选择了死,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死者的思念残留在生命断线的地方,再化身为花这种形态!
我决定把死稍稍推迟,先送她回家,要在美崎迎接第二次死亡之前,把她种在她故乡的土壤里。
中川递来手上一直抱着的花盆,是那个有着会唱歌的少女的花盆,上面裹着白纸,不让其他人看到美崎的小脑袋。
相原咬着下唇,拿着手电筒一一照射我们,仔细而专注地看着我们的表情,揣摩我们的心思,好像在考虑要不要离开。没一会儿,她关上半开着的门,在一张圆椅子上坐下。
相原说,美崎是个很容易钻牛角尖的人,她好像深信自己是个不应活在这世上的人。
这世界上到底还残留些什么?抹去父母和周围的人的叹息嘲笑之后,到底还剩下什么?回到家后,我究竟要怎么活下去?任性离家出走的我,已经给很多人带来麻烦,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放下愤怒与悲伤,请求母亲的原谅。
「我三天后再来,请你处理好身边的琐事。」
「出院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美崎继续在病房里哼唱着,哼的歌让人觉得伤感,像在思念家乡,又像在苦苦寻觅某人一样。被夕阳红晖映照的少女半睁着眼睛,那与世无争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忧愁着什么似的,歌声微弱,如一拨即断的柔丝。被染得朱红的病房里,她的叶影拖曳得长长的。我们闭上眼睛,感受着曲调中的孤独。
夕阳已西斜,只有车子灯光和医院里的灯光是白的。我把装着衣服杂物的袋子放进后备箱。
「为什么?」
我坐在树根上,整张脸埋入双手之中。就在我身处的地方,少女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句号。我们同在医院的屋檐下,怀着相同的念头,同样都梦到了「死亡」,想必都觉得活着太折磨人了。在成为花朵之前,那飘忽徘徊的灵魂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她选择死亡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那个叫三上的男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我能理解美崎怀抱痛苦、被「死」揪住不放的心情。
「这个给你。」
也许我可以在回家途中顺便去一趟。
「她凝视水洼好几个小时也不觉得烦,一会儿吃吃笑着,一会儿又满脸伤感。」
「这么久不见你回去,我们就出来找你了。」
干枯的白色大树在阴暗的夜空中伸开臂膀等候着我,一个月前,少女上吊的这棵树,现在是如此地安静。
春树哭丧着脸,眼中有些许责怪。
那时,美崎穿着白色睡衣坐在病床上晃着脚说。她的病房在二楼,从窗外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她看着那被天空染得蔚蓝的山峦,悲伤地诉说着。
「叔叔家有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是男孩子,他没有姐姐强悍,经常被姐姐弄哭,不过,他是个个性十分温和的人。他会弹钢琴,替植物浇水,也会安慰哭泣的我,虽然他自己是个爱哭鬼。我们两人轮流你一行我一行地创作诗词,然后两个人一起思考、一起烦恼,还为诗谱上了曲子,就是这首歌。」
「这样啊……」
「院子两边是往下倾斜的,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山麓。山很高,站上去让人两腿发软,所以都是妈妈牵着我的手,我才敢眺望山麓的。」
「我还是觉得做人好。」
我一边走在杂木林里,一边思考。
「我和妈妈的家就在山上,看,就是那座山。」美崎拼命伸长白白的手臂指着窗外。
里美说完就盯着我,等待我回复。从信上看来,爸妈多半是想要强迫我回家,这是无视我意愿的决定。里美是被他们派来的传声筒。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我还以为大树下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我错了,在黑暗的树林小路上,手提着煤油灯的春树和中川站在我身旁,抓住我手的就是这两个人。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中川。
