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永夜之国的『夜』,真是深不见底。
这个国家永远是夜晚。但是,所有人都沉沉睡去的真正『夜』,寂静得仿佛耳鸣,连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变慢了。
醒来的晓看了一眼枕边的表。才凌晨两点。
回到糖铺那里已经有段时间了。修理铺在很近的店铺里开始做生意了。似乎还没有得到居民们的完全信任,工作不多,很清闲,但他尽量不外出,几乎整天待在店里。以糖铺为首的组合成员每天都去看他。
晓——最近一直过着睡不着的日子。
一闭上眼睛,那幻灯就会浮现在眼皮底下。
而且,每次看到或穿上裁缝铺为她做的衣服,心情就会变得阴郁。店里面那个包裹里的东西,果然也是晓的衣服。而且有三套。他总共为晓做了四套衣服。听化妆铺说,他似乎熬了通宵。
其中两套是相同的军服,另外两套是颜色不同的『制服』。布料和手感,都和晓以前上的高中校服几乎一样。连那点拘束感都复现了。裁缝铺真是缝纫天才。
他已经不在了。被那个拥有骇人力量的幻灯铺杀死了。
晓终于理解了战争。
糖铺也经常和无线铺见面。无线铺一直无精打采。眼下乌青很重,或许他也睡不着。
有一次,趁糖铺外出时无线铺来访,只剩他和晓两人。那时,无线铺结结巴巴、几乎要哭出来地告诉晓一件事。
他似乎完全没能察觉幻灯铺的『气息』。从情况判断,幻灯铺应该已经在东町潜伏了好几天,也杀死了彩票铺,但他一次也没能侦测到对方的气息。他说这是头一回。
据说他睡觉时无线电开关也一直开着,一旦侦测到黑狐眷属的气息,无线铺就会自然醒来。所以现在想来,〈坏义眼铺〉那件事,也不仅仅是疏忽大意那么简单。
这个镇子,或者他自己身上,可能正在发生着什么。
无线铺舔着波子汽水味的糖,面色阴沉地讲述。
听了那番话后,晓胸中的烦乱就难以平息。是不安吗,还是恐惧?这样的自己真没用。
虽然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睡得不好,但或许已被糖铺看穿。而且,总觉得迟早会不小心告诉库珀。虽然尽是些没有好消息、只有不祥预感的日子,但他的状态倒没变。只是,偶尔……他会咳嗽。
女人被剥光衣服。
哈科斯加的体态,与身后的车在某个地方有些相似。就像觉得库珀的形态和他的本体隐隐相似一样。
障子门透着微光。戴上眼罩,轻轻靠近拉开一看,西斜的满月正散发着光辉。
芒草和杂草丛中,停着一辆银色的轿车。是四眼前灯的四门轿车。设计风格与迷你库珀是另一种老式感。迷你库珀是典型的外国古典车风情,而这辆车让人感受到的是『昭和』气息。
像这样发呆,晓自己都觉得稀罕。
「这不是知道嘛,开什么玩笑,臭小鬼。哈哈哈!」
红狐面具内侧,少年嗤笑着。
但是,和糖铺的和式剪刀发出的声音不同。比那声音更冰冷、更硬质、也更大。不,是正在变大。声音越来越近……。
听到了陌生的男声。
因为这家伙,自己回不去了。
随风摇曳的芒草。
宰了他。
但是,一点也不奇怪。这个国家的居民都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
传来了少年轻微的笑声。
女人的头颅从双眼流出大颗泪珠。
冲击掠过晓的身体。是泥土和草的气息。脸颊发凉。能感觉到风。
车站。
传来声响,晓瞬间绷紧了身体。
「怎么,不知道我吗?」
斩杀谁……?
男声是从那辆车旁传来的。
是这家伙。是这家伙。
那声音——是剪刀的声音。
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好笑。他的「开什么玩笑」,或许和电器铺的「笨蛋家伙」、「你这家伙」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回过神来,晓已摔倒在草丛中。无法理解。明明直到刚才还在糖铺家里。而且……正要斩杀某人……?
