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这个词意味深长。「好久没off了!」大家常这么说吧。那个off,新人时期天数相对较多。但你看,随着职位上升逐渐变少。上司若显得很闲,那真的只是看起来如此。成为董事之类,off就变得极少。而当了社长,就没了。
你可能会想,怎么可能。部长啊董事啊不是常去打高尔夫或喝酒吗。上班时间也随意。可能会这么觉得。社长就更别提了,根本不来公司嘛。确实。不过,若将能从脑海中驱散与工作相关的一切的时间定义为off,那么越往高处走,off就越少。
当了社长,毫不夸张地说,从早起到晚上睡觉,脑子里总在想着工作的某个方面。人生与工作粘连,无法分离。这意外地累人。不是经营计划那种崇高的事。那种事召集人手、定好时间,一口气做出来就行。
不是那样。是源源不断冒出来的不安。「那个顺利吗?」「这个没问题吧?」「那个人能做好吧」。没完没了。最后甚至会想「明天要是天塌下来怎么办。得先出店铺关闭通知……」之类的。
王也完全一样。
从早到晚,怎么办?怎么办?持续不断。日常琐细的行为也会渗入工作。
要保持精神平衡,需要有能让人沉浸其中的东西。也就是说,需要爱好。
所以请原谅。我现在,正想订购一块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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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用的表,据说是一位叫亚伯拉罕·布拉格的技师制作的。过去的我在钟表方面的品味极佳。
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实金表壳。打开表盖,表盘是精美的玑镂雕花。三针小秒盘。啊,就是六点钟位置附近那个小秒针。
恐怕以过去的我的性格,认为不执着于这类身边之物正是英雄的证明吧。于是,随从准备了,他用了。虽然觉得这和他本人的审美无关,但如果不喜欢应该会要求别的,所以既然在用,就说明他认可了这种简洁。
而现在,我也想要了。为什么不能将就用手头这块呢?因为,这表看不到里面的机械机芯!这怎么行!
制作它的布拉格先生是向王室供货的钟表师,在圣特内里肯定是数一数二的大师。而且既然是献给王的,绝不可能让徒弟代劳。绝对是本人手工制作。
这样的大师名作的机械机芯居然看不到?这不行。
高级钟表啊,连看不见的部分也偏执地打磨、装饰。一说到抛光的种类就停不下来,所以暂且不提,总之那份美是寻常珠宝无法比拟的。
而价格更是远超珠宝。嗯,这是当然。像人间国宝一样的匠人,按月甚至按年计算的时间成本全都包含在内了。
所以我想看机械机芯。
因此,我忍不住召见了布拉格先生。
其实想去店里,但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抱着一丝希望跟侍从长商量了下,回答是「我来安排」。看那气氛,恐怕他脑子里已经把「想去」这部分完全抹掉了。安排,看来是决定何时召唤的意思。
简短回了个「有劳」,忽然意识到。他一定观察到我空闲时摆弄手表。也就是说,他知道我对钟表产生了应有的兴趣。
他表情一亮。我懂。发烧友之间是心意相通的。在圣特内里也一样。
「啊,对了,布拉格卿,今天可带了样品之类的东西?」
各位私下都有联系吧。果然。
并非因身份有别而站立。身着近卫军常礼服的她,与另外两位不同,拥有军职。同时,也是我的护卫。
◆
「布拉格卿,正如巴罗瓦小姐所言,我对帝国的技术没有偏见。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这是事实。阁下想做出最好的东西吧?那就该用最好的部件。」
「这位是盖约尔公爵千金索菲卿。」
我笑脸相迎。要是板着脸,压力就太大了。顺便也介绍一下「欣赏钟表之美的淑女们」。她们也可能成为他的客户。
就说出口了。钱总会有办法的吧。盖约尔家比我有钱。
于是,索菲小姐也说正想买块表。想说拜托你父亲,自有专属工匠为你制作的地方,但见她又要低头,那就麻烦了。
「那很好。指针的造型决定了表的整体印象。……表盘底板是黄铜?」
「陛下,此次蒙赐见,诚惶诚恐至极。」
「啊,索菲卿。那是显示月相的装置。是吧,布拉格卿?」
首先是索菲小姐。
好,还没完。
「布劳涅卿,请看这里。这是表盘上开的小窗。」
这么说的我。冷静想想很奇怪吧。既然对军队而言钟表重要,那应该配有专属技师才对。女强人真可怕。而且,她大概也从哪里得到了消息。
布拉格先生,差不多该擦擦汗了。简直像在烈日下跑完步似的。
提出请求的时间是睡前。