一天,在医院的花坛前,美崎问相原。
里美抛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个男孩子后来怎样了?」相原问。
我终于明白,我在那里休息时,为什么经过的护士会那么吃惊地看着我。
有一种自杀方式叫举枪自尽,寻死的人把枪口顶着太阳穴,再扣下扳机就能得以解脱。不过,有人说:「把枪口顶在太阳穴上不好,因为有可能失败,要是真想死的话,应该把枪口放进嘴里对准咽喉。」
「我们不行啊!走得太远的话,医生会请警局发出搜索令的!」中川摇头说。
遗体是由一个年轻男子领回去吊唁的,就是来探望过美崎的那个男子。相原询问他的名字,他回答说是三上。相原很想追问他对美崎说了什么,追问他对美崎做了什么,不过看到他一脸憔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在她完全枯萎前,把她带回那里,让她可以再一次在曾与母亲牵着手的院子里,眺望当时的美景——这两人是这样想的。
我是在这里第一次听到美崎的哼唱声的。此刻,那歌声又回荡在我耳边,宛如她就在我身边歌唱一样。
里美的视线落在手捧花盆的我身上。
「说是给我作纪念的。」
里美没什么兴趣地点点头,打开后座的车门。
我对送行的三人挥手致意,没有说很多临别饯言,因为要见面的话,应该不久就能见到。我点头回敬中川和春树那别有含义的眼神。
我抱着用纸裹着的花盆,坐进了后座,里美跟着坐在我身旁。四十岁左右的司机发动了引擎,车要开走时,我回头望了望我住过的病房。对我而言,那是个浸染了悲伤气息的盒子,想必有不少人在那儿度过了他们的夜晚吧!医院很快就从车窗外消失了,春树和中川的身影也看不见了。驶出医院范围后,亮着车灯的车子便在夜路上奔驰起来。
缠在花盆外围的白纸上方是开着口的,可以窥见美崎小小的脑袋。那细细的茎随着车的震动而晃动,希望震动不会对她造成负担。她在迅速衰弱,几乎完全没再哼过曲子,所以车里只听见引擎的声响。
我担心她被坐在旁边的里美看到会很麻烦,所以把花盆放在自己与车门之间。这样,她就可以藏在我身旁,不让里美看见。
「你还真老实地坐进来啊!之前似乎还一副很讨厌回家的样子。」里美开口。
我很惊讶里美态度的骤变,这种兜圈子的语气让我想起我的父母。
「你的语气真像我妈,但你和她又没血缘关系,真奇怪。」
司机没跟我们搭腔,只是握住方向盘。医院坐落于山麓,车子就沿着山脚跑了一阵子,车窗外黑漆漆的,从民居洒出来的光线偶尔穿透进来。车子驶过好几个村落,绕过郁郁苍苍的树林,来到了苹果树并列栽种的地方。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事先记下的地图,再往前走一会儿,车子就要穿过铁路了,必须在那之前让车往山那边走才行,要不然就到不了美崎儿时住的老家了。
相原护士告诉过我去美崎家的路线,她依据从美崎口中问到的住址和地图,把前往的路线写在纸上给我。我把那张纸藏在怀里,不过我不用看也知道怎么走,我早把路线完整地记在脑子里了。
「能不能绕一下路?」我向里美提议,「我在医院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家就在山的那边,我想去那儿一下。」
「不行。」里美摇头。
「真的是我的好朋友,不跟人家打声招呼就走有点说不过去。」
车子依然往前行。
「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吩咐过我不能绕路。」
通向山那边的道路就这样在窗外消失了。
我顿时焦躁起来,没理里美,手搭在前座上,直接对司机吼:
「她常常想起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以前也同样破坏过别人的家庭,而且问题导火线就在于美崎,因此三上对她的爱像是一把刺穿心脏的短剑,她明白自己的存在就是一条受了诅咒的锁链,所以她决定自杀,她觉得自己必须死。
当她回忆起在这儿看过的风景时,心里一定会想到母亲吧!当她痛苦的时候,会渴望回到这里来吧!当她到了叔叔的家,在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这里留给她的回忆是她唯一的依靠。在叔叔家和医院里,她也曾数度忆起这儿的景物吧!
