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挥之不去。头昏脑胀。稍微一动就想吐。
然而,连这意识的昏沉究竟是因酒意还是物理的摇晃所致,都分不清楚。若是闭上眼睛,似乎立刻又会陷入沉睡。
靠拿手的意气能撑过去吗。
晓勉强睁开了独眼。
在哈科斯加的车里。开车的自然是哈科斯加的人形部分,副驾驶是庄家。自己旁边,是红狐面具的少年。
被绑架了。若只是噩梦该多好,但这是现实。
莫名其妙的天空颜色。莫名其妙的音乐。莫名其妙的怪物。在一切都还没搞明白的时候,哈科斯加就闯了进来,撞上了迷你库珀。本体受损,库珀几乎动弹不得。
少年对着那样的库珀,一次又一次地将剪刀捅进去,
「喂,天照在哪儿?在哪儿啊!破烂货!」
他罕见地扯着嗓子吼道。
晓明明就在旁边。
晓一直在喊着库珀的名字。但少年却没有察觉到晓的存在。就在晓要将暂的刀锋砍向少年后背时。
「菊杯」
背后响起低沉的声音。
「来来」
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强烈的酒香缠上了晓。晓腰腿一软,回过神来,已身在此处。哈科斯加的车里。
挡风玻璃前方能看到灯光。红色的灯笼和古旧的橙色煤气灯。氛围与东町并无太大不同。虽然从修理铺那里听过西町的事,晓原以为是更糟糕的废墟或贫民窟般的地方,也不大相信修理铺的话,但他似乎并没有撒谎。
终于,被带到了西町。
来到这里之时,便是自己的终结。
库珀说哪怕付出灵魂也会保护自己。最后看到的他的眼神,并未放弃。变成狐狸形状的瞳孔。比平时更强烈的磷光。感觉不到对少年们的憎恶。不如说,是顾不上那些了。
咕嘟。
即便是这短短片刻,晓看到的他的那副神情,也给她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或许,这家伙并不只是一辆粗暴的车而已。
庄家悠然走在前方。晓抬起头,从他长发的缝隙间,看到了一栋气派的日式宅邸。让人想起祖父家的风貌。
听到哈科斯加小声的嘟囔,晓回过神来。是小到只有被扛着的晓才能听见的骂声。那像是在咒骂镇上的人们,以及这疯癫的状况。
「少爷。好了,冷静点。」
自己接下来会怎样,几乎已无所谓了。一想到库珀的心情,……就不甘心。不甘心得要命。
在少年的计划中,不存在晓的意志。
刚才,庄家确实称少年为〈若〉。这少年身上谜团太多。不,越是接近他,谜团似乎就越多。
「听说你决定要当那辆破车的新娘了。真遗憾啊。」
这就是西町的气味吗。她想起东町的空气底层,有种不知是陌生香料带来的、微甜而焦香的、奇妙的气味。
经过时,听到两个黑狐面的年轻人,一边看着晓,一边咽下口水的声音。
少年抱着一本艳红得刺眼的书。有百科全书那么大、那么厚。封面上镌刻的书名,既非那个世界的文字,也非这个世界的文字。有点像阿拉伯文,又充满扭曲的曲线和圆点,是看久了会令人不安的诡异文字。
从红色灯笼和橙黄色灯火照亮的宅邸,感觉不到街上那种异常。墙壁、屋顶,乃至庭院里种植的植物都是黑色的,因此氛围确实阴郁。但比起外面,要好太多了。
「……咒文的咏唱还得继续至少两个小时。先把她扔进宅子里那个房间。哈科斯加,停那儿。」
「说什么呢?不是稳赢吗?只要让她遭遇比Kirie更惨的事就行了。」
「现在嘛,倒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在西町飘荡的,不只有怪味。
一直沉默的哈科斯加开口了。他正单手放开方向盘,从好彩烟盒里掏烟。语气是那种愕然的、瞧不起人的调调。彼此彼此,都还是老样子。
「少爷。天照醒了。」
抵达玄关,门又自动开了。
听修理铺大致说过。Kirie曾被幽禁在庄家的宅邸里。十六年前,Kirie一定被关在这里,度过了一年左右。
伊啊!伊啊!约古索托霍斯莫尼尼西米奇纳鲁莫诺约米奇比基塔马埃米奇比基塔马埃!无貌的永夜指引者!吞噬光芒者!伟大的多姆=雷夫啊,请降临吧!约古索托霍斯,伊啊!伊啊!奈啊哈索拉索泰乎,请赐福!无貌的永夜指引者!吞噬光芒者!伟大的多姆=雷夫啊,请赐福!
