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
「永夜马戏团 其内三重」
在东町,能读懂传单上句子的人寥寥无几。
晓和库珀。能读懂所有语言的〈好古书铺〉。还有人偶铺。人偶铺曾向Kirie学过片假名、平假名和少量汉字。
「其内」这种暧昧的表述,加剧了东町的不安。(注:其内/其中极其模糊,可以指「在这之中」、「在这期间」或「近日」。三重可以指「第三重」、「三个阶段」或简单的数字「3」)
是明天,还是十年后。为何而来。究竟是何物。
狐狸孩子们即使不知道「永夜马戏团」是什么,也大致知道马戏团是什么。不过,也只是知道,并未亲眼见过。
未知,终将降临此镇。
这足以引发超越不安的恐惧。
从双色印刷的传单上,感觉不到狐狸孩子们认知中的那种欢乐或有趣。
仿佛被湿布缠住脖颈般窒息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疲惫。
但就在那天,萌生了一线微弱的希望。狐仙大人的神社修复完成了。
而且,晓已决心出嫁,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虽然也有声音质疑,晓选的男人不是狐狸之子而是辆车,这真的没问题吗。
在神前立下婚誓,或许一切都会改变。
这凝滞的天空和紧绷的空气也是。
晓选择库珀这件事,钟表铺自然是知道的。糖铺和锁铺似乎也早就有所察觉。
无线铺是感到意外的男人之一。
他本就没期待过会被选中,但他原以为库珀是绝无可能的。单纯因为他是辆车。但据糖铺和锁铺说,他似乎也算狐狸之子。
无线铺还感到另一件意外的事。人偶铺没有提出异议。
那是个在某些方面相当不通融的男人。无线铺本以为,就算不强烈反对,他至少也会唠叨一两句,但人偶铺反而像是在祝福两人。
布是破的。从破口处,可窥见半张黑色的脸。正大张着嘴笑。口中的牙齿异样地白。
他曾见过朝霞、晴空和黄昏。
与咆哮同时响起的悲鸣。破坏声。
将旋钮转回那一刻的位置。
而最近,那个人偶铺开始频繁外出,对此,东町的居民们倒是安心了。反倒是无线铺自己变得有些闭门不出。
与此同时,剧烈的纵向摇晃袭击了东町。
但,工作必须做。不能再给同伴们添麻烦,也不想再失去同伴了。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实际上,正是如此。那东西是从天而降的。
嚓——,一个并非声音的东西,勾住了无线铺的感知。
晓找到了归宿。既非为了这个镇子,也非仅仅为了自己。若能得狐仙大人认可婚姻,这次太阳一定会升起。
是无线铺自己判断为「三号」。
原来如此。
滴答滴哩——滴答,
糖铺从走廊下到庭院。
即使听到三号警报,人们也没有动。即使没有警报,也能判断出是异常事态。既然如此,与其躲藏,大概更想亲眼看看会发生什么吧。
那是马戏团的猛兽驯兽师,不,是魔兽驯兽师。
责怪晓也无济于事。即便强迫她嫁给谁,太阳能否升起也仍是未知数。根据糖铺和锁铺的经验,太阳升起仅限于天照选择了心意相通、彼此相爱的丈夫之时。
象牙有四根,且扭曲。长鼻前端裂成五瓣,生着黑色棘刺般的獠牙。巨大的额头中央还有一只眼睛。第三只眼圆睁着,布满血丝。正骨碌碌地不安转动。
CQ, CQ, CQ。(注:无线电通用呼叫信号)
马戏团。
难以形容的声响,不,是咆哮响起。
CQ——。
坏掉。
象身泛着烟熏般的黑色。但,它盛装打扮。施以粉笔般的妆容,背负着如地毯般奢华的布和鞍。妆容、布匹和鞍似乎都相当陈旧,污秽不堪。
然后——旋涡停止,以惊人的势头,开始反向旋转。
天空中,奇异的颜色在盘旋。覆盖整个天空的厚重云层染成了暗紫色。但在东町上空,桃色、青色、绿色、灰色等无数色彩正卷成旋涡。
叛变的电器铺已由组合处理了。如果提起干扰电波的事,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即便如此,他的死还是给无线铺的心头蒙上了阴影。
回头望去,镇子东侧和北侧也有巨兽。那是比象更为异样的形体,连糖铺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但可确定两者是同样的魔兽。
他和电器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喝酒,频繁往来彼此的店铺。在他脑海中,从未有过一丝电器铺会倒戈的未来。
「已经晚了。」
无线铺总是在心中如此重复,转动旋钮,半睁着眼搜寻着『气息』。
