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参加婚礼方面经验颇丰。年轻时是作为新郎或新娘的朋友。继承父亲公司后,则作为员工婚礼的主宾。也曾受邀致辞。其实我很擅长这类演讲,但毫不自满,会从前一天起反复练习。地点也多样。东京都内的知名酒店,或老家的婚礼会场。偶尔也有神前式。
真是怀念的回忆。
二十多岁时,曾朦胧地想自己也会这样举办婚礼吧。在酒店的教堂举行像模像样的宣誓仪式,婚宴时坐在高座上。朋友们表演节目。播放两人的恋爱历程视频。这般寻常的流程。
而现在,我正举办自己的婚礼。不知是何因果,竟在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在彰显圣特内里最宏伟气派的王国之岛大圣堂,置身拥有巨大尖顶的宏伟大殿中央。所幸七月晴空万里,阳光如聚光灯般照亮我们所在的中央祭坛。后方列席的宾客们沉入暗影,只有立于坛上的三人——大主教与新郎新娘——浮现出来。既然是如此设计的建筑,又选在此刻举行仪式,自当如此。
我身着白色及膝外套与同样白色的长裤,腰间用卢瓦家传的腰带束紧。从肩至颈缠绕着大方巾,覆盖上半身大半。虽称大方巾,却非我平日所系领巾那种。金底的它巨大得几乎可形容为斗篷。其上成列刺绣着熟悉的盾上蛇纹。腰带上垂挂着佩剑,头戴王冠。
身旁的女子身着及踝的无袖纯白贯头衣。以宝石装饰的宽腰带束紧腰身,肩头披着黑色大方巾。其上绣制的纹章是背对背的两头狮子。埃斯托比尔格的双狮纹。在沐浴阳光的灰褐色头发上,戴着一顶比我的小一圈的金色王冠。
她佩戴双狮纹大方巾与王冠,今日是最后一次。以此瞬间为界,她将放弃埃斯托比尔格的王位继承权,成为圣特内里——卢瓦家的女子。
听完大主教简短的布道,在较高的读经台上备好的册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身旁的女子也照做。结束后,侍从长接过册子,向列席的贵族们展示。
大主教高声宣告。
「神为将格洛瓦·埃内·昂·卢瓦与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牵引结合,早已描绘其故事。于神之御座下,此刻其已成就。兹于御名御座之下,宣告格洛瓦·埃内·昂·卢瓦与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之婚姻。」
正教将人世定义为「神描绘的故事」。以现代说法,或许是「命运」吧。据说这是自创世之初便已定下。也就是说,我与身旁的女子,是自天地开辟便注定成为夫妻。真是甜美的思想。若神有意让我们结婚,我便全无责任。但,也觉此想法可鄙。这使我自身的意志变得毫无价值。也让在我身旁,仿佛忍耐着什么般紧抿双唇的她的意志,化为乌有。
我更喜欢日本的婚礼。规模与豪华程度或许不足此处的千分之一,但那里确实有新郎新娘的意志。
——仅基于双方同意的婚姻。
明知现实中并非总是如此,但即便只是场面话,也愿其如此。
顶着王冠的重量,仿佛立刻会被压垮的脖子微微转动,看向身旁站立的女子。她回以生硬的微笑。去年肖像画中见过的鸢色眼眸,与我对视。
侧边,两位圣特内里女官静静上前。一人取下她头上的小王冠。另一人取走狮纹大方巾。
这边也有侍从携一块布巾走来。我接过,披在她肩上。穿着高跟鞋的她,身高与我相差无几。在女性中应属高挑。但,纤细的肩宽与从贯头衣中露出的纤细上臂,无言地诉说着她仍是少女。
所以小心翼翼,生怕惊吓到她。将盾上蛇纹的大方巾缠绕在她身上。
就此结束。仪式完成了。
安娜莉泽小姐一脸认真地、直率地回答。我努力想把话题带向轻松。
「不,不,没那时间。虽很抱歉,但希望明日费莉西亚女士能前来。这次不会有奇怪的误会了。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女官长。没有比这更高的地位了。——拜托了。」
◆
「何事,安娜莉泽卿。」
我此刻正进行着非常新鲜的对话。这是二选一。
「我不讨厌陛下。」
果然还是假设二吧。或许出身所致。安娜莉泽小姐是正妃所出长女。即便直言所想、惹人不快,暂且也能活下去。若是男性涉及政治则另当别论,但她终究是嫁入他家的公主。
「您指何事?陛下。」
我介绍了安娜莉泽小姐,略述今后抱负,之后自由交谈。亦有为各贵族家提供联姻场合之意。我忙于应对络绎不绝的祝贺宾客,无暇陪伴安娜莉泽小姐。故让她由新上任的正妃女官长陪同,接受贵妇人们的问候。
身材娇小纤细,但目光锐利。身着深紫衣裙的眼前女性,怎么看也非包容型。但有种该严格时严格、却也愿倾听的氛围。这种类型,该怎么说呢。可靠的社会人?