然后,抓住了那不适感的真面目。
「哦。叫了个还算靠谱的家伙嘛。」
完全是……疯了。刚刚所说的内容全都缺乏现实感,听起来甚至像是玩笑。还说了些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
「腿也没软吗。反倒更有趣了。」
一股黏腻的、不知是什么的异臭,融在空气中。并非恶臭。但,是尽可能不想闻到的、生理上有些抗拒的气味。
少年说话的声音,明显是在强行压抑着兴奋。他既兴奋,又确信着成功和胜利。
是后视镜里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吗,庄家扭过身回头看来。被胡须覆盖的嘴角缓缓咧开,笑了。
「天照还是老样子瞪着我们。没哭也没发抖。要让这丫头绝望,可不容易。」
少年的独白渐渐压抑不住热度。他抱着那本妖异书本的手加了力道。
「吾遵从强者。若是强者,年幼也无妨。天际线,吾老了。」
还有诡异的……扭曲的……仿佛没有乐谱、只是胡乱吹奏的笛声。无视节奏、不规则的大鼓声。以及如诵经般阴郁的咏唱。整个镇子,仿佛在吟唱着一首漆黑、淤滞的歌。
……是个令人不舒服的房间。说不清具体哪里、怎么个『不舒服』,有种暧昧的不适感。说是有幽灵出没,大概就对了。
她不愿重蹈Kirie的覆辙。也不想再次揭开人偶铺的伤疤。
哈科斯加咂了下舌,将烟按进烟灰缸,下了车,打开了晓所坐那一侧的车门。
「!」
铺着的榻榻米,意外地比较新。是为了这一天而换上的吧。
「看来还是老样子,气势汹汹的啊。」
庄家走进屋内。晓也被哈科斯加抱着进了宅子。
「没有。只是瞪着我们罢了。」
目光似乎对上了——但也许是错觉。红狐面具的窥视孔相当小,连视线朝向哪里都看不清楚,但总觉得能感觉到他有些困惑。
「一个人去吗,少爷?」
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其中一人回答了庄家的问题。男子的手皮肤光滑白皙,即使看不见脸也知道他是年轻人。
庄家走近了。
除了行灯什么都没有。也没有窗户。作为出入口的门,外面似乎有门闩。虽无栅栏,但这里是像监牢一样的和室吧。
「……什么意思?」
「行吗,老大。我是车所以无所谓,但你被那种小鬼颐指气使的,果然还是不对劲吧。」
哈科斯加既没打也没骂,只是嫌麻烦似的咂了下舌,将晓像米袋一样扛了起来。他是辆比库珀更以蛮力自豪的车,或许觉得晓的重量跟个靠垫差不多。
「诶?」
然后谜团又增加了。他一边看着晓,歪着头,一边说出这样的话。
晓被扔进去的,是地下一间昏暗的房间。房间角落有一盏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行灯(注:一种日式灯具)。但那光芒过于微弱,房间的角落都融入黑暗之中。
「唔?那个天照不也意外地保持了很长时间理智吗?」
「不用跟来。看好天照别让她跑了。说清楚,没有第二次。」
「我就直说了。接下来,你要成为代价。」
被哈科斯加扛着,第一次正经看到的西町——异常了。
但肯定,原本并非如此吧。曾住在这里的修理铺,也是察觉了异常才倒戈的。
「我这边也是这副表情啦。……算了。虽然没什么实感,就当你在那儿,解释一下吧。」
少年留下狠话,下了车。抱着那本神秘的红色书本走远了。
哈科斯加皱着脸,抓住了晓的上臂。将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哈科斯加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少年似乎完全闹起了别扭。哈科斯加毫无诚意地敷衍应声,在少年指示的地方停下了车。
这种东西居然被称为『神』,晓实在不愿去想。又是狐仙大人又是这个,自己和正常的神明大概是没什么缘分吧。
头戴黑色狐面、身穿黑色和服的两个瘦削男子,正襟危坐着。像侍童般的两人一言不发,对着庄家深深低下头。
「叫了看守吗?」
是晓、无线铺和库珀都想忘记的谜之话语之一。看来那不是咒文的一节之类,而是个名词。是带着诡异回响、拥有异常力量的神的名字。
多姆=雷夫。
狐面少年将脸转向前方。
