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可真冷啊。」
「哎呀。陛下是想拿寒冷当借口,又要喝酒了吧?布劳涅清楚得很。」
国王的私人房间很宽敞。
与房间规模相称的巨大壁炉充分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但热气却无法传达到房间的每个角落。温暖的,只有近旁。
顺利结束枢密院会议首日的格洛瓦,在那天晚上邀请了布劳涅到他的办公室。必须消除连续五天缺席给妻子们带来的精神负荷。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国王与王妃布劳涅开始了几乎已成惯例的小酌。其他王妃也并非不能饮酒,但并无特别喜好。因此,饮酒的伴侣自然就成了布劳涅的职责。
「没那回事。我只是说了句天冷而已。」
「嗯,嗯。我知道。可是陛下,您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酒瓶看呢。」
格洛瓦紧盯着、等待她将空杯斟满的样子,让布劳涅觉得有些有趣,不由得指了出来。
王是个温和的男人。
女人很清楚这一点。她也深知自己与男人共同度过的这些时光。所以,对这个将背靠在那张巨大办公椅上的男人——圣特内里王国的主宰,她并不畏惧用言语揶揄他。
真正可怕的,是「之后」。
与布劳涅共饮时,男人会控制酒量。虽然脸色会泛红,但言行依旧清晰,对她的体贴也未曾消失。
然而,小酌时光结束、她告辞之后,卧室里的王在做些什么,她并不知道。准确说,是「装作不知道」。实际上,她从侍从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最近几个月,与王分别的时刻,便是恐惧的开始。
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与侍奉的侍女们闲聊着,准备就寝。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难以入眠。杂乱无章的思绪之箭在布劳涅脑海中飞窜。
那个在很久以前,她本该视如蛇蝎般厌恶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一切,不知何时已然占据了她整个心房。想象着自己离去后的王。将葡萄酒带入卧房,用颤抖的双手紧握酒杯的那个身影。
不安与恐惧是多重的。她是女人,也是王妃。也就是说,为心爱男人担忧的心情,与对王的立场、进而对自身立场、乃至对弗洛斯布尔家族未来的思虑,混杂在一起。那是无法分割的东西。
当她与他同寝时,他是不喝酒的。就那么融化般地沉沉睡去。所以她每夜都祈愿如此。但那却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交合是政治的一部分,但王总是努力抹去其中的政治色彩。他避开了历任国王所遵循的惯例——那种计划好的、规律的行房。
在深夜的小酌中,布劳涅总是尽可能避开与公务相关的话题。但凡事都有极限。特别是对于一举一动、乃至存在本身即是政治的国王及其王妃而言,任何琐事最终都将归于政治。
「布劳涅卿。我们是动物,但并非家畜。」
「陛下将要建立『国家』。不凭刀剑。——布劳涅,我们大概正生活在大王(洛·格洛)的治世之下。而你,正是在侍奉那位大王本人。」
「去舒特洛瓦的府邸?」
然而,她也明白,即使提出这样的建议,王也绝不会点头。
今后,格洛瓦十三世将堂堂正正地处理政务。会说「是我做的」了吧。
怀着充满矛盾的心情,布劳涅度过了这一个月。
「布劳涅王妃,王将以其权能庇护你」
这是喜事。
那究竟是什么,作为他人的布劳涅,遗憾地无法知晓。
「对了,布劳涅卿,我决定下周拜访弗洛斯布尔府邸。已经告知令尊了。布劳涅卿也久未回去了吧,一起如何?」
任泪水流淌,布劳涅微微动了动嘴唇。
「你,以及未来将诞生的我们的孩子」
「嗯,同时你也喜欢着我。不是弟弟。这我也明白。」
但是,他所抛弃的,或许并非束缚自身的锁链,而是他曾经最为珍视的某种东西。
她这样试探道。
男人停止了作为对社会与人生烦恼的年轻人的身份。
「布劳涅是奉命照料陛下的。」
「啊,啊。我明白。这里不是会堂。所以也无需玩弄辞藻。但请容我随心而言。布劳涅卿。我啊,一直与那份愧疚感抗争着。我仗着天赐的地位,让你来照料我。这份歉疚,一直在我心头闷烧着。」
「我是憧憬着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的下男。我远远望着你的美貌与气度。然后,会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结合吧。——当然,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一想到此,我便总是对你感到愧疚。我因出身,不正当地得到了小姐。得到了本绝无可能触及的云上美人。」
「具体还没有,但可以想象。我和首相阁下迟早会发生冲突。」
忽然,男人伸手,挽住了女人的手臂。
他成为了「圣特内里的男人」。
◆
「这记忆和我的略有出入,不过没关系。——其实,布劳涅卿,我真的想过。想过成为你家下男的自己。」
「独自就寝,您不觉得寂寞吗?」
话语有些支吾。
对于男人话语中开始夹杂的修辞,她并非不悦。更准确地说,是以欣喜的心情接受了。
若是从前的他,大概会这样说吧:
自己是王这件事。那也就意味着,与布劳涅并非对等。
这个事实给予了她无法言喻的无上喜悦。并非谁都可以。自己与丈夫,是彼此相爱的。作为人,作为生命!
