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手腕上那块圆形的金属疙瘩。这是布拉格先生为我特制的手表。将怀表机芯焊接上表耳——就是用来固定表带的那种凸起——再装上皮质表带。不过是将在圣特内里唯一可用的现代日本知识具体化了而已,所以各位就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看惯了的腕表就好。
表盘上写着指示时刻的符号。在珐琅(大概是)质地的白色盘面上,用黑色墨水手写的那些符号,同样也是我看惯的东西。
Ⅰ、Ⅱ、Ⅲ、IIII、Ⅴ、Ⅵ、Ⅶ、Ⅷ、Ⅸ、Ⅹ、Ⅺ、Ⅻ。
是罗马数字呢。在普及了阿拉伯数字的日本,这玩意儿基本只能在某些商标或者钟表盘面上见到了。顺带一提,仔细看的话,「4」的写法挺有意思的。通常应该写作「Ⅳ」,但唯独钟表盘面上会用「IIII」。原因众说纷云,说来话长,这里就不展开了。
那么,到目前为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没有吧。只是对圣特内里原本制造的怀表做了一点小改动。你会这么想吧。但,并非如此。
我提出的想法仅仅是加上表耳和表带而已。也就是说,表体本身没有任何改动。原封不动地使用了圣特内里的产品。包括表盘的设计。
对于在日本习惯了腕表的我来说,这设计实在是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说来惭愧。
而当意识到时,我真的吃了一惊。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怀着一种介乎恐惧与惊叹之间的情感,从身体深处感到震颤。
啊,不卖关子了。
圣特内里,存在着罗马数字。在我出现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
关于制表的商议,我偶尔会请布拉格先生来光之宫殿。实质嘛,只是想聊聊钟表的话题罢了。因为没人和我聊这个。圣特内里连SNS的影子都没有,没法在民间寻找同好。啊,当然,可以和部下们聊聊。他们想必会乐意奉陪我这个国王的业余爱好吧。还会自掏腰包买手表,和我聊些我可能会喜欢听的话——也就是有正确答案的话。因为我是王。
没有比这更无趣的了。明明只想沉浸在兴趣话题里,一切却都伴随着迎合。他们一丝一毫也不会放过。我的表情,我的视线,我的语气,我的姿态。一切的一切,都被当作无声的意志,甚至是政治性的意志表达。说白了,这就是工作。
那,干脆到街上随便找个钟表作坊拜访如何?不不,那样更糟。我出宫这件事本身,就是明确的「国事」。厉害吧,国王。这下可算明白君主制国家世袭主流的原因了。能忍受这种状况的人可不多。若非为此而生——换成人类的说法,就是「被教育」成这样的人,很难承受。真是辛苦。
因此,给布拉格先生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嘛,希望他能谅解,因为他也有利可图。我多次召见他,这本身也是明确的意志表达。表示圣特内里王赏识他。他既是工匠,也是商人,想必有效地利用了这种状况。毕竟要好好赚钱,养活家人和员工,理所当然。
我喜欢布拉格先生的地方在于,抛开那些生意上的盘算,一旦谈及钟表话题,他「工匠」的一面就会完全展露。他会干脆地否定我一知半解的知识,毫不留情地驳回我那糟糕的审美。这实属难得。
「布拉格阁下,我忽然有个疑问,这种装饰数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
我一边端详着茶室里桌上摆开的几块怀表,一边问他。
「准确年份在下也不清楚,但这是相当古老的样式了。尤其在圣特内里。」
「在帝国不太用吗?」
「是的。通常使用的是条状时标。」
「尤尼乌斯,是那位……?」
啊,原来如此。
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尤尼乌斯吧。他也是突然出现在第九期世界的漂泊者。是无根之草。即便如此,他的话语,历经漫长岁月,正被重新拾起。在那棵伟大的圣特内里巨木——历史之中。
即使无人回顾。
那么,我呢?
我当时对莱斯潘先生摆出了傲慢的态度。因为和安格兰的纠纷,有些焦躁。用一副高高在上、教导人的口吻说话。我为那种态度感到羞耻。甚至觉得滑稽。为什么?很简单。在圣特内里,未来的主角恐怕是他。是他和他的同伴们将创造未来。相比之下,我不过是个配角。说白了,就是无足轻重的配角,对主角高谈阔论了一番。
「您过奖了,惶恐之至。」
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是出身问题。他是降生于此地的存在——是圣特内里千年历史孕育的天之骄子。打个比方,就像从幼苗历经岁月长成的巨木上,最新的一片叶子。反观我,是显然的异邦人。我没有连接在那棵伟大的圣特内里巨木之上。
此后,《随想》一直被人们视为奇谈怪论、不值一提的寓言故事。因为时代不需要他的思想。至少当时还不需要。当时的人们所需要的,不过是装饰正教大圣堂大钟的那些奇特的数字罢了。并非无法理解。并非过去的人们在智力上逊于第十八期的我们。只是,时代尚未要求它。
目睹此情此景,我在这片土地上,该做些什么呢?