庄家站在宏伟的数寄屋门(注:一种茶室风格建筑的门)前,门自动开了。从大门到宅邸,是精心打理的前庭。相当气派的豪宅。
「是。遵照吩咐,叫了腌菜铺。」
「天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我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有个很厉害的神叫〈多姆=雷夫〉。那家伙啊,只要献上『太阳』、『光』和『希望』作为代价,就会为我们毁灭世界。是能同时出现在多个次元、多个时间的神哦,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他大概也同时在毁灭好几个别的世界呢。总有一天,一定会把所有的一切、一切都破坏殆尽。所有的世界都会被多姆=雷夫撕裂。」
「不过,少爷。看来比预想的要费劲啊。」
用眼角余光瞥了瞥旁边的少年。
他想救自己。即使遍体鳞伤。即使身体几乎无法动弹。
车剧烈摇晃,晓因恶心和头痛皱起了脸。
哈科斯加的声音透着厌烦。抱怨的时候似乎想起了疼痛,他放开方向盘揉了揉右臂上方。然后,深深吐出一大口紫烟。他好像不太待见这少年。是辆心思浅显易懂的车。
「搞什么,这次冲我撒气啊?我这边也很不爽啊?还受了不轻的伤呢。」
庄家静静说完,先下了车。哈科斯加有那么一小会儿,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车窗外的庄家,没有动弹。只是面无表情地让香烟飘着烟。眼中蓝色的磷光闪烁了一下。
多姆=雷夫!
头上套着什么东西的男人们,背对着宽阔大街的一侧,排成一列,扭动身体,或者小幅度颤抖着,念诵着咒文。
晓恍然大悟。
晓决定表面上要装得老实。反正双手也被绑着。这样连暂都拔不出来。
脑子里的东西扭曲变形。酒气几乎已感觉不到,意识却天旋地转地扭曲。听着咒文闻着气味四处嗅探 脑子好像要坏掉想笑想哭脑子要融化。融化的内容物变成黏糊糊的东西,从泪腺和耳洞流出来,所以头上不戴点什么不行。神也是无貌的,太失礼了!
庄家又转向晓,有趣似的咧嘴笑了。
「仪式中途被吃掉可不行。」
「混蛋。」
在吾等之上,在吾等之下,凯奥索,多姆=雷夫!乌埃卡托·凯奥索,降临吧,降临吧,罗罗塞托,阿多拉!多姆=雷夫!多姆=雷夫!
晓站在房间中央,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腕。绳子深深勒入皮肤。摩擦着,可憎的疼痛逐渐蔓延开来。
但是,既然有庄家和哈科斯加这样的大人协助,应该不是小鬼的胡闹。
「看看天空吧。多姆=雷夫正在接近。但是,还需要更浓的『绝望』。多姆=雷夫就是绝望与黑暗本身哦。不是常说『眼前一片漆黑』吗?那就是多姆=雷夫。意思就是被他遮住了脸。你得绝望才行。准备工作都妥当了。」
「真的? 有说什么吗?」
他站在晓面前,眯起眼睛,咕嘟咽了口唾沫。
「……烦死了……!多姆=雷夫已经近在眼前了。没时间悠闲了。不然我现在就在这儿把她的手手脚脚『咔嚓』掉?虽然我看不见!」
少年略显惊讶地看向晓。
「是是。」
库珀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赶来救她。但,只是干等着什么也改变不了。以前也曾只凭意气和不屈,靠自己的力量逃脱。之后被救下。虽然不知这次能否顺利……但不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
「哈科斯加你也该把那辆破车撞得更烂点才对。」
用「自私」这种词,不足以形容他的行径。
脚是自由的。本想给哈科斯加的小腿来一记低扫,但还是作罢了。但被抓住时,还是反射性地挣扎了。
啊,刚这么想,就被他紧紧抱住了。庄家手臂的感觉像岩石一样结实。库珀也意外地肌肉发达,但这位更甚。
晓无意识地抵抗着。不喜欢的男人的体温紧贴上来,是无法忍受的不快。而且庄家在晓的颈边深深吸气,嗅着她的气味。令人毛骨悚然。
晓穿着裁缝铺仿制的制服。庄家粗鲁的手伸向胸口,刺啦一声,扯开了衣襟。扣子崩飞一颗,领结也松开了。
「住手…… 啊啊!!」
