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已经累垮了。精疲力尽。这样的世界,干脆乱七八糟地崩溃消失掉就好了。
在坠入睡眠之前,她想着这样的事情。
这并非火野坂晓平时会考虑的事。这种不像她风格的想法,即便坠入漆黑的睡眠后也仍在隐隐闷烧。所以,她一定是做了个怪异的梦吧。
出现在晓梦中的,是一根细长高挑、神秘莫测的圆柱。像是图腾柱,或者阿伊努的木雕。通过最低限度的雕刻勾勒出的形象,恐怕是狐狸。圆柱右半部分是黑色,左半部分被涂成了白色。细长的狐狸像,在黑暗中静静地俯视着晓。
……就是这样的一个梦。
电车拉响尖锐的汽笛,晓猛然惊醒。她直觉地意识到自己坐过站了。平时她很少在电车上睡着,今天大概是……心情抑郁,太过疲惫了吧。
现在这辆电车行驶在哪里呢?想知道这一点,晓寻找着行车方向显示牌。除了自己以外,一个乘客也没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自己真的坐了这么老旧的电车吗?
车窗外面一片漆黑,玻璃上清晰地映出晓的身影。
长长的黑发。带着凛然之美的端正脸庞。然而她的左眼,却在又大又黑的眼罩之下。火野坂晓,因某种缘故而成了独眼。
她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女高中生。制服的红格子裙穿得稍短些,是为了行动能更方便点儿,并非想炫耀那双修长的美腿。毫无可爱可言的黑色背包里装着教科书和笔记本,稍有些脏的红色波士顿包里则放着剑道服。
外面实在太暗了。晓结束社团活动离开学校时是下午五点多。她掏出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智能手机确认时间。心里猛地一凉。下午六点,完全坐过站了。在回家的电车上睡足一个小时,这还是头一遭。
但是,现在明明是九月。这个时间本该还很亮才对。而且从学校到离家最近的车站,途中根本不会经过地下。
这辆电车,究竟行驶在哪里呢?
又是一阵寒意刺入晓的心底。
这是什么啊,这些文字?
偶然映入眼帘的广告牌上,文字竟然读不懂。
像是把平假名和汉字拆散后又随意组合起来的文字,全都似懂非懂。既不是中文,也不是韩文,更不是英文。这似日文又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安。
电车上载着的,只有目瞪口呆的晓。
吊环摇晃着。
「啊哒啊!!」
「嗯!?」
「站住——!别跑——!」
「不喜欢苹果糖?」
月台外杂草丛生。有个木制的候车室。里面一片漆黑。她正想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时刻表,就在这时,视野倏地变得更暗了。月台上那唯一的一盏灯熄灭了。
就在晓将苹果糖从嘴边拿开的一瞬间。
「终点站到了。车费就算了,赶紧下去。」
确实不见了。明明刚刚擦肩而过。却哪儿都找不到他的背影。是幻觉吗?不,手里还拿着苹果糖。莫名其妙。
甚至无需本能下令「快逃」,晓已经跑了起来。该逃向哪里,为何要逃,这些她都不知道。但若是在这里发呆,绝对没好下场。
「下去。」
紧接着,仿佛呼应那警报一般,响起了男人们的嚎叫声。
风吹得草丛沙沙作响。
「这里是什么站?」
唰锵。
但是,与其在这个没顶没灯的车站,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班电车,不如去找找公用电话或人烟更好。何况她还饿得厉害。要是有便利店就好了。
「Akira?像男生的名字呢。不过算了,那边的名字在这边几乎没啥意义。毕竟你是天照嘛。」
就在绊倒前,前方明明空无一人,现在却有了。
「天照?我……我,不是那个名字……」
晓回过头。
「哼。你也是这种不识趣的车票啊。」
在摇曳着的,是许多红色的……红色的芒草?