他并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厌恶被「强制」繁殖。这并非托辞,而是发自真心。这从他比平时略显沙哑的嗓音中也能听出。
甚至能听到耳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布劳涅此刻,正抱着那因承受不住情感巅峰而几乎要炸裂的脑袋。
王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壁炉旁的长椅。
「没有。格洛瓦大人。」
他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某种枷锁。不自然地、异常顽固地。经过五天的反常状态,他所去除的,恐怕正是那副枷锁。
内心对王突然的举动感到惊讶,她勉强用玩笑话回应。
他终于承认了。
「不,不。这样就好。枢密院正是为此而设。在反复冲突中,若能创造出更好的东西,那便足矣。」
布劳涅为男人的话感到欣喜。作为一个女人。也就是说,男人与自己行房时,并非出于义务。他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着自己。
从男人的手上传来震动。无力抵抗的女人身体接受了它。
因羞赧而用玩笑回应,但从颈项到耳后都已染红的女人肌肤,如实地显露了她的内心。
王仍用残留着颤抖的手,小心地将空杯放在桌上。他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布劳涅站起身准备添酒,手伸向办公桌上的酒瓶。
直直地。
自己的丈夫,连那位家宰都心悦诚服。自己,正是那位王的王妃。
男人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纤细、柔弱的手。
以王的身份庇护王妃这件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心中酝酿着什么。那是他该说的话。布劳涅静静等待着。
自从与弗莱什王会面后,格洛瓦十三世的举止明显已到达危险水域。
「是。——布劳涅愿侍奉于陛下的衣裾之下。」
王的回答,虽然一如往常地装出温和,却藏不住一丝微小的焦躁。
「是否该用『顺利』来形容,我很犹豫。恐怕不久就会有不顺之处。但,届时再一一解决便是。」
「嗯,布劳涅卿。……话说布劳涅卿,夜已深了……之后,你可有什么安排?」
以父亲的身份庇护未来子嗣这件事。
「布劳涅卿。我有话必须对你说。」
作为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长大的布劳涅,并非被作为「被守护的女人」养育成人。家名与父亲的权势早已为她提供了多重保护,在此基础上,并无必要再依赖丈夫。需要的是支持。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与丈夫一同振兴所嫁家族的贤良夫人。那才是她描绘的理想。
但现在,王是将自己与阿基亚努大公视为对等的存在。一直努力退让、执意淡化自身存在的格洛瓦,显然改变了这种姿态。若这是克服诸多难题后带来的自信所带来的转变,那自是喜事。但,恐怕并非如此。
他与周围的认知相反,并不认为自己赢得的成果是「自己的东西」。就连极力避开政治话题的布劳涅,也无数次听过「是优秀的诸位做成了这一切」这样的话。
在贵族的婚姻中,感情不过是杂质。不应有所期待。尽管如此,她仍「被爱着」。
四年前,那个只会乱扔点心、满口荒唐战事计划的男人。
「啊,不必在意。索菲卿和玛丽卿的娘家,我之前都已拜访过。尚未到访的,只剩弗洛斯布尔阁下的府邸。我在权衡平衡。我也有点过于放松了。毕竟侯爵是我家家宰,夫人是安娜莉泽卿的女官长,而你是我妻子。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不知不觉就拖到了最后。」
「或许会与首相阁下意见相左,但他是远超于我的俊杰。就交给他吧。」
——本以雄辩著称的陛下……
「嗯,当然记得。那时陛下命令布劳涅,用『你』来称呼您。」
那时被搁置的问题,在一个月前开始染上了更为严峻的色彩。
「以前,那是好几年前了,我曾问过你『即使我只是个下男也可以吗』。还记得吗?」
没有什么人生比一边蔑视自己的伴侣一边活着更残酷了。那般悲惨的人生,因父亲的失势而得以避免,但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她自己和弗洛斯布尔家族的——危险向她袭来。每当回想起那时的恐惧与无力感,她便更加深切地体会此刻眼前浅酌葡萄酒的男人的蜕变。
「长久以来,你一直照顾着我。最近几个月,你的举止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你始终以不变的态度对待我。对待逐渐失常的我。这给了我内心多大的慰藉。」
对于一直守望着他的苦恼与苦斗的她而言,那正是「勇者」赢得的荣光。并非因出身而被拱卫。他是满身疮痍地奋战到底,令周围人屈服的。虽然,他依然是个连骑马都费劲、吃东西掉屑的毛病也改不了、让人操心的丈夫。
——我的官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他正在用最美妙的话语夸我呢!
