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位父母。其中两位在日本。而最后一位就在这圣特内里。日本的父亲是我送走的。母亲目送了我。目送了那具尸体。
那么现在,眼前这个人,格洛瓦十二世的正妃、国母玛丽埃娜,又会如何呢?会是谁送走谁呢?
她几乎从不来我的办公室。通常都是我过去拜访母亲居住的区域。但今天,应玛丽埃娜女士的要求,我们母子在办公室附设的茶室里。
回想起来,这里发生过许多事。见过许多人。我一边望着这位有着美丽的金发,略显丰腴的女士,一边沉浸在些许感伤之中。
在这圣特内里生活,眼看就要四年了。作为余生,该足够长了吧?
「母后大人,感谢您前日的辛劳。托您的福,士兵们也能稍稍心安吧。诚然,母后大人乃是国母。」
「陛下言重了。妾身才应向陛下致谢。您为受伤之人准备了休养之所,此等慈悲。此外,还给予妾身与正妃安娜丽泽殿下亲切交谈的机会。」
话语如行云流水般编织而出。略低的、沉稳的女声。
母。
母亲是什么呢?
我从她体内诞生。仅此而已。继承了身体的各种特征。但也仅此而已。仅仅如此,为何我却如此懈怠?或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定,唯有她,即便知晓了我的真面目也不会失望吧。
「安娜丽泽殿下也很高兴。不,当然不只前日。每次见到母后大人,她都说您待她极好。」
「妾身可没做什么呀?陛下您是在担心什么吗?担心妾身会对那位可爱的妃殿下使坏?」
她故作嗔怒地开玩笑道。我没有那种担心。
不,是假话。其实在担心。
不过,并非只担心玛丽埃娜女士一个人。布劳涅小姐和安娜丽泽小姐,玛丽小姐和安娜丽泽小姐,索菲小姐和安娜丽泽小姐。费莉西亚女士和安娜丽泽小姐。我全都担心。担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我生活在一个无比、无比美丽的花园中。那景色美得过分,像舞台布景一样平滑。但若是偷偷窥探其背面,那里便延展着一个杂乱、黑暗的混沌世界。一个昏暗的世界。
「绝无此事。此等疑虑,我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话说回来,母后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呢?」
胡思乱想起来就没完没了。还是谈正事吧。在被拖入不安的泥沼之前。
她的正题——想必是为了确认亲弟弟奥利奥公爵的处置而来吧。若是那样,倒是可以让她放心。我无意处置身为舅父的奥利奥公爵。老实说,对他并无特别感想。贵族会的事已全权委托阿基亚努大公打理。与埃斯托比尔格的交涉目前也相对顺利,奥利奥先生已无活跃的余地了吧。
我基本只喝葡萄酒。双手紧握酒杯,小口啜饮。好想要根吸管。旧伤作痛这个「正当理由」已经说明过了,所以两人都没有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反而显得很同情。看来大贵族也有怜悯之情。
人事变动,意味着迄今为止建立的个人情谊可能化为乌有。也就是说,和交易对象的关键人物搞好关系,顺利运作,一旦对方人事变动换了新的负责人,各种麻烦就来了。新人有他自己的私人情谊嘛。
啊,顺便一提,我的容貌据说很像年轻时的父亲。在这个连基因鉴定都遥不可及的圣特内里,那成了唯一的证明。客观来看,我无疑就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玛丽埃娜所生的孩子吧。几乎可以确定。
在我那数千、数万的、需要填补的缺失清单最顶端,就写上这句话吧。
玛丽埃娜女士以优雅的动作,用手指抚过自己茶杯的把手。一次,两次。
「嗯,当然可以。母后大人。」
◆
思绪飞速流转。为何她至今为止,要将自身的存在感淡化到那种程度?为何如此虔诚地信奉正教,热衷于慈善活动?是因为被当作王妃候补培养所致?是因为其谨慎、无欲的性格?她为何舍弃了执掌圣特内里王宫深处、对独子发挥巨大影响力的道路?她为何……啊,真是不可思议。我也是人,无法摆脱疑神疑鬼。
若是将积压在心底的这一切全都倾吐出来,玛丽埃娜女士会吃惊吗?还是说,即便如此,她仍能是母亲呢?对这个可能并非王的男人。
我故作轻松地应道。
我语气稍重地回答。他立刻如怒涛般滔滔不绝起来。
「啊,啊啊,那真是……我很高兴。能被母后大人您这么说……」
「——近侍们,都知道了哦。」
我的身体上,附着奇怪的「物体」。
我轻轻挣开玛丽埃娜女士的手,站起身来。谈话结束了。
「那真是……陛下。家姐,太后大人她身体安康吗?」
「母后大人……我怎么会辛苦。绝无此事。只是近来旧伤作痛罢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没在意,但确实有些失态……」
「……」
脑子里整天装着的,全是自己的事。怎么才能让自己轻松些。怎么才能从痛苦中逃离。怎么才能让别人喜欢自己。怎么才能骗取别人的爱。怎么才能不被人轻视。我心里只有这些!