「讨厌苹果糖?」
日产天际线。
憎恶在体内噼啪作响地灼烧。要斩杀这个看起来同龄的生物,她心里毫无一丝犹豫。脑海某处,红色的芒草在摇曳。
库珀断言过自己打不过哈科斯加。确实比迷你库珀大,但对车不熟的晓,完全搞不清什么样的数值会影响车的优劣。
哈科斯加。
「Kirie,很美味哦」
「欢迎,时隔四年的天照」
还有,家人。虽然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不是也过了凌晨两点。大家,都在度过怎样的夜晚呢——。
也想着,这样的夜晚,大家是怎么过的呢。
刀刃反射着满月的光辉。
「……谁?」
这家伙。
苹果糖。
「没错。一九六八年版,日产天际线 2000GT 的付丧神。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都叫『哈科斯加』。你呢?」
呆呆地望着月亮。和原来世界看到的月亮大小颜色都没变,但纹样大不相同。没有兔子捣年糕,也没有螃蟹。狐狸……倒像是在跳跃、弓着背、试图咬自己尾巴。
「天照吗?呵噗,那是什么玩意儿。漫画吗你!哈哈哈!」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
忍无可忍,那天夜里,晓又在深夜醒来了。
「怎么,不敢报上名吗?哈哈哈,我看起来是笨蛋吗!混账东西!」
拔刀了。
女人被肢解。
咔嚓——。
红色的芒草。
「不介意的话,这个给你。」
咔嚓咔嚓咔嚓。
是这家伙。
太过突然了。
男人的双眼是苍蓝色,在黑暗中晕染般发光。与库珀的眼睛是完全相同的颜色和光芒。发型是飞机头。穿着灰色的夏威夷衬衫,下穿灰色牛仔裤。身高大约一米八。
咔・嚓。
他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何出现在这里。这些都无所谓了。晓感到全身的毛发都因愤怒而倒竖。
「好久不见,天照。终于来到这边了呢……。永夜之国开心吗?」
与其一直看这种东西,不如去看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噩梦还稍微好点。她甚至开始这样想。
「……谁?」
自己已经死了。
咔嚓。
看到那四盏圆形的头灯,晓想起了库珀咂舌时提过的名字。
「老头子还好吗?」
他是真的凭空出现的。精神紧绷的晓连眼睛都没眨。因为声音就在近处响起,她一直扫视着寝室的每个角落。然而,回过神来少年就已经在那里了。
「哦!? 诶……哈啊!?」
是这家伙杀了我。
眼前,红色的芒草在摇曳。
和库珀、糖铺都不同。明显与东町的居民不同。那是个一看就觉得危险的男人。或许是偏见,但身体已本能地戒备起来。
「……哈科斯加?」
为什么自己会忘记这个少年。明明记得自己舔了苹果糖,却忘记了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和库珀还有别的共同点。不算年轻,但年龄感暧昧。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记忆如洪水般倒流回晓的脑海。
虽然看不到表情,也没听到声音,但她就是知道。
一把抓住枕边的暂。她还没习惯穿睡衣,身上还是不方便活动的浴衣。
「…………」
都是这家伙的错。
女人双眼流出大颗泪珠。
男人用粗哑的声音嗤笑。他是戳着自己的左眼在笑。想说什么很明白。大概是觉得她的眼罩很怪。
再也见不到家人,见不到四季了。
然后,
一个男人正倚着车在抽烟。他已经离开车子,正走过来。晓站起身。握着暂刀柄的手加了力道。
寝室的角落,站着一个戴着红狐面具的少年。
虽然嘴上不干不净,他脸上却浮着坏笑。
「库珀S啊。要是没坏掉,应该还在东町吧?」
「女的……呵噗!」
没见过糖铺睡着的样子。锁铺倒见过。因为去厕所必须经过他的寝室。他正如他本人,安静地睡着。库珀是在酒铺的车库吧。无线铺或许现在还醒着。人偶铺是……。
狐面深处,少年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晓的理性「啪」地一声断裂了。
「…………」
「真是沉默寡言的女人,没劲!」
周围是红芒草摇曳的草原,但哈科斯加身后是镇子的入口。步行过去大概也不用十分钟。
是西町。没错。
因为东町的入口已经看熟了,立刻就察觉了不同。同时,也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自己患了梦游症?为什么会从东町中心瞬间移动到西町入口——?