本想喊「住手」,但从晓口中迸发出的,却是不由自主的惨叫。
肩膀剧痛。
庄家咬了上来。咯吱咯吱,是肉被咬的声音。噗嗤噗嗤,是肉被咬的声音。这下腿真的软了。但,被庄家紧紧抱着,也倒不下去。
噗嗤!庄家的牙齿带着肉从晓身上离开。庄家异色瞳中的瞳孔,已是狐狸的形状。嘴唇和灰色的胡须都染得鲜红。他用失去理性的野兽般的眼睛,看着晓,将肉嚼得吱吱作响,不久便吞咽下去。
「没什么油脂啊。像斗鸡似的。倒是想做成寿喜烧……。啊,好吃。」
庄家用陶醉的语气低语,啜饮着从晓肩头喷出的血。满足地叹了口气。和晓赞叹锅铺手艺时一样。只是,吃的东西不同而已。吃了美味东西之后的反应,谁都一样。
「喂——。老大。」
这时,传来哈科斯加愕然的声音。庄家迅速从晓肩上移开嘴。他的瞳孔圆睁开来。似乎恢复了理智。唯独此刻,晓感谢哈科斯加。
「差不多得了吧?要是啃到骨头了怎么办?」
「…………」
庄家微微皱眉,放开了晓。因为腿还软着,晓倒在榻榻米上发出呻吟。肩膀像是炸开了,又像是融化了。好痛。好烫。视野的焦点对不准。
庄家用手使劲擦了擦嘴边,但那不是一次就能擦净的血量。他依旧鲜红的嘴唇和胡须,突然弯下腰。
「哦。这可真是稀罕物。」
庄家夺走了晓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是糖铺给的,说是洗澡时也要戴着的东西。哈科斯加也毫不掩饰好奇地凑过来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啊。这不是普通的护身符吗?」
「比起那个,你丫。跟库珀S干过了吗?」
「嘿——。」
「天际线,踩死它们。」
「哦?干过了?喂真的假的?跟车?怎么样?那家伙爽吗?喂?」
仿佛从哪里,传来了那笛子和大鼓的声音,还有咒文……有这种感觉。
少年,讲述过绝望之神的事。
原来如此。
哈科斯加又发出受不了似的叹息。
「哈,吓我一跳。跟车结婚,你脑子想啥呢?」
其实不愿意。恨不得现在就用自己的暂自尽。除了库珀以外的男人。退一百步说,就算要找男人,也该是东町的男人。尤其以前被哈科斯加那样对待过,用身体做交易也太下作了。
他嘿嘿笑着。反正没想好事。晓瞪着他。
以前哈科斯加突然为了身体扑上来时,她想都没想就发火了。现在却打算利用自己的身体。是因为第一次给了喜欢的男人吗?
被提出的交易内容,是晓深恶痛绝的那类。但是,完全没想到这辆车会站到自己这边。
下定决心,正要呼唤暂的时候。
全身颤抖着,将意识集中到左手。手指能动。因为被绑着无法确认,但手臂应该也能抬起来吧。被咬掉了多少肉呢。痛得连转动脖子查看伤口都做不到。
「就算互相不喜欢也能干啊,那事儿。」
为了至今保护过我的东町的人们。虽然一定让他们很头疼,但也为了养育了我十八年的父母。不能就这样成为莫名其妙神的祭品。
「……所以呢?」
「老子啊。被缺钱的原主人卖掉了,标价一千万。这世道谁会花一千万买辆五十年前的车啊。有那钱大家都会去买GT-R或者雷克萨斯的新车吧混蛋!老子在车库里被精心保管了两年。快疯掉了。干脆求车库旁边的稻荷神杀了我算了!」
——对不起。奥斯汀。但我还想再见到你。
是猜中了,还是虽不中亦不远矣?真是辆像孩子一样心思好懂的车。
……这个男人是否会遵守约定,并无保证。这点也必须清楚。
「想干?」
他把脸凑近晓,压低声音。
☾
哈科斯加离开后,沉重的沉默降临。无论怎么转动手腕,都没有绳子松动的迹象。敞开的胸口发冷。
那也没关系。
「哈哈,嘿,这家伙真有趣。哈哈。那,既然都已经干过了,可以吧?」
暂时沉默地蜷缩着。肩膀伤口的疼痛,即使一动不动也阵阵抽痛。被咬掉肉时的疼痛,堪比左眼被毁的那次。当然,那瞬间的剧痛没有持续,但此刻无比渴望能消毒或止血。
哈科斯加笨拙地追着虫子,把它们踩扁。庄家也站起身,将附近的虫子捏起,直接碾碎。
「诶?」
库珀怎么样了。只要引擎没事就应该不要紧,但他被狠狠修理了一顿……。
「……行啊。随你便。」
哈科斯加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蹲在晓面前。……蹲姿意外地很适合他这小混混。