「还有,我身后这位是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卿。」
「是……实在……」
「那么,布拉格卿,我们来谈谈钟表吧。请坐。」
话说回来,她到底从哪里知道我召见布拉格先生的事?嘛,大概猜得到。毕竟布劳涅小姐的父亲是卢瓦家的家宰。家宰虽是实质的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但字面上也是卢瓦家的总管。也就是说,是侍从长的上司。
「对,我是说,制作这么完美的指针,失败的情况应该很多吧?」
钟表啊,想一个人静静地买。但无法拒绝的特别嘉宾们。
而且,玛丽小姐也在。
「那下次一起看看吧。」
呃——,而且,今天还有特别嘉宾。说实话没有也行。
◆
啊,这才发觉,放着不管的话明天布拉格先生就要来了。那可不行。毕竟都晚上十一点多了。要从这里派侍从去布拉格先生家,叫醒睡梦中的他传达:「陛下召见。请于明日十四时进宫」。
布劳涅小姐也加入了。
「原来如此,看是银白色,我还以为不是黄金。这也是阁下从零开始制作的?」
而侍从长这边,也必须调整我次日的日程,腾出时间。快马要派往各处。那实在欠妥。
「布拉格阁下,陛下是明辨政事与技艺的英主。您不必担心。」
布拉格先生,哇,一副藏不住的表情。瞪大的黑眼珠几乎要翻过去。圣特内里无人不知盖约尔之名。因为就像日本的「北海道」一样。我懂。突然遇到这种名人,压力确实很大。
「陛下慧眼,实在佩服。诚如所言,这指针是以铁烧制而成,温度调节稍有差池,色泽便会浑浊。」
她略带寂寥地低语,让人心头一紧。
真是不得了的事。在现代日本,这个级别的钟表师真是神一般的存在。本来我们才是客人,立场却完全逆转。想买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这也是当然。供需关系嘛。这样厉害的人物在房间一角,静静等候我的「传唤」。很有圣特内里的感觉。
但我已下定决心。这里绝不是炫耀黑卡和兰博基尼钥匙、大谈阔论彰显财富的场合。抱歉,我要按我自己的方式来。
面向王公贵族的钟表没有成品,全是定制。看着基本样款进行个性化修改。当然也可以完全重新设计,但外行人搞「我构想的最强钟表」,通常结果都不忍卒睹。
「啊,不急。别给大家添麻烦,等有空闲时。……真的哦?」
「布拉格卿,有劳你前来。来,这边请。今天也邀请了欣赏你钟表之美的几位淑女。有诸位在,场面生辉,不胜欣喜。」
「这位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卿。」
布拉格先生的话头急停,眼神开始剧烈游移。发生了什么?
◆
我曾在旁目睹那种景象,自己和店长两人则兴致勃勃地聊着深度话题。两个大叔拿着鉴定放大镜,一边观察机械机芯,一边谈论「这里的日内瓦波纹打磨,深度很浅,真不错。这是手工打磨的吧?不愧是顶级品牌」之类的。
大概是因为我说了想看她做的玩偶吧。后来她反过来问「陛下现在的爱好是什么?」,我老实地回答了。结果立刻得到回复:「在军队中,钟表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虽也有一块,但近来状况不佳。陛下,该如何是好?」
不过,我觉得他进来前行李应该被检查过了。这是以防万一吧。
果然还是累。虽然各位小姐(大概)心地都很好,但偶尔露出能面般表情的那瞬间,就,那个……
而且,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关注,果然还是高兴的。像钟表这样将极限爱好发挥到极致的领域,同好很少。
似乎是因为看了我递过去的表,被其精美所吸引。是吗。那真让人高兴!虽然外表看起来对钟表之类毫无兴趣,甚至让人预见到她婚后可能会第一时间质问丈夫:「人只有两只手腕,为什么需要几十块表?」
「已为您备好!只是,原以为仅为陛下御用准备,所以女用款式恐怕不巧……」
于是,迎来了今天。
下次见布拉格先生,一定要独自一人。我暗自下定决心。
「布劳涅卿、玛丽卿也来看看。这月面的脸,那副有点傻乎乎的表情,也挺有趣的。」
「陛下!陛下!请看这个!表盘上的月亮画了张脸呢!」
「是。诚如陛下所言。」
眼角余光瞥见布劳涅小姐的目光。锐利得恰到好处。虽然是笑着的。真可怕。
「布拉格卿,我非常中意你制作的表。表盘的雕工极为细腻,指针的蓝钢处理也很美。不过成品率不太高吧?」
我招呼布拉格先生,请他到备有沙发和茶几的一角。
并非我硬拉她来,无需特意关照,但让她一直无聊下去也怪可怜的。我倾身向她,想解说手中表的看点……
他相当认真地拘谨着。这样很累人啊。
桌上摆出了五块怀表。我拿起其中一块,正想进入观察模式,忽然感到视线。转向右边,与布劳涅小姐目光相接。请看表,别看我了。我明白你不感兴趣。但说不定会有让你心动的东西呢?
