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中,被迫滞留于光之宫殿的盖约尔公爵泽维耶,接受了女儿索菲的邀请,前往王妃居住区的会客室。
中央大陆并无「后宫」。
王妃们被授予的居住区是开放的,无论男女,许多人皆可出入。这大概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王权长期仅是诸侯之首的时代所致。王妃们连同各自的娘家,共同构成一个独立的政治主体。
因此,这次的邀请也并非特别奇异。泽维耶目前并无需要透过索菲进行宫廷运作的局面。所以他猜想,这次邀请是非政治性的,可说是消遣罢了。
宫殿二楼设置的会客室前,数名侍女并列守候。其中既有自盖约尔领地随索菲而来的旧人,也有陌生的面孔。
「诸位安好。我应索菲妃殿下之邀前来。可否为我通报?」
泽维耶以比平时略柔和一点的口吻,对女儿的侍从说道。
「盖约尔公爵大人。索菲妃殿下正在等候。——殿下精神很好,还有点坐立不安呢。」
自幼便侍奉索菲的盖约尔家臣之女,向这位父亲透露了一点小小的「女儿情报」。
「是吗。那就好。多谢。」
他简洁却真诚地道了谢,穿过开启的门扉。
◆
「盖约尔大公阁下,今日您能应我任性之邀前来作陪,我非常高兴。」
从房间深处走来的女儿,那副过于做作的问候让泽维耶有些困惑。
若在平时,女儿会边说着「父亲大人!您身体可好?」,边雀跃地跑过来。可今天却异常地「娴静」。而且神情严肃。
但眼眸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恶作剧的神色。唯有长期共同生活的父亲才能辨识的细微线索。
「来,财务大臣阁下,请到这边来。」
索菲虽相对娇小,但当她这般装出待客姿态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她的身形看起来仿佛大了一圈。
她十八岁了。那个曾天真地绕着父亲膝边奔跑的少女,已然不在。
「哎呀,索菲妃,劳您亲自出迎,实感荣幸。」
女儿在谋划着什么。泽维耶也回以得体的应答,打算陪她玩玩这场游戏。
这个词在语境中稍显用力过猛。语调过于强烈。她以圣特内里语为非母语的痕迹尚存。但较之嫁入之初,已是长足进步。
虽觉八成没问题,但两成的疑虑却无法消除。
「贵国方面可有何说法?安娜莉泽殿下。」
主会客室比国王的那间要小得多,但也足以让近二十人从容活动。
索菲是王妃中最年少的。确实,对她而言,其他人都算是「姐姐大人」吧。
他在铺着红色呢绒的椅子上坐下。
「巴丹阁下很惊讶。但是,我说服了他。」
「财务大臣兼盖约尔大公阁下,今日我邀请您,是想为您引见我的朋友。」
王明言将与安娜莉泽妃生子。并将此与军队联系起来。
王让安娜莉泽传达的,正是帝国最希望听到的话语吧。
索菲缓步走向身披卢瓦纹饰的女子,牵起她的手,转向父亲。
泽维耶判断,恐怕并非如此。毕竟索菲本人就是王妃。
一袭白底、裙裾修长、缀有细小花纹的贯头衣。用厚实的大方巾覆盖上半身,其上大幅刺绣着卢瓦的大蛇纹。
那急于确认恶作剧是否成功、又想不被察觉地抑制住兴奋心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安娜莉泽姐姐大人(ene·安娜莉泽)」!泽维耶努力控制住表情,温和地插话。
「那个……是,因为我喜欢雪。」
「竟然,连陛下也……」
「是的,盖约尔大人。上次交谈,还是在您府上宴会的时候吧?」
「啊,抱歉。」
「哎呀呀。这真是,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处拜见正妃大人!——在下是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敬请记认。」
实际上,这几个月来,王的状态根本谈不上「操控」。四人必须团结起来「照料」他。为了让他「活下去」。
「这位,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正妃,安娜莉泽·恩·卢瓦大人。」
眼看着主角索菲和安娜莉泽就要被晾在一旁,泽维耶和费莉西亚几乎要陷入叙旧的势头。这光景,倒有几分像关系要好的孩子的父母,在某个场合只顾自己聊得起劲,把孩子都忘了。
「不!我们经常这么互相称呼的。只是我还没被允许加『ene』。」
在比圣特内里更为保守的埃斯托比尔格,公主身着军装这种事,本不可能轻易被接受。巴丹宫廷伯爵、乃至皇帝对此作何感想,令人挂心。
表面上,四位王妃的关系并不险恶。内心虽不得而知,但若真到了危险的地步,连表面功夫都无法维持,所以目前可判断为保持稳定。
她们要平和地生活下去,丈夫(王)的存在必须足够坚定。若其软弱,主导权便会移向妻子。所谓争宠,即是争夺对丈夫的「操控权」。当丈夫被视为可被操控的对象时,争斗便开始了。
安娜莉泽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曾带着顾虑说过的台词,在他脑海中复苏。
「是吗?我最近没穿了呀。啊,对了,安娜莉泽姐姐大人前阵子……」
「是。盖约尔阁下。埃斯托比尔格很冷,所以我不惧严寒。」
格洛瓦平时极为平和,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谦逊,但一旦认真起来,便是位可怕的君王。他会将自己的存在作为赌注,坦然做出极端之举。无论是面向军队的「罗瓦约布尔」演说、盖约尔馆的演说,还是贵族会的演说,泽维耶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在暗中进行的种种宫廷运作,其结果他也大抵知晓。
「得到」。