这样直接投入比赛,会立刻被痛击吧。需要翻译官。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阁下、巴罗瓦伯爵千金阁下,请过来一下。」
作为和约的功臣,你懂的。我话中含此意。一如寻常,家宰先生开始摸胡子。
「我握您手时,您似乎很紧张。」
「必当竭尽身心。陛下。」
「家宰阁下,我求的并非完美的圣特内里宫廷礼仪。是能理解安娜莉泽卿意图,并向周遭翻译之人。并能不着痕迹地教导安娜莉泽卿圣特内里式举止之人。绝非强行命令的形式。明白吧?」
我竭力抑制情绪。再怎么说也有个限度。并非对安娜莉泽小姐,而是对教育她的人们感到愤怒。想高声叫来会场某处的帝国大使,用尽能想到的词汇痛骂。努力不表露心中郁愤,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迈步的瞬间,又一条声音流泻会场。
二人将成为我的妃子,在圣特内里已是既定认知。即便不是,一位是家宰之女,一位是近卫军司令官之女。即便是正妃,也非可居高临下命令的身份。必须立刻前往安娜莉泽小姐处,设法圆场。
「已听闻。担任正妃殿下的女官长。荣幸之至。」
我无言以对。
应付不了。
此场合云集了圣特内里主要贵族。盖约尔大公、阿基亚努大公、德尔鲁瓦兹公皆携夫人列席。上至大公,下至伯爵家,堪称圣特内里权贵博览会。安娜莉泽小姐却在此等要人面前,如召唤仆役般叫来了圣特内里数一数二的名门千金。
假设二:她是罕见的坦率千金,言行皆出于本心。
「那么费莉西亚女士,我之正妃(安娜莉泽)与侧妃(布劳涅),就拜托您了。」
一旁的家宰先生显得比平时稍矮。嘛,能理解。夫妻同职场,总有些微妙。但还请暂且忍耐,待上轨道。
「家宰阁下是我的监护人,费莉西亚女士是正妃的监护人,卢瓦家真是全仰赖弗洛斯布尔家啊。对吧,家宰阁下?」
「何出此言。那是养育了那位布劳涅卿的母君。无需担忧。且不论出身,如今的费莉西亚女士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不正是圣特内里王国宰相之妻吗?能向帝国传达我等珍重安娜莉泽卿的强烈意愿。」
婚礼次日,在光之宫殿举办了小型宴会。
她展露笑容,爽快回答。真是感激。
虽已告知帝国方不举国同庆,但连一场欢迎会都不办,实在说不过去。邀请了圣特内里主要贵族与各国大使,以非正式祝宴形式,举行了类似见面会。
假设一:她无言地强烈暗示,无意与我拉近距离。既已如此露骨,可视为帝国意向。即他们只将圣特内里和约视为权宜之计,本意另有所图。
安娜莉泽小姐一脸真心不解地反问。声音平淡,神情认真。
我试着开玩笑般笑笑。想稍稍缓和气氛。
从情形看,大概是二吧。虽与皇帝格奥尔格五世(她父亲)有过数次书信往来,但关于女儿,确有这类描述:「美丽聪慧,引以为傲的女儿,但因纯真略显不谙世事。望女婿宽厚引导年轻的女儿。」读到此时,觉得十八岁也就高三,理所当然,没太在意。但这实在太过不谙世事了。
「是。我也如此希望。」
「不。我不知道。」
「费莉西亚女士的贤妻良母风范,我从令爱处多有耳闻。因我亲眼见着理解我心、日日相助的布劳涅卿。她所敬慕的费莉西亚女士,或许能设法相助,我才不揣冒昧,有此不情之请。」
啊——,是这样……。说白了,就像欧美人士贴面问候,在电视上见过知道,但真被做了还是会紧张那种。
就假定是假设二吧。那也相当不妙。圣特内里的各位,包括我,都如呼吸般无意识地解读言外之意。与只投直球的安娜莉泽投手相比,即使在圣特内里算比较直接的玛丽小姐,也是变化球的好手。