看吧,我这张嘴什么都能说。这张丑陋的嘴,只要能行方便,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的喉咙里至今仍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话语。比如说,涕泪横流地抱着这个人的膝盖,嚎啕大哭之类的。
「奥利奥公阁下,说起来白天我见到母后大人了。」
「格洛瓦。」
「好了,母后大人的关怀,我格洛瓦铭记于心。今后我自当努力,不再让大家担忧。感谢您的忠告。」
「那真是令人欣慰。不过,关于奥利奥阁下的事,请陛下不必顾虑妾身,按您的心意处置便是。」
我一边轻轻点头,一边不雅地小口啜饮葡萄酒。今天的酒口感厚重。
食物是上来了,但我几乎没动。食欲是有的。但是,餐具用不好,酱汁会到处乱溅。相当麻烦。托它的福,最近瘦了不少。真想把这减肥法告诉为小腹赘肉烦恼的阿基亚努公。热量不够?没关系。葡萄酒热量高啊。我靠喝葡萄酒活着。
「大家的真情厚意,我日日感怀于心。我身边净是些远胜于我的优秀之人。对母后大人的关怀,我唯有反复感激。——我是个幸福的人。」
我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不适的物体。它就是「物体」本身。我的知性,已无法用「手」这个美丽的含义外衣将其完全遮盖了。
搭配甜点的餐后利口酒太甜腻,我不喜欢,早早让人撤下,独自品味着红酒。
奥利奥公带着些许紧张,但努力不显露出来地问道。
「嗯,精神得很。还挂念着奥利奥公您呢。」
「嗯,正如我所言。我的心意,就是刚才所说的那样。」
我从未担心过任何人。
「抖得这么厉害……格洛瓦殿下。你是格洛瓦啊。即便摘下那顶沉重的王冠,你也是我的儿子。听我说,格洛瓦。发自真心为你担忧的人,是存在的啊。——一定很辛苦吧。」
我是个最差劲的人。我很害怕。我是个利己主义者。我是个卑鄙小人。对不起。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做不到。我背负不起。我办不到。
不过也好。正好今晚在阿基亚努公的宅邸,会邀请他也举办一个小小的「亲族会」。本来还发愁和疏远的舅父聊些什么,玛丽埃娜女士的话题来得正是时候。
「体恤他人」。
于是,在阿基亚努先生家,我却坐在上座。就是桌子短边那头。左右是阿基亚努先生和奥利奥先生。
熟门熟路的阿基亚努府邸,今天不是晚宴。客人只有我和奥利奥大公。妻子们没有同行。因为她们在的话,我就不能喝酒了。
还有就是,嗯,总有一天,把那难看颤抖的「物体」切掉好了。现在还不行。我忍受不了疼痛。祈祷麻醉技术的发展吧。
这个人应该不知道我的事。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间隔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最深处?不对。其实,还有更深一层。那里有什么呢?过去的我,将某种念头封存在心底的最底层,当作从未存在过。我明白的。
银行家——可以这么说吧。或者说,放贷的。这些金融资本家们,以及向国家承包各种物资、粮食供应的大商会的各位。对他们来说,新政权的负责部门由谁掌控可是大问题。就算再怎么说是「小政府」,圣特内里政府也是国内最大的「消费者」。金融相关行业除此之外还有审批许可的问题。
「话说阿基亚努阁下?姑且问一下,即便转为枢密院体制,『与民众的关联』大体上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这样理解没错吧?」
我绝不敢直视身旁玛丽埃娜女士的脸。她刚才,对我说出了致命的话语。
「很辛苦吧」,她这样说道。
我记得。沉迷政治、对儿子不甚关心的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我曾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希望他能认为我是个出色的、值得骄傲的儿子。「年轻的我」内心最深处,确实潜藏着这种渴望。
我明白了。