苹果糖没怎么吃过。记忆中并不觉得特别美味,所以肯定不是自己很喜欢的味道。但是……是因为太饿了吗?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城镇的灯火,噼啪作响地增多了。
「〈永夜之国〉。欢迎光临,四年一度的天照。」
而果然,上面的字一个也读不懂。看着它们,只觉得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回过神来,晓已经接过了苹果糖。她似乎是茫然地、无意识地伸出了手。
少年不见了。
狐面少年伸出了右手。他手里拿着的是……苹果糖?
在晓茫然仰望之际,电车缓缓开动了。月台上别无他人。
晓猛地回头。不知何时,身旁站着一个看似车掌的男子。个子相当高——而且,竟然戴着狐狸面具。左白右黑的配色和图案似曾相识。对了……就跟刚才梦里见到的狐狸像一模一样。
「逮——到——了——!」
从未见过这样的芒草。在黑色的原野上,仿佛溅满了血点。晓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晓自认为一向生活得谨慎。毕竟视野本就比常人狭窄,加上失去眼睛的那段经历,让她变得更为慎重。看恐怖电影时她总是很焦躁,主角们为什么总爱往明知道不该去的方向冲呢?
从外面看,电车相当陈旧。车身是焦茶色,到处锈迹斑斑。这当然不是晓放学时乘上的那辆电车。……应该是的。她不记得换乘过。
尖锐的声音。
她强烈地觉得,不该去那灯光所在之处。
「!」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具深处,少年哧哧地笑了。
「那个……」
她从月台的这头走到那头,也没找到站名。也没有时刻表。远处一直传来平交道的警报声,但不久也听不见了。
晓把苹果糖凑到嘴边。
不久,电车停了下来。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震耳欲聋。
「哇啊!!」
不知道车掌是不是在生气。狐面遮盖了表情,声调也始终不变。晓简直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似的。然后,她仿佛被赶着一般下了电车。
「……这里,是哪里?」
抬起头时,晓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红色的芒草摇曳着。风带着暖意,又有点温吞。尽管如此,皮肤却起了鸡皮疙瘩。
男人发出的显然是悲鸣。看着倒地的男人,晓明白自己踢对了。男人旁边,掉落着一把巨大的中式菜刀。锈迹斑斑的。刀刃也残缺不全。
晓当场摆出戒备姿势。少年却若无其事地走近过来。然后在晓附近停下脚步。保持着一种晓的拳脚都够不着的、绝妙的距离。
晓反射性地扔掉了糖。自己竟然把嘴凑近了这种东西?不,就在刚才,苹果糖分明还是鲜红的——
怎么办。
车掌用右手指着车门。他右手戴的是黑手套。
车门发出些许嘎吱声打开了。
「这里是哪里啊?」
苹果糖已经变成了暗黑色,而且上面爬满了蛆。
好想吃点东西。饿着肚子可没法打仗。早知道在上车前该买点什么的。……不过,晓想起来了,就在上车前,自己情绪异常低落。平时总会买一两个面包或肉包再回家,今天却没去便利店。
声音里毫无感情色彩。
奇妙的感觉。
「怎么回事啊,到底。」
晓想起了曾在班级里一度成为话题的「如月车站」都市传说。这里难道就是那个如月车站吗?到现在心脏才开始咚咚狂跳。她拿出智能手机解锁屏幕。没有信号。
从以为是城镇灯火的方向,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狂风大作,红色的芒草和晓的头发剧烈摇晃。那仿佛是从坏掉的喇叭里流出的警报声,也像是未知野兽的远吠。
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在红色芒草随风摇曳中,晓凝视着苹果糖。月光下,糖块闪闪发光。那是一种诡异又充满魅力的光泽。晓的肚子咕噜噜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口水也涌了上来。
月台上没有屋顶也没有墙壁。像是乡下的无人站。但是,月台后面杂乱地立着大大小小的各种招牌。全都锈迹斑斑,颜色褪去,还有不少歪斜着。
喉咙渴了。肚子也一直叫个不停。晓是个一有空就活动身体的运动系女生。或许正因为如此,能量消耗得特别快。她比同龄的任何女孩都能吃。
但愿这也是梦的延续。
晓被独自留在了这个无名的车站。
「火野坂晓。」
不妙。
外面是漆黑一片。虫鸣声四起。一根木制灯柱孤零零地矗立着,橙色的白炽灯泡照亮了月台。
