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经是五月最后一天了啊……
我感受到时间流逝的速度,一边走下楼梯。
和青绪她们签下「家人契约」后──已经过了一周。
我还以为过个几天,等到不耐烦的父亲就会气冲冲地闯进来,十分戒备……但结果没有那回事。
老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他们不想要我回去吧。就像「不需要反抗父母命令的小孩」之类的。
嗯,这正合我意就是了。
我也是一点想回去的念头都没有。
「…………唔!」
就在我走到一楼的瞬间。
刚好和绊菜面对面遇上。
「…………」
可能是刚回家,绊菜还穿着制服……从那头染成雾灰色的发间直盯着我看。
西装外套底下的那件针织衫长得夸张,长及大腿,裙子反倒短得离谱……被长版针织衫挡住,几乎看不到。
上下身的温差感觉相当大。
但这一定就是国中女生的「时尚」……吧,大概。
「那个……欢、欢迎回来?」
「…………」
我用轻松的语气打招呼,但完全被无视了。
绊菜一句话也没说,举起大拇指──
这个词本身就很人在意,总之现在最好先逃回二楼。
但因为我动作太快,没听清楚。
但要让绊菜对我敞开心房,是满难解决的问题吧……
弄脏是怎样?
「……我果然还是搬走比较好吧?」
千岁说的很有道理……甚至十分刺耳,耳朵都快炸开了。
我原本有点结冻的心……感觉逐渐融化。
「欸,绊菜。要不要拿蟹肉奶油可乐饼……和我的番茄交换?」
「啊,唔,嗯……我没有因为食物过敏过吧。谢谢妳,青绪。」
「我知道对你来说,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是你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钱早晚也会用光,很难继续离家出走吧?」
我依旧只没提到「家人契约」这前提,向千岁倾诉……结果他毫不留情地这么说。
「青姐在洗澡喔?要是再偷看第二次,我不会再听你喊冤,放过你喔。」
「喂,优香姐!不准光明正大地说谎!竟然说什么过敏会让衣服炸掉,这可不是色情漫画喔!」
在厨房的是我的「妹妹」青绪。
顺带一提,优香里在家里的风格──是上半身一件背心,下半身穿运动长裤。
──各位明白吗?
──千岁说的毫无疑问是对的。
因为对绊菜来说。
「什么啊,至少提个等价交换吧?而且,给我吃番茄啦。别挑食,都已经是大人了。」
……只穿一件背心太没防备了,根本不知道该看哪里。
「有那种漫画吗?咦──原来青绪很懂色情漫画──」
「说起来,加古川怎么会在这里?二年级的教室不是在下一层楼吗?」
「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两个亲近一点呢?」
「哦──闻起来好好吃喔──赶快吃晚饭吧,青绪。今天的教职员会议也开好久,饿死我啦。」
──怀着沉重的心情走下楼时。
看起来或许是和乐融融的用餐场景……但其实自从坐到餐桌旁,我一次都没和绊菜对上视线。
她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妆容和发型。
「……那回家呢?」
在空无一人的屋顶。
「不好意思,我绝对不打算回去。」
「我会在对加古川她们造成太多困扰前,尽快找到下一个去处的。钱的部分也会去找找看有没有不需要监护人同意的打工。总之──我想在家以外的地方试着活下去。」
楼下的绊菜好像嘟囔了什么。
虽然还绑着头发,但已经换成她平常在家的那套居家服了。
有人告诉我晚餐准备好了,我走到一楼。
「真是强硬,我不要。」
「流稀……其实我对番茄过敏。一吃番茄,衣服就会炸开。呀──流稀就会看到我柔嫩的肌肤……所以,可以用你的可乐饼跟我的番茄交换吧?好,谢啦!」
吃完饭后,绊菜马上回去二楼。
「不,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啦……但再委婉一点吧?」
「……没什么。我只是不希望青姐被你弄脏而已。」
我再次对绊菜说了声谢谢,然后……快步走上楼。
「照理来说是这样啦。我想你继续住在加古川家,妹妹的态度都不会变。」
「……别跟我说道谢啦,让人不知该做何反应……」
但──唯独这个意见,我绝对不会退让。
「啊,绊菜!我今天还有买草莓,大家一起吃吧?」
果断说完,我转过身,离开了屋顶。
管太多了吧……
我们开始吃晚饭。
看到青绪腼腆的笑容。
「也是啦……但我找不到其他去处啊……」
这个人知道自己的打扮有多性感,还会在我面前做出刻意弯腰之类的恶作剧。
「……欸,流稀,你打算在加古川家待到什么时候?」
「这种事我可不会委婉。这种问题就是得直接说,不能拐弯抹角,否则无法传达重点。听好了?流稀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借住的小鹰户』……而是『禁止收留鹰户!』喔!」
还有,下半身是她爱穿的居家短裤。据她说是因为穿起来很轻松又方便行动……但说真的,每次都让我不知道眼睛该放哪里才好。