「明白。回家后即与内人商议,确认其意向……」
没想到一开始就留下坏印象,这和约的意义不就没了?平日虽克制,但在圣特内里,大部分决策仍依循王的意志。所以我的心情会极大影响国家外交政策。若不明白这点,就不得不怀疑帝国外交官们的能力了。又或者,是被看扁了?毕竟我国正在裁军。不如召来,讽刺几句或警告一下……
「我会的。若能习惯,大概就能设法应对。」
「是。我很紧张。」
「陛下。」
「安娜莉泽卿,您应明白这是仪式。请忍耐。」
返回光之宫殿的路上,马车中,我大概是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怜悯、愤怒、可悲,诸般情感混杂,略显沮丧。
「家宰阁下的贤内助,我从布劳涅卿处多有耳闻。正确解读我失言(照料)意图的,正是尊夫人吧?」
◆
她老实回答。无需掩饰。在她看来大概也不必掩饰。她娘家是埃斯托比尔格。是与卢瓦家对等的王家。她并非我的家臣。
「是。与父王、母后也不会接触。」
一轮寒暄过后,安娜莉泽小姐的声音也传入稍远处的我耳中。她并非特意提高音量。只是,幸或不幸,她那生硬的声质加上些许帝国口音,使这清冷的语句,漂亮地贯穿了热闹的会场。
圣特内里是身体接触较多的文化。同性之间也会牵手,若是夫妻或亲子,拥抱也相当频繁。未婚男女因含好感意味,不太接近,但也不是没有。也就是说,在此文化中,已成夫妻的我和安娜莉泽小姐牵手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若不牵,反而会被解读为某种政治信号。
「确实我们才见面数小时。今后希望相互了解,培养好感。」
「这就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了吧。感谢您一早前来。家宰阁下已转达?」
大幅改变政权结构。与他筹划了一年。待安娜莉泽小姐之事稳定,即今年冬天,新体制便将启动。
「在埃斯托比尔格,大家都传言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明君。父王母后也如此教导。但我并未实际见过您。」
「抱歉。安娜莉泽卿也心有芥蒂吧,若能习惯,我会很高兴。」
嗯,虽然表情依旧不变,但认真感是传达过来了。
「或许与帝国风俗稍异。帝国完全不会?」
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都还年轻。照此下去,很可能从初次见面就产生裂痕,加上玛丽埃娜女士,恐会开启冷战。
这算是敌意吗?她才十八岁。被不喜欢的男性触碰,自然会起鸡皮疙瘩。但我觉得埃斯托比尔格家该教她些敷衍的技巧。
◆
是费莉西亚女官长。她刻意高声接话,让周围听见。十八岁的少女一脸困惑。
「安娜莉泽大人,此种场合,说『请移步这边』更为妥当。」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有些受惊了?」
「陛下此言,我将引为终生荣耀。也请务必提携布劳涅。」
「是吗,那或许会对我抱有好感?」
「那就好。我还误以为安娜莉泽卿讨厌我。」
「似乎是的。虽预先学习过,但终究不同。……不过,我会努力习惯。」
「将吾妻任命为正妃殿下的女官长?」
「承蒙陛下如此过誉,荣幸之至。但内人出身决非高贵。当然,我个人对其人格、心性皆深信不疑。然宫廷供职,恐有失礼之处。」
「我几乎没有与他人接触的经验。虽听说过,但在圣特内里这是常事吧?」
我以不容分说之势结束了谈话。