永夜马戏团的到来。
「记得是叫『象』来着——」
但此刻的天空,与记忆中任何一种都不同。
电波那头的对方会困惑,说没听过这样的呼号。这也难怪。这里不存在于任何世界。
「永夜马戏团 即将开幕」
但是,
滴答滴哩——滴答,
躯干上,有两三张流淌着绿色涎水、布满獠牙的嘴。纵向或斜向生长的嘴,看起来也像裂开的伤口。
心中的呼唤停住,无线铺瞪大了眼睛。
DE, TK0FOX。
待在建筑物里的人,大概也和糖铺有同样的感觉。正陆续走出来。
糖铺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他确认了袖中和式剪刀〈阿特罗波斯〉的重量,快步走上街道。
感到一阵心悸。
「伊啊!」
CQ, CQ, CQ。
已确认干扰电波消失了。看来果然是电器铺发出的。
没能察觉。一无所知。
搓了搓寒冷的手,无线铺伸向那台状态最好的无线机。在电器铺死后的数日,他终于能再次面对无线电了。
无线铺无意识地扯下了耳机。不想听。虽然和那诡异的咒文不同,但这同样足够异常。继续听下去,脑子或许又会坏掉。
并且,时而如音乐的间奏般,响起浑浊的声音。
是象。
颇为华丽的管乐。热闹、欢快,不知为何还让人感到鼓舞的旋律线。但是……音调是扭曲的。在音乐的背面,有什么低沉如嗓音的东西在爬行。
「那是——」
其实还是怕得要命。伸出的手指尖颤抖,并非因为寒冷。不想听到那个声音……那意义不明的低语。
而且……。
糖铺动了动衣袖。唰地接住落下的和剪,握紧。
黑人边笑边挥舞着长鞭。鞭子打在象的鞍、布和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仿佛痰卡在喉咙般的、咯咯的哄笑。
警报鸣响。三遍警报。
「多姆=雷夫」
「伊啊」
糖铺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看起来简直像黑色的树木在移动。从丑陋膨胀的躯干上,生出许多粗如树枝的触手,蜿蜒扭动。躯干有三条粗腿。腿上长着山羊般的蹄子。
打开开关,戴上耳机。转动旋钮。
是音乐。
不知能否称之为地震。摇晃很快停止了。简直像是巨大的质量从天空落下,降临地面——。
踢散店铺和居民,朝着主街冲来的,是比糖铺知识中的象还要巨大得多的象。
DE, TK0FOX。(注:DE表示「来自」,TK0FOX是虚构的呼号)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旋涡有好几个。只有旋涡中心是漆黑的。但即使那中心的黑,也与平常夜空的黑色不同。是过于绝对的黑。吞噬一切光的黑。
「……!」
晓的婚誓来不及了。若要打破现状,唯有让她将天照大御神之力显现于此世——但神社已被破坏。被抢先了。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伊啊」
咻啪!咻叭咻啪!
许多人正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空。
不知从何处,传来走调的音乐。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然后——。
或许能听到那渴望多年的、黎明合唱(注:Dawn Chorus,指无线电接收到的特定频段信号,常出现在黎明时分,被无线电爱好者喜爱)了。
鞍上,坐着一个咯咯笑着的黑人。是男是女,从其苗条体格难以分辨。头上裹着红布,在脖颈下方用绳子系住。
对,就是这个词。这音乐完全是坏的。
能听到。
天空划过微弱的闪电。从旋涡中心,传来了巨大机械齿轮摩擦般的声响。
滴哩哩哩哩哩滴答滴答。
仿佛无数弦乐器、管乐器和打击乐器齐鸣般、不满一秒的轰鸣声,响彻四方。狐狸孩子们惊叫起来,捂住耳朵踉跄。糖铺也差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但是,来不及了。
如果晓选择了库珀……。
剥落残留的传单上的句子,已如此变化。
偶尔也能接收到某个其他世界、某个人的电波。有时会回应。通过无线电与陌生人交谈时,不知为何,无线铺总能流畅地说话,毫不结巴。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从天空旋涡的中心,虹色与黑色混杂的黏稠液体开始滴落。
「伊啊!」
滴答滴哩——滴答,
滴答滴哩——滴答,
「多姆=雷夫!」
滴哩哩哩哩哩滴答滴答!