咔嚓。
回想来到这里的过程时,剪刀闭合的冰冷声音在脑海中心回响。头隐隐作痛。
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晓的头发乱了,红芒草反复地俯身。风似乎是从西町里面吹来的。……飘来一股莫名的、令人不快的气味。
「嘛,放心吧。我跟这里的狐狸们不一样,对你肉的味道没兴趣。……仔细一看,长得还挺正嘛。搞上一发听听声音也不错嘛。」
有种感情「唰」地一下拂过晓的全身。
不是恐惧。
是滔天的怒火。
晓最讨厌这种、像性欲化身的男人。在这世上最讨厌。即使心里明白生物为了繁衍有性欲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有时仍会觉得,性欲这东西肮脏、丑陋,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那欲望,在那年秋天,夺走了晓和四季正常的人生。
她们俩,无论怎么解释,都成了不被理解的、『可怜的孩子』。
哈科斯加扔掉香烟,吐出最后一口紫烟,走了过来。
夏威夷衬衫上刺绣的图案,能看出是狐面和鬼火。
晓将暂的刀柄握得紧紧发抖。
「——你说要搞什么?」
「喂喂,干嘛那么生气……」
俯视晓脸庞的男子微微蹙眉,转向哈科斯加。
「确实有胆量。」
眼中和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那话语中有不容分说的力量。晓几乎匍匐在地,擦了擦嘴角。
哈科斯加瞬间拉近了距离。
左眼银色,右眼水色。感觉冰冷的异色瞳。那目光在某种意义上,比暂的刀刃更锐利。
哈科斯加正微微低头,向一个和服男子致意。他夏威夷衬衫背后,用白线绣着的『2000GT』异常显眼。
男子像受不了似的叹了口气,但带着点笑意。他似乎挺喜欢哈科斯加。
「无聊。」
「嗯。」
看来黑狐眷属中,也有像他这样保有理性的人。而且……他什么也没戴。大概,也和修理铺所说的西町诡异变化无关吧。
自报姓名的瞬间,感觉像是输了。涉足过各种运动,参加过数不清的比赛,晓也输过。但比起过去的任何败仗,此刻最让她懊悔、不甘。
「啊啊啊啊好、好痛痛痛痛痛你你你你这混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失礼了」,这个词下意识掠过脑海。虽然全身这么痛,晓的心却还没屈服。
「真是多嘴的车。」
「天际线,运到吾家去。被那群蠢货嗅到就麻烦了。」
引擎轰鸣,
「去死!干掉你!撞死你丫的!宰了你!!」
男子已到眼前。晓终于开始意识到全身的钝痛。大概是肾上腺素的效果过了。
「你这混蛋王八蛋蛋蛋蛋蛋蛋!!」
「说了别靠近我你这垃圾!!」
——这个人渣。去死。要杀也是我杀。给我去死。宰了你。
啊,但是忘了。库珀在她面前,已经掉了两次脑袋了。
糖铺怎么样了。发现她不见了吗?总觉得,恐怕早就知道了,现在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许只是一厢情愿……但糖铺是个周全的人。
咕嘟。
呜嗡——,天际线的引擎吼叫了。
暂不知掉哪儿去了。所以,晓挥出了拳头。哈科斯加正猛冲过来,一记全力的直拳正中他侧脸。无意中成了迎击。他身后的天际线「咣当」摇晃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日产天际线引擎启动,头灯「啪」地亮起。引擎盖上有一道大伤痕。仿佛在威慑般,「嗡——嗡——」地空轰着油门。听到那强有力的声响,即使对车一无所知,也能轻易看出哈科斯加的马力远超迷你库珀。
「哼。和女人打架?」
哈科斯加已经完全老实下来,不再试图靠近晓。将一切都让给了新出现的男子。虽然没有用敬语,但显得很恭敬。
「是是。你也是,就喜欢捡东西啊。那我也能沾光同行吗?」
「嘿~」
之前,库珀掉脑袋后暂时动弹不得。问起这事,得到的回答是,头没了意识会中断一两分钟。车子本身引擎似乎也会自动熄火。而且,回过神来头就接上了。到底怎么做到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被踹、被殴、被摔打。自己的脸和身体怎么样了,晓已经什么都搞不清了。连痛不痛都分不清。无法顺畅呼吸。
也意识到了这不公平。
他重新俯视晓,「唰」地微微眯起眼。
和服男子走近。他背对着哈科斯加的头灯,一时间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比哈科斯加更加魁梧的身躯。烟丝的气味。