「那么,也必须让安娜莉泽殿下与布劳涅好好相处。正妃与侧妃的关系至关重要。」
「当然。待安娜莉泽卿之事稳定,我愿尽早迎娶为妻。」
礼节性地握手,妻子却起了鸡皮疙瘩。全身僵硬,唯独表情是生硬的微笑。被如此对待的丈夫的心情,能理解吗?含蓄地说,是地狱。
正教新历一七一五年七月三日,「于正教威光之下被授予统御诸王之权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第一皇女、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第一王女安娜莉泽·沃·埃斯托比尔格,更改了其名字。
抵达光之宫殿后,首先便是与家宰密先生谈,作为新婚虽显悲哀,但事态紧急。家宰之妻费莉西亚女士,据说性格颇有胆识。布劳涅小姐认真时的胆大,虽是继母,大概也像她吧。
是的。已决定让马塞尔先生卸任家宰之位。
◆
「这说得真狠。我在贵国的风评大概不太好吧?」
「那么,现在见了面,觉得如何?」
她堂堂正正的话语,令其身形显得倍加高大。
瞬间,场内静了下来。略有醉意的我也顿时清醒。这可不妙。
「惶恐之至。况且,陛下有布劳涅照料,我也该卸任了。」
她成为「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费莉西亚女士曾是家宰正妃的侍女,从此情状可知,两位妻子关系想必良好。对布劳涅小姐而言,费莉西亚女士是继母,但全无隔阂。偶尔流露的小小怨言,正是关系亲近的证明。也就是说,费莉西亚女士将正妃之女当作亲生女儿养育成人。若与生母正妃关系不佳,这几乎不可能。
「还不知道。与您相见才不过数小时。」
不是这样。事态紧急。没时间慢慢来。原本并未打算设专属女官长。安娜莉泽小姐有从故国带来的侍女,我国也有统管整个宫殿的女官长。所以本打算日常事务照常运转,同时让她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多交流,慢慢适应。她俩在王室内,多少理解我「想妥善处理」的期望,本以为能应付。
安娜莉泽小姐淡淡回应。
啊——,不知道啊……
「是吗?我学到的是圣特内里语中郑重的请求表达。」
「是的,正是。安娜莉泽大人完美掌握了我国的语言。只是,此地圣特内里的用语风尚,变化未免快了些。与庄重正统的帝国语相比,圣特内里语追求洗练轻妙。」
费莉西亚女士和蔼地回答,仿佛在鼓励少女。
「明白了。那么我改正。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阁下、巴罗瓦伯爵千金阁下,请移步这边。一起说说话吧。」
安娜莉泽小姐略显紧张地如此说道,我松了口气。与圣特内里不同,帝国礼仪中上位者不主动招呼下位者。尽管如此,这次是她主动。想必是女官长建议,安娜莉泽小姐也提心吊胆地尝试了。
被叫的二人毫无芥蒂,微笑着走近。
「哎呀,正妃殿下。承蒙指名,荣幸之至!务必一叙!」
布劳涅小姐格外明快地回答。接着的玛丽小姐也显出成年人的从容,神情柔和地走向少女。
这又是……。说白了,就像学了英语中Please是礼貌请求,但母语者听来却觉高傲那种模式。
圣特内里语作为大陆外交公用语地位确立已久。帝国诸公国中,亦有宫廷日常使用圣特内里语之处,但总本山埃斯托比尔格王宫理应使用帝国语。安娜莉泽小姐的母语终是帝国语,圣特内里语仅是第二语言。
「安娜莉泽卿身为伟大埃斯托比尔格的公主,却为融入我国,热忱学习圣特内里语。珍视我国文化的那份心意!能迎娶如此心性的公主为妃,我何其幸运!」