「呜哇啊啊啊啊啊!!」
糖铺身旁响起悲鸣。
是隔壁的〈好豆铺〉。没有战斗能力。传来噗嗤一声,他的头颅碎裂,比糖球还大的眼球砸在糖铺胸口,滚落在地。
倒下的豆铺身后,站着一个双手拿着指挥棒的男人。摇摇晃晃的。男人的手脚和脖子都复杂骨折,全身扭曲。看不清表情。因为他戴着薄纸做的面具。像孩子做的鬼脸面具一样,用橡皮筋固定在耳朵上。
嗬哈哈哈,男人配合着音乐笑着,灵巧地开始用指挥棒玩杂耍。每根指挥棒都血迹斑斑,沾着脑浆和肉片。
糖铺怒视着那个『曲艺师』,右手合上了剪刀。
「嗯?」
笑声中断了。曲艺师的头颅落下。指挥棒也落下。扭曲的身体随之倒地。
什么嘛,糖铺有些泄气。看来即使是这种家伙,砍掉头也会死。
但是——。
环顾四周,惨状遍地。
三只巨大的魔兽正蹂躏建筑,将居民噗嗤噗嗤地撕碎塞入口中。
还有其他扭曲的曲艺师,正胡乱投掷爆炸物。还有脖子折断的小丑。圆滚滚的胖子。挥舞着扭曲的剑和巨大的镰刀。脸上的表情一直是笑容,纹丝不动,仔细一看,那是庙会地摊上卖的那种廉价塑料面具。
爆炸。杀人。破坏。怪异的咆哮。飞散的碎片。小木片打在糖铺脸颊上。
嗯,糖铺叹了口气。
锅铺的腰部以下也倒下了。内脏黏糊糊地摊在道路上。
闪烁的永夜。
伴随着驯兽师的哄笑,象正逼近糖铺。主街上,满是它制造出的瓦砾。
「什么!?」
「锅铺!」
锅铺提着双耳炖锅跑了过来。都这时候了他依然沉默寡言。糖铺背后是象和驯兽师。锅铺一言不发地掀开了锅盖。
锁铺的锁链如拥有意志的蛇般游动。啪嗒啪嗒,沾满血的钥匙从链条前端的钥匙扣上脱落。然后,链条有力地旋转着爬升,新的钥匙收入钥匙扣。
驯兽师已死。化为焦炭,手脚弯曲成奇异的姿态。
糖铺趁隙逃脱。
「看来这下是没辙了。」
留下这句话,糖铺再次奔跑起来。
话虽如此,连组合中战斗能力高的锅铺都已战死。无法保证人偶铺安然无恙。
〈砸锅〉!
砸锅鱼——
在奔跑的糖铺视野中,终于出现了既不逃窜也不被杀、而是迎战马戏团的身影。
「你觉得那个晓会乖乖躲着吗?」
糖铺此刻才察觉,自己正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喘息着挤出声音,询问锁铺。锁铺摇了摇头。
然后,
钥匙转动了。
「!?」
猛地转身,看向锅铺。
「锅铺死了。」
逃向斜对面的店铺。那里现在是库珀和晓的家。
怒火中烧,糖铺将和剪对准驯兽师。砸锅袭来。五次闭合剪刀。漆黑的怪鱼们发出焦香的气味,一分为二,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
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向后踉跄的锅铺的上半身,
这次,得到了不错的回答。虽也是糖铺在考虑的事,但借此重新坚定了决心。
凝视着驯兽师黑色的肢体,短促而锐利地,吐出一口气。
「锅铺啊!!」
迷你库珀不在那里。也没有尾气的味道。看来在马戏团到来很久之前,两人就已外出。
啊。
象发出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吼声,以后腿人立而起。驯兽师既不慌张也不生气,依旧笑个不停。鞭子抽在象身上,象便放下前腿,猛地摇晃巨大的头颅。
「是吗,那就——」
他能操纵一切非人之物吗。
「——〈此乃王国之钥〉」
不知该称为鼻子还是触手的东西伸了过来。
呼!
「应该不会乱来……总之先和人偶铺汇合吧。他应该还活着。」
那是锁铺呼唤自己武器的声音。
下一个目的地是锁铺。即使一路跑过去也要十分钟。有库珀在的话……。
糖铺的胸腔和骨髓深处,情感在沸腾。自己的瞳孔一定已变成狐眼了吧。
「糖铺!你没事吧!」
响起锁铺那深沉、镇定的声音。
黑人的哄笑终于停止,化为凄惨的悲鸣。驯兽师燃烧起来。被糖铺释放的〈狐火〉点燃。
被最大的那条砸锅鱼一口咬断,囫囵吞下。
咻啪!咻啪!咻咻啪啪!咻叭!