看到妻子的眼泪,他有些困扰地浮现出微笑。那是青年时代的残滓。那里还留有一丝生涩。
她明白,若是想改变王的心意,这样说就行了:「我们觉得独自就寝很寂寞。」
布劳涅触摸到了丈夫的心。那份触感给她带来了隐秘的满足,但同时也残留着不安。
——不是王妃也没关系。是妓女或是侍女也没关系。谁都可以,只要能在陛下身边。
至此,布劳涅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从今晨起就怀有的那份违和感,其真身究竟是什么。
「哎呀。不顺之处?是发生了什么吗?」
长期作为王国家宰占据圣特内里政坛中心地位的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听完王的演说后,曾如此感慨:
「布劳涅王妃(Royale·Buraune),王(Roi Growas)将以其权能庇护你。正如你支持我一般,格洛瓦十三世(Roi Growas)将守护你。」
王与妻子们在双方都有此意愿时,才会自然地发生。这种极其低效、有损政治目的的行为,王却并未改变。结果就是,布劳涅和其他妻子们与王同寝的机会减少了。
「格洛瓦大人……」
「陛下,这里可不是会堂呢。」
「怎么会是……」
「嗯。有些话想和侯爵谈谈。也想见见布劳涅卿的弟弟们。」
然而,此事关乎政治。在与其他王妃多次密谈后,布劳涅终于询问了王的真意。
这句乍看之下不成其为对话的回答,恰恰如实表明了王完全理解了布劳涅的真意。
恐怕他会为了王妃们而接受规律的同寝吧。但那很危险。王的心显然处于某种失常状态。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逼迫他,结果难以预料。所以她们避免以自身作为主语。
作为女人。作为王妃。
不久,他睁开眼,将视线投向她的眼眸。那以她名字(Buraune)为源的湛蓝(Blau)眼眸。
她甚至想到过这个地步。唯独行房之夜,王是不喝酒的。那么,对象是谁都行。不是自己也可以。
「我放弃那份愧疚了。我是王,这点无可动摇。我不是你家的下男。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从今往后,由我来守护你。守护你,以及未来将诞生的我们的孩子。」
「枢密院会议顺利结束了吗?」
「实感荣幸。但是……那个……」
然而,在看不见的深处,那份期盼的心情依然存活着。被男人拥在怀中,被世界守护的公主殿下。幼年时读过的带插图的故事记忆。那单纯、孩子气、符号化的公主形象。
该如何解读王的意图,她感到困惑。减少交合,也就降低了孕育子嗣的几率。那么,是意味着不想要孩子吗?至少现在不想。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能想象。王大概是背负不起更沉重的负担了吧。至少现在是这样。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被你帮助,被你守护着。孩子……不对,该说是没出息的弟弟吧。」
——父亲大人,将格洛瓦十三世称为「大王」。
他吐露内心的机会并不多。而且,这次的话题恐怕相当「沉重」。以往,总是由布劳涅来开启那些微妙的话题。但现在,是格洛瓦十三世自己主动开了口。
这是丈夫一直孜孜以求的王权分散终于结出果实的场合。他为此甚至到了半狂乱的状态,完成了那次演说。从父亲那里听闻当时情景的她,想象着在讲台上向满座贵族陈情的王夫的身姿,品味到了所能期望的最大欢喜。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感到忧虑。作为王妃。那对她们而言,是明确的义务。是维持圣特内里王国这个生命体存续的高贵义务。是社会赋予的「角色」。自己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并非不明此理的愚者。他理应全都明白。却仍在抵抗。
「这……即便对方是大公,也是不敬之举。」
对于成为王妃后的女儿,平时总用敬语交谈的父亲马塞尔,唯独那次,露出了旧时的口吻。
她欣喜若狂。
丈夫的话语与以往并无不同,也并无特别的逞强意味。
「那么,希望你再陪我一会儿。」
男人的手臂很难称得上强壮。最近几个月明显消瘦了。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男人的手臂。要抱起女人的身体,已绰绰有余。
拨开她闪耀红色光辉的头发,男人的手臂环上她的肩。另一只则托起她的腿弯。
然后,缓缓将她抱起。
「今天很冷。布劳涅。我讨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