既已明了,就全力配合费莉西亚女士的危机管理行动。我以自言自语之态,显然是对周围贵族们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能迎来如此珍爱我国的正妃殿下,何其幸事。臣等不胜欢欣。」
应和的马塞尔先生,谢谢。真是夫妻绝妙的精彩配合。
「为昔日是帝国之花,今后亦将成为圣特内里之花的安娜莉泽卿,我之正妃、圣特内里的王妃,请举杯同庆!」
我演戏般高举酒杯。
困惑中仍模仿举杯的安娜莉泽小姐。对自己被祝酒感到不解的模样,在我眼中并不滑稽。觉得可爱。容貌自不必说,更是那份心情。
她也在努力。
◆
而次日,我再次充分体味了最糟的心情。
阁议前,内务大臣报告了。虽有少量流传揶揄安娜莉泽小姐的报纸文章。因是匿名,更近于告发传单。
巴丹先生轻拍膝盖,呵呵大笑。给他把扇子大概很配。
「哦,正好茶来了。我国这午后茶正是人生喜悦。如贵国麦酒,人即便短暂,也需要『神圣的幸福时光』。」
「请直言。母后大人的风评如何?」
「要召还大使吗?」
「那就好。在此处说或许失礼,但我国与贵国过去偶有不幸的龃龉。故而,我妄加揣测,或许有不乐见安娜莉泽卿学习之人。」
埃斯托比尔格的宫廷伯爵,是政治实务的要角之一。相当于我国眼前内务大臣的立场。婚礼约两周前,安娜莉泽小姐一行抵达舒特洛瓦时,曾作礼节性寒暄。
「哎呀,能品尝巴罗瓦家千金亲手奉的茶,过于幸运!虽是偶然,看来我运气还不坏。」
「哪里哪里。我这等乡野粗人,圣特内里洒脱的景致新奇,前来马车上也兴奋不已。」
「对策已有了吗?」
「克莱芒卿,这是阿基亚努卿所为?」
「您说笑了。贵国维诺恩厚重庄严,正是体现帝国精神之都。阁下于维诺恩执掌宫廷,圣特内里或许稍显乏味。」
玛丽小姐备好茶退出。她手法娴熟,令人感动。嘛,她做什么能力都很高。真厉害。
「但太后殿下能理解吗?或许不乐见帝国的王妃殿下。」
「臣以为甚好。只是,此次赴任的巴丹宫廷伯爵是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大人物。恐非易与之辈……」
我向玛丽小姐如此说明。看似对她,实对巴丹先生。
晚餐结束,夜晚休憩时分。我前往安娜莉泽小姐居住的正妃居室。担任侍女的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常见,但与安娜莉泽小姐难得见面。需我主动前往。
枝形吊灯光线微弱。加上各处烛台,有种高级酒吧的间接照明氛围。
那么,他大概也推测出我特意让玛丽小姐前来的意图。那是自然。帝国的宫廷伯爵是相当的大人物。头脑、家世、人品缺一不可,否则坐不上那位置。
那么,最后再强调一下。
他依旧笑容可掬,神情爽朗。
「实不相瞒,陛下。我在宫廷做些打杂之事,此番蒙此大任,虽感荣耀,却是不辨东西。恳请多多指教。」
真累人。
「真想设法妥善处理……」
「初次见面。巴丹宫廷伯爵阁下。我是玛丽·昂·巴罗瓦。万没想到连我这等人物您也知晓。荣幸之至。」
正妃居室与我房间隔中庭相对。要走一段。虽是光之宫殿,夜晚仍昏暗。在数名侍从引导下,走过长廊。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静静低头。从反应看,我的话似乎确实传达。但无回应。这大概也是帝国风俗。圣特内里的侍从侍女们会好好回应。熟了还能开玩笑。
模棱两可的措辞是关键。总做这类事,才会本能般解读言外之意吧。但我想我们大致传达了彼此意思。从先前的骚动到今日对话,表面上我的忧虑应已传达。也会传到皇帝那里吧。
