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书店的话,通常会在店面最显眼的地方摆满商业书籍。说来惭愧,学生时代我一度有些轻蔑那个角落。觉得那种实用指南之类的书很庸俗。大概是因为平时总读些外文文献或艰深的概念性书籍,才有了这种反差感吧。又或者,心底某处藏着自卑。对自己所学的东西无法以可见的形式与社会发展相连这一事实的自卑。
就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工作后不到一年,就开始整天泡在实用指南的区域了。买了一大堆关于任务管理、职场礼仪、新人须知之类的书。特别是任务管理,读了很多。因为承担的工作渐渐多起来,单纯地「忙不过来」了。
然后,尝试了各种看起来很酷的方法,结果一个都没掌握。注意力总是会跑到模仿「形式」本身上去,无法内化。习惯不了。明白吗?书写任务管理手帐本身成了目的,就无法将其作为工具熟练运用。就是这种感觉。
下一次求助那个角落,是在继承父亲公司的时候。
读遍了《管理者的心得》《董事应有的姿态》《领导者该如何》这类书,结果果然重蹈了刚毕业时的覆辙。
所以说,知识我是有的。知识。问题在于无法付诸行动。
这样的我学会的唯一的生存之术,就是基于那些徒然积累的浅薄知识,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
这样装了有多少年了呢。总是在害怕。害怕把名为自己的这个生物剖开,里面空空如也。害怕那份虚无暴露于人前。
以前说过吧。我有害怕他人眼光的倾向。那说到底,是害怕自己内心的空洞被看穿,被视为无足轻重的存在。如果能坦然接受这份空虚就是自己,倒也罢了,但实在难以做到。
啊,当然,「逐步展示自己」之类的说法我是知道的。商业书籍上常写嘛。
只是做不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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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闲话休提,有事必须去做。有三件。
第一件是召开贵族会议,争取对大回廊敕令的批准。
第二件是埃斯托比尔格的斡旋。
第三件是普罗赞的斡旋。
第一件旨在实现国王大权委任,第二和第三件则是针对反安格兰大同盟的行动。表面上,全是为了国家。
但剥开一层皮,底下就是我私欲的世界了。大权委任,正如您所知,是能让我轻松下来的唯一方策。而对安格兰大同盟,则是不想放走安娜丽泽小姐的龌龊私欲,与对搅乱圣特内里的安格兰的私怨的结合体。不过,这「一层皮」很重要。要千方百计地牵强附会,弄得「像那么回事」。
关于大同盟,我没有直接拿到枢密院(临时)去咨询。而是分别、零零散散地谈了谈。因为成员各有各的性格——倾向嘛。
啊,对安格兰,大家都是「去死」的态度,对埃斯托比尔格和普罗赞也都是「去死」,这倒没变。我国基本上周围全是敌人。只是这程度略有不同。
比如宫务大臣(临时),现任家宰马塞尔先生,就稍微偏向埃斯托比尔格。因为他是和约的协调人。感觉是「最后再收拾埃斯托比尔格」。反过来,首相(临时)阿基亚努先生虽然是想全方位击垮的派别,但在埃斯托比尔格和普罗赞之间,以微弱优势选择普罗赞。然后是财务大臣(临时)盖约尔先生,可能偏向安格兰。地理上也是邻近的贸易对象。内务大臣普尔维约先生因工作以国内为主,比较中立。外务大臣图鲁姆先生也类似。虽说外务大臣主管外交,但终究只是巧妙执行本国政策的「工具」。而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先生,依我之见,判断比较微妙。理性上希望避免战争,但感情上恐怕不同。而且,如果真要打,大概是想和普罗赞打吧。
与盖约尔公领北端接壤的低地诸国是精力旺盛的佣兵产地。说是佣兵,但并非地痞流氓头子那种,而是城市编组的市民军整个受雇于他国的麻烦模式。德尔鲁瓦兹公是打算趁此机会将其一举击溃。
我大意了。
「陛下,陛下!若有人胆敢在做出盖约尔公馆前那般果敢英明演说的君主面前加以轻视,那等愚昧之辈,不足为虑。若弗莱什三世正是此类人,索性与埃斯托比尔格认真联手,将普罗赞逼成小领地,亦无不可。」
「我等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君临圣特内里王国此世中心的伟大之王。弗莱什三世纵使号称王号,至今也不过是帝国诸侯普罗赞之主。若得陛下召唤,想必不敢回绝吧。」
我是那种会嫉妒这种有能帅哥的类型,本来应该投以黏稠猜疑的目光才对。这些家伙,莫非在策划谋反?之类的。卢瓦派阀的头号人物马塞尔先生之类的会是幕后黑手。在我耳边低语:「盖约尔大公阁下与德尔鲁瓦兹公阁下似乎很是亲近呐。莫非在盘算夺取陛下的至尊冠冕?」