「这次的贵族会议,在下决心务必实现陛下的旨意。哎呀,在下和孔代公当时完全误会了。以为有企图迷惑陛下、觊觎神授大权的宵小之徒存在。所以在下才不顾陛下敕命,一心为陛下着想,采取了那样的行动……」
对话中,只有一件事让我意识到了。
本以为正题已了,莫非接下来还有什么……这倒是相当稀有的展开呢。
她此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若撇开娘家的事,莫非是我与妻子们的关系?或是关于父王侧妃们的斡旋?从她以往的举动来看,应该不会是关乎国政根基的大事。那么,是关乎玛丽埃娜女士本人的事吗?试着整理思绪,却毫无头绪。
这是个非常扭曲的「物体」。五根灵活蠕动的细长棒状物始终蠢动着。那没有毛发的毛虫们,从一块四方形的白色肉块上生长出来。干巴巴的白肉上,埋着好几条黑色的管子。它们也在不断微动着。
作为父亲的先王也是凡人。终究,只是普通人而已。所以临终时,才会在谵妄中将内心的疑虑告诉了儿子。如今的我,仿佛在观看电视剧里陈腐的修罗场一般,观看着那段记忆。
「……请您务必如此。母后大人。」
「没人觉得是麻烦。大家都在为你担心。正因为你一直为大家担心,大家才以真心回报你啊。绝不是因为你是王。格洛瓦,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因为你!」
玛丽埃娜女士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我空洞的辩解。戴着镶嵌大颗绿色宝石戒指的、小巧的手。那只手复上我的右手。不,并非复上。是压制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必须体恤他人。因为理应如此。
我从未真正担心过他人。我只是个擅长「扮演」担忧姿态的演员罢了。
父王格洛瓦十二世有许多妻子。尽管如此,孩子却只有我一个。
一边吃着餐后甜点,一边聊着。
「谢谢您,陛下。那么,就在此刻此地,请允许妾身以您母亲的身份行事。——格洛瓦阁下。」
多么奇妙,多么伟大,多么奇迹般地,只有妻子中最优秀的那位——正妃,生下了孩子。而且还是男婴。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发展吗?世上确实有这种「一切顺利得恰到好处的瞬间」。但另一方面,人又有种麻烦的特性。偶然的好事接二连三,反而会令人不安。会想,真的能有如此顺心如意的事吗?真可怕。
弟弟奥利奥先生前阵子惹出事端时,她也未曾主动提过任何要求。身为专制君主的生母、先王的正妃、王室旁支的公主,迄今为止,玛丽埃娜女士却惊人地不曾多言,也未曾行动。简直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此刻,可否容妾身任性一回?」
巨大的餐桌是什么呢?是大理石吗?黑白相间的纹路,是偶然造就的极致之美。乳白底上游动着黑色的筋络与斑点。浓淡深浅,也是经过漫长岁月才形成如今的模样。
◆
以母亲的身份。
有阿基亚努先生在真是帮大忙了。省得我一桩桩地回长句。
顺便说一句,可能看起来我总是在喝酒,但意外的是,我并非酒精中毒。白天一滴不沾,晚上最多也就三杯。中毒之前,醉意上来就先失去意识了。真得感谢我这脆弱的肝脏。
然后她端正了姿态,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幻想了这些。
「正是。正是。奥利奥阁下岂会存心违背陛下圣意。我立刻就直觉到了。啊,这一定是某种误会。毕竟我等,是血脉相连的卢瓦家人啊。」
「啊,说起来,今晚在阿基亚努大公阁下的府邸,也有机会与舅父会面。正如之前告知您的,对外仍将作为圣特内里的柱石,今后也希望他贡献力量,届时我会好好寒暄的。」
「是、是吗,这样啊。那可真糟糕……我明明已经很注意了,结果还是给大家都添麻烦了吧。一定觉得我很吓人吧。啊啊,对妻子们也是……」
当然,一直以来她也以母亲的身份行事。只是,儿子成了王,事情就复杂了。身份上,儿子明显是上位。准确地说,不得不变成一半是母亲,一半是臣下。此刻,玛丽埃娜女士却要以纯粹的「母亲」身份行事。