终于意识到了。
「……嗯……原来如此。」
「这哪是女人。完全是个猩猩。」
「正是。目标已锁定。」
「……打架啊。」
「会被狐狸咬吗。哼,有趣。」
必须逃走。
哈科斯加边大口吐血,边按住袈裟斩的伤口向后踉跄。
哈科斯加似乎也有相当纯朴的一面。那声「嘿~」不像社交辞令,像是发自真心。
「天照。名讳是?」
「喂,老大。太靠近会被咬的哦。」
「晓?……哦,是『晓』啊。」
哈科斯加血流如注,却露出鬼一般的形相,伸手过来。
仿佛拳头深深刺入的痛楚。仿佛被车撞飞的冲击。晓都没经历过,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晓像纸巾盒一样被轻易撞飞了。
晓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意识瞬间暗转,视野火花四溅,只剩下耳鸣,无法思考。这就是所谓的脑浆震荡吗。
但是……。
晓用全部意识诅咒着,一边在喉咙深处呻吟,一边在草丛中爬行。明白了全身都在痛。鼻子堵了。嘴里有血腥味。大概不止鼻子嘴巴,整个脸都在流血吧。一滴一滴,在土地上形成红色的圆点图案。
几乎是下意识的,晓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脚,踢向哈科斯加的胯下。车的四眼前灯猛地闪了一下,哈科斯加发出一声怪叫,松开了晓的腿。明明是车,要害似乎和普通男人一样。不,现在才注意到,这家伙能做爱吗?明明是车。
「……!」
「呃!」
但是,感觉到一条腿被抓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他是晓来到这个国家后,迄今为止遇到的男性中,最年长的人物。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向后梳的头发是灰色,夹杂着不少白发。在脑后束成一束。蓄着修得很整齐的胡须。胡须颜色比头发还深。
「啊……」
「我说了很痛吧,」
哈科斯加瞬间语塞。
晓只向前踏出一步,便任由怒火挥下了暂。
闪耀的白刃咬入哈科斯加的肩头,撕开。哈科斯加发出野兽咆哮般的悲鸣。鲜血喷溅如泉。能看到斩断的肋骨和沾满血、搏动的心脏。是致命伤。
「哈啊?反正你们不也是狠狠侵犯之后再吃掉吗,无所谓吧。而且肉要拍打才好吃。」
「竟殴打成这样。这可是天照。」
「不,杀之前先来一发——」
「垃、圾!」
「火野坂晓」
「欠揍啊你丫的!!」
对了。那双异色瞳。这份从容。庄家很像糖铺。
哈科斯加慢吞吞地靠近。晓造成的伤已经愈合。衣服的破口也接上了,但血迹还在。
晓扭动身体,看向背后。
「怎么。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苍蓝眼眸中的瞳孔,变成了杏仁形状。
沾血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晓的胸口下方。
「吾乃西町的〈坏庄家〉。……吾已自报家门,汝仍不打算说吗?」
晓——无法呼吸,窒息了几秒。脑海中闪过或许哪里骨折了的念头,但大概没事。她绝不会因为这样区区一击就丧失斗志。
只是……砍掉脑袋或许能争取点时间。
「我还想问呢。突然从空中冒出来的。不骗你。」
〈坏庄家〉背对晓,向天际线走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莫名让人联想到糖铺。
「以为自己很会说话吗。」
暂不在手边,但呼唤就会来。然而,身体似乎无法自如行动。而且,无论用刀怎么斩,哈科斯加这个部分(人形)是不会死的。
和修理铺那时一样。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但男子并没有陷入迷醉状态。既不向晓伸手,就那样眯着眼,冷静地俯视着她。
「天际线。」
毕竟,对手是车本身的话——。
「老大。」
「连名字都这么野小子气啊。」
攻击附加功能似乎不会对本体造成太大伤害,但对方的攻击却有实实在在的质量。是用源自本体的马力在殴打。
稍远处,响起一个极其低沉的声音。
「突、突然搞什么你这混蛋,啊、呃噗,哪有一上来就砍人的,女人就该尖叫着『不要』之类的才对嘛……」
而且……那眼睛是。
是真打算撞死她。
「别靠近我你这混账东西啊啊!!」
「汝不知吗。『晓』亦有『黎明』之意。对天照而言,是个相称的名字。」
「在做什么。」