「你的父母还在家里等着呢!」
「别再拖延时间了!你又想逃?」
「美崎应该不会有什么朋友的。」
他是美崎的……
我把栽有美崎的花盆放在地上,打开纸,在院子的边缘选了一处很适合看风景的地方。没有工具,我就用手挖,接着把镶有少女脸蛋的小花移植到坑里去,小心翼翼地不让她摇晃。
在我晚上奔走的时候,不知何时,她的花瓣已经全部掉落了,只剩下茎顶端的花萼托住的少女的小脑袋,在长长的黑发中,美崎闭着眼睛。我把她连带着花盆里的泥土,移植到她家乡的院子里。
山坡上有一块洼地般的地方,不太大,不过洼地里绿草覆盖,四周树墙环抱,像藏在山中深处的乐园。中间有一栋小房子,这大概就是小美崎生活过的房子吧!我感到欣喜,那房子还在!
4
「但是,我放弃了美崎,不,我只是努力地想放弃她……因为我是有妻室的人,对两家人来说,我这样的做法对大家都好。不过,我无法完全忘掉美崎,婚后不久,我便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她的下落。」
里美的话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倒是有几分担心,手里捏着相原所绘的那张地图。我伸手探入怀里,才意识到那张纸不知何时不见了,似乎掉在了车里。
「我是三上。」
我这么回答,他一脸狐疑。
我哑口无言,里美说得没错,况且,这儿还有风景很棒的逃脱路径。
我请求三上让我走进美崎住过的家里,虽说是家,但说是草屋更为恰当。这是用木条和茅草搭成的简易小屋,里头只有一个房间,没什么家具,四面都有窗户,打开窗就可以看见院子,也可以看见种在院子边缘的美崎。
我向三上示意。里美绷着严厉的脸,摇头说: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男孩吧!」
「请问你是谁?是美崎的熟人吗?」
「在我跟父母所选的妻子婚姻不顺遂时,美崎就曾经好几次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说要是自己不存在就好了,然后第二天,她就突然消失了……」
「以前常常听美崎提起她老家这个地方,所以我就以此为中心四处打听。大概一个月前,我打听到有个叫柄谷美崎的女孩住进了那家医院,之后我就立刻告别妻子和家人……」
「我早就听说过美崎母亲的事和美崎的身世,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她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就为那些不需要在意的话而……」
「不久,你就找到医院去……」
远方可以看得到海,早上抖擞的太阳光照射在海面上,光线凝聚在一起,这光暖和了我和身下这方土地。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常听美崎提起你,我是住院时跟她熟络起来的。不过,麻烦你稍等一会儿。」
我猛然想起要被他们强行带回家的事情,心凉了半截。
院子边缘峭立如悬崖,没有栅栏,再往前,地面就会突然消失,一失足恐怕九死一生。抬头眺望,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刚站在上面的时候,真的让人有点害怕,好像要被放逐到天空里一样。我终于明白,小美崎为什么非要母亲抓着她的手才敢眺望。
突然,车停了,眼前铁路横卧,禁止通行的栏杆降下,红色警示灯忽明忽灭,尖锐的钟声震耳欲聋。火车车轮滚过铁路接缝的巨响从远处咆哮而来,连空气也跟着震动。
我就那样被押下斜坡往远处走,一步一步严实地被押上归途。三上在一旁跟着我们走,看看我又看看里美,很想弄清楚状况。
「美崎曾经说过,说她不能活在这个世上,这话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却又如此真切,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想必她是因为自己母亲的事,被人恶意中伤了吧!她有时觉得自己为大家带来了不幸,自言自语,说自己只能偷偷摸摸地活着,不能跟谁有牵扯。」
美崎和母亲两人就曾在这里生活。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对于还是小孩的她来说,母亲就是她唯一的说话伙伴。那时的她无疑是幸福的,就像单纯盛开着的花朵一样,天真地度过每一天。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
我很气愤里美说了那些话,心快要发狂,大概是父母吩咐里美在路上不要节外生枝,要直接带我回去吧!不管我对司机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道路缓缓蜿蜒,渐渐偏离山那边美崎老家的方向,再这样走下去就是市中心了。
但是,一想到美崎,我就觉得什么都没关系了,所有的伤痛和疲劳全部消失。哪怕是走错路,只要我折回来再走其他路就好了。我一定要让少女生前的愿望实现,我想让她看到她回忆里的庭院,我现在一心只想帮她完成这个愿望,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我不禁想,自己来到这世上,然后一直生存到现在,是不是只是为了她?一想到怀里的花之少女,我的内心就忍不住揪紧。
晚上的天气有些冷,被枝条弄伤的伤口有点痛,走着走着就变成上坡路了,美崎的家就在山上。我的双脚非常疲惫沉重,气也快要喘不上来,不管我再怎么走,美崎的家还是如此遥远,宛如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楼。或许是因为我没走过这条路,所以感到不安,担心地图是否画得准确。黑夜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等着我因体力不支而倒下。
哦,这样啊。这种情形跟她母亲那时如出一辙,好像在重复她母亲的一切。
三上盯着我,好像不明白我说什么,我立刻转过身,趁里美不注意,马上甩开了里美的手。恢复了自由的我,往与里美相反方向的斜坡那边跑。
三上悲伤地点头。
斜坡背后没有树木,只见天空,房子看上去像是一座空中花园。站在那里,大概可以俯瞰整个村落吧!