晓无可奈何,只好开始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
「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
车站只有一个月台。
晓的大脑根本来不及一一判断。近乎是脊髓反射的反应。一记全力的回旋踢踹向男人。
本来晓就几乎不用网络、游戏和SNS,智能手机对她来说平时就不太重要,但这下它可真变成一块铁疙瘩了。
正目瞪口呆望着城镇方向的晓,将目光转回手上,又吃了一惊。这次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惊吓。
「下去。」
「你要去镇上吧?有段距离哦,会饿的。」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喂,你的票。」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见晓哑然失色,车掌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左手。晓递出Suica交通卡。但车掌并未接手,只是歪了歪头。
「『西町』从这儿直走就行。」
少年轻快地与她擦肩而过。
晓逃也似的下了月台。
天空繁星点点。满月朦胧地照亮四周。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那你叫什么?」
身体向前趔趄,但她勉强稳住了架势。
嚎叫声确实正朝着晓逼近。都是男人的声音。他们拨开芒草和杂草,践踏着地面,笔直地冲向晓。
晓低语。
从斜后方的树丛里跳出来的男人,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
晓停下了脚步。
仿佛像是城镇苏醒了一般,那般光景在远处浮现。
只有电车行驶在轨道上的「卡嗒卡嗒」声,是寻常的。
是声音。
想咬下去,却异常坚硬,根本咬不动。没办法,只好先舔了舔糖的部分,立刻皱起了眉头。苹果糖,原来是这个味道吗?简而言之,味道很怪。并非腐烂或者难吃,而是一种从未尝过、难以形容的味道。
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制服的,估计是少年。看不清长相。……因为他戴着红色的狐狸面具。
草丛对面,能看到橙色和红色的灯光。相当远,但看来是城镇的灯火。
晓再次跑了起来。她擅长田径。百米跑个人最好成绩是12秒89。跑全程马拉松也不在话下。
——我,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跑,跑,不停地跑。同时留意着侧面的树丛。要是有人扑出来,立刻就用踢的。
——才锻炼过来的啊。
但是,她的疾驰停止了。伴着「滋啦」一声扬起尘土的气势,晓猛地刹住了自己。
悬崖!
她本是在朝车站方向逃的。应该是这样。但是,不仅迟迟到不了车站,在这片红色芒草摇曳的草原正中,竟然出现了一道悬崖。不,是地裂?说它是深谷也不为过的黑色深渊,根本望不见底。
巨大的地裂对面,也是一望无际的红色芒草草原。地裂的宽度绝非能够跳过去。
「在那儿!天照在那儿!」
被追上了。
那个男人头部是野猪。不,是戴着野猪面具。身上围着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脏围裙。他挥起的是一把牛刀。活脱脱是恐怖片里的杀人狂。
晓伴随着裂帛般的气势,冲向杀人狂。
「诶!?」
男人僵住了。或许他以为晓会发出惨叫吓瘫在地。但晓采取的行动是这样的:朝着野猪头男人冲去,飞起一脚。
「呃噗!?」
脚尖狠狠踹中了男人的喉结。
「你那个『诶!? 』算什么啊」
晓朝着仰面倒地的男人啐了一口。
追兵还有。他们发出怪声正在逼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芒草上方伸出的棍棒和刀刃。
晓捡起脚边散落的两三块石头,朝着脚步声和猎物袭来的方向扔去。垒球、推铅球、掷标枪、掷铁饼,这些运动她都练过一遍。
「就一条路。」
库珀在鸟居前停下车,走了出去。晓犹豫了一瞬是否将波士顿包留在座位上,最终还是拿着它下了车。
「神……」
虽然还未完全信任,但晓稍稍放松了警惕。
迷你·库珀。
「这样……那,是我失礼了?」
「看起来很好吃嘛。哦!看起来真好吃!」
「西町。不是啥好地方。」
「去跟『狐仙大人』打声招呼。它是这国的神。就说句『拜托您多多关照』之类的话就行。」
晓对车不熟。虽然父亲是个十足的车迷,但她总是左耳进右耳出。这车叫什么名字来着?胡珀……不对……酷派……也不对——
「啊。……火野坂,晓。」
不对等等。那是车名吧?