但那终究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幻梦。
就像在日本时,曾经发生过的那样。
奥利奥先生的体型,已胖到让人犹豫是否还能称之为「微胖」的程度。稀疏的金发整齐地梳拢,与丰腴的脸颊形成了鲜明对比。脸上肉一多,五官就显得相对小了。
这大概就是父母吧。
手是连接在身体末端的小小器官。所以,直到颤抖出现,我也没太在意。但是,终于连字都无法好好写的时候,我开始刻意留意起这个部件。
玛丽埃娜女士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我坐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在我的右侧。然后,将她那双优雅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话虽如此,能够满怀确信、断然言之的存在,唯有一人。唯有此刻坐在我身旁,轻抚着我微微颤抖的手的这位女性,才拥有那份确信。这个人是母亲。我的意识将她认知为「玛丽埃娜女士」。也就是说,是他人。而我,正接受着她这他人的手掌。
然而啊。即便如此,即使明明清楚自己怀有如此大不敬的恶意揣测,我的身体却依然将她感受为「母亲」。明确地。渴望被她包容。
辛苦?是啊,辛苦。虽然辛苦,但我不能显露出来。因为我是王。
今天是亲族会,气氛随意。通常即使是亲弟弟,也不能说「家姐」这种话。
这样的她,现在却在要求着什么。
那么,母亲呢?身为王妃的母亲玛丽埃娜,会认为我是什么呢?她是幸运的。折磨父王格洛瓦的疑虑,她不曾有过。或者说,无法拥有。我是在她的腹中孕育,从那里诞生的。没有误解的余地。
我知道颤抖的发生机制。始于胸腔内部,横膈膜的紧张。所以深呼吸,再呼出。身体放松力气,微小的震动迟早会平息。
「你现在,非常疲惫呢。我的格洛瓦。——你明明是个温柔的孩子。」
作为实业界各位的代理人、某种意义上的说客,与政权中枢保持联系,也是贵族的工作。不只是奥利奥先生一个人的事。陈腐守旧?用招标决定?开什么玩笑。
我国连「财产权的保障」都不存在。当然也没有反垄断法之类的。人脉就是一切。公平竞争那种概念是不存在的。所以放任不管,很容易陷入一家垄断或寡头垄断。现实中一家垄断、寡占的领域也确实不少,但全是那样可不太妙。掌握复杂交织的人脉,并妥善处理——也就是保持平衡——这些人,其实才是勉强维持着社会流动性的人。当然,他们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请放心。陛下不喜欢剧烈的变化。是吧,格洛瓦阁下?」
「嗯,那关乎民众生活。需慎重行事。盖约尔阁下那边应该也和财务总监阁下在仔细商议。」
「陛下真乃明君。民众的生活凭我等一己之念便可左右。正因如此,慎重行事,守护他们的生活,才是我等贵种的使命。陛下能理解这一点,实乃幸事。」
他是公爵,是卢瓦家的旁系。虽实情是靠商人们的孝敬生活,但体面上绝不能说出是为他们行方便。需要大义名分。「为了民众不陷入困境,身为贵种的大公要严加看顾」这样的说辞。我绝不讨厌这种立场。多半,奥利奥先生本人也并非场面话,是真心这么想的。理想和利益并非相悖。两者皆有必要。只有一方,就会崩溃。
「啊,舅父。想起来了。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与安格兰有关的生意,还请您多加留意。同时,若有何异变,也望告知。」
「安格兰。这范围可广了。」
「我也不甚明了。是盖约尔阁下托我转达的。下次请您直接与他详谈吧。不只是阿基亚努阁下,大家都拿我当传话筒使唤,忙得不可开交啊。」
我夸张地笑着,继续畅饮葡萄酒。奥利奥先生这次的事,差点就触怒王了。下次再犯错就完了。
正因如此,他应该会好好干活吧。
◆
乘着马车摇晃,茫然望着窗外。不,准确地说,是望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我以前,是长这样的吗?
印象中应该更丰润些才对。眼睛也是,以前更温暖些吧。而且,有这么大吗?鼻子也过分尖锐地隆起,很窄。嘴唇也干裂了。这个世界没有润唇膏,没办法。
我的脸?指的是哪一张呢?