于是,今日下午邀请了新上任的帝国大使,巴丹宫廷伯爵先生。地点非谒见厅,是我居住区的会客室。这里真的很方便。适度随意。
「是。已命人撰写文章,解说昨夜的小小误会,并赞颂正妃殿下『对我国洗练文化怀抱强烈憧憬』,热忱学习圣特内里语之事。傍晚将发放。同时在各处散布传言。」
「语言很难。安娜莉泽卿的努力与辛苦令人敬佩,但实际使用进步最快。所幸我国优秀教师众多。」
「那么,若母后大人『如亲生女儿般』疼爱安娜莉泽卿,似能在民众心中留下好印象。」
「深夜辛苦。安娜莉泽卿在异国或感不安。各位,我之正妃就拜托了。」
「百忙之中劳您前来,感激不尽。巴丹宫廷伯爵阁下。」
曾向往住在职场附近。在广告代理店工作时,从千叶到市中心通勤。要一个半小时以上。都怪东京房租太高。
「鄙人此次蒙皇帝陛下任命,赴任圣特内里王国大使,名为卡尔尔·沃·巴丹。」
◆
「啊,很好。但稍显不足。今后也请母后大人出场吧。」
「话说宫廷伯爵阁下,贵国不太使用圣特内里语吗?」
时机正好,茶点送来。身着简约黑色连衣裙、金发飘曳的高挑侍女推着推车进入房间。
「言重了!虽做了许久跑腿,但此等大任是首次。年过五十初阵,正是此等心境。我若笨拙失礼,还望巴罗瓦阁下多多关照安娜莉泽殿下。」
话说回来,这位巴丹先生,确实仔细调查了圣特内里。虽特意让玛丽小姐身着极朴素的服装,他却一眼认出,夸张起身问候。是在掌握玛丽小姐是事实上的妃子,其印象多少会影响我的前提下,采取的应对。
是位约五十岁、面善的大叔。与我国内务大臣如剃刀般的氛围正相反。公司里也有吧。那种感觉悠闲、不好不坏的大叔。
干脆今天会议上真闹一场?此情报数日内会传遍宫中。自然也会传入安格兰大使耳中。但作为传闻,效果会不会弱了。
侍女在桌旁停好推车,以流畅手法备好茶杯。先是我面前,再是巴丹先生面前。在日本是客人优先,但圣特内里是王优先。
随时可以换哦。
玛丽埃娜女士是专业正妃。应会帮助儿子摆脱困境。我是这么判断的,没问题吧……。嘛,只要表面妥善处理,别无他求。
「哪里哪里,巴罗瓦伯爵千金是帝国也闻名的圣特内里贵妇。自然知晓。」
此次大概能应付。但今后类似操作恐会持续。为压制,我方也需某种程度的长期宣传。
「问题是安格兰。需敲打一番。」
大概吧。不乐见我国与帝国纽带的是安格兰与普罗赞。加之帝国中小诸侯中亦有动机充分者,但不会用此纠缠手法。普罗赞亦是候选,但该国不擅此类小技。
「恐怕是安格兰。虽无确证,但考虑利害,除此国别无他想。」
「哎呀,那就不清楚了。只是,自与陛下婚礼敲定的两年前起,她确实勤学不辍。」
「请太后殿下……」
「我只是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为遭恶意中伤的新婚妻子怒不可遏。散布此等卑劣谎言之徒,无论记者还是背后支持者,绝不宽恕。就当作我在阁议上如此咆哮吧。」
他声音洪亮,利落报名,轻轻一礼。这世界若有名片,大概要开始交换会了。玛丽小姐有些惊讶地呆立,随即回过神来还礼。
「是吗。那么是谁。至少是参加了昨夜宴会之人的指使。可有推测?」
维诺恩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国首都,亦是帝国中心都市。正如罗瓦河畔矗立着舒特洛瓦,维诺恩也位于流经中央大陆东部的大河顿河中游。
「我强求玛丽卿作为我的侍女工作。偶尔也端茶。」
「换作我国亦然。擅帝国语者不少,不擅长者也有。望能妥善处理。」
「皇帝陛下亦然。恳请务必提携安娜莉泽殿下。」