那车像是迷你车。是与现代设计相去甚远,却又带着怀旧感和些许可爱造型的老爷车。深绿色,引擎盖上有白色条纹,前大灯是圆形的。
「东町?」
油门。
关于眼睛,晓倒想问问他。为何他的眼睛会那样发光。
「不是说了嘛!奥斯汀·迷你·库珀S!」
这类问题晓早已习惯。该如何回应也已成定式。
「这儿啊,是〈永夜之国〉,分成东町和西町。」
车?
「那个」
「嗯呐。」
他看起来确实很面善,但神秘之处也不少——不,简直像是全由谜团构成——晓还未完全信任他。即便现在,她也做好了随时抡起波士顿包、开门跳车的准备。
标高约五十米。平坦的草原中,隆起一团茂密的绿色。一座红色的鸟居映入眼帘。看到的瞬间,晓的肌肤唰地起了鸡皮疙瘩。
前方有座小山。黑色的山体轮廓几乎要与漆黑的夜空融为一体。
男人挂上倒车档。
车突然停下,自称库珀的古怪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晓的脸。晓也终于定下神,得以仔细打量对方。
「那我刚才要去的是……」
库珀笑了。目视前方,嘿嘿地。
但是。
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量非但没减少,反而好像增多了。
「…………」
「嗯——!?」
离合器。
而且那男人还是个外国人。
记得那个红狐面少年提到过『西町』。这一带,莫非东町和西町都存在?从名字来看,两者并存也并不奇怪。
换挡。
「咋了!?」
车正向着一座林木覆盖的小山驶去。
「你,来这边之后吃过啥东西没?」然而,他依旧面色凝重,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男人举起了大扳手。
「快点儿上来啊笨蛋要被吃掉啦!!」
「那你真的就叫库珀这名字?」
随着「噗嗤」一声,响起了惨叫。似乎打中了。
库珀的身高大概不到一米六五。而晓是一米六九。她自知属于高个子女生,但即便如此,作为白人男性,他不算矮吗?……不过,或许这身高正适合这辆车。
「上车!!」
橙红的城镇灯火已消失不见,不知何时连赤红的芒草也失去了踪影。迷你库珀不知不觉间驶上了一条颇具乡间农道风情的道路。
「名字是?」
「……你那眼睛怎么回事?」他悄声问道,一脸严肃。
「『就』?」
「啊——真是——待会儿再解释!」
「别说俺小,俺是『紧凑型』。不是光块头大就是男人吧。——你倒是挺高啊!?」
踩下油门。
「哇!」
晓的眼前,突然跳出一个戴着皱巴巴纸袋的男人。手里拿着扳手。衣服是脏兮兮的连体工装。是维修工吗?已经没有石头了。看来也没时间出脚。不妙。
关西腔?