最后出现在餐桌旁的──是还穿着制服的绊菜。顺便一提,我和她的「身分关系」栏仍是空白。
在那之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千岁说得很干脆。
▲ ◇ ▼ ◆
我的「双胞胎」,真的有够恶劣。
……指向她身后的洗手间。
把现实摊在我脸上。
「嗯──因为都子来跟我说,她想追求三年级的学长,可是提不起勇气……所以我陪她一起走到学长的教室去!」
「…………」
优香里和青绪一脸苦恼地讨论。
或许是因为穿著有点宽松的家居服,她看起来比平常还稚气。
「今天有特价,所以我买了蟹肉奶油可乐饼喔!每人两个,不能多拿喔──」
「就算那样……也比被父母掌控活下去来得好吧。」
才刚坐下,绊菜就拿出一面小镜子,用手指梳顺那头雾灰色的长发。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回二楼,谢谢妳提醒我!」
就这样──四个人都围坐在餐桌旁。
「……你被加古川同学的妹妹讨厌了?那是当然的吧。有一天,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年长男生住进自己的家里──对她妹妹来说就是这种状况吧。这根本是惊悚片的开场,很可怕啊。」
「……啊,是鹰户同学!」
「笨蛋!我要没收优香姐的蟹肉可乐饼,真是的!」
我年纪比她大,还是异性,也不是亲戚。
「啊,阿流,吃饭喽──」
千岁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的主张是任性又毫无计划的歪理。
「……我就不用了。你们三个人慢慢吃吧。」
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那道墙──比想像中还要厚重。
「……你真固执啊。那如果你死在路边的话怎么办?」
懒散地走过来的是我的「双胞胎」,优香里。
「不好意思,可以不要用那么奇怪的比喻,直接讲清楚吗?根本听不懂。」
「……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
不如说,我跟绊菜一直都是这样。
午休时间。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到浑身一凉。
「唉……绊菜还是一样怕生呢,一直没办法跟流稀拉近距离。」
但我的回应从他的右耳进,左耳出。
但即使如此……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冰冷的家了。
正好遇见走在走廊上的青绪。
「啊,阿流,你有没有对什么过敏?有很多人不能吃甲壳类。」
「哇──吓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欸嘿嘿。」
──完完全全是「陌生人」。
不愧是在学校的加古川,依旧受到大家依赖呢。
「──咦?加古川同学,妳怎么会在这里?」
「咦?鲇村同学?」
跟在我后面下楼的千岁和青绪面对面。
这时青绪……似乎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嗯──?这个楼梯不是通往禁止进入的屋顶吗?你们两个怎么会……单独待在上面呢?」
没错──我们学校的屋顶原本是禁止进入的。
为了不让学生们偷偷闯进去,还很用心地装了密码锁。
不过我跟千岁在去年乱猜一通……莫名其妙猜中了密码。
从那之后,屋顶就变成我和千岁的秘密基地──偶尔会偷偷溜上去。
……不过,虽然说是我们猜中了密码,但密码只是学校电话号码的后四码这种超简单的组合就是了。
「──欸!你们两个绝对是无视禁止进入的规定,偷偷跑上屋顶了吧!」
「妳、妳在说什么啊……?对吧,流稀?」
「对、对啊,我们只是在这楼梯玩『剪刀石头步,赢了走几步』……」
「为什么要在这么短的楼梯玩那种游戏!别骗人了──真是的!优香姐……加古川老师说过,屋顶的围栏已经老化了很危险,你们要是掉下去,受伤了会让别人很困扰的!」
讲得这么夸张。
我本来想回她「我们都有好好注意安全,所以没事……」。
但是青绪顶着意外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所以我跟千岁都乖乖闭上嘴,听她训话。
只要在学校──青绪果然会变成可靠又爱照顾人的人。
我坐在座位上,小声说着。
▲ ◇ ▼ ◆
我们被血缘的锁链绑着,活在处处受限的世界里。
「啊──抱歉,他是我认识的人。不过……严格说起来是我姐的熟人啦。」
「……就没有哪个地方能让未成年能自由生活吗?」
「……真的烦死了。」
「是吗?不过妳朋友好像还打算再待一阵子……」
讲出这种直指核心的话。
我本能地移开视线。
尽量别对上眼,赶快闪人吧。
「妳不用特地送我啦。」
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反复想着刚才在屋顶上和千岁聊的那件事。
──咦?