「谨此禀报,太后殿下作为国母备受尊崇。虔诚信仰正教,关怀民众、慷慨施舍之姿,予民众深刻印象。虽闻对先王陛下之批评,但未曾听闻针对太后殿下之报告。」
或因年长,他轻叩微秃的额头,低头致意。原来如此。那么,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出面威吓证据不足。若正式闹大恐会被抓住把柄。
「当然。前日蒙安娜莉泽大人接见,荣幸之至。若再有机会,无上喜悦。」
「母后大人看似如此,实则深谙政治。无需担心。况且,她也可能真心喜欢安娜莉泽卿本人。」
「我非常欣赏安娜莉泽卿。爱其纯真,爱其诚挚。——愿我国与贵国亦效仿安娜莉泽卿,秉持真诚。」
穿过侍女队列,安娜莉泽小姐站在会客室中央迎接。黑色面料,腰际装饰着精致蕾丝制成的五彩花饰的礼裙。肩上披着薄款大方巾。
巴丹先生圣特内里语说得极流利。已是母语水平了吧。且非外交领域出身。
「帝国语是主流。但热爱文化艺术者,皆憧憬圣特内里语。我也算一个。」
而那种人,有时反而可怕。或是人脉骇人的沟通达人,或是看似温和、实则拥有众多信徒的大派系首领。
「安格兰交给外务大臣,我想与帝国大使谈一谈。从安娜莉泽卿那样子看,对方或许也非铁板一块。且视其反应,或许能成为推进那件事的好材料。」
为明确传达「这是你们干的」之意,让外务大臣直接交涉或许更有效。
我静静看着侍女准备。
大叔忙不迭起身。
「不,交给外务大臣吧。」
我边看二人交谈,边思忖。此人正式谒见时并非这般谦卑。甚至可能稍显傲慢、昂首挺胸。因正式场合的大使姿态彰显国家风范。他是深谙麻烦至极的「贵族世界」之人。
因已告知来访,事情极为顺利。房门敞开,约四名安娜莉泽小姐的侍女列队迎接。想在此说句话。必须表明,王欢迎远道自帝国而来的各位。
稍显沉重的对话结束,他立刻大口吃起点心。这人,意外地真喜欢甜点。
「不,据我等掌握,并非大公阁下授意之人。」
「昨夜光之宫殿宴会,帝国皇女安娜莉泽公主,竟如召唤无足轻重的仆役般,叫来了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贵妇们。「过来」。无礼践踏我圣特内里贵妇的骄傲,然而我圣特内里的贵妇们未失高贵与尊严,微笑遵从了命令。岂有此等无礼!世间中心(圣特内里)最受尊敬、极尽洗练与美丽的女士们——据消息人士称,是某侯爵家与伯爵家的千金——竟被以「东边乡下姑娘」轻视!」
「哎呀!这高贵之姿,是哪位千金,哎呀,这不是传闻中的巴罗瓦家千金吗!」
「承蒙关照,惶恐之至。帝国中精通圣特内里语者众,但也有不擅长者。那全赖教师之力。」
真的,什么都想设法处理好。
那很累。拥挤自不必说,电车还常停运。因强风停,因大雨停,因人命事故停。上班已筋疲力尽,下班也辛苦。若是喝到回不了家尚属自作自受,但明明无过,却要在深夜寻找网吧徘徊。
「哦?是吗。说起来,安娜莉泽卿如今也热忱学习我国语言,有些在意。是从更年轻时开始的吗?」
◆
有趣。虽无需通勤,却需前往妻子处。反了。
「绝无此事。圣特内里语是事实上的大陆共通语,在我国学习也极平常。」
我边看内务大臣递来的原件,内心叹息。
那么,进入正题了。
而现在,我获得了最佳居住环境。通勤时间零。不是我去工作,是工作来找我。羡慕吧。
「玛丽卿,这位阁下十分随和,但本职是监督那广袤帝国全境,堪称埃斯托比尔格的基石。能被他记住容貌已是荣幸。」
内务大臣,很好。特别是「对先王陛下之批评」这种坦率之言,尤为可信。若他可疑就真麻烦了。只是,此类机会今后恐增,需确保多个信息来源。
那位宫廷伯爵。他也在为昨日之事头疼,还是视为预料之中,观察我方应对?