糖铺也会束手无策。这种时候,他总会找锁铺商量。
遇到的马戏团成员全数解决。只需闭合和剪。只需斩断四肢和头颅。
感到如此愤怒与惊愕,也是久违了。
糖铺瞪大眼睛,抿紧嘴唇,全力闭合剪刀。
糖铺久违地发出如此大喊。
旁边的建筑崩塌了。是象冲了过来。似乎不管看不看得见糖铺的身影。大概是打算连镇子一并踏平。
糖铺一边躲避瓦砾碎片,一边返回主街。所谓尸横遍野,便是如此。
糖铺抿紧嘴唇,和剪闭合的次数与首级数量相同。小丑化作许多肉块崩塌了。
咔嚓,切断。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从锁铺店中伸出的锁链。七条锁链。前端连着钥匙。钥匙各自噗嗤一声,刺入扭曲身体的曲艺师们。
「干得漂亮啊,锁铺。你觉得该怎么办?」
糖铺强压怒火,将手举到嘴边。做出将掌中之物吹飞般的手势。
咔嚓·锵!
但驯兽师仍在笑。悠然坐在鞍上的他,蓦地站起。象正倒下。驯兽师轻盈地跳跃,在空中灵巧地翻身,挥舞长鞭。
钥匙打开了。
糖铺右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阻力。本想切断象的前腿,但或许太硬,或许太大。未能完全切断。只是让那巨体猛地倾斜了一下。
「这么乱,引擎声也听不见。是躲在某处了吧?」
哎呀呀,糖铺叹了口气。所以他才尽量不想用火。
钥匙再次刺入马戏团成员。转动。打开。
正欲大喊「锁铺」时。
「这招如何?」
锁铺表情凝重,扶了扶眼镜。右侧镜片上沾着一滴血。
「锁铺。看到晓和库珀了吗?」
曲艺师们的歌声、浑浊的笑声,瞬间停止。被锁铺的钥匙打开了肉体,化作无数肉块当场崩塌。
前方,两只如树木般的怪物正大摇大摆地蹂躏着东町。
跳过肉块山,糖铺窥向前裁缝铺后面的空地。
砸锅鱼咬住了象。耳朵、肩膀、鼻子,接连被咬碎。象终于在此刻发出悲痛的惨叫。
不见晓和库珀的身影和气息。锁铺周围也有好几个曲艺师和小丑。几乎已看不到安然无恙的居民。小丑们腰间的首级多到几乎妨碍行走。
虽然最近偏爱和剪〈阿特罗波斯〉而只用它——但糖铺原本用于战斗的能力是这个。能将坚硬的糖、甚至人瞬间化为黏稠液体的猩红烈焰。
糖铺停下脚步看向空地,仅仅一秒。便冲进了狭窄的小巷。
咔・嚓。
驯兽师——躲开了!
看到了锁铺。入口前聚了一群人。连糖铺也不禁心中一凉,但多亏如此,他确信锁铺在店里。
熊熊燃烧的驯兽师一边发出嘶哑的悲鸣一边四处狂奔、翻滚。糖铺的火焰如糖般缠绕目标,不会自然熄灭。不久,他撞上了毁坏的房屋。火焰蔓延,转眼间整个建筑便被赤红吞没。
仇虽已报,心情却未畅快。糖铺瞥了一眼只剩下半身的锅铺。
五条砸锅鱼,一齐扑向了锅铺。瞬息之间。一条咬断了锅铺的右臂和双耳炖锅,一条咬断了他的左臂。驯兽师大笑,再次挥鞭。
踩过肉块和肉片,对血泊也毫不在意,锁铺向糖铺跑来。他琥珀色的眼睛已化为狐眼。冷静沉着的他,似乎也勃然大怒了。
驯兽师挥舞着鞭子逼近。他的象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腐败。气味刺鼻。刚觉得苍蝇开始聚集,肉体便液状崩解,露出骨头。
前裁缝铺的店铺安然无恙。绕到后面。撞见一个脖子折断的小丑。腰上晃荡着许多首级。全都是糖铺认识的脸。小丑发出怪叫,举起大镰刀。
锅铺同样,糖铺也惊愕了。
「总之,必须先找到新娘和新郎才行。」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锁铺的漏网之鱼,由糖铺斩断。
在他落地前,鞭子已逐一抽打了五条砸锅鱼。
连糖铺都前所未见的巨大怪鱼,五条接连从锅中飞出。空气瞬间变得腥臭。那些鱼似乎游弋于某个异世界的海底。也就是说,存在着那种怪物横行的世界。
从被割裂的次元中迅速抽身。不,与其说是抽身,不如说是后仰躲开。身体似乎异常柔软。
消失了。
「你做的饭菜很美味。」
咻——,短促而锐利地吸气,即将蔓延的狐火瞬间熄灭。
虽近在咫尺,跑过去却仿佛花了很长时间。