能产生如此奇妙的疑问的人,恐怕不多吧。除非有特殊情况,人通常只有一张脸。物理上。然而,我却有两张脸。能够自我认同、或曾经认同为「我」的。曾经在日本生活的自己的脸,和如今这般活在圣特内里的自己的脸。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日本的我,是怎样一张脸呢?其实,已经几乎想不起来了。只有轮廓模糊地浮现在脑海。本该是共同度过三十多年的战友,薄情的我却将他舍弃了。这不是比喻。我物理性地破坏了他。坠落在地的我的肉体,会是怎样一副景象呢。在公寓楼下的混凝土上。漂亮地绽放了吗?
唯有这个空想,我一直避免去触及。它始终存在于意识的角落,我却从不正视。绝不。但是,现在,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
我碎裂的肉体,母亲看到了吗?如果看到了,会作何感想呢?如果硬要将本无法用言语置换的、粘稠的情感用语言表达,母亲,悲伤了吗?
恐怕是悲伤的吧。母亲是善良的人。和玛丽埃娜女士一样。所以一定在为儿子担心吧,面对那决定性且不可逆的结局,想必会惊慌失措吧。她接连失去了丈夫和独子。
「器量」。在理解人这一点上,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比喻了。人都有器量。大小因人而异。有人持有水桶般的,有人却只有酒杯般的。无论大小,容量终究是有限的。不断注入葡萄酒,终会满溢。葡萄酒会洒出来。
选择有两个。为了「我」而让肉体死去,或是为了肉体而让「我」死去。
在日本生活时,我最爱便宜的葡萄酒。作为快速买醉的便捷工具,它是最合适的。
王的器量,不是「容器」的大小问题。因为,能容纳堪比湖泊的葡萄酒的巨杯,是做不出来的。换言之,能将三千万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事来真诚背负的人,是不存在的。所以,身为王,就意味着拥有能够忍受不将三千万人当作己任的自己的那种精神。
知道吗?去便利店,大概六百日元左右就能买到好喝的。贴着画有可爱动物图案的标签。和这圣特内里供应的超高级葡萄酒不同,单调而清淡的口感。我总是在附近的便利店买来,在家里喝。在客厅。或者,有时在阳台。
那葡萄酒是人的肉体,是生命,是未来。也就是说,从我器量中满溢而出的葡萄酒,是血。
不,不是失去。是被夺走了。
无论如何,不用为中年发福而烦恼,总归是件好事。
被谁?被我。
能一边看着浸湿地面的葡萄酒,一边说着「嘛,没办法」而处理掉的人,才是王。啊,当然,那并非意味着非人的精神。他也会哀悼,也会悔恨。但最终能以「没办法」来结束。
只有觉得不可惜的人,才能持有器量。王的器量。
那种廉价葡萄酒的话,洒了也不可惜吧?
我的身体才二十三岁。
来展示一下结论吧。
在如今我所生存的这个世界——圣特内里,归根结底,这想法也没有改变。我决心背负起这个世界,并且努力去做了。但是,凡事都有个限度。
我不具备王的器量。虽然努力想设法得到,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得到那器量的同时,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等同于不接受责任而生存。是要接受责任而活,还是不接受责任而死。
两者,不能兼得。
是人啊。
我做不到。因为浸湿地面的不是葡萄酒。是血。而那血,与我身体里流淌的,是同一种东西。是等价的。
我对母亲怀着无限的怜悯。然而,我并不认为自己所作之事是罪。我行使了人被赋予的根本权利。人有接受世界、背负责任的能力。但那并非某种超越性的存在——例如神——先天赋予的。正因为是自身凭其意志选择了世界,才产生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反过来说,拒绝世界的权利,也必须始终掌握在手中。若觉得无法背负,退场即可。我有退场的权利,而我正当地行使了它。无论会给他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与悲叹,这份权利都无法放弃。对我来说,责任就是如此。若无自身选择便被强加义务,那便是劳役。是奴役。那是不公的。
不在意吗?啊,是啊。葡萄酒洒多少都无所谓。可以这么想。但是,那葡萄酒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呢?成分是什么?葡萄吗?
啊,原来如此。
王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