让他严厉的面容更显深刻的是伤疤。数道斩击的痕迹,刻在他脸上。晓的疤痕只是丑陋,只会让人退避,但这男人的疤痕略有不同。赋予他一种威严与骇人的气息。
哈、哈,男子短促地笑了两声。
无论斩还是打,都没有手感。仿佛在攻击一个温热的人偶。那一定是因为这个『男人』并非本体。只是个充满谜团的、车子的附加功能而已。
不知道庄家在西町的哪个位置,但一旦进入西町,败局就定了。现在,只是还处在「感觉像是输了」的阶段。
现在,什么手段都得试试。
「……为什么要告诉你名字。」
恐怕是时速六十公里。
「时隔四年的天照吗……。狐仙大人这次选了个相当与众不同的姑娘呢。但,为何在此?听说现在由〈好糖铺〉庇护着。」
还有一件事想尝试。
给狐仙大人赐予的武器起名,呼唤就会来——。
哈科斯加弯下腰,想抱起晓。
「〈俱乐部成员〉!」
锵,晓的右手感到了质量和银光。
本该在库珀怀里的左轮手枪,此刻正在晓手中。武器是呼唤就会来的,无论属于谁,无论谁呼唤。
哈科斯加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晓将子弹近距离射向他脸上。
枪声响起的同时,哈科斯加左眼开了个洞,眼球粉碎,后脑勺喷出血、脑浆和粉红色的肉块。第一次开枪的后坐力强得有点惊人。类似烟火的气味冲鼻。
哈科斯加的右眼翻了上去。他身体一软,跪倒在地,背后的天际线「噗嘶」一声,发出短暂声响熄火了。
已坐进车里的庄家,立刻从后座下了车。左右颜色不同的眼睛光芒增强。晓也想给他一枪,但拿枪开枪都是第一次。打了三枪全打偏,第四发射穿了庄家的肩膀,最后一发射中了大腿附近。
庄家短促呻吟,踉跄了一下。
扣动扳机,但俱乐部成员不再喷火了。总弹数似乎是六发。
晓迅速起身,但胸口、脸、腿都剧痛袭来。大概只有右臂不觉得痛。而且穿着浴衣、赤脚,周围是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草原。不可能正常奔跑。
听不到引擎声。等哈科斯加醒来就完了。这次感觉真的会被撞死。
追上来了。是庄家的脚步声。
「〈暂〉!」
只有唯一无恙的右臂是依靠。
晓将武器从俱乐部成员换成了暂。
回头。
仿佛在这么说,有意识的车子暂时停下。那只坏掉的左侧头灯,现在像小灯泡般放出微弱的光。
烟味。
晓双手迅速握住暂柄,用尽全力横向挥出。
雁化作黑色羽毛四散,融入夜色,了无痕迹。
找到了。
在头灯光芒捕捉到之前。
哈科斯加下了车。以从容的步伐走近。传来烟味。这车也喜欢抽烟吗。
匍匐在地,握刀的手用力。
身体疼痛,像铅一样沉重。但呼吸平稳下来了。心脏砰砰地、响亮地快速跳动,这是紧张所致。
在靠近。
咔。
「来来」
脚突然悬空。咯噔,整个身体坠落。脚踝疼痛。摔倒了。是意外的落差。晓浑身是草,滚下一道陡坡。
晓拖着右脚,开始行走。
天际线再次熄火。头灯也噗地熄灭。
在忘我之境中挥出一刀。
踉跄奔跑中,晓祈求。
「……〈暂〉」
暂的刀刃迸发出炫目光芒,雁群发出悲鸣四散。在它们后方正逼近的庄家也停下脚步,短促呻吟着护住了脸。
一瞬间斗气想让腿向前迈进,但又觉得穷追危险。
回头一看,天际线的引擎在咆哮。似乎恢复了意识。庄家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花牌。
迷你库珀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和哈科斯加一样。他们似乎也能从车本体发出和喇叭一样大的声音。明明每天见面,现在才知道这能力。
「到头来还不是这样,一开始乖乖的不就好了。麻烦死了,臭小鬼。还打坏我头灯。把你剩下的眼睛也打瞎怎么样?啊?喂。」
「天际线!」
远方可见小山丘。狐仙大人的神社应该在那里。而在那前方,是东町。远得连镇上的灯光都看不到。
瞬间,浓郁的樱花香气。
一直赤脚奔跑,心脏快要爆炸了。
疲惫和疼痛猛地涌来。想站起来,手臂和腿都用不上力。引擎声近了。那不是听惯的迷你库珀的声音。是更有力、更低沉的引擎声。日产天际线。是跟丢了晓,还是在犹豫要不要飞下陡坡?声音靠近的方式透着迟疑。
……得逃。
「混、混蛋,你丫的,老子是FR(前置后驱)啊,开什么玩——」
……似乎还有一个人。晓微微抬起头。人偶铺站在稍远处。晓略感意外。人偶铺脸色苍白,像做了噩梦般表情僵硬地呆立着。是怕见血吗?不,他明明用〈俤〉将敌人剁碎过,应该不是。
——你不是镇上最快的吗。快点来接我。载上糖铺他们,来救我。
只是。
左眼闭着,流着血。但脸上带着笑。
他这次也来不及了吗?