糖铺烦恼的时候,往往锁铺也在烦恼,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这样问。因为是长久以来一同生活的伙伴。光是听他发发牢骚,糖铺就觉得莫名安心。
两人可能不在镇里。他们似乎喜欢东边的〈金井之丘〉。
「不。」
「…………」
糖铺和锁铺跑了起来。几乎已听不到像样的悲鸣了。主街上开店的居民,难道都被杀光了吗——。
幸运的是,很快找到了人偶铺。他似乎也在寻找糖铺和锁铺。看来毫发无伤,和服上也几乎没什么污迹。但,化为鬼女形相的〈俤〉,简直像穿着真红的振袖。白面、手臂和刀都血迹斑斑。一只手臂似乎坏了,无力地垂着。
确认了糖铺和锁铺的身影,人偶铺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果然没事。真是场疯狂的骚乱啊。」
「人偶铺!正找你呢。」
「找我?应该先找晓和库珀吧。」
「不,那是大前提。现在需要尽可能多的战力。」
「锅铺怎么样了?」
糖铺收起笑容,摇了摇头。人偶铺金色的眼睛瞪大了。在听到噩耗之前,他的瞳孔已是狐眼。表情几乎不动,言行也极其冷静,但他同样在愤怒。
「……大约一小时前,偶然碰到了他们俩。在粉物铺买章鱼烧。说填饱肚子后,去酒馆帮忙。」
「是去派发食物啊。那看来确实在镇里。」
「要是去了〈金井之丘〉就好了。」
人偶铺皱起眉头抱怨道。糖铺差点不小心笑出来。原来人偶铺也知道他俩常去山丘啊。他也是暗中守护着他们的人之一。
地动山摇。
三人同时看向同一方向。
分不清是树木还是生物的三足怪物,正逐渐靠近。比糖铺打倒的象还要巨大。许多触手前端,无力地悬挂着被串刺的居民尸体。
细看之下,那怪物也和象一样盛装打扮。漆黑的皮肤上,污秽的地毯刺绣异常醒目。即便是那种怪物,也是马戏团的台柱吧。但那刺绣,是令人费解的花纹和配色。定睛凝视,仿佛连眼睛和脑子都会变得不正常。
怪物没有眼睛之类的东西,但能明确感觉到它看到了糖铺他们。
啧,人偶铺咂了下舌。〈俤〉难以应付,锁铺的钥匙射程也不太远。看来这里除了逃跑,别无他法。
「总之先去酒铺。」
他身后是由十人左右组成的乐队。个个都已腐败,使用的乐器也损坏了。翻着浑浊的白眼,吐出肿胀的黑舌,演奏着音乐。但音量相当克制。大概是为了不掩盖座长的声音。
三人朝不同方向逃去。
沾满血的手,抓住了糖铺的上臂。库珀是忘了自己力大无比吗,用力之猛让糖铺的脸都不由得扭曲了。
糖铺抚摸着和剪。
「……!」
目送人偶铺的背影,糖铺轻轻将库珀放进驾驶座。他想,比起睡床或地面,这里更能让他安心吧。
听到锁铺锁链移动的声音,糖铺视线不离座长,呼唤道。
听到低吼。嗡嗡嗡嗡,那是振翅声。
糖铺低语。座长再次缓缓微笑。
噗噗噗噗噗噗,聚集在座长身体和脸上的虫群动作变得激烈。不知是从体内爬出,白色的蛆开始加入那漆黑的虫群。
「去叫修理铺来。库珀需要能走。我和锁铺来守护他。」
糖铺说着,转身跑开。
「这个世界……对其它世界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什么,庄家也来了!?」
「我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但喜欢住在这个镇上的大家。甚至想代替那位疯疯癫癫的狐仙大人,成为守护神。没什么理由。大概就是这种天性吧。」
「晚上好,〈好糖铺〉大人,〈好锁铺〉大人。能得见镇上两巨头,鄙人诚惶诚恐,荣幸之至。」
「那、那小子……庄家也……晓,被……」
然后,他,现身了。
「……知道了。」
库珀的左眼,刺入了一把像裁缝铺使用的那种银色剪刀。左胸上,插着一把眼熟的透明裁缝剪。因库珀的血,原本不可见的剪刀大小形状清晰可辨。
「嗯。」
「正是如此。数量着实不少呢。」
这样的世界岂止是「没有也无妨」,根本是「没有更好」……。
迷你库珀——车身四处凹陷,伤痕累累。左侧头灯破碎。挡风玻璃破裂,驾驶座血迹斑斑。两扇车门都开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下,浑身是血的库珀面朝下倒着。