「好小。」
「没事儿!」
☾
是引擎声。
车再次启动。
「快上来!!」
晓跑向车子,拉开副驾驶的门,跳了进去。
「没——事。」库珀又看着前方笑了。「那你叫啥?」
果然是关西腔。
「东町就是好地方?」
「奥斯汀!」
「谢谢……您」
「库珀S!」
他的表情是拼命的。
库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迷你!」
谁要上陌生男人的车啊。又不是小学生。
「咚」的一声闷响。好像又撞到了谁。地面没有铺装。剧烈的颠簸持续着,几乎要咬到舌头。
那个笑容成了决定性的因素。他和袭击晓的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人是疯狂的,而他是清醒的。精神不正常的人露不出这种微笑。
「……可以相信你吗?」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驾驶座上的男人喊道。
「……路呢?」
「你是!?」
看到库珀,「呃,」晓稍稍睁大了眼睛。
伴随着「砰」的一声钝响,男人飞了出去,从晓的视野里消失了。一瞬间,男人的身体横向弯成了「く」字形。一辆车冲了过来,撞飞了扳手男。
「有啥不行嘛?」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惊人,是种极为纯粹的青。而且……在发光。在这片昏暗中那抹蓝色依然清晰可辨,是因为瞳孔本身正散发着微光。他的相貌带着几分可爱,却又十分端正,即便在电影或电视剧中担任主角也毫不为过。
晓手没停。把捡到的石头全都扔了出去。听到惨叫,听到人体倒地的声音,还有一次听到了「噗叽」有点恶心的声音。石头可能打中了眼睛。但现在不是手下留情或反省的时候。
那男人看上去无疑是个外国人。高鼻梁,白皮肤,金发卷毛。穿着与车同色的西装,戴着顶高顶礼帽。年纪……四十左右?或许更年轻些。外国人的外表年龄,对日本人晓来说很难判断。
而且,还有车在靠近。
「苹果糖……像是苹果糖的东西……舔了一下……就一点点……」
「——这样啊。」他垂下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叹了口气。「那在去『东町』之前,有个地方得先去一趟。」
啊对了。是叫这个名字的车。晓的父亲说过喜欢。
男人们的嚎叫、警报声、敲打金属的声音渐渐远去。
「Akira?哼嗯。像男孩子的名字嘛。啊,这话可能有点失礼了。」
「有些缘由。」
「然后,呃」
「为了什么?」
「诶?」
「等到了东町,俺从头到尾给你解释。也有比俺更清楚的。现在先赶紧去见狐仙大人,听俺的准没错。」
晓看着开车的男人。感觉像是救了自己,但还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有事,还可以选择开门跳车。虽然车速不慢肯定会受伤。
这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某种远非自己所能企及的东西——这样的直觉在敲响警钟。
「好痛!!」
库珀仰头望着小山,猛地一扬下巴。「上面有个小神社。倒不是非得去,不过去了比较好。」
「库珀本来就是姓氏嘛。不过该怎么说呢……俺没有像样的名字。有些缘由。」
「但那是车名」
在晓追问之前,迷你·库珀已以惊人的势头调转了车头。
「抱歉,俺有些缘由,不能离这车太远。所以没见过神社里头。但到半路可以给你带路。」
库珀啪啪地敲了敲车的白色车顶。晓重新打量这辆老式的迷你库珀。……是难波车牌。旧是旧,但看不见锈迹、伤痕和凹陷。明明刚才应该撞飞了好几个人。整个车都擦得锃亮,月光在车身和前格栅上跳跃。
是辆时尚又漂亮的车。女孩子看了大概会欢呼「好可爱,想坐」。
……不知为何。
这男人和这辆车。除了『颜色』之外,似乎再无共同点……却让人觉得,有种奇妙的相似感。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哗嚓!