不一会儿,乱成一团的我们听到从某处飘来一阵歌声,我马上停止动作,接着他们俩也顿住了。我马上察觉了歌声的来源,是离我们这团混乱的不远处,飘散了所有花瓣的小花正哼着歌。
但为什么只有美崎孤单一人住院呢?为什么他没有常常去看她?
或许是很少有人来访的缘故,他看起来很吃惊,开口问:
强硬的语气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四十岁左右的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我的脸色,不知所措。
他用非常温和的声音问我。我突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
我收住脚步,从后面追上来的里美和三上同时伸出手,分别箍住我的颈子和肩膀,我狂吼着拼命想要甩掉他们。
替美崎的根部盖好泥土后,我舒了一口长气,任务完成了,我只觉得之前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我甩开他们的手,走到美崎身边跪下,认真地端详她的脸。果然,一直以来都是半开半闭的眼睛现在睁得浑圆,美丽的眼睛好像黑珍珠。黑发和叶片随风飘舞,好像很惊讶地看着从眼前延伸到远处的一幕又一幕。
我偷看了身旁的花盆一眼,美崎憔悴不堪,面庞消瘦,眼睛黯淡无光,她很疲惫,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夹杂着铁路栅栏发出的声音,火车的轰隆声渐渐迫近——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里美抗议,命令司机直走,不要听我的,说我曾遭遇不幸的事故,精神不稳定。
「见到美崎,我对她说:‘我跟妻子分手了,跟我结婚吧!’……」
「我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柄谷美崎的朋友。」
「那首歌是我和美崎一起写的。」不久后,他开口说。
抬头仰望,细细的弯月在高高的枝头上忽隐忽现,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端详了一下少女的脸。经过激烈的动荡,我担心她那托着脑袋的颈会承受不了,不过她看上去却没什么大碍。
我让里美回到车上等我,答应之后会解释清楚。当发现了镶有少女脸蛋的小花之后,里美好像失去了争论的力气,只得点点头,默默遵从。
突然,我看见轻烟从屋子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那表示有人住在里面。可能是新住户吧!我没想过还有人住在这里,顿时有点不安。
我拼尽全力快速往前跑,原本看不见的天空渐渐扩大了,我逐渐靠近地面边缘,从视线一角看到之前放下的花盆和美崎。我打算从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逃向空中,然后,我的痛苦也会跟着终结。
「不要停!」
和早上去田里工作的老婆婆擦肩而过时,我才确定原来这里是有人住的,便安下心来。老婆婆头缠毛巾,抱着锄头,很好奇地回头看我,大概是因为平日很少有外人会来这里吧!