东町本非如此。这里……曾是个好地方。即便在争斗之中,也确实曾是个好地方。
「嗯,充分享受了。」
「你不是西町的居民吧。」
「糖铺!」
糖铺抬起头。人偶铺……面色铁青。他应该比谁都更能体会库珀的心情。或许心中未愈的伤口又被撕裂了。但现在不是体贴的时候。
蜂群……不,像是苍蝇大群正在接近。
不可或缺之物,一样也没有。
「糖铺。」
不久前迷你库珀还寄居的车库也完全毁坏。从瓦砾缝隙中看到的,是压扁的破烂三轮摩托。
再次大声呼唤他。
糖铺忽然察觉。音乐声变得微弱了。
就连这永夜之国,也是如此吗。
座长的脸似乎因笑容而扭曲了。因肌肉牵动,虫子的位置发生了微妙变化。
盘踞着疯狂的神明,漂流物汇聚,时而掳走年轻姑娘的世界。吃了这里的东西便是终结,即使死了也无法离开的世界。善与恶的争斗永无休止、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世界。
「鄙人乃马戏团座长。本马戏团的妙技,不知二位可还尽兴?」
「请恕我直言,不可或缺之物,一样也不存在。」
他被砍头就会失去意识。被刺穿心脏,或许也会昏厥。
咻——,库珀猛地深吸一口气。左胸的伤口,咕嘟涌出鲜血。左眼仍是溃烂状态。右眼勉强睁开,捕捉到糖铺。
一眼便知,此非凡人。身高约有两米以上。体格纤瘦。头戴高顶礼帽,身着恐怕是燕尾服。
「我等永夜马戏团,所有团员皆是多姆=雷夫虔诚的信徒。若有召唤伟大神的仪式,我等便会前往该地,将浓厚的绝望奉献于神。神必定会回应。作为代价,多姆=雷夫会将降临的世界撕裂,从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中抹消!」
「是,是,正如您所言。我等跨越世界。从世界到世界,从次元到次元,持续着无尽的巡演之旅。为了显扬伟大的〈多姆=雷夫〉之御业。——哦,对了。二位可知晓伟大的多姆=雷夫吗?」
空气变了。
噗嘶——,从他的本体传来声响。引擎盖缝隙间,漏出少许白烟。库珀似乎又失去了意识。眼睛和胸口的伤也毫无愈合的迹象。
呃噗——,库珀吐出大量鲜血。咳嗽并未就此停止。混在咳嗽中的,渐渐不止是血。还有烟……。
「糖……铺……!」
糖铺啪嗒一声,丢下了和剪。
说「恐怕」,是因为。
疯狂的乐声,在遥远彼方,如低语般重复着。
尸骸,枯骨,尸体,遗骸。瓦砾。紫、桃、绿、灰的天空。
「库珀!」
「库珀!」
持续跑了七八分钟抵达的酒铺,被彻底压垮了。周围飘散着酒气。不见〈好酒铺〉的身影,也听不到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库珀在!」
「锁铺。」
「竟有人向神祈求世界的毁灭吗?」
所有事物,终将死去,腐败崩坏,消失殆尽,被一切遗忘。
抓住糖铺上臂的手,失去了力量。
「原来如此。那么,就请恕鄙人僭越,为您讲述吧。」
「晓呢!?」
「——来吧,开战吧,座长。」
座长以做作的姿态张开双手。或许,这真的是在表演。说辞很娴熟。仿佛已重复过几十次、几百次同样的故事。
那些蛆吧嗒吧嗒地掉落地面,瞬间成蛹,瞬间羽化。出现的苍蝇异样巨大。比任何虫子都大。透明的翅膀上,浮现出骷髅般的纹样。
「准确地说,仪式尚未完成。因为我等只是前奏。」
糖铺不笑,反唇相讥。
「糖铺,你……」
「抱歉了,座长。唯独你那位深爱的神,这次不想让你见到。」
座长悠然断言。既非嘲笑容铺,亦非怜悯。他确信那是真理。
「也就是说,在这永夜之国的某处,举行了召唤那位神的仪式?」
糖铺跑过去,抱起他。身体温热,但似乎没有意识。也没有呼吸。
「……晓………………!」
「作为代价破坏世界,真是怪谈。」
啊,确实。确实如此。
糖铺看向本体。虽不懂车,但引擎盖内部似乎无恙。记得无线铺的见解是:无论外表损伤多重,只要引擎还活着、还能跑,灵魂就不会消失。
糖铺赶到时,锁铺和人偶铺已在。人偶铺少见地变了脸色。糖铺有不祥的预感。不能再出问题了。
男人全身覆盖着漆黑的苍蝇和尸虫,轮廓模糊不清。尤其是脸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尸虫,连五官都难以辨认。整张脸仿佛在毛茸茸地蠕动。