「正是。」
她似乎清楚地记得我展示手表时的事,后来请求「想再看一次」,就给她看了。那时,顺口说漏了想买新表的事。没办法嘛。人一谈起兴趣就会变得饶舌。
突然被人抓住手臂拉了回来。索菲小姐力气不小嘛。这力既是字面意思的力气,也是权势。普通人突然拉扯国王的手臂,很可能出大事。但她是盖约尔家的公主嘛,这点程度是被允许的。贵族真可怕。
经玛丽小姐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啊——对了,我曾厌恶帝国。宫里的人知道现在的我已非如此,但这消息要传到市井,恐怕还需时日。
「说来惭愧,但巴罗瓦家世代武门。几乎没有人脉可托付装饰品之事。」
布拉格先生忙不迭地从包里取出盒子。玛丽小姐紧盯着他的手。玛丽小姐在工作状态……毕竟这位大叔说不定会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枪嘛。
「那么,索菲卿也与我一同向布拉格卿定制如何?」
我示意他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同时各位小姐也入座。玛丽小姐从椅子后方走出,来到我们身旁。
「嗯,当然可以。能让我看看吗?」
「成品率……吗?」
「不,不,道谢的该是我们这边。叨扰了被誉为绝世钟表师的布拉格卿。」
◆
「指针也是阁下亲手制作?」
啊——,是那种意气风发的IT公司社长,带着初出茅庐的模特或新人女演员来精品店的桥段。
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这个站位,刚才还挺吓人的。三人目光交汇,一时无言。明明刚才还气氛融洽。
「你们觉得哪个适合我?○○美眉怎么看?」——会这样问女孩子们。然后「诶——,△△小姐的话,这个怎么样呢——」之类的回应,就像回声一样在店内回荡。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异世界体验「你们觉得哪个适合我?」这种场面。而且,身旁的既非模特也非新人女演员。她们可是那种,一旦平民无礼,立刻就会身首分离的、权力骇人的大人物的爱女。而且个个都不是「新人」级别,拥有女演员水准的容貌。
这种时候,要把大家都叫上。叫上她们,让她们参与进来,共享体验。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这表盘来自帝……」
从右边的布劳涅小姐开始介绍。这时布拉格先生眼睛已经瞪圆了。他这类制作高级钟表的技师,客户多为贵族。知道弗洛斯布尔之名也不奇怪。
我本想顺势说不如,找专属技师……但话未出口,她便已抢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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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敢。这是供陛下御用之物。乃是纯金镀层。」
我走进平时的茶室,角落里一位身材稍矮小的壮年男子正双膝跪地等候。这房间,是间无谓宽敞的小厅嘛。起初还以为是件摆设。
社长和国王有不少相似之处。但也有明显不同,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觉得一夫一妻制是伟大的发明。作为男人,打心底这么想。
我的情况,主要因外交理由,正妃已定。但在这中央大陆,有侧妃制度。这是个将男人精神像磨萝卜泥一样磨耗殆尽的系统。不过,也正因如此,王朝的命脉才能异常绵长。就说我卢瓦家,虽在玛格丽特女王时一度旁落,但自那之后直系已延续七百多年。这恐怕正是托了侧妃制度的福。
干脆变回以前的我,装作是一夫一妻制的狂热正教信徒?其实真这么想过。但不行。那么做会引发恐慌。因为正是现在的我,才促成了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一旦大家觉得我变回了过去的我,圣特内里上层立刻会极度紧张,疑心四起。
到头来,连买块表都是政治。没办法。因为我是王。
啊,顺便说一句,我订了两块。一块是怀表。表壳背面做成透明玻璃,再加一个可开合的盖子。这样兴致来了就能尽情欣赏机械机芯的运转。目的达成。
另一块是……要动用在这圣特内里唯一可用的现代知识。对国家发展毫无贡献,主要是为了我自己。
对了,各位小姐也都订了和我一样的怀表。
我有很多话想说。这不是情侣款!钟表啊,可不是用来培养感情的小道具,也不是戴着玩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口,所以我微笑着说了句:「真令人高兴。和各位的感情又加深了一分。」 很期待收货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