顺带一提,个别会谈也有私心。可以借会谈之名喝酒。最近有点在意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的视线。「咦,又是酒会?」这种感觉。搞不好哪天会在社交平台上发牢骚。
「已和安娜丽泽卿谈过。她也表示赞同。需要她力量时,请不必顾虑,直言便是。」
若是前者,我们可以从西南,普罗赞可以从东对低地诸国施压。若是后者,就放弃反击的想法,专心防守。
啊,嗯。是吧。以前的我。
嗯,就是这样,等我和关键人物大致个别谈完一圈后,才将其作为议题提上全体会议。
「巴丹宫廷伯爵,或是其他门路,正与外务大臣阁下商讨合适的窗口。」
「诶?还要喝啊?」
然后他转向我,以断然的口吻说道:
安娜丽泽小姐是主家的公主。和我在日本时的立场相似。所以,她的话或许多少能影响巴丹先生的心意。嗯,不行的话,就和巴丹先生的反对派阀联系。
做不到吧。
在这种不完全的状态下还说要亲自前往,看来让先生这次是打算动用旧黑针鼠的军团群了。
他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理了理头发的分路,向我请示。
「若是元帅阁下亲自指挥,那就令人安心了。拜托您了。」
「巴丹阁下无疑是忠义之士,但他是那种凡事都想掌握主导权的性格。若将他排除在外,麻烦事恐怕会增多。」
不过呢,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他们要是来夺那「至尊冠冕」,我倒是乐意奉上,但目前看来没有这个迹象。
「视情况而定,计划中也可能包括向低地诸国进军。只要陛下圣断。」
个别会谈时向阿基亚努先生提及此事,也没得到有气势的回复。
「明白了。那就按此推进吧。」
预想对安格兰战争时,海战无需考虑。或者说,无法进行。因为我们没有船。大概也守不住与新大陆的贸易。不过,即便是安格兰,要完全封锁大陆也是不可能的,只能期待有勇气的贸易商们努力了。顺便一提,如果对方试图进行类似封锁的行动,他们自己也会损失惨重。等于是自己封锁自己商品的销售市场。应该会引起相当严重的连锁破产。而且对依赖与安格兰贸易而繁荣的盖约尔公领来说,无疑也是打击。所以盖约尔大公虽对此方案消极却表示赞同,可以说是一次政治上的胜利。他,泽维耶先生,没有选择通过与安格兰联手来维持公领的独立性,而是选择了名实皆成为圣特内里一部分的道路。
「拜托了,德尔鲁瓦兹阁下。」
「……。」
「陛下。关于此事,我这个乡下贵族,过着与普罗赞毫无渊源的生活。对弗莱什三世,除了知道名字,再无更多了解。于是我想了想。我国是否有与弗莱什三世相熟之人?」
「首先应避免战争。那才是唯一符合陛下圣心之道。」
「不不!请您仔细想想,陛下。格洛瓦陛下。我国难道没有这样一位人物吗?自年轻时便与弗莱什三世深交,甚至有过私人书信往来!」
我一边看着腕表,一边对坐在对面左列,离我最近的马塞尔先生说道。
出席的诸位,对阿基亚努先生的话并无异议。没有……。
「陛下。以前曾对我说过『王之器量』的话吧。——差不多该自觉了。您身上是否具备器量,谁也不知道,但聚于此地的我等,皆追随格洛瓦陛下。不是什么器不器的抽象问题。我等是以行动在表明。」
「埃斯托比尔格方面,就交由家宰阁下,可以吗?」
「是。当然,一应安排由我等负责。全部。能为王国带来和平、并安我等正妃安娜丽泽殿下之心者,除陛下之威光外,别无他人!」
「原来如此……。这我倒没注意到。但颇令人为难。听闻弗莱什阁下是稀世的明君。将我这样的愚王暴露在其面前,实在担心我圣特内里的名誉会因此被看轻。」
真正头疼的问题是这一个。与埃斯托比尔格和安格兰尚有相应的门路。另一方面,与普罗赞的关系明显很淡。比如,老牌的大企业无论利害关系如何,彼此间都有往来。但面对这几年爆炸性增长的初创公司,就没有窗口了。当然有大使馆,也互派了外交官。但是,仅此而已。没有与决策权者沟通的渠道。
「若能得到全体同意,那便最好。您应该明白,若要与安格兰开战,盖约尔不仅在商贸上,在陆战中也将成为最前线。」
「那么,也请您停止怀疑您自己。」
脸上这么写着。
我做了最大限度的抵抗。
能的话我也想和妻子们喝啊。但是,大概葡萄酒续到第三杯的时候,就会皱起眉头了。
不禁想起许多事。主要是老家公司的董事们。虽然受了不少苦,但也多蒙他们相助。仅仅因为是创业家族的直系男丁,他们对我这个无能的三十多岁年轻人占据社长之位,完全没有异议。视之为理所当然。「要支持第三代!」。我那拙劣的意见,他们也姑且听了。因为那是「第三代社长的意见」。
没错。和安格兰打的「陆战」,对手不是安格兰。他们不具备能侵扰我国本土的陆军,就算有也没有登陆的能力。就算有少数人登陆,也能立刻击溃。所以我国的对手不是他们,而是他们雇佣的佣兵。低地诸国的佣兵。
正茫然望着会议室墙壁的我,被德尔鲁瓦兹公问道。
我快要晕倒了。
他突然站起身,俯视着我。然后这样说道:
要我去见?见弗莱什三世?