如果延续这个比喻,我大概就是时钟本身吧。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的王。而在这片土地上,王正是国家本身的具象。
布拉格先生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个词。尤尼乌斯数字。
我为自己推测的正确性,找到了有力的佐证。之前提到过吧。很久很久以前,圣特内里有一位留下奇特思想——与我生活的世界地球的现代思想极为相似——的人物,名叫尤尼乌斯。也就是说,一个很可能是我同类的人物。
「是的。虽然终究只是传说。据说是那位尤尼乌斯——德尔鲁瓦兹公子所创,并由伟大的『圣特内里之母』玛格丽特女王陛下所钟爱。」
「谨遵御意。这本就是为进献陛下而制的珍品。在下也正想采用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装饰。」
我不会留下尤尼乌斯那样的思想,那把著名的剑也罢,时髦的数字也罢,什么都不会留下。
◆
有趣的故事。玛格丽特女王在即位前,还是卢瓦公主时,便看中了尤尼乌斯,将其纳为骑士。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她与尤尼乌斯之间培养了「超越君臣之别的特殊友谊」。也就是说,我的同类,是距今八百多年前一位真实存在的卢瓦公主的情人。他究竟向公主诉说了什么,又隐瞒了什么呢。
「那么,这种数字可以说就是『圣特内里样式』了吧。」
提到玛格丽特女王的名字时,布拉格先生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气息。虽然有现任国王在场的原因,但我感觉其中也包含真心。因为玛格丽特女王是和格洛瓦七世一样,共同缔造了这个国家的伟人。
那个青年,大概就是让时间前进的人吧。一定是的。
尤尼乌斯数字。
耳中听着齿轮与其他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表盘上Ⅵ位置附近设置的秒针,忠实地持续转动。六十秒转完一圈。同样,分针用六十分钟转完一圈。而时针用十二小时转完一圈。能改变这个节奏的,只有拔出表冠,进行对时的人。只有那个人,才能让指针前进。
尤尼乌斯——我的同胞留下了名字。有趣吧。因为无论怎么想,这种数字的普及,都是因为玛格丽特女王钟爱它。从布拉格先生的话来看,这似乎是普遍认知。但是,名字却冠以尤尼乌斯。
每当凝视腕表的表盘,我都会思考。
那么,我就继续转动吧。忍受这永无止境、毫无目的的日常。
这,难道不也是很伟大的事吗?
我对挺直脊背、躬身行礼的布拉格先生,回以毫无矫饰、却发自内心的话语。
◆
据史书记载,最终他反叛了女王,被处决。临终前的日子里,他将自己思想的碎片,随心所欲、杂乱无章地涂抹书写。这些纸片被某位有心人收集整理,命名为《随想》。
我久久凝视着手表。
我并不想留下像《随想》那样的东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的一切,很快——虽说可能还要等上百年左右——都将实现。在莱斯潘先生那样的人们及其后继者手中。一定会的。所以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有该做的事存在。
「正如陛下所言。这是我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设计。这尤尼乌斯数字。」
只是啊,让时钟持续运转,也并非可以小觑之事。那是相当辛苦的工作。
「这真是了不起。我也喜欢这个数字。尤尼乌斯数字。既然是我等母国女王玛格丽特所钟爱的,那就更好了。布拉格阁下,我希望我腕表的表盘,务必采用这个设计。」
「啊,务必拜托了,布拉格阁下。」
而现在,幸运地,或不幸地,偏偏在我的治下,时代开始寻求尤尼乌斯先生的思想。前些日子在阿基亚努先生府邸遇到的那个青年,是叫莱斯潘先生吧。像他那样的人出现了。终于。
他从眼前摆开的怀表中拿起一块帝国风格的,展示给我看。原来如此,典型的「Bar Index(index・bâton,条状时标)」。
要努力运转得好些。让这机械不至于停止。
「身为我国引以为傲的大钟表师的您,制作出载有我国引以为傲的伟大女王数字的时计。而我,将其佩戴于腕上。这是何等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