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浓于水。
拥有相同血脉的家人,比外人有着更加深厚的羁绊。这句谚语,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句讨人厌的谚语呢。
倾盆大雨逐渐夺走体温,意识变得模糊,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事实上,这句话说得没错。
家人这种东西,总是纠缠着我的人生,怎么也摆脱不了。
如蛇一般,如锁链一般──如诅咒一般。
如果是这样,家人什么的。
──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咦?鹰户同学?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任由雨滴拍打着身体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用袖子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眼镜。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带着柔和气息的美少女。
有一头亮丽的鲍伯中长发,白皙如雪的肌肤。
还有,那双湿润的唇像烛火一样,闪耀着鲜红的光泽。
「……加古川?」
是的,她是──与我同班的加古川青绪。
光是那张精致的脸蛋,就足以引来周遭的目光。而且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受到所有同年级生仰慕。
这个如此深受大家喜爱的人,是我的同班同学。
「对,我是加古川喔?不过比起这个,鹰户同学,你这样淋得全身湿会感冒的。」
我计划离家出走的理由。
答案很简单。我的人生道路,从一开始就被规划要成为「医生」了。
然而,天空的回应是──啪哒。
虽说「血浓于水」……但我既讨厌血,也快要讨厌水了……
▲ ◇ ▼ ◆
我父亲那边本来就是医生世家。因此,父亲作为地位崇高的医生,似乎时常被亲戚们奉承、吹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不论争吵多少次,那个把顽固刻进骨子里的男人,一次也没有听进我说的话。
「…………没电了。啊────完蛋了……一切都不顺利啊。」
但是,嗯……如果他是这样就能改变的人,事情也不会变得那么严重了。
啊啊,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这个模样啊。
我坐在长椅上,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语。
喂喂,这反应不像男高中生喔,这是美少女才可以做的反应。
这雨大到完全没办法在野外过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都是我父母的错啊。
话筒另一头的千岁则是深深叹了口气。
「咦?鹰户同学?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被伞遮挡住的肩膀逐渐被打湿。
大部分的店家听到我是高中生,就直接把我拒之门外。
我的意识开始变模糊了……如果死了,我一定要变成怨灵……
于是──我先回家,收拾好行李。
今天放学后──我还和千岁在一起时。
「我本来也打算等一切准备就绪再走啊,可是,他们竟然……擅自填写我的志愿调查表,还直接交出去了耶。这也太超过了。这可是伪造文书啊,伪造文书!」
我的班导得知志愿调查表不是我填写的之后,吓得脸色惨白。
有些地方是说有监护人的允许就行,但……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真的假的啊?」
我──鹰户流稀正在与好友鲇村千岁通话。
再过不久她就要开始放产假了,却到最后都要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操心,真的很对不起她。
「是吗?不过,看是饭店还是网咖,总能找到地方住的。我把存到现在的零用钱全带出来了,两三天应该没问题。」
「非常抱歉,法律规定高中生在深夜时段不得留宿网咖──」
随后踏入夜晚的街道中,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
「唔唔唔……」
────回想起遇见加古川青绪的数小时前。
「……抱歉啊,要是我家能让你住就好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无法反驳。我其实也想再准备周全一点啊。」
因为这些话太莫名其妙了,我们便聊了一下彼此的认知。
我偷偷和千岁商量……策划并逐步执行鹰户家脱逃计划。
「嗯──是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连老师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父母擅自填写孩子的志愿调查表。」
「千岁,我这几天寄过去的行李,里面有衣服、教科书之类的,应该这周内就会到,麻烦你帮我收一下。」
没地方住、手机没电、想露宿还遇上暴雨。
「那第四天之后要怎么办?」
感受到她的这份温柔,我的胸口──不知为何揪紧,十分难受。
不过──有个愿意替我操心的朋友,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嗯,知道了。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络我喔。」
如果当时买了伞,或许就不会有加古川青绪出声叫住我的这一幕了。
作梦都没想到之后竟会降下倾盆大雨。
或是虽然是很难考的名校,但老师会帮你加油喔……之类的。