「!」
突然,山上的绿意骚动起来,吹来一股温吞的风。
隐约,只是极其隐约地,似乎传来了野兽远吠般的声音。库珀咂了咂嘴。
「这次可真缠人。在这儿动手可不妙吧。——怎么办?」
「……去。」
「好嘞!快穿过鸟居!」
晓依言跑了起来。鸟居近在眼前。库珀也按着帽子跟了上来——但刚穿过鸟居没几步,他突然一个趔趄似的停下了。
「不行!俺只能到这儿了!」
窸窸窣窣窸窣,旁边的树丛晃动。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正逼近。
「快走!别管俺——」
噗嗤。
晓恐怕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腿脚发软」。
她同时也感到震惊,因为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相当信任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库珀了。
库珀的头颅被砸得粉碎,化作鲜红的血沫和肉块。绿色的帽子轻飘飘地飞向空中,躯体重重地瘫倒在地。
「〈暂(SHIBARAKU)〉」
她觉得自己第一次理解了神明想传达的意图。
躯体抽搐着瘫倒在地。
宛如切开黄油一般。
( )
美极了。白刃之上不见一丝缺损,刃纹是遒劲有力的波浪纹。
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柄卷的触感。晓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狐、狐仙大人……」
暂的刀刃上,未沾一滴血。晓静静地将刀收归鞘中,从无头尸体旁走过,向山下而去。
当晓终于冲到它面前时——
( )
名字,突如其来地浮现在脑海。仿佛刀在自报姓名一般。不,或许事实正是如此。
并且……自己理应一直有所觉悟,终有一天可能会面对这样的日子。
他以足以瞬间粉碎库珀头骨的骇人力道,轻松地挥动了那柄大锤。
狐仙大人阖上了眼。社殿内瞬间陷入完全的寂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似乎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一直沉默至今的锤男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用一只手捂住戴着面罩的脸,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明明应该是用来保护眼睛的焊接面罩,竟也觉得如此刺眼吗。
门的另一侧,头戴焊接面罩、垂提着大锤的魁梧男人,正以仁王之姿矗立着。
睁开了眼睛。细长的眼睛。
狂风呼啸,注连绳的纸垂与符咒疯狂翻飞。
(善哉)
狐仙大人身体白色的部分增加了。虽未达到各占一半的程度,但黑色确实减少了。这隐隐让人觉得,是件好事。
环顾四周,晓惊呆了。这里完全不像那座小社殿的内部。虽一片漆黑,却能感知空间相当宽敞,宛如大型神社的拜殿。
这重量、这握持感,都如臂使指般地契合,仿佛自出生以来便每日使用一般。这刀一直在等待着我。而我也一直在等待着这柄刀。并且,为了挥舞此刀,我苦练了近十年的剑道——她有这样的感觉。
(天照啊)
抬起头时,晓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旧狭小的社殿中。狐仙大人的像、无数的注连绳、符咒和狐面都已消失。榻榻米四处泛黑破损。
正如库珀所说,是没有迷路余地的一条路。坡度也不很陡。她拼命向上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感到背后袭来的风声。「咚」的一声闷响——是男人挥下了锤子吧。稍慢一步,脑袋就已开花。
〈暂〉利落地斩开了罩着厚实肌肉的肩头、薄薄的背心、暗红的肺,以及一根又一根白色的骨头。
男人的头颅,连同钢制面罩一起,旋转着飞了出去。
狐仙大人的眼睛软软地歪曲了。这大概……是在笑吧。
内部漆一片黑,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纸垂在摇曳。是有风从社殿内吹出。
( !)
(善哉)
晓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猛烈力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拦腰抓住——晓被吸入了社殿内的黑暗之中。
——这是我的刀。只属于我的刀。
狂奔。气喘吁吁。看见了!背衬黑色天幕的黑色社殿。不,部分构件是白色的。
「呜……」
在光芒中,听到了狐仙大人的低语。
眼前有人被杀了。
晓自己也不明所以地,对着狐像呼唤道。
木门竟自动地、「砰」一声敞开了。
只要有这柄刀,就能做到——她有这样的感觉。
( !!)