「实现愿望这一行为,必定伴随代价。」
「不。正想请教。」
糖铺的杀气,似乎传达到了座长那里。
人偶铺跑了出去。〈俤〉……是放在某处了,还是收起来了。虽说呼唤即来,但糖铺是时隔许久,见到在战斗时与那人偶分离的人偶铺了。
「您的心情我理解。因为我也有深爱的存在。」
低沉、圆润、年长男性的男中音。是连男人都会陶醉的美声。但有东西玷污了这美声。无数虫子的振翅声和脚爪声。
糖铺全身,掠过一阵恶寒。
修理铺和人偶铺之间有过节。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人偶铺虽有时不够通融是美中不足,但此刻总算明事理了。
「晓和库珀的媒人,就拜托你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人偶铺跑去的方向,是酒铺附近的小巷。
「但是,谁也没有权利破坏多数人生活的世界。」
「人偶铺!」
「被哈科斯加……劫走……」
与糖铺、锁铺目光相接,男人摘下高顶礼帽,优雅地鞠躬。啪嗒啪嗒,虫群从他的脸和头上掉落。梳理整齐的黑发中,孳生着无数虱子。
被锁铺静静呼唤,糖铺缓缓从车内抽身。
「——那就是那小鬼的目的……」
「哦,伟大的神多姆=雷夫! 指引者,吞光者,自外空受诱引而来者,蠢动的无貌之暗。那位大人可同时降临于多个次元、多个时间。但,仅限于该处有浓厚的『绝望』弥漫之时。司掌绝望与永夜的多姆=雷夫,可谓绝望与永夜之概念本身。」
人偶铺猛烈摇头。
「受你照顾了。」
糖铺拔出了两把剪刀。
已经不需要了。
座长朝背后的乐队摊开一只手。
大家温柔地、默默地守护着人偶铺。
看到了粉物铺的尸体。头上插着铲子,全身插着指挥棒,右臂飞了。就在一小时前,他还排在晓和库珀后面,从他那里买了葱烧饼,此刻想来简直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心情。
啊,是悔恨吧。
与憎恶方向不同的愤怒。
因战斗能力高强,人偶铺在组合中备受器重。即便如此,结果却是这样。几乎没能守护什么。在绝望与破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怀抱着凭吊的心情,人偶铺跳过尸骸,跑向修理铺。主街上不见活动的人影。东町的居民全都死了。不幸中的万幸是,马戏团成员和魔兽也几乎看不到了。
遇到的马戏团成员都用〈俤〉斩杀了。
但是,〈俤〉也……累了。美丽的长长黑发也凌乱不堪,满是粉尘污垢。全身浴血。手臂又坏了两条。所有的刀都卷刃崩口,其中一把挥到一半就折断了。
〈俤〉使用的头发,是Kirie的。是遭掠夺后大约一年,才送到人偶铺手中的东西。那天,人偶铺狂暴了。揍了赶来的糖铺和无线铺,连锁铺也被卷入受了伤。那件事……他在反省。
送来的头发上,还黏着鲜活带血的头皮。
还活着吗。Kirie,直到这头发被剥下之前。
在从红狐面具少年和修理铺那里听说Kirie的末路之前,人偶铺便已醒悟。Kirie在西町被活捉了近一年。期间,Kirie遭受了怎样的对待。
为了复仇,人偶铺制造了〈俤〉。明明战斗完全不需要,却倾注力量于能瞬间变为鬼女形相、发出「嘎」一声的机关。为Kirie的头发涂油,梳理,植入〈俤〉的头部。一缕一缕。有些地方,甚至是一根一根。
〈俤〉完成时,便觉得Kirie仿佛就在身边。是因为据说发丝能寄宿思念吧。
但是,也因此,始终无法忘记Kirie。
〈俤〉的关节开始发出讨厌的声响。不忍心看她损毁。虽能修理,但……今后,还会有修理的机会吗。
抵达了修理铺。入口被破坏。还有焦痕。
「修理铺!」
边喊边冲进去。没有尸体。
狐所散发的光芒仿佛扩大了,他前方的空间,瞬间燃烧起来。爆炸了。
对方也抵抗了。尸体被斩碎,被打烂。但是,尸体要多少有多少。再唤醒别的尸体便是。他们杀得太多,是自取灭亡。
「若是无言的人偶,要多少都有!」
那两只正体不明的魔兽都还活着,正在白光附近摇晃身体。
修理铺在背后发出愕然的声音。