这个座次也很麻烦。我坐在房间最里面的中央,左右两列坐着阁僚们。离我近的是上座,但目前正值从国王顾问会向枢密院的过渡期,所以家宰马塞尔先生仍坐在那里。他的对面是下任首相阿基亚努大公。
「盖约尔大公阁下,请放心。国家亲卫军将调派一部分负责边境防卫。必要时我也会亲往。」
「能用上的全用上。很有阿基亚努阁下的风格。」
「首先得从拜访对方的公使开始吧……」
「老公又去酒会不回来了。一个人带娃好累。……真的是酒会吗。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阿基亚努先生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环视会场中聚集的各卿。
看着泽维耶先生和让先生的对话场景,该怎么说呢,像商业杂志的特辑。老牌巨头企业的社长和锐意进取的初创公司CEO对谈,之类的。很有画面感。
盖约尔公泽维耶先生先做确认。在我一个个谈话期间,想必诸位也互相进行了沟通。所以大致的落脚点大家都清楚。
「——从未怀疑过诸位的忠诚。」
德尔鲁瓦兹公阁下,实战经验并没有那么丰富。先王时代似乎有过几次经验,但那时他还年轻。所以真正「令人安心」的,是德尔鲁瓦兹的「家臣团」以及一直统率近卫的巴罗瓦的「家臣团」。而德尔鲁瓦兹那边还好说,他能如臂使指地运用旧近卫军将校们的可能性很低。要正式攻取低地诸国,是总体战。不是单靠旧黑针鼠的部队就能解决的。必须动员旧近卫军。
外务大臣图鲁姆侯爵与巴丹先生是旧识。乍看是平庸无奇的中层管理组合。但要是与之为敌,可是非常可怕的那种类型。
「要我去见?」
「若有,就请那人斡旋吧。是人面广的盖约尔阁下吗?还是因军事上有渊源的德尔鲁瓦兹阁下?」
他并未特别坚持,爽快地退让了。大概他也明白。由我这位王率领近卫亲征之类的事,无论从能力还是政治上,都太过危险了。
阿基亚努先生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油光水滑的感觉。这家伙,一对一的时候基本说平语,还爱摆阔亲戚叔叔的派头,这种时候倒是殷勤得很。
马塞尔先生的回答毫无滞涩。不如说,这是在场的共识。暂且不论「陛下圣心」,单纯就是不想花钱。
在此等局势下,我这位王的「圣断」是:
我努力压下走投无路的心情,凝视着阿基亚努先生。
和坐在右前列的他目光相对。
「事态打算推进到何种程度,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巴丹先生是忠义之人。这大概没错。主家是绝对的。但实权要完全由自己掌控。是这种类型的人。
为什么能考虑这种事?
「啊,若是德尔鲁瓦兹阁下亲自指挥,自是令人安心。只是,低地诸国非我能力所及。他们不拥戴国王。若枢密院成立后,我等以『国家』之名欲行此事,我不会反对。」
但是,这种发言不被视为不敬,正是枢密院的意义所在。首相可以对王说「你去」。因为首相并非臣服于王的阿基亚努大公领之主,而是圣特内里王国这个国家的实务总负责人。
他在坏笑。这是他想到赚钱主意时的表情。
德尔鲁瓦兹公让先生如此保证。国家亲卫军,是将德尔鲁瓦兹的黑针鼠军团与卢瓦的近卫军一体化的组织。名义和实质上都是圣特内里陆军最精锐的军团群,但实态还只是「徒具形式」。离完全统合还差得远。
现阶段,谁能调动旧近卫军的将校们?明白吧。只有我这位王。
竟听到了他难得带着叹息的话语。阿基亚努先生,哑光处理版。
心里虽然讨厌至极,但也明白那是最佳解。剩下的就只能相信诸位的判断了。看来在大家眼中,我还不至于出去就被人当傻瓜。我无法相信自己,所以选择相信有能的诸位。
「必要时,或许不得不仰仗正妃殿下的力量。」
与安格兰开战的情况,只有两种局面。一是反安格兰大同盟成立,他们承受不住我方压力,企图从战争中寻找突破口。二是无法将普罗赞从安格兰身边剥离,演变成圣特内里-埃斯托比尔格 VS 安格兰-普罗赞的中央大陆大战。
面对他那前所未有的认真视线,我只能喘息般地、辩解似的回答:
「那么,问题是普罗赞。可以交给阿基亚努阁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