「安娜莉泽卿,深夜打扰。身体可好?」
闻我言,少女轻屈双膝,再度直立。
「陛下驾临,荣幸之至。今日蒙女官长阁下引导,探索了光之宫殿。」
「那很好。有有趣之处吗?」
「走廊很美。……镜子很多。」
她边思索边回答。一脸认真。
我喜欢探索这词的选择。通常会用散步之类。这种文化差异带来新鲜的喜悦。
稍远处,女官长费莉西亚女士站立守候。是加班吧。抱歉。但容我辩解,这非突发访问。是已纳入日程的。
看,常有领导心血来潮突然现身现场吧。那对被访者相当麻烦。因为必须招待。
「那里确实美。虽是走廊,也可作大厅。偶尔也办宴会。届时安娜莉泽卿,我们一起享受。」
「是。」
对话就此中断。
曾一时兴起上过英语会话班。最初的固定表达,即问候、天气之类,尚可应付,但一旦进入自由会话就颇难。她至少学了两年圣特内里语,应能想出各种句子。但对话对象是王。比如学了两年英语后,突然要与美国总统会谈。想想就可怕。正式会谈有翻译尚可,但欢迎宴会等场合需简短交谈。那种不怕吗?我怕。
「我啊,尊敬您,安娜莉泽卿。您热忱学习他国语言,愿与我们交谈。那份心意,我很欣赏。我不会帝国语,即便现在学,大概也不敢与安娜莉泽卿的父王用帝国语交谈。」
必须传达「小错无妨」。我理解您的情况。并且,不将她不成熟视为无能。
「我们之间有语言壁垒,安娜莉泽卿。说话令人害怕。我是懦夫,害怕失败。但您勇于行动。代替懦弱的我,您愿去跨越。谢谢。」
从外交礼仪看,我无义务说帝国语。是安娜莉泽小姐嫁来。说圣特内里语理所当然。不会说是对方教育疏忽。
但按理说,她幼年时可供联姻的候选对象里,本来不应该包括我国才对。传统上圣特内里王不与外国公主联姻。加之两国是宿敌。似乎任何时代总有纷争。不知是何因果的政治变动,她被抛入未曾想过的异国。本应作为正妃嫁入帝国内某王国或公国,过上无忧生活。
觉得这很残酷。而将她推入此境,我也有责任。我与她父王。因我与皇帝决定了她的归宿。这女孩未曾被给予选择的权利。
「您的手。能握吗?」
「称不上王的象征,但我很喜欢。——下次也请告诉我安娜莉泽卿喜欢什么。」
「为什么戴在手腕上?」
对视的她略显欣喜。是找到话题了吧。
安娜莉泽小姐怯生生伸出右手。女性的手非常可爱。是与自己同种,却分明是别种生物的器官。纤细、柔软、小巧。我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安娜莉泽小姐凝视着我的动作、我的手臂。大概她也与我一样,从我手中感受到别种生物吧。
她复述着我的话,似乎在思考什么。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吗?没关系,我等多久都行。安娜丽泽小姐这值得纪念的初次感想,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
「陛下想当仆人吗?」
安娜丽泽小姐微微侧过头。
「陛下腕上卷着的那是什么?是表吗?」
多好的话题,安娜莉泽小姐!聊对方喜爱之物是基本。
「有个问题。陛下。」
她展现的微笑,似乎比先前自然了些。
我拼命忍着那股想说个没完的劲儿。毕竟一旦打开话匣子,可就刹不住车了。
想起这表交付时的情景。向许多人炫耀过。大家都优雅地、兴致盎然地听着。布劳涅小姐一半时间没看表在看我的脸。不敬!希望认真听王说话。意外的是反应最好的是索菲小姐。她似乎立刻订了同款。很懂嘛。一起在圣特内里推广腕表吧。
「为什么?方便。省得每次都从怀里掏怀表。而且很帅。」
「我明白了……这块表,是王的象征,对吧!」
似乎理解了,安娜莉泽小姐饶有兴趣地探看我的左腕。
「您看呢,安娜莉泽卿,换个角度。——我身兼仆人与国王二职。作为仆人的我,向作为国王的我报告时间。作为国王的我,则据此行动。正教教义有云,王之所以为王,在于拥有抑制兽欲的魔力。我正以仆人的魔力,压制自身怠惰的兽欲。这块表,便是增幅那份魔力的器具。」
「您眼力真好。是,是表。本是怀表,加了表带,这样戴在手腕上。」
我放开左手,转动手腕展示。
我将王的象征从腕上取下,递给她。
完全是一派歪理。真心话只有一个字:帅。我其实几乎不看时间,光顾着欣赏指针与表盘的美了。但这番浪漫,毕竟很难传达给别人。
是纯粹的疑问。不带嘲弄的意图。但是,这话真扎心。我快要哭出来了。
「是。陛下。」
视线余光里,费莉西亚女士似乎想有所动作。她应该通过女儿布劳涅知道我喜欢表吧。大概是觉得对方说得这么直白、近乎冒犯,自己必须出面干预了。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这表啊,是位叫布拉格的工匠专为我制作的。请看这表盘的雕饰。很美。非天然宝石之美。是人造之美。」
「方便。很帅。」」
「什么?安娜莉泽卿。尽管问。」
昔日向布拉格先生定制的腕表。恐怕是大陆首只腕表。小型怀表加表耳,配上皮带。其实想要鳄鱼皮,但不知道有没有鳄鱼这种东西存在,所以用了牛皮。毕竟连细节都画了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