哈科斯加马上就会醒来。庄家的武器似乎是花牌。真不想去回忆花牌上都有什么图案。野猪啊鹿啊凤凰啊。啊,结果还是想了。要是他放出那种东西,根本无从招架。
光……。
「呃!」
——库珀。
听到轮胎刨开泥土、踢散芒草的声音。
怎么能输。
被迷你库珀的头灯照亮,身体不由自主地脱力。或许是沾满血的暂和浴衣飘散的汽油味,让她感到恶心和头痛。即使听到车子停下、车门打开的声音,晓也抬不起头。
扑簌簌簌簌簌簌,骇人的振翅声。
只是挥起暂,然后挥落的简单作业。哈科斯加的咒骂中断了。脑袋飞进草丛,脖颈断面喷出的带着汽油味的血潮,将晓的浴衣染成深红。
再近一点。
混蛋,心里咒骂。
哈科斯加穿着粗犷的圆头长靴。暂轻易地切断了那双脚的双脚脚踝。看到了骨头和肌腱。还有血花。
他想从暂的光芒中逃脱。
「来来」
——库珀。
能到达吗。凭这双腿……凭这身体。
左侧的头灯熄了。那辆车极度愤怒,怒不可遏。引擎空转的咆哮证明了这一点。可能会被撞死。
视野突然变亮。
或许是肾上腺素再次开始在全身循环,感觉意识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现在的晓,只是为了跑而跑。以全速持续奔跑了多少分钟?腿眼看就要打绊,但痛楚已不那么明显。总之是「顾不上那些了」。
晓用疼痛的腿支撑,又挥了一刀、两刀。早已不成剑道的架势。像小孩子玩耍般胡乱挥舞。即便如此,暂依然闪耀,刀刃斩杀了一只夜色的雁。
跑啊跑,神社山丘的位置似乎没有变化。自己真的在前行吗?听不到庄家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他已经落在相当后面了。大概是晓打中了他的腿。
丢在某处的刀回来了。虽然粗暴对待了它,但闪耀的刀身没有一丝卷刃。维持趴倒的姿势,将刀拉近。
「真是的,知道了啦。轻轻撞一下就行了吧!」
撕裂红芒草,漆黑色的鸟群向晓袭来。不知有多少只。它们比乌鸦更大,脚上有蹼和锐利的爪,喙粗壮。水鸟——是雁。全身如同剪影般漆黑,但确实是雁。
那声音,像是车子本身在说话。如同喇叭般清晰响亮,在红芒草的草原上回荡。
那是——
「芒草雁」
驾驶座上哈科斯加的脸几乎看不清。头灯太刺眼了。但他肯定在嘲笑。
空转。
立刻转回前方。
晓转身,又斩杀一只雁,开始奔跑。
「啊……!?」
晓扔掉暂,拖着腿,以能跑的最快速度奔跑。连平时五分之一的力量都使不出。但是,不想输,也不想放弃。
「晓——!!」
「晓!」
快跑。
从东边,光在靠近。并列的两道光。
被翅膀击中,晓失去了平衡。
庄家几乎闭着眼,呻吟般低语,将一张花牌拍在地上。
——就是这里。
但此刻唐突卷起的樱花风暴,是黑色的。漆黑一片。在轰鸣作响、盘旋的无数花瓣另一侧,巨大的帷幕展开,遮蔽了庄家的身影。天鹅绒般光泽的幕布,是白与黑的鲸幕。
还有烟和微弱汽油味。这大概是库珀。
吐出嘴里的草,晓抬起头。
察觉到新的光在靠近,但感觉不到焦躁或恐惧。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跳跃般驶来的,是英国赛车绿的迷你库珀。
是要撞过来,还是用附加功能殴打。无论哪种,都会被揍到无法再抵抗的程度。
那声音和气味,是糖铺。被温暖的手臂支撑着,晓深深吸了口气。
晓一言不发,调整呼吸,一动不动。
听到了这样的话。
「别杀。必须带去见〈若〉!」
拼命奔跑似乎拉开了一些距离,但面对车只需几十秒。不过,没有路,地面凹凸不平,或许算是一点救赎。哈科斯加的车身很低。
哈科斯加倒地的同时,天际线后轮传来破裂声。咣当,天际线向后倾斜。似乎爆胎了。
求救,应该不算输吧。
仿佛眨眼一般,天际线右侧的头灯瞬间熄灭。嗡——,引擎猛响一声。
就在那幕布后面。
天际线迂回绕过草原斜坡,出现了。
庄家大声喊道。
看见庄家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小的黑色纸牌。