我走近铁路,钻过栅栏,庞大的火车车头正疾驰到我眼前,就在我勉强来得及穿越铁路的瞬间,火车从我身后擦身而过,轰隆轰隆地夹带着一股巨大的空气压力,我立刻用身体护着花盆。从火车车厢泻出的白色灯光映照着我的侧脸,拖曳而去。
气氛渐渐变得沉闷,想到他们两人,我就觉得难过。
里美被火车阻挡着过不来。趁着汽车还没开动,我逃进了旁边的森林。
里美就站在我眼前,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请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他说。」
「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马上就走。」
「在我十几岁时,她被带到我家。」
我一边往她的根部盖上土,一边眺望风景。多年前,美崎和她的母亲就是一起站在这里的,想到这点,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我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都不适合在山中行走,因此举步维艰,手臂也被尖尖的树枝刮伤了。
「两位是……」
「请你往山那边走!」
东方泛白的时候,我来到了应该是美崎家所在的村落,村子很冷清,让人怀疑是不是还有人居住。一栋栋房子映入眼帘,有一半都隐藏在树林里,而且看起来都像是空的。几乎所有房子的墙边都放着耕种用的农具。
我跟三上面对面坐着,在相互迟疑该从何说起的漫漫时间里,沉默主宰了我们。
「三上先生,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里美押着我,回头道歉。
我一边走向斜坡尽头,一边回头看。三上就那样站在小小的屋子旁,远远地看着我。面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访客,他好像非常困惑。
「终于找到你了。」
三上垂下头,整个人更显忧郁。
不一会儿,我发现了地图上标出的小学,确定自己所走的路是正确的。房子跟房子之间也隔得愈来愈远,通向山顶的路也变得狭小。
三上闭上眼睛,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那是寂寞的微笑,那个笑容告诉我,他们一直相爱着。
「马上就好。」
相原画的地图没错,我登上石阶,越过石碑,找到了那条直通美崎家的岔路。这是一条由树木形成的隧道,还有一条动物踏出的小径。两边杂草丛生,树木茂密得像是围墙。抬头一看,树枝就像屋顶一般,挡去了所有的日光。这让我想起了医院后头杂木林里的那条小路。
我打开车门,抱起花盆就下车,我感觉到身后的里美伸手过来抓我,但是没抓到。我朝着车的前方走去,里美也下车跟来,不过晚了一步。
「你父母都反对你和美崎交往……」
我和他们的力气相差悬殊,因而完全被降服,动弹不得。一时之间,嘶吼声伴随激烈撞击的混乱,我只觉得分秒难熬,弄得自己浑身是泥土和灰尘。
我能理解那种痛苦,觉得心里闷到要发狂。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树林隧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迟疑片刻后,我敲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是一张素不相识的脸,不对,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跟医院里常见的病人的脸一样,那是怀抱着痛苦过去而呈现出来的少有笑容的脸。我可以感觉到这个人内心的悲伤阴暗。
我得连续走上好几个小时。每一次窥探花盆,我都发现美崎的脸色更加苍白,这不只是月光照射的缘故。每向前踏出一步,那镶嵌着美崎脸蛋的花就会在垂着的茎上抖动一下,她是那么虚弱,我得小心地慢慢走。
「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偶然。」
里美没有追上来,看来她是跟丢了我的踪迹。我想里美大概找不到我了,就从树林里钻出来,走在平常供人行走的路上。
地面消失,我正想跳下去时,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是美崎的眼睛!那从来就没完全睁开过的美崎的眼睛,现在她的眼睛正睁得圆圆的!
我扔下这句话后,便转身走到可以眺望山麓的位置。我想先让花盆里的美崎看到从院子眺望的远景,之后再慢慢跟他细说比较好。
里美双手抓着我一只手臂,回头对三上撇下一句:
「几年的时间晃眼就过去了,我们都长大成人,我被迫与父亲挑选的人结婚。」
好想消失,必须消失,美崎似乎把这件事情当成自己的使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把自己视为不道德的存在。
我按照刻在脑子里的地图,往美崎的家走去。在苍郁的密林中,我踏着枯叶,抱紧花盆穿行。
我回答:「……是带美崎回来的。」
「……有什么事吗?」
我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他脸庞瘦削、眼睛深陷,看起来这间房子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
三上点头。
突然有人从背后喊我,好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是里美,她跟三上一起走过来。看样子,里美是让车子在路上等候,自己穿过树林隧道上来的。
我把转世后的美崎带来了,我想这么跟他说,然后马上把花拿给他看。不过,我还是犹豫着这样说出来是否有些唐突。
「她在其他城市住过几个月,然后就住进了医院。」
里美和三上追随着我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她。歌声很轻,就像有人在耳边嘀咕着什么一样,曲调正是我们曾经在病房里听过、令我感动不已的那一首,美崎一心一意地唱着,似乎没有觉察到周围的骚动。里美和三上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她说要把母亲对她说过的话告诉三上。她说话的时候,一副很怀念过去的表情。
「我现在待在这里也是这个原因,因为这里是世界上唯一让美崎安心的地方。」
生前在医院树林里歌唱的美崎,是怎样的心情呢?大概是一边歌唱,一边回忆着关于三上和母亲的点点滴滴吧!