狐仙大人眨了眨眼。眼珠开始骨碌碌地转动。
〈狐仙大人〉……。
……没什么可怕的。
当然,这是第一次杀人。但晓心中并无后悔,也无恐惧。这家伙不是人。就算是人,也是个疯子。而且,他做了就算被杀也无可厚非的事。
与梦中不同的是,它整体呈『黑色』。虽有白色部分,但大部分是漆黑的。梦中应是黑白各半。
他要杀了晓。就像杀库珀一样。
晓奋力驱动颤抖的双腿,沿山路向山顶狂奔。锤男似乎无声地紧追在后。只听见脚步声,无暇回头。
「呃、呃呃……」
狐仙大人的眼珠转动,倏然定住。
晓纵身跃起,高举长刀,伴着气合全力挥下。
男人戴着铁制焊接面罩,身穿脏污不堪的运动背心和长裤。他懒洋洋地提着血迹斑斑的大锤,缓缓转向晓。虽看不清表情,但其念头一清二楚。
它说了什么。但听不见。
门扉自行阖上,将晓独自关在了这方与世界隔绝的空间里。
「……诶……!?」
「这个……是要给我的吗……是赐予我的吗?」
狐仙大人睁大了细长的眼睛。
从〈暂〉中流溢的光芒逐渐减弱,不久便完全消失了。晓有那么一小会儿,出神地凝视着暂。随后她抬头望向狐仙大人,猛地一惊。
然后——
狐仙大人又说了什么。但晓无法理解那话语。听不见。无法领会。
地鸣般的声音回响起来。
砰。
「名字是——」
晓的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狐像。与晓在电车梦中所见极为相似。圆柱状,以简练的雕工勾勒出狐的形态。
「呃!」
( )
她将暂收入鞘中,端正跪坐,依照剑道作法的要领,向狐仙大人行了座礼。
晓仰望着狐仙大人。
( 哦天照啊)
问候结束了。算是受到欢迎了吗?它给了自己最合衬的武器。晓明白了库珀建议来参拜的理由。
地上铺着潮湿的榻榻米。四壁胡乱张挂着注连绳,贴满了数以百计莫名的符咒,装饰着无数的狐面。
为了替亲切待己的库珀报仇。更为了,守护自身。
社殿相当小,或许仅能容一人进入。与其说是社,不如说是祠。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觉得」。此时此刻,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无人能助。必须自己设法应对。
「谢、谢谢您。我会给它取名,好好珍惜……」
就这么轻而易举。
虚空中骤然显现出一把刀,落在晓的面前。刀鞘漆黑,系着绯色的下绪。
从树丛中跳出来的,是个手持大锤的彪形大汉。而且能看出他全身肌肉贲张,活像个职业摔角手。
晓瞪视着男人,站起身,将暂从鞘中拔出。刀身瞬间放出炫目的白光。
那一瞬间,太刀〈暂〉的刀身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然而,即便晓直视这光芒,双眼也未被灼伤。光芒之中,〈暂〉的形貌清晰可见。
狐像……。
什么也听不——
身后,门扉被粗暴地推开。
晓拔刀出鞘。
晓不明所以地,伸手握住了那把刀。
晓抽回刀,再次高举,用尽全力挥斩而出。
晓倒地不过数十秒。因被重摔在地,浑身疼痛。她呻吟着撑起身。
「…………」
「!!」
「哦唔!」
眼前有人死了。
男人的左臂已无法动弹。能看见焊接面罩内侧被咳出的血染污。
空气骤然一变。
命名吧。赐予它名字。快取。
在那如刀割般的眼皮缝隙间,金银双瞳先是骨碌碌地乱转,随即猛地锁定晓。将晓牢牢钉住后,两只瞳孔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在离鸟居稍远处,那辆绿色的迷你·库珀停在那里——
「诶?」
晓僵住了。
有个男人正倚在迷你·库珀上,使劲挥着手。
是库珀。满脸笑容。莫名其妙。
「诶……诶?」
晓无法相信自己的独眼,慢吞吞地向库珀靠近。
「哟。从狐仙大人那儿拿到好东西了啊。」
「等一下。你为什么还活着?」
「就砍掉个头那种程度,俺可死不了。要不你用那刀砍俺脖子试试看?」
库珀用手刀「咚咚」地敲着自己的后颈,一副「怎么样,没想到吧」的笑容。
「可、可是为什么……」
「因为俺的本体是这家伙啊。」
库珀「砰砰」地拍了拍车顶。
「本体?」
「〈付丧神〉,听说过没?俺就是那玩意儿。是这台一九六七年的奥斯汀·迷你·库珀S的付丧神。」
付丧神。似曾听闻,又好像没有。晓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怎的,强烈的疲惫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袭来。
「喂、喂喂!」
晓踉跄着几乎要倒下。似乎是库珀接住了她。
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烟草的气味,以及极其淡薄的汽油味。而且,隐隐透着暖意。
晓就此失去了意识。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究竟会变成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