晓站起身,走向哈科斯加。自己都觉得像僵尸的走路方式,很滑稽。
晓跑向芒草高密生长的地方。浴衣是浅红色,可能难以完全藏身。而且更难跑。但总比在那辆车正前方跑要好。
头灯……。
在靠近。
但是——。
头灯的亮度、引擎声、轮胎刨开泥土和草的声音。确实,全都比不上哈科斯加。……但晓更喜欢这个声音。可爱、老旧,却足够令人安心。
晓挤出声音。
在靠近。
「樱幕」
可能扭伤了脚。但或许能完全脱离哈科斯加的视线,而且车子不易开下来的这段落差算是救赎吗?没什么比这更靠不住的救赎了。
「庄家……」
「什么?〈坏庄家〉?」
糖铺也罕见地,用绷紧的声音反问。晓点头。
「不宜久留。抱歉,请尽快折返。库珀。」
「哈科斯加呢?」
「……让他爆胎了」
「真的假的!? 那就不急了,快上车!」
晓在糖铺臂弯中闭上了眼。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感受到的,只有震动和气味。
只有白狐之子的温暖。
「不甘心。打架打输了。」
「你是小混混吗。」
「……又被你救了。谢谢,库珀。」
「没事儿。」
晓在糖铺自家房间恢复意识,是半天后的事了。
身边是库珀。组合的大家似乎轮流照顾着她。
觉得身体好像没什么大碍,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稍微动了一下,浑身就钝痛。被哈科斯加第一拳打中的侧腹,传来刺痛。
肋骨可能骨裂了。而且脚踝也扭了,贴着湿布。
据库珀说,脸也被打得不成样子,但晓觉得脸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问题在身体,是肌肉和骨头。
「这样不就打不了仗了吗」
「住手」
外面响起刺耳的声音。是迷你库珀的喇叭。像是在向任何人发出危机警报,一遍又一遍地鸣响。
就在这时。
「你啊。是软弱的。一点都不强」
晓手从头移开,从长发缝隙间,瞪视着少年。
「只有开头字母(A)一样吧?以为自己在说笑话吗?」
少年咂了下舌。第一次显露出焦躁和不耐。
少年像玩弄般开合裁衣剪,每一下,晓眼前的库珀身上就多一道伤口。鲜血飞溅。他的西装、晓的脸,都被染得鲜红。
根本没打算离开房间。更何况是在那样的深夜。从浅眠中醒来,呆呆地望着月亮,想着漫无边际的事。
「呃……」
那是深红的憎恶。
哈。
「喂,晓!?」
他这样说着,静静微笑。不是平时那种咧嘴的可爱笑容,那是辆老车该有的表情。凝视着他这样的脸,晓莫名感到些微的羞赧。
听到这个声音。
以前也有过这种事。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住手!!」
「……不知道。」
「咕、呃」
晓忍不住发出惨叫,少年觉得好笑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都怪你,我才落到这步田地」
那锐利声音响起的瞬间,库珀睁大了眼。外面持续刺耳鸣响的喇叭声戛然而止。然后——。
库珀向单膝跪起的晓伸出手。
「没错哦,天照。差不多准备工作也快就绪了」
噗通,声音在晓和库珀之间响起。
那是谁的声音?
狐面少年,只动了动右手。那手势像是拿着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拿着不可见之物。
「呃」
他的手臂,在手肘稍前处被切断了。
库珀的喉咙里,只传出嘶嘶的漏气声。晓回过神来,已跪在他身边,按着他颈部的左侧。血流很快减弱。但库珀眼中的磷光变得模糊,焦点涣散。瞳孔变成了狐狸的样子。
库珀眼中的光芒并未消失。他咬紧牙关,瞪视着身后的少年。
「你……是谁……!?」
咔嚓。
「诶」
「你啊。说到底,不过是个只能被守护的公主」
她已经知道他被砍头也不会死。即便如此,悲鸣仍从晓口中飞出。
「我又不是搞笑艺人。不好笑也行。想变强。」
不,确实拿着。一闪,巨大的裁衣剪形状,在少年手边瞬间浮现出微白的光芒。
咔嚓。
咔・嚓!