如果沉默着被玩弄后杀掉,不如现在用交易换取被玩弄,多少还强一点。虽然厌恶得要命,但为了逃跑,晓下定了决心。
庄家毫不犹豫地拆开了护身符内部。
「……喜欢不就行了吗。别管我。」
仿佛在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大概。」
在只能想着这个的过程中,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动了。晓在低声地、极小声地呢喃着。好痛。
「什么『诶』。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好痛。……好痛。好痛。
「哇,好恶心,这啥玩意儿。」
「哈啊?没听说过啊。」
「怎么,不爽了?啊?」
「胡子也洗洗吧。」
不过,对哈科斯加来说,这似乎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交易。
晓用力转动手腕。粗糙的绳子勒进手腕。新的灼痛。感觉开始流血了。真想干脆扯断其中一只手腕算了。或者削掉手上的肉。
为了不让外面的看守听见,他压低了声音,但声音和话语中都能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晓移开视线,动了动身子。
「处理完了吗?」
庄家看也不再看晓一眼,走出了房间。
在疼痛中,晓下定决心。
门外传来了声音。是哈科斯加和陌生男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哈科斯加走了进来。
「因为是狐仙大人的力量创造了这副身体,所以和狐狸之子是一样的。……库珀是向稻荷神许愿后才变成那样,被拖到这里来的。你不是吗?」
对时间的感觉已经模糊了。虽然戴着钟表铺给的手表,但看不到。
哈科斯加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房间。
哈科斯加也和库珀一样。
「让老子干一炮,就放你出去。」
虽然并不想和哈科斯加友好交谈,但像以前那样挑衅或先发制人激怒他,只会让情况更糟。晓学乖了些。她一边瞪着哈科斯加,一边努力保持冷静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知道我是为了逃跑才这么做,你一定会生气吧……。
听了库珀的身世,哈科斯加把嘴抿成ㄟ字形,一瞬间移开了视线。
我,变了。
东町怎么样了。永夜马戏团。传单虽然几乎都被撤掉了,但残存的在酒馆后巷里。句子变了。「其内三重」变成了「即将开幕」。
「…………」
「听说来了西町就能随便玩女人,结果女人压根没来几个。好不容易来了第二个,又是你这种母猩猩。老大夸我是好车,所以我很乐意载他。可现在呢。居然要毁灭世界,不是傻逼吗!?」
「……?」
沿街排列的西町狐狸之子们,看起来全都疯了。西町里,也会有像修理铺那样,能承认现状异常的人吗?
「你丫,别以为这样就完事了。老实待着,母猩猩。」
「…………」
「……所以,想跟这种母猩猩干?」
晓感到些许意外。哈科斯加的辱骂声中,带着奇妙的阴影。初次见面时,那辆车极为粗暴,开口就是下流的脏话,现在却奇妙地安静。她这么觉得。
不想听。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像无线铺那样发疯大叫。据说无线铺就是在听着这些的过程中变得不正常的。
但是,从少年的话来看,自己接下来似乎要遭受比Kirie更惨的对待。单独逃脱的可能性相当低。既不知道这里在西町的什么位置,也不知道西町的出口在哪里。至少,有个导航员会好很多。
护身符里放着的,是油纸包着的几只白色虫子。大小如小指尖。啪嗒啪嗒落在榻榻米上时是干燥的,但不久就膨胀起来,扭动身体,无数只脚啪嗒啪嗒地摆动,然后开始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爬。
「正是。这是〈玉米田的通行证〉。佩戴后,能从『孩子』眼前隐藏身形。不是此世之物。」
「诶!? 突然说这个!」