于是,在我高中二年级的四月之后。
像是学校也会协助你,以志愿为目标为你补习……
于是──我结束与千岁的通话。
进入青春期后,也会想反抗这样的父母。
因为。
「不过,明后两天是周末,我就先找个能住的地方,接下来再来想之后的事吧。谢啦,千岁。」
加古川这么说着,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伞递给我。
穿着轻便的T恤与休闲裤坐着。
毫不犹豫地离家出走了。事情就是这样。
是待人亲切、乐于助人、受众人仰慕,与我同班的美少女。
「今天只能露宿街头了啊……」
────加古川青绪。
那么……顺带一提,我是出生在这种菁英医生世家的独生子。
我在离家稍远的便利商店前。
没过多久──开始下起倾盆大雨。
我的班导师恰巧经过,说了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高中生的话,本饭店规定需要监护人同意才能入住。请问您有携带住宿同意书吗?如果没有,能提供监护人的联络方式吗──」
那时太阳早已西沉,但夜空万里无云。
「怎么办才好呢?」
一滴水珠落在我的眼镜上。
真是的,大雨真的冷得要命……全身都湿透了,这下惨了……
「行李寄来的话,我当然会帮你收好啦。但是,流稀,你之后要住哪里没问题吗?天气预报好像说晚点天气会变得很糟糕耶。」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伸出手指拨开挡在眼前的浏海。
我准备实际执行──早已计划许久的离家出走。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现在。
出现在我眼前,向我搭话的人。
「嗯,在出门之前问过了。我妈妈只一直重复『你爸爸──是你爸爸──』什么的。我打电话给我爸,他居然回答我说『这有什么问题吗?』。根本谈不出什么结果,对吧?」
从我还小的时候,就日复一日地被迫读好几个小时的书,也几乎没有机会跟朋友出去玩。还有,若是成绩不好就理所当然地挨骂。
而且,第一志愿居然……变成了我从来不想去的知名大学医学系。
…………然而,现实很残酷。
最后我走投无路,沦落到附近的公园。
不过,老实说,那时候的我……没有余力去顾及这些。
「你有没有问过你爸妈,为什么要填你的志愿调查表?」
「……流稀,我确实答应过你真的要离家出走的时候,大件行李可以暂时放在我家。而且,我也不反对你离家出走,毕竟你讨厌家里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你的计划也太随便了吧?」
你觉得我是怎么被养育至今呢?
是因为──我最讨厌父母了。
原来这就是现代版的三重苦难吗?
「别在意这种事,这样对千岁的妈妈还有姐姐都不好。就这样啦。」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我在网咖、饭店等地四处寻找能过夜的地方,结果全都碰壁。
因此,这阵子我常常对父亲顶嘴,跟他大吵一架……不知道吵过多少次了。
……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由于情况实在不妙,我掏出手机想联络千岁……
结果发现──原本应该还放在家里的志愿调查表,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交出去了。
尤其讨厌我的父亲。他是任职于市里一家综合医院的医生,还是相当高的职位,是受人敬仰的人物。
在高二,五月也快结束的这一天。
甚至已经开始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就在这时。
──既然如此,我唯一的选择就只剩离家出走了,对吧?
▲ ◇ ▼ ◆
「嗯?哦,你醒了?咳咳。喂~鹰户同学~看得到我的美貌吗~?」
「…………啊?」
一睁开眼,就被人以莫名高涨的情绪缠上,害我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盯着我看的人──是名细长的眼睛引人注目,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的女性。
棕色长发侧绑成马尾,眉毛有点粗。
还有诱人的锁骨线条从衬衫的领口露出。
这个人是谁啊──咦?
感觉好像有在哪里见过……
「……啊,加古川、老师?」
正当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时。
我才终于意识到,我认识这个人。
「哦哦,总算能够看清我的美貌了啊。不,还是应该说是我的美貌让你恢复了意识才对呢……?」
「呃,您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耶。」
面对她不知所云的发言,我随口回应了一句,然后慢慢撑起上半身。
接着,我打量了一圈。
这里──不是刚才的公园,而是某人的房间。
而且,我现在坐着的……好像是张床。
「加古川老师……这里,是哪里?」
站在床边的这个人──是加古川优香里。
她是负责教导我们这年级生物课的老师,是名不折不扣的高中教师。
「这里啊,是我家喔。我听说鹰户同学淋着倾盆大雨昏倒了,就赶紧把你带回来了。」
──联络爸妈。
我呆愣地这么心想并回复后。
看到我想到血脉相连的家人,差点感到消极时。
「啊……那个,情况有点复杂啦。我跟我妹妹现在跟优香姐住在一起,所以这里是我们三个人的家。」
然后。
「等等……加古川?」
加古川老师双手抱胸,用力点了点头。
「欸欸,青绪。我什么时候说过不介意啦?」
加古川伸手过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房门喀嚓一声打开,一位眼熟的女孩走了进来。
「我跟鹰户同学的爸爸谈过了。总之,他答应让你今晚留宿了!」
「是不会啦。」
妳刚才那句话不管怎么听都太危险了吧!