「──下一站是真白仪站,真白仪站。」
结果──这个策略失败了。
「……怎样?你找我们有事吗?」
「……你肯定觉得我看起来像不良少女吧?」
就在这时候。
不,她们穿着国中制服,年纪肯定比我小。
「啊──……完蛋了……」
刚才……她说了「绊菜」?
「嗯,我是知道你有苦衷啦……但通常都不会想继续履行这种契约吧?」
先是电车坐过站,又迷路,还被辣妹纠缠。
糟糕……坐过头了,坐到离老家最近的一站。
绊菜慢慢拨起头发。
那辣妹皱着眉头,威吓我。
那里──聚集着一群辣妹。
「唉……好烦……」
青绪的亲妹妹──绊菜。
「你要是倒在路边死掉了会很麻烦啊。青姐会难过,虽然我不会啦。还有……我本来也差不多要回家了。」
「为什么?」
就像这句话说的,我们还未拥有成年人的那种自由。
想着必须尽量省钱……我决定走一站的路回去。
至少,如果那个不自由的世界能再温暖一点点。
「……星星那个。爱心那个尺寸太大了,搭衣服不好配。」
「欸,绊菜~妳觉得这两款配件哪个比较好看──?」
又是警察。
「……鹰户学长,有事吗?这里和学校是反方向吧。」
我今天心里十分郁闷,有个人陪会轻松一点,但这种事没办法强求啦。
结果……不知怎地笑了出来。
不仅电车坐过头,还迷路的我。
「尚未成年」──还未拥有成年人应该具备的一切,所以才叫未成年。
「对,她们都很晚回家。不过我最晚七点会回家。」
「没有,我没什么事……而且我也没有盯着妳们。」
毕竟她讲话的语气和态度都懒洋洋的,朋友都是辣妹……我还以为她是不良少女呢。
「这倒是。优香姐不正常,我懂。」
「而且教体育的河马泽为什么那么邋遢啊?他的存在就是性骚扰啊~~」
绊菜突然开口。
在夕阳的天空下──被绊菜带着走回家的路上。
我现在迷路了。
然后懒洋洋地拨起头发说:
「是没错……我刚才不小心坐过站,所以想说走回去,结果迷路了……」
听见车内广播的我猛地站了起来。
……果然不该省交通费,坐电车回去才对。
…………这说不定是无可厚非。
双手插在口袋里,绊菜一脸不耐烦地走在我旁边。
我从来没有从真白仪站走去加古川家啊。
那些女生取的「青绪妈妈」这称号真是贴切。
虽然态度差得可以,但也许是因为她那张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脸,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可怕,反倒像小孩在生气,有点可爱。
「……嗯,一般人应该不会吧。说到底,『家人契约』本身就不正常啊。」
这时──与其中一个不认识的辣妹对上目光。
真是的……受不了了。
「咦!」
……好可怕。
是个好孩子啊。
正当我这样闷闷不乐地走着,经过一间较大的平价超市时。
顺带一提,青绪被那个向三年级学长告白的都子叫住……好像一起去了咖啡厅。
▲ ◇ ▼ ◆
「欸欸,这款指甲油真的超可爱的吧?」
娇小纤细的身形。
她淡淡地说完这句。
我立刻转头看向那群辣妹。
站到我和辣妹之间的是──加古川绊菜。
我──也不会想离家出走了。
不过,只有绊菜──狠狠地叹了一大口气。
「咦……嗯。」
「啊?你明明一直看我们,好可怕……我报警喔?」
真的放过我吧。
「啊?因为青姐会做好饭等我啊。」
我怀着低落的心情走下电车。
「啊?也太路痴了吧?」
「我说啊,不要一直盯着我们看好吗?」
我不是在自夸,但大家都知道我就算平常开地图软体,不知为何也会走进死巷子里。
大概是看到我的眼神锐利……以为我在找碴吧。以前也曾因为这双眼睛而惹来类似的麻烦。
虽然画着成熟的妆,但因为那双像水晶一样的大眼睛,藏不住她的稚气。
什么答案都想不到──一个人坐在回程的电车上摇晃。
我最近也太常差点被人报警了。
我失误的糗事让那群辣妹大笑起来。
「太诚实了吧。这种时候要敷衍过去啊。哎……无所谓啦。」
夕阳的红晕映照在那头灰雾色长发上──格外美丽地燃烧着。
但散发出这么强大气场的辣妹,已经跟年纪大小没关系了,单纯就是吓人。
「……我听优香姐说了。她说鹰户学长你是为了不回家,跟她们两个签了『家人契约』对吧?」
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的灰雾色长发。
我们就这样聊着。
绊菜──认真地直盯着我说: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当『家人』?因为走投无路?所以──才勉强演一下『家人』吗?」
她为什么会问我这种问题呢?