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被带来这里,但契机是「想载人奔驰」的心情。他和库珀终究是车。是为人服务的工具。
「你丫,要跟库珀S结婚?」
但这次,轮到晓语塞了。哈科斯加露出下流又得意的笑容。
「我打一开始就不是狐狸。……不过,难道不对?算了。背叛个屁啊,我只是因为这儿住得舒服才随便住下的。」
哈科斯加咧着嘴歪着嘴,但眼神却有些认真。和库珀同样颜色、同样光芒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晕染般发着光。笑容消失后,哈科斯加是认真的。
哈科斯加飞快地舔了下嘴唇。
糖铺说过不要看里面。现在知道原因了。
哈科斯加用鼻子哼笑。
手上的肉……。
「诶?」
「但那小鬼给洗了脑,镇上的家伙们全疯了。老大还算清醒——或者说还比较正常,但他把组合长让给了那小鬼,连计划都参与了。老大只要把东町搞垮,之后就无所谓了。——老子可不要。老子想载着人一直跑下去,凭什么要陪那小鬼的中二病跟世界同归于尽啊,白痴!」
「什么意思?要背叛镇子?」
她这么想。
——我才不会绝望。
晓的脑子里,充斥着杂乱的念头。
「哼。」
既然如此,那么。
「哟,比想象的老实多了嘛。」
「天照就由你和腌菜铺看着。吾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少爷那儿。」
「库、库珀也好你也好,都不只是车。是狐狸之子。」
「少爷认不出这个天照,就是因为这个了。」
「噗哈,别这么盯着看嘛。会害羞的。」
渴望着绝望。
「之前你打爆我后轮、还想砍我头的事儿,就一笔勾销。做个交易吧,天照。」
只要能再见一面,就算那样。
哈科斯加的气息和味道靠近了。晓紧紧闭上眼睛。香烟和汽油的味道。和库珀的味道很像。
手腕传来剧痛。噗嗤一声。哈科斯加似乎徒手扯断了绳子。
然后,舌头。
被舔了脖子,接着就……。
香烟和汽油的味道。和库珀的吻很像,但还是不一样。舌头和嘴唇的动作也是。体温也是。胸被揉捏着。好讨厌。希望快点结束。
哈科斯加的嘴,从晓的嘴上离开了。
那嘴唇接着移向晓的耳边。低声细语。
「……这样就行了。」
「诶……?」
「够了。满足了。你丫是库珀S的……而且……老子果然还是车……」
哈科斯加站起身,一边把脖子弄得咔咔响,一边走向门口。
「只要有人能坐在座位上,让我尽情地跑,那就够了。不干女人也行。但停在原地跟世界一起死,还是免了吧。好不容易生为GT-Touring(注:高性能旅行车)了。」
他嘟囔着,敲了敲门。门闩落下,门开了。哈科斯加把头探出去。
「哟,腌菜铺。完事了。你要不要也来?」
「比想的快啊你。不愧是跑车。」
「闭嘴傻逼。要干就快点。」
被称为腌菜铺的男人走了进来。是银光闪闪的眼睛、中年男人。他嗅了嗅房间的气味,眼神变得迷蒙。
下一秒,哈科斯加迅速用手臂缠住了腌菜铺的脖子。
咔嚓!那脖子瞬间被扭断飞了出去。
惊人的加速。引擎声低沉而有力。简直像野兽的咆哮。比库珀更快。对晓来说,这莫名地让她不甘心。
「那时候突然砍你,对不起。」
「不懂!」
驾驶座的哈科斯加虽然咂舌咒骂,但驾驶得很精准。这辆车简直就是他的手脚。轻易不会出驾驶失误吧。
晓看向车窗外。屋檐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流去。是陌生的街道。完全搞不清是往哪里、怎么走的。是不是真的在往镇子外去。
「哈科斯加。」
晓小声呼唤出暂,跟在了哈科斯加身后。途中,撞见了一个男人。是那个头戴黑狐面具、曾向庄家俯首帖耳的、侍童模样的男人之一。因为戴着狐面,不确定是否和玄关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呜啊好恶心! 这什么玩意儿! 开什么玩笑恶心死了!」
离合器。
踢到的手臂是温热的。差点忍不住叫出来。不过,多亏如此,连左肩的疼痛也暂时忘了。
后方,有两个巨大的影子正猛追而来。
甩尾。
「我……我啊,那家伙……不对,是迷你库珀这种车,不讨厌……喂,别跟那家伙说! 那个……」
「把引擎横置的家用车,迷你库珀是第一辆! 你懂吗,混蛋!」
