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平日不同的行动。 比如,仅仅是换了个座位,世界便会为之一变。
索菲带着些许惊讶,接受了这种变化。
同乘马车时,她向来习惯于坐在国王身旁。那是从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便养成的一种习惯。
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这当然是理由之一。但同时,她也能在男人身边获得安心感。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温暖。这是除父亲之外,异性所能给予她的最好的东西。
在少女眼中,国王是一位成年男性。
在圣特内里,交往的男女年龄相差超过十岁也是常事,六岁的差距并不足以让人特别在意。但他却成熟得有时让她觉得近乎父亲。至少看起来如此。
肉体上远比父亲年轻,精神上却拥有与父亲同等的沉稳。对于深受父亲影响的少女来说,那正是无限接近理想存在的男性形象。
而且,作为附属品,还附带王冠。
在国王身边度过数年的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国王是成年人。或者说,他擅长伪装成成年人。没有对他人的威压,没有粗野,没有虚张声势,甚至有一种类似体贴的东西。
但是,在其核心部分,却能窥见不成熟之处。
曾有一段时间,这让她感到厌烦。然而,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人。她自己也不完美。到了能够理解这一点的年龄,如今她已能对国王的瑕疵视而不见。
当然,这种变化是内心的想法。
外在表现的态度,从十四岁起就未曾改变。她一直维持着那种谁都会喜欢的、可爱又开朗的女性类型。
这一天,索菲在国王对面坐下,并非出于深思熟虑。只是,不知怎的。只是不知怎的想这么做而已。
那个为了给她留出常坐的位置而挪到长椅深处的男人,看着始终空着的邻座,以及优雅地坐在自己对面的妻子,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但他什么也没说。
「索菲卿,今天的典礼如何?还愉快吗?」
他用与平时无异的语调对女人说道。并没有问「今天不坐旁边吗?」之类的话。
「是的!格洛瓦大人。是非常刺激的『物语』呢。」
女人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明快地回应了丈夫的询问。
社会只能是它现在的样子。例如,为了延续男系血统,一个男人娶四个妻子这样的不均衡,如果那就是社会,也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他们是这么说的。
索菲拂开垂在脸上的栗色长发,凝视着丈夫的眼睛。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正如她是圣特内里的女人一样。
国王微微笑了。
「有好几处很难懂,我也有些混乱了。不过,果然还是有趣的『物语』。」
如果魔力不存在,万人便拥有平等的权利。而实际上,这世上并不存在魔力。尽管如此,却存在着基于力量的支配和身份秩序。那是没有正当性的「不正」。
「那就好。确实很刺激。也有些复杂的地方。对我来说也有难以理解之处。」
女人只能温顺地共享一个男人。
「格洛瓦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她像是从不小心踩进的水洼里跳出来一样,努力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有几瞬的踌躇。
布劳涅和玛丽绝不会表露出来吧。那是在王宫生存的最优解。但她们肯定也隐藏着。毫无疑问。
按照他们的说法,男女之间存在肉体这一本质差异,那么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岂不就成了并非「不正」?
但是,即使没有魔力,不也存在男女差异吗?
「不,陛下。——您总是忘记。人,有男人和女人。」
对索菲而言,国王和莱斯潘严肃谈论的「思想」,不过是「物语」罢了。
这是几个月前绝不可能进行的对话。但现在,国王保持着平静。
是该继续这个话题,还是问问他对今天所穿衣服的感想呢?丈夫大概会说「胭脂红的色调很好。深邃而鲜明」之类的话吧。
此刻,他是圣特内里的男人。
「是指个体差异吗?」
「没什么深意啦!只是『物语』的感想而已。——格洛瓦大人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国王陛下,而我是陛下的妻子。这才是『事实』嘛。」
在这中央大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么,或许存在吧。既然没有魔力,人就是『本质上』相同的存在。如果人生来就被承认拥有某种权利,那理应赋予所有人。」
「我听『物语』时不太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因为人并不是『本质上』相同的存在啊。感觉之后的展开也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男人要和其他女人、而且是两个女人,生育孩子?
他点头,简洁地回应。
「原来如此。索菲卿,您真是了不起。为我拨开了迷雾。——我和莱斯潘阁下,恐怕得并肩向你们女性忏悔才行。」
对看不到话题走向、带着困惑反问的国王,索菲温柔却沉重地断言道:
她不得不正视自己不愿看到的东西。
「啊,是啊。有趣的『物语』。」
「是的。」
「说得对。想太多不好。『物语』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稍微试探一下,丈夫就会相对轻易地露出本性。这是关系亲近的表现。只有身处男人划定的界线之内的人,才能看到这一点。
「我真是傲慢得可怕。恐怕莱斯潘阁下也是。」
「那是在莱斯潘氏所说的『魔力不存在』这一假设基础上的话题吧?」
「什么事?」
是想挫挫那个摆出一副了然于胸模样的男人的锐气吗?是想教训一下那条傲慢的狗吗?恐怕不是。若只是那种隐秘的施虐心,该有多好。
看着深深陷入沉思的丈夫,索菲对自己心中涌起的些许喜悦感到震惊。
「啊,索菲卿,那终究只是假设魔力不存在的话题……」
国王的低语包含着真正的悔悟。
或许是潜藏的施虐心?想为难丈夫?
短暂犹豫之后,她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好奇心。衣服的感想可以稍后再问。
自己现在正要说出没必要说的话。
但是,如果主张「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权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此刻,国王虽然说着「有趣」,却完全看不出有趣的样子。若要用恰当的词来形容那表情,最接近的恐怕是「苦闷」吧。
听到这里,似乎领悟了什么的国王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双手用力按压眼睑。
为什么自己不能独占眼前的男人?
国王想要表现出沮丧或困惑时的习惯动作——眼角会寂寞地垂下。她立刻察觉到,国王是想做出这种样子。那么真相恰恰相反。他恐怕完全理解了那个叫莱斯潘的学生的演讲。
索菲怀着无比的喜悦注视着这一切。索菲喜欢她的丈夫。喜欢的人健康是件好事。
「当然。但男人和女人不也是相同的存在吗?」
不可能是可爱的恶作剧。是更沉重、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国王沉重的语调让索菲觉得有趣。
「是吗?魔力的量决定人的价值。那是本质的差异,对吧?而本质的差异,说到底,就是能否战斗。魔力量高的人能够战斗。所以才能用力量支配他人。」
「似乎是那样。」
因为他们遗忘了一样东西,而那存在于逻辑的根基之中。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存在破绽。
那潜藏在自己腹中、最深处的东西。
「不,我并非不满。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即使没有魔力,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存在本质的差异。女人无法与男人战斗。身体构造不同。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权利呢?」
他也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应,为对话画上句号。
索菲犹豫了。
「刚才的献辞中,那位反复提及的『所有人都拥有平等权利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作为支配者的男人,和作为被支配者的女人。
索菲一直认为,这样就好。
「不对,格洛瓦大人。我想说的是,即使没有魔力,人也并非相同的存在。」
「但是,现实中存在着身份秩序。莱斯潘阁下称之为『不当』——『不正』。因为那是用暴力强行制造出来的。」
国王没有意识到「被忽略」的东西的存在。恐怕没有。
这是在马车内的密谈。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顾忌他人的目光吗?但索菲感兴趣的,并非国王这种过度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