那个人──是加古川青绪。
「你现在必须躺着!雨这么大,你居然没撑伞,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抱歉,老师,请不要联络我爸妈。要是联络了──我一定会马上被带回去的。」
「看吧,那就没问题了。所以,好吗?鹰户同学……今晚跟我一起睡吧?」
「什么叫没那么严重!你只是还没感觉到,搞不好病毒已经潜伏在鹰户同学的体内了!」
「咦?因为鹰户同学好像有点难受,所以我就想帮你……把难受的事都赶走啊。」
加古川天真地跳了起来,还不停拍手为老师鼓掌。
老师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笑得格外自豪。
我尽可能冷静地回应,不让她们发现自己的情绪。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是加古川通知老师的吗?」
加古川理所当然似的说着,轻轻一笑。
老师突然这么说,害我慌张到从床上滚下来。
那笑容就像温柔慈祥的妈妈,也像照亮漆黑道路的一盏灯。
也许是因为年龄相近的关系,加古川老师平常对学生都很亲切。那种像朋友一样的距离感深得学生好感,感觉很受女生们欢迎。
不仅堂姐妹一起住,双方的父母也没住在一起。
「欸嘿嘿~~我才要说谢谢你,鹰户同学!被你说我们看起来像真的家人,感觉好开心喔。这也代表……我们的『家人契约』看起来就是如此坚固的连结嘛!」
说不定早就认定反抗自己的儿子──是「无所谓的存在」了。
「呀──!鹰户同学,没事吧?」
「加古川老师的,家……?」
「谢谢您,老师。也谢谢妳,加古川。『家人』……是吗?形容得真不错。毕竟妳们两个与其说是堂姐妹,感觉的确更像姐妹。」
「你为什么坐起来了!真是的~……你还不可以乱动,要躺着啦!」
加古川优香里老师……一脸得意地放话:
「妳说要我住妳家……但,这里不是加古川老师的家吗?」
「这、这样啊……?」
我们偶然在下雨的公园相遇。
虽然我没亲口问过,不过记得曾听到女生们聊过这件事。
加古川青绪,和加古川优香老师──是堂姐妹。
但是……那个加古川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那柔软又丰满的胸部,碰上我的左肩。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说着好乖好乖,开始摸起我的头。
「啊!鹰户同学,你醒啦──!」
「很感谢您救了我。不过……您刚才说是『听说我昏倒了』了吧?那么,是谁把这件事告诉老师的──」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青绪。总之,鹰户同学……今天你就乖乖住下来吧?我会联络你爸妈的。」
…………嗯?
虽然觉得挺少见的──但想必是有什么苦衷。
「啊?加、加古川?妳在干么?」
也不是不可能吧。也许在那个人心里……
──一脸自信满满的加古川老师离开房间,过了几分钟后。
「嗯,顺带一提,鹰户同学……这里是青绪的房间。然后你现在感受到的那份温暖──是青绪平常睡觉的床喔!」
印象中,她才刚踏入教职两年。
一听到这句话,我觉得全身瞬间冷却下来。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回来──表情更加得意地说:
她苦笑着对我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她格外夸大地断言。
虽然不太清楚是天然呆,还是戴着无辜面具的小恶魔……这句话差点让我开始发烧,所以饶了我吧。
那个顽固又不懂变通的父亲?答应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外宿请求?
在我昏过去前,她就是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同班同学。
「──放心,就交给老师来处理吧?我会好好帮你说服你爸妈的。」
三个人的家,也就是说……只有加古川、她妹妹和加古川老师一起生活?
「嗯,是啊!因为我能最快联络上的大人,就是优香姐了!」
在没有监护人的同意下,我没有地方能投宿,在公园里差点冻死──于是被加古川老师救了一命。
「比起这个,鹰户同学!」
「优香姐!不要欺负病人啦!」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不。
「优香姐……啊,对了。加古川妳跟加古川老师,是亲戚对吧?」
「啊?」
「不过呢……要是我未经家长同意就收留未成年,是会被究责的。我二十四岁,正值青春灿烂的大好年华,可不想变成罪犯。」
「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本该是陌生人的她们俩对我说了那么温暖的话……沁入我的内心。
这味道跟我刚才躺的那张床简直一模一样──这让我脑袋发晕。
说完之后,加古川双眼泛着水光,直望着我。
「──唔!」
──我好像懂大家仰慕加古川的理由了。
「……所以,老师的意思是,要把我交还给我爸妈吗?」
正巧在这个瞬间。
一股像牛奶一样的香甜气味飘来。
加古川忽然变得一脸严肃,大步走过来。
「没那么严重吧。我其实没──」
她稍微加重语气,有点生气地训斥我。
但我……因为太困惑,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听着我说话的加古川。
「那今天就先好好睡一觉吧?那些事情……等明天再想。」
「嗯,我大致上了解。」
「妳会介意吗?」
「总之,今晚就留在我们家过夜吧?绊菜……我妹妹刚好这几天去修学旅行不在家。我跟优香姐都不介意啦。」
「太棒了!不愧是优香姐!」
毕竟我也没什么立场去说别人,就不多问了。
随即把洗脸盆放到床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把我压倒在床上。
她手里端着装满水的洗脸盆,穿着便服,外头还套了一件围裙。
「对啊对啊!我们这『家人』很欢迎鹰户同学,所以今天就放心休息吧?」
「注意妳的说法,妳的说法!加古川,这种说法会让人误会的,别这样!」
────「家人契约」?
那是什么?
……当时的我,只能满脸疑惑地歪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