你说「你是库珀的人」时,哈科斯加停下了比接吻更进一步的动作。
车身上有划痕,四处凹陷。用车冲撞虽然是强力攻击,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自爆。他衣服下面大概也有瘀伤或擦伤吧。
噗嗤。
这个世界要终结了。
啪嗒。
引擎发动,两扇车门自动打开。正要上车时。
油门。
像是发黑的肉块。
「啊!? 干嘛!」
「当然说过! 老子五年前来这儿之后,在东町待了半年左右!」
手臂块刚开始微微颤抖,就哗啦一下散开了。手臂之间融合在一起,无法分离。每条手臂都像虫子的脚。有的手指指甲剥落。
看来真的该闭嘴了。
被庄家察觉了。开着这样的爆音疾驰,被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那里,还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
「现在忙着呢这次又干嘛!?」
晓自觉地系好了安全带。
「坐后面。」
看到了草原。
呜噢——!引擎咆哮。
「啊!? 你丫…… 会分心的,笨蛋!」
那些手臂怪物,正在袭击男人们。因为转眼就开过去了,看不太清——但他们在被杀。大概在被吃掉。手臂块展开它那许多手臂,用力将男人们撕裂。
这个世界要终结了吧 。
哈科斯加的侧脸,扭曲成狞猛的笑容。他的手臂迅速伸出,抓住男人的头发,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动了。
他龇着牙,一瞬间笑了。
哈科斯加瞪圆了狐眼大喊,以几乎要立刻冲出去的架势上了车。他的叫声将晓拉回现实。手臂们的动作虽然迟缓,但确实在朝他们移动。晓一脚踢开已来到车门边的手臂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身体滑进了天际线。
沿着街道,整整齐齐地排着。全都头上套着东西。一定是在念咒。
那东西,能称之为生物吗。这到底是什么。总之它似乎有意志。正向车子蠕动着靠近。
哈科斯加踩下了刹车。
晓想起了从电器铺眼窝里伸出的手臂。
在哈科斯加的引导下到了外面。似乎不是正门,而是后门。简陋的门边停着银色的天际线。晓第一次知道,他是横滨车牌。
时机是。
镇子要完了。
那是,手臂。哈科斯加发出怪叫。像踩死了蟑螂似的。晓也一下子心情变糟了。
「……!」
看着他左手的换挡动作,无论如何都会想起库珀。
那是漆黑如小山般的野猪怪物,和头上仿佛长着树般、拥有壮观鹿角的鹿怪物。周围,散落着黑色的胡枝子、红叶和牡丹。
竟然不抵抗。
啪嗒,有什么东西掉在车旁。
离合器。
啧,他大声咂了下舌。
哈科斯加一边喊叫一边操作变速杆。
那么,这次绑架晓时,用车体侧面撞库珀,也是迫不得已才做的吗。这辆车竟有那样的感情。
晓一上车,门就自动关上,哈科斯加迅速操作着变速杆。油门踩到底。伴随着仿佛悲鸣般的声响和浓烟,天际线冲了出去。
那不是因为碾到了什么大东西,而是地面本身仿佛在摇晃。
不是因为恐惧。是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连晓都差点叫出声。
有男人们。
哈科斯加又漂亮地操作了变速杆。
「喂。」
甩尾。
莫名其妙的颜色无边无际地蔓延。让人忘记这里是永夜之国。比平时稍微亮一些。但这光芒,反而将心染上不安。像是在试图摇醒绝望。
尤其是鹿的速度惊人。晓看向哈科斯加面前的仪表盘。时速一百四十公里。开得这么快,却快要被追上了。
「混蛋——,开什么玩笑! 日产会输给鹿吗! 别小看人了!!」
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任人宰割。可能是因为头上套着东西,看不见蠕动着靠近的怪物吧。但是,谁都没察觉这状况也太奇怪了。旁边的男人被扯断手臂,也还站着。背对着街道中央。
晓望向天空。
吧嗒。
猪鹿蝶。
啊,镇子。
物体,接二连三地从天而降。每一个都在落下后几秒内开始蠢动。不想看这些东西。甚至觉得不该看。但是,视线却被钉住,无法移开。
嘎吱嘎吱的声音,是轮胎碾过那些手臂块的声音吧。
