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蜕变,有着各种各样的面貌。
有时,会因某个特定的事件,导致外貌或行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有点老套,比如失恋了剪短头发之类的。或者也可能像我一样,某天突然「觉醒」。不,这极为罕见。
即便没有如此明显的契机,人也在每日点滴的变迁中重复,待到发觉时,或许已是另一番模样。若要举例,大概「成长」这个词所指的,就是此般情形吧。
我此刻,正见证着。眼前上演的光景,清晰地诉说着一个人可以如何变化——如何成长。
「索菲卿,感觉如何?」我仰头问道,稍稍提高了声音。
我的妻子,盖约尔大公女兼圣特内里王妃索菲,在女性中属于较为娇小的体型。所以平时是她仰视我。但此刻,在马背上的她,其高度远超立于地面的我。那匹精心打理过的焦茶色毛发的爱马,沐浴在秋日晴空下闪闪发光。是索菲小姐从盖约尔领召来的。
「感觉好极了!腰一点也不疼了!太厉害了!」
声音雀跃。那并非语言,而是用声音传达着她感受到的喜悦,或者说兴奋。
「太好了。看来你的想法巧妙地实现了。」
「是的!不过,这可是格洛瓦大人的功劳!请您别忘了。」
她放开缰绳,张开双臂,让那头漂亮的茶色长发在空中飞舞,语气略显夸张地说道。
「我的?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是实话。我什么也没做。我压根不懂骑马。只是对她想到的小小点子,随口评论了一句——「这想法不错」。
对我的话,她并未回答。只是默然策马,将其引至附近的升降台,轻盈地从马鞍上跃下。无需搀扶,独自一人。那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线的单腿残影,烙印在我眼中。
那,正是她所付诸实践的——那个小小的想法。
除了少数在军中服役的女性(那是极为稀有的存在,恐怕圣特内里国内仅有一位),索菲小姐做了一件无人做过的事。一件人人或许都想过,却无人能付诸实践的事。
那便是,身为贵族的女性,穿上了长裤。
契机是那次去盖约尔公馆的骑行。我与她共乘一骑。在我的马鞍前,另设了一个侧鞍,索菲小姐便坐在上面。在盖约尔领熟习骑术的她,即使上半身扭转的姿势也早已习惯。但在我这个不熟悉女性侧骑的人看来,总觉得有些奇异,或者说颇为辛苦。所以我便问了句:「身体不难受吗?」索菲小姐以一贯的明快答道:「没关系!」
原来如此。没关系。这是个难以判断的词。不知是「难受但能忍受」之意,还是「并不难受」之意,无法确定是哪一种。因此,我的回应也只能含糊其辞。「要是能普通地跨骑就好了。」
普通。普通是什么?在圣特内里,女性侧骑才是「普通」。但我的感觉不同。地球上似乎也曾盛行侧骑,但至少在我生活的时代,女性也是跨骑马背的。那才是我的普通。而理所当然,对身为圣特内里人的索菲小姐而言,我的普通并非普通。
如今,她向前迈进了一步。在接纳自身诸般要素的同时,试图去改变它。自觉地。在肯定规范的基础上,尝试为其增添新的内涵。
「是啊。沉重,却又精致,需要处处留神。」
哲学系的男生和美术美学的女生,是不会走到一起的。用流行的话粗暴概括,就是阴角与阳角。
我明显是在开玩笑。为了明确传达这只是戏言,还附上了一抹浅笑。因为,我的提议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的规范准则,不容许女性作男装打扮。
那笑容毫无阴霾。与我那近乎辩解的言语不同。
「啊,我觉得很好。一定很适合你。既可爱,又英姿飒爽。」
「真的吗!」
望着她牵着引以为豪的爱马向我走来,我忽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我来为你加油吧。」
「那索性,平时也作男装打扮如何?」
◆
「陛下!我,下次想试试完整的军装!」
那么,她会度过怎样的大学生活呢?
我轻松地如此说道。
完整的军装。
并非以保护者或丈夫的身份去「准许」。而是平等的男性,为平等的女性加油。还有比这更令人自豪、更幸福的关系吗?
因为,没有相遇的机会。
她在我的故土日本,可以不受任何掣肘,做想做的事。想穿长裤,无需特意征求他人许可。索菲小姐身上所披的华美衣装——盖约尔的公主、圣特内里的王妃这「身份」,在保障她某种自由的同时,也限制着另一种自由。抑或,她被赋予的「女性」这一性别亦然。若能将这一切全部剥离,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学想学的东西,她该能活得多么幸福啊。
而索菲小姐的回答,足以让我收起笑容,恢复正色。
好奇心旺盛、毫不胆怯的开朗性格。这般机灵、聪慧,加上这般美貌。大概会很受欢迎吧。无论在社团还是研讨课,都会是核心人物。她会学什么呢?看氛围像是会进国际关系类的学部,但据我观察她对艺术类也有兴趣,那方面的学部也难以割舍。干脆文学部,专攻美术美学之类如何?啊,很合适。
在这圣特内里,能结识索菲小姐这样的女性,我何其有幸。倘若两人都生活在日本,她与我的人生,想必永无交集。
啊,不是年龄的问题。
于是,索菲小姐便穿上了长裤,跨上了马背。
此次巡幸,索菲小姐展示了她崭新的装扮——身着近卫军上衣。盖约尔大公女兼圣特内里王妃,乃是贵族女性中的最上位。即贵中之贵。此等身份的女性身着军服,已是惊世骇俗。不过,这次的装扮仅限于上半身。下半身仍是裙装。所以不算完整。而她希望使之完整。也就是说,她想像男性一样穿着完整的军装,想穿上长裤。
相遇之初的索菲小姐,是「成熟的女孩」。是个深知自己肩负着什么,并努力成为那样的少女。
「你平时穿着的衣装固然极美,但想必也有令人窒息之处吧。」
从年龄看,大概是高中生吧。我身边没有女高中生,所以不太清楚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是怎样的。想回忆自己高中时的情形,也因年代久远,与现实想必大相径庭。那,就当作大学生吧。那样我还稍微了解些情况。我公司那些新入职的员工,说白了几个月前还是大学生。而且,若以精神年龄而非肉体年龄来看索菲小姐,说她是大学生也毫不为过。在某些领域,其成熟度恐怕是日本二十多岁的人望尘莫及的。
「索菲卿。军装的穿着感觉,可还满意?」
「不!格洛瓦大人。我,也深爱着平时的衣装。盛装打扮是我们的特权。所以不会舍弃。那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也就是说,她变了。
我并未在意。女性穿长裤,在我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在我的常识里,便是如此。
「当然。那样做很好。」
「您说得对!但是,正因为有那份拘束,才有改变的乐趣。如果总是穿着军装,那就不再是我了……陛下的妻子,可就少了一位了!」
骑行结束,在盖约尔公馆的客厅休息时,索菲小姐对我说。那时,她刚在挤满街道的人群目光中,于耳边聆听了我那(拙劣的)演说,兴奋的红晕尚未从脸颊褪去,她向我提出了愿望。
「是的!非常满意!格洛瓦大人,您看!我还能这样动呢!」
「但,有时不会觉得拘束吗?」
话音刚落,她就在原地轻轻跳了跳。马场松软的泥土,如同水花般轻快地溅起在她靴子周围。
如果她,生活在我曾生活的世界——日本,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