接下来轮到我作说明了。我向他说明,美崎如今已化身为小花,我是在她自杀的地方发现了转世的她,我还跟他说了美崎唱歌一事,还说美崎的歌声拯救了医院里的病人。
听我说话的时候,三上孤寂地看着院子那头,在他视线的尽头,化身为小花的少女正随风轻舞。瞬间,我仿佛看见美崎的母亲就在她身旁,可是眨眼间,那身影就不见了。我明白,这不过是心理作用。
结束谈话时,我已经快累瘫了。我们两人都深深吐了一口气,他猛然站起来,走向那唯一可以称为家具的小衣橱。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三上取出一张纸,「我希望你能拿着这个……如果不想要的话,就请你处理掉它。」
我接过来,纸片折得很细心,我问三上,可不可以现在就看。他不发一语,只是点点头。
这张纸绝对不是什么上好的纸料,纸边泛黄,已有破损了。打开来看,笔迹认真细致,也许是美崎写的吧。上头并列着好几个人名,只有名字没有姓,看样子好像是准妈妈在替将诞生的孩子取名字,有男孩的名字,也有女孩的名字。
我无法正视这张纸。纸上的折痕清晰可见,皱巴巴的,一定已经被人看过无数遍了。想必跟我住院时一样,她也是躺在病床上,睁着眼凝视着天花板,一直在努力思考吧!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她觉得自己不能活着,她想消失,即使如此,她还是想把小孩生下来,想让在肚子里活着的小孩也有自己的名字。
「她先我而去也是这样的理由……」
我赞同三上的话,点了点头,当然,事实也是如此,她自杀的时候,恐怕已经怀孕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家门,就在这茅草屋前,我们侧耳倾听着。歌声飘向被树木包围的小斜坡,飘向更开阔的森林。
三上与我道别后,低头向那唱歌的小花走去。坐在美崎身边,他凝视着茎端上少女的脸蛋。我把视线从他那悲伤的背影上抽离,再一次看着纸片。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春树玩耍的情景,那是在医院走廊上,在那光影交界线上步行的情景。春树伸开两手,闭着眼睛,借着赤脚感受到的暖意在行走。
我们都是一样,都以相同的姿态活着,一边的白色大地在延伸,另一边的阴暗大地则在铺展,我们就在那温暖的交界线上岌岌可危地走着。
阴暗面的负引力拉扯着我们,白色大地的正引力却激励我们,给我们力量。某些时候,当我们不禁想要从负引力里找救命绳时,就会脚下一踉跄,倒在阴暗大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美崎就是这样,倒在黑影之中,就再也挣脱不了了,她这样的遭遇让我觉得很悲伤。因为那让人痛不欲生的铁瘤太过沉重,她踉跄倒下,即使抓住孩子这一绝对肯定的力量也无法返回白色大地,只能被负引力吞噬殆尽,对此,我感到绝望。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那儿有里美等着我,这时,我听见三上在叫我。回头一看,他站在小花旁动也不动,困惑地盯着小花,表情很不寻常。
「怎么了……」
我想起了昨晚,我怀里抱着美崎的孩子在黑暗中前行时,全身涌出的那股无法想象的力量,还有那震彻心扉的难受与催人泪下的怜爱之情。
我开口问他。他摇着头说:
里美凝视着我。
美崎是想把孩子生下来的,而且要让世界来见证,她想让肚子里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
透过车窗往外看,两旁的树木沿路而过,细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我眯起眼睛。就在光线耀目得让我眼前一片空白的瞬间,我想到美崎和自己,还有母亲。
在那棵大树下,你唱给胎儿听的歌,仍然留在化身为小花的孩子记忆里。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深深感受到那绝对不会消失的母女间的关系。
我说:「以前,妈妈曾对我说过:‘我最宝贝的就是你了。’」
朝阳渐渐升高了,少女的歌声伴着静静的微风传到我耳畔。那是她母亲教给她的唯一语言。
绝望是让人痛苦的,活着也很艰难,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恨,它们否定了我,把我一个人抛弃在无边的黑暗中。
这唱歌的小花就是在美崎上吊自杀的正下方诞生的,这是她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三上时,觉得似曾相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这花中少女流的血有一半源自他。