虽然不明白……但她的眼神格外认真。
我说出真实的心里话。
「当然也是因为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但我不是勉强留下来的。怎么说呢──这个『家庭』温暖到让我不想离开,这或许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温暖?」
「嗯,不论是青绪笑着跟我说话,还是优香里缠人地闹我,还有妳们三个感情那么好的模样,不管哪一件事……都很温暖啊,让我觉得,原来这就是『家人』。」
我出生的那个家……不是这样。
一个固执己见,不接受反驳的──父亲。
一个过度保护又优柔寡断,什么事都得问父亲才能决定的──母亲。
我得时时刻刻注意父母的眼色。必须忍下自己的意见。
────我一直处在冰冷的环境里。
「嗯,就是因为这样……现在能作为加古川家的『家人』生活,让我觉得很温暖又很开心,不知不觉就待太久了,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啦。」
几乎在我说出那句抱歉的时候。
绊菜咬了咬下唇──别开了视线。
「总之,我知道你不是偷窥狂啦。而且跟你聊天时的青姐看起来超开心的,所以……」
然后。
「真是的,你跑去哪里了──明明是你先离开学校的,我到家时你却不在,让我很担心……咦,绊菜?妳跟阿流一起回来的?」
踏进房子的同时,似乎听到动静的青绪从起居室跑过来。
「呜哇啊啊啊!好可怕好可怕!那个笑容的压迫感会造成心理阴影啦……喂,绊菜!把事情解决掉再上楼啦!」
不,正确来说连骗人都谈不上吧?什么「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模糊到极致啊。
那个表情──和平常的感觉不一样,感觉柔和许多。
到底要我怎样啦。
「……对了,青姐。鹰户学长刚才好像有搭讪我,又好像没有──大概是这样。」
「啊?你、你说姐姐是指青姐吗?才不像!我又不温柔!要找对象追求去找别人啦!」
「啊?太失礼了吧?不要把我当成小孩,烦死人了!」
「……你可以留下来啦。想在我家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我跟绊菜抵达了我们家。
「……才没有。都没说话,完全没讲话。」
那样也很讨厌耶,沉默的回家路。
真是的,好难相处的人……当我这样想时。
当然是骗人的。
「……妳跟姐姐真像,像是温柔这点。」
但是──过于老实的青绪。
「──什么?呃,绊菜?」
「我哪有在追求妳啊!这是诬赖……我还没堕落到搭讪国中生的地步。」
还对被青绪一步步逼近的我……吐舌做了个鬼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绊菜也有稍微跟阿流聊聊吗?」
绊菜露出浅浅的笑容说:
「啊……嗯。就在路上遇到他。」
「这个惩罚游戏──就当作帮你带路的酬劳。」
竟然连这种鬼扯都轻易当真。
「……阿流?这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好好解释一下吗?」
「啊,阿流!」
我拚命地大喊,但绊菜对我微微一笑。
不晓得是在掩饰害羞还是嫌麻烦,绊菜随口含糊带过,正要踏上楼梯时──突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