这次,他的左臂也在手肘附近掉落。
库珀咳嗽起来,吐出大块的血。颈部出血几乎止住了。晓移开颤抖的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强烈的愤怒,全身僵硬。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
「想……起来了」
那一刹那过去,房间角落站着一个红狐面具的少年。黑色立领学生服。比晓稍矮一点。
库珀扭曲了脸,想用左手按住右上臂。
「但是,晓。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晓和库珀看向房间角落。
「我想当亚马逊女战士胜过当天照。」
「做……这种事……我也……不会死……的……」
库珀深深叹了口气。
看着少年,晓感到胸口、头脑和意识深处,仿佛在噼啪作响地燃烧。
库珀的右臂掉在榻榻米上。极短暂的沉默。噗嗤,库珀右臂断面喷出血来。
刚被吐槽是小混混,现在又成亚马逊女战士了。短短时间内确实升格了。
然后……然后。
咔嚓咔嚓咔嚓。
明明睁着眼,视野却瞬间闪动了一下。就像糖铺握和剪时那样。
昨天……不,是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大概是那个时间。
「我知道啊。所以才故意做的」
浑身是血的少年,站在浑身是血的晓面前。他俯视着依偎在库珀身边、单膝跪地的晓——低语道。
晓掀开被子,一把抓起枕边的暂。侧腹和脚踝疼痛,但都无所谓了。
而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库珀身后。他的右手染得鲜红。不可见的凶器也沾满血,其轮廓显现出来。没错。是巨大的裁衣剪。
呵呵,少年含着笑意滚动声音,咔嚓一声张开剪刀。
「……!」
「看来比我想的还有精神,太好了。」
醒来后一直在整理思绪。觉得至少必须向糖铺详细说明情况——。但是,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怎么、如何去到西町入口的,记忆很模糊。
「搞什么……啊你……小鬼……」
「……!」
「库珀!!」
少年握紧了手。
咔嚓。
「…………!」
咔・嚓。
噗嗤,像绳索断裂的声音,库珀颈部的喉咙到左颈动脉裂开了大口。零点五秒后,颈动脉的血如喷泉般涌出。晓、障子、被子、榻榻米,还有少年,都被散发着汽油味的鲜血染成深红。
只是,库珀似乎相当震惊。恐怕,不是因为他突然出现。而是难以置信少年的存在,大概是这样的样子。
「啊、呃、」
宰了他。
咔嚓。
「想起来了吗?」
超越愤怒的情感。在凌晨两点,也被这激情灼烧身心。
头猛地一痛,晓抱住了头。感觉到库珀直起了身。
噗通。
库珀也看见了。说明不是幻觉。少年确实存在。不知为何难以留在记忆里,但在这个世界也不奇怪。
「这不该是女高中生该说的话吧,你是亚马逊女战士吗?」
咔嚓。
「晓!住手!」
咔嚓。
「叔叔汽油味好重呢」
咔嚓咔嚓咔嚓。
「呐,天照」
「谁也不会、真正意义上救你的。都觉得你是累赘,都觉得你的力量一点用都没有。你周围的世界啊。有你在,没你在,都一样。……不对。大概觉得你不在比较好」
但喉咙的伤似乎很快愈合,他用嘶哑、充满痛苦、微弱的声音说:
准确地说,是……想不起来。
仿佛合上了剪刀。
「住手!」
少年缓缓弯腰,将覆着红狐面具的脸凑近晓。如今他的低语,仿佛直接钻入脑海。
「天照。『火野坂晓』这种存在,哪个世界都不需要」
「小晓。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好吗?」
「我啊,一直想说了。很烦人啊。是负担」
「而且看到小晓,就会想起那天的事」
「没人求你保护啊。多管闲事。我啊……和小晓不同,想往前走了」
「所以,……再见。再也不见面,也不打电话了」
(不需要小晓)
「——你这杂种吵死了啊啊啊!!」
晓耳边,引擎声轰然炸裂。
紧接着,库珀以时速六十公里的势头一头撞向少年。这到底能不能用「头槌」来形容呢。不,应该说是正面冲撞。连少年似乎也无法对那速度做出反应。
少年和失去双臂的库珀,翻滚着撞破纸门,摔进了走廊。纸门另一边,是抱着锅的锅铺和糖铺。
糖铺看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睁大了那双金色与琥珀色的眼睛。那是晓第一次见到的、他惊愕的表情。
少年推开库珀,看着糖铺咂舌。
「可恶,就差一点了……!」
咔嚓。
结束了。
少年的身影突然消失了。随着剪刀声,世界闪烁了一瞬,之后便不留一丝气息。
库珀呻吟着撑起身体。那呻吟不像是因为疼痛,更像是出于激愤。沾血的帽子就掉在旁边。他似乎想去捡。忘了手肘以下已经没了。
听到这话,晓,
晓的身体终于能动弹了。明白了手脚冰冷,正在颤抖。像漫画女主角常见的那样,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她爬向库珀,将帽子戴到他头上。
「我的世界,需要你」
用细弱的声音呼唤,库珀咳嗽了一下,然后深深叹息。
「库珀」
想被他拥抱。
糖铺和锅铺也愕然不动。死死盯着少年刚才所在的地方。
「这样就没法抱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