我大声地向三上和他的孩子道别,然后离开美崎昔日住过的小小故乡。我捏紧她留下来的残破纸片……
「刚才我只留意这记忆里的歌,没注意到……」
我点点头,事实就是如此,正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才会如此痛不欲生。不管再怎么恨,一想起母亲这句话,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自己对父母造成的伤害,让我觉得可耻。
即使用最不得体的语言,我也要把这种将我折磨得头要爆裂的伤感告诉母亲,我希望她能理解我,明白我活得如此艰难。不过,没关系,不管结果如何,有一样东西是绝不会被切断的,那就是母亲与我之间骨肉相连的情感。
我走近车子,倚靠着黑色车身,我们并肩站着,好一会儿动也不动。没有风,倾斜的山路也很宁静。车内的司机有点坐立不安。
刹那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我马上就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切。
难以置信!但是尽管如此,我认为这只有一个原因:
他提高嗓音说:
可是,那孩子的歌声几度把我和病房里的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春树、中川,还有妇产科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各有相似的遭遇。堕胎和流产的结果,就是再也不能生育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大家便理所当然地怜爱着美崎的孩子。
我曾经遭遇火车事故,失去了两个我爱的人——我的爱人,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当医生宣判我不能再生育时,我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失去了光彩。
穿过了小道,黑色的小车停在一边,里美就站在一旁,看到我回来,表情才松弛下来。
美崎生前在巍巍而立的枯树下哼的歌曲,那是唱给腹中的孩子听的,小小的胎儿就在梦中聆听。因此,在化身成小花后,即使不懂得说话,她也记得母亲唱过的曲调。
我现在才恍然大悟,父母责骂我是好事,即使会遇到痛苦,即使会吵架,那也是好事。为什么我一直没想通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感谢父母生我、爱我,我不能将我对他们的爱视为认输。
「因为太太一直都是爱你的。」
里美拉开后座的车门让我坐进去,司机缓缓启动车子。我问坐在一旁的里美:「我已经不能再生育了,妈妈想要我做什么?」
「是很像,但这不是她,这花的脸不是美崎的脸!」
小时候,我们曾经一块儿走过山路,我记得,眼前是一片广阔的齐腰草丛,拨开草丛进去,夏日炙热的青草气息扑鼻而来,草的残叶黏附在我汗水淋漓的皮肤上。那时候的我还是全心全意地活着、笑着。
三上面对小花跪下,无疑,他也意识到一切。
毅然上吊自杀的怀孕少女啊!纵然你选择了死,但还是希望把那个小生命带来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你是不是把母亲给你的爱,还有在这片土地上的回忆一一收起,倾注在即将到来的孩子身上呢?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你自己也想成为一位母亲吧!你是想让腹中的小生命也看一眼这美丽的世界,就跟当初你母亲带着你在院子里眺望一样吧!
一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哽咽。我手贴着车窗,感受着从叶间滤下的稀疏阳光,手心涌上阵阵暖意。来到这世上是多么不容易,又是多么地美好啊!我应该能代替美崎成为那个孩子的好母亲吧!若能如此,就太美好了!
尾声
你奔向了冰冷的死亡世界,但是你的灵魂在呼喊,你想生下你的孩子,这份请求被听见,也被接受了。你的孩子享受着微风,亲吻着阳光,纵情歌唱,这纯真的姿态就是她真真切切地活着的证据,她一心一意歌唱的姿态,是如此鲜明,如此有生气!
我必须跟母亲谈谈。也许我还不能马上敞开心扉,也许她还未完全原谅我,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见见母亲。
里美心疼地看着我回答:「太太没指望什么,只是一直担心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