「不指望你能原谅我。所以,为了晓和库珀,请助我一臂之力。我不想再让天照不幸了!」
马戏团成员……一、二、三、四、五、六、七。
人偶铺进入店内深处,走进居住部分。这边几乎完好无损。
修理铺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放下了菜刀。
沙沙——,修理铺的手抚过〈俤〉。眼看着,〈俤〉的美貌逐渐恢复。
「明、明白了。……行了,可以了。」
死去的狐狸孩子们。
「我说了会保护你。把它留下。反而危险。」
疯狂的乐声,似乎又开始了……。
「修理就交给我。那……远吗?」
「别、别别杀我!!」
咿——,修理铺又发出没出息的声音。
「去修好库珀。路上,我来保护你。……拜托了,〈好修理铺〉。情况就是这样。」
「诶?」
「那不远了吗!啊完了完了!」
不,那是,
哗——地展开的,八条白色光带。
「原来是这么美的天照啊。」
比象和怪物更巨大,比任何建筑都庞大的,散发着白光的,那是八尾的白狐。
虽然后来又有几名增援,但马戏团成员在几分钟内便被歼灭了。
野兽的远吠。
「喂,修理铺!死了吗!?」
是听到了人偶铺和修理铺的对话吗。虽然用血淋淋的面具遮着脸,但那窃笑的样子简直一目了然。
「是。」
人偶铺低语。唯独此刻,他只能像修理铺一样,目瞪口呆。
冲进厨房。与此同时,响起「呀——」一声没出息的声音。
人偶铺抬起头,修理铺一脸困惑地放下了菜刀。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看〈俤〉,站起身伸出手。
唰——,人偶铺双臂挥下,所有被操控的尸体同时倒地。常说「如断傀儡之线」,正是此般景象。
「抱歉了,诸位。多谢。」
「蠢货。谁要杀你。」
「就一个人偶,能顶什么用?」
「解决了。走吧。」
「!!」
就在人偶铺勉强振作,甩开那仿佛全身力气都要被抽空的虚脱感时。
人偶铺一路奔跑,操控人偶的能力也并非能无限使用。但觉得若在此休息,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连「疲惫」本身都不愿去想。
「嗯。」
「八尾。」
站起来了。
但,并未完全恢复。角似乎缩不回去了。
「我……什么都没做,对不起。要是帮了她……至少让她轻松点就好了……你的Kirie。」
人偶铺瞥了一眼修理铺,他瞳孔完全放大了。跑起来的姿势也有些别扭。
人偶铺的手指微微一动。十根手指,全都戴着白色的指环。是操控人偶用的环。
「库珀被狠狠修理了。晓似乎被掳走了。」
「修理铺!活着就应一声啊。」
「这下完蛋了吧。」
白狐左眼金色。右眼琥珀色。眼周,是与其瞳孔同色的妆彩。
人偶铺的双眸,猛然闪过金光。
一、二、三、四……。
修理铺指向了前进方向。永夜之中,隐约可见一团白光浮现。
紧接着,伴随爆炸声,两只同时燃烧起来,漆黑身体的大部分炸裂了。
啪嚓!〈俤〉改变形相。即使露出鬼女之脸,也无法让他们胆寒。
若任凭怒火与觉悟化为那姿态,狐狸之子便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跑着去大概十分钟多点。」
咚!右脚前踏,人偶铺挥动张开手指的手。如同舞台亮相般决绝,又或优雅起舞。
修理铺正瑟瑟发抖地握着菜刀。人偶铺为表示无战意,将〈俤〉的形相恢复原状。
「诶……、啊,喂! 那个……!」
修理铺叹了口气,将脸转向门口。
「…………」
「——一个人偶? 你在说什么。」
和他一同走出店铺。
乐声——停止了。
总共十五具。加上〈俤〉,人偶铺所操控的『人偶』便是十六具。
啐了一口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毫无说服力。不是差点杀了他一次吗。
「那是糖铺。」
人偶铺当场正坐,向修理铺低头行礼。
美丽得令人目眩,崇高如神祇的狐,无疑是〈好糖铺〉。
邻居们,皆随人偶铺心意而动。扑向马戏团成员,徒手撕裂,挥刀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