冲过头的鹿,从天空线上方掠过,摔了个屁股墩。
哈科斯加打开旁边的隔扇,将折断脖子的男人扔了进去。然后快步走起来。
哈科斯加是打算遵守约定的。晓终于有了实感。闪着蓝光的眼睛捕捉到晓。他无言地扬了扬下巴。
周围弥漫的不快气味,愈发浓烈了。
来来。
嘎呜——!车子在那里来了个漂移。身体差点滚出去,晓拼命抓住门把手。
车子一瞬间向不该去的方向转弯,但立刻稳住了。
白烟,轮胎烧焦的气味。
咚!车子剧烈摇晃。
「趴下!!」
咔嚓,一声脆响。
「是『猪鹿蝶』、『来来』……吗。」
明明不靠人形部分操作方向盘、变速杆和踏板也能动,他们却特意这样做。库珀说是「感觉的问题」。但看着这副样子,与其说是「特意操作」,不如说更像是「身体在自行操作」。
在虹色扭曲的天空下,红色的芒草摇曳着。
晓回过头。
哈科斯加以鬼女之相回头。以前库珀说过,开车时,人形部分看着哪里都没关系。即使面向前方,也能看到后面。哈科斯加也是这样,即使回头,也能迅速转动方向盘,避开前方的障碍物。
用车的侧面猛撞漆黑巨鹿的侧腹。冲击。玻璃碎裂。血溅到了晓脸上。是哈科斯加的。鹿发出了奇异的叫声。
晓强行将视线从天空扯开。视野闪烁。像看到了强光。
这个世界要终结了。
手臂的块状物。黏糊糊地沾满黑色液体、酷似人手的几只手臂,五六条、六七条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体。血管凸起,还在搏动。手指有五根的,也有七根的。
试图看向天空的裂痕,便会头晕目眩。感觉有什么……某个存在,正从那边静静窥视着这里。虎视眈眈地瞄准着。
「你和库珀好好说过话吗?」
从天上。
「就算BMC(注:英国汽车公司)不造,也会有别人造! 迷你库珀是! 汽车的革命! 我! 我尊敬它! 撞了的事道……歉就不用了,刚才的话也忘掉,听见没!」
男人看到晓,吃了一惊。但或许不擅长打斗,他仰望着体格占优的哈科斯加,畏惧地向后退了一步。
「诶!? 真的?」
暗色虹彩、仿佛泛起泡沫的天空,开始出现许多裂痕。天空的伤口。手臂块们,正从那另一端的黑暗坠落。
男人们——真是的。
油门。
轮胎发出悲鸣和浓烟。
天际线,撞进了鹿的咽喉。发出骇人的声响,黑雾笼罩了天际线。鹿——似乎死了。
「……!下车。」
大口喘气之后,哈科斯加看向晓说道。他的太阳穴正汩汩流血。
「哈科斯加,」
晓不由自主地探出身时。
哈科斯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嗽中混着黑烟和血。一看,引擎盖微微翘起,缝隙间正冒出烟。
「……呵呵,啊,这破引擎……哈哈哈!」
听到这,晓改变了认知。
他是结实的日本车。人形部分看起来也比库珀年轻,体格也好得多。但是,改变不了他是将近五十年前制造的。是经不起这样突然狂飙的老爷车了。
但现在的哈科斯加,不知怎的,看起来非常开心,很快活。
「这么认真地跑……好久没试过了。啊,果然这样是对的。……你丫,名字,叫啥来着?好像是什么臭小子之类的名字来着?」
「晓。」
「啊,晓。对了。下车吧,晓。库珀会来接你的吧……大概。」
「哈科斯加。」
「我是日产天际线啊,晓。怎么样,日产。不错吧?」
「……嗯。天际线,谢谢你。」
「快走啊。真开心啊,噗哈!」
「……真的谢谢你。」
又一次,冲击的巨响。
咻——!头顶传来声响。
「——!」
在晓头顶的遥远上空,银色的……日产的……横滨牌照的天际线,飞了过去。已经压得不成形了。划出抛物线的天际线,飞向了镇子外——在撞击地面的同时,爆炸燃烧起来。
「再见啦!」
不回头。继续奔跑。
背后传来骇人的声响。钢铁制品被压扁的声音。
漆黑的野猪也就在不远处。
从西町逃脱了。
是强行给濒死的引擎点火的声响。嘟噜呜噢——!银色野兽的咆哮。
周围的建筑消失,红色的芒草包围了晓。
芒草摇曳的草原就在眼前。
脚步声迫近了。地面在摇晃。听到野兽的喘息。一定是那只野猪。
晓迅速下了车。
晓将脚和脸转向镇子外。开始奔跑。
天际线的刹车灯熄灭,冲了出去。向着野猪。
虹色翻涌的天空伤口,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