——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正是。那时可真是没想到,竟会在宫务大臣阁下的夫人,与王妃殿下的会客室里重逢。」
像是为了缓和公爵的不安,安娜莉泽解释道。
看到泽维耶神色中透出忧虑,女官长费莉西亚如此补充道。语气同样带着一丝苦笑。
安娜莉泽妃也被卷入索菲的恶作剧了吗?抑或她本就如此?泽维耶无从判断。
房间中央放置的矮桌与长椅,以白底金饰装点。这是卢瓦家标志性的配色。
——陛下似乎「处理」得很好。
甚至不惜与潜在的竞争对手携手。
「安娜莉泽姐姐大人(ene·安娜莉泽)前阵子,还想去雪中的庭院呢!」
声音平板,但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作为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政权重臣的泽维耶,自然与安娜莉泽妃相识。尽管仅限于宫中晚宴上礼节性的问候。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还请务必把索菲当作『妹妹』来疼爱。」
安娜莉泽妃身后,一位静静守望着三人的中年女性。身形比索菲更为娇小。
接着,沉默降临了。
早已牵着安娜莉泽的手在长椅坐下的索菲,催促父亲就座。借此机会,「父母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我们也在这儿呢。请坐吧!」
◆
「ene」是日常自然的称呼。但若涉及王妃之间的关系,则另当别论。
「那可真是倍加荣幸,索菲妃。」
「不知已过去多少年了,上了年纪真是可悲,一下子都算不清了呢。」
他怀抱着这样的回忆。
若以恶意揣度,这也可解读为:不希望安娜莉泽、乃至帝国与盖约尔大公通过索菲结盟的王,从自己的支持派系中派出了费莉西亚。
当他穿过房间入口时,发现那里已有一位先客。
「您是如何向巴丹伯爵阁下解释的?」
「索菲,那个『ene·安娜莉泽』的称呼,对正妃殿下是否有些失礼?」
——啊,这孩子以前就喜欢蓝色。
「啊,盖约尔阁下。安娜莉泽殿下她有些……该说是纯朴吧。或许言辞偶有不足,但她内心的温柔,我可以保证。还请多多包涵。」
闲谈之中,泽维耶忽然想起,出言提醒女儿。
「确实,我也在努力回忆,是四年,还是五年?对了,令郎们可都安康?」
「身为圣特内里北方的守护者、其繁荣广布大陆的里耶之主盖约尔大公阁下,承蒙您如此郑重的问候,实不敢当。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对了索菲,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你穿军装,是不是不太妥当?」
「父亲大人!您吓一跳了吧?今天我把安娜莉泽小姐和女官长费莉西亚女士也请来了哦。我想向父亲大人炫耀一下。」
盖约尔已表明立场。王也为此亲临盖约尔馆,将自己的身躯暴露于民众面前发表演说。甚至赌上了性命。
既然王都允许,那大概不成问题吧,泽维耶松了一口气。若是在王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那无疑意味着其中包含了某种政治意图。
——被怀疑了吗?
并排坐着的索菲与安娜莉泽,远远看去,即便被说是姐妹,其相似的容貌也足以令人信服。发色虽有浓淡之分,但同属茶色系;眼眸颜色,索菲是黑色,安娜莉泽是深褐色,也颇为接近。且都是轮廓深邃的面容。身高与性格虽截然相反,但这反倒让人更觉是姐妹的对照。
是位高挑的——女性。
然后,她绽开了笑容。
然而,纵是政治联姻,若没有此前的积累与敬意,恐怕无人会真心想要帮助王。
——但是,此刻必须表现出惊讶。女儿期待着。而且,女儿称安娜莉泽妃为「我的朋友」。这又意味着……
拥有强大娘家背景的多位王妃。
泽维耶刻意将话题引向安娜莉泽。
这事他也听说了。
「大公阁下,我被索菲这样称呼,其实非常开心。因为我是独生女。最近,我有时也会称呼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为『姐姐大人(ene)』。我在舒特洛瓦,得到了姐姐和妹妹。」
「话说回来,这场大雪,安娜莉泽大人想必也很辛苦吧?凤体可还安康?」
泽维耶有意识地露出笑容,回应安娜莉泽。
◆
「原来如此……」
对大贵族而言,日常生活即是政治。
这是卢瓦朝国王最为忌讳的局面。也难怪,盖约尔向卢瓦王权屈服的起因——第九期战争,正是始于盖约尔与帝国的同盟。
「是的。与陛下访问『勇者宫殿』时,穿过了。」
「正妃女官长阁下,久违了。」
盖约尔与帝国的联手。
对面的安娜莉泽,也带着某种熟练的微笑回应。
「看来盖约尔大公阁下也有同感呢。没关系的。陛下偶尔也会这样称呼。称呼年长的一方。布劳涅大人她们尤其高兴,还特意告诉过我呢。」
——话说回来,安娜莉泽妃和宫务大臣的夫人在一起。是有什么深意吗?
「我……转达了陛下的话。——『安娜莉泽将成为国之母,所以要在身为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自己作为他们母亲的身份』。」
这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泽维耶心中暗叹。安娜莉泽既是王的正妃,也是与帝国的纽带。若强加过于新奇之事,恐将影响与帝国的关系。
在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女儿引导下,泽维耶穿过候见室。
自己与索菲是外系诸侯的代表,安娜莉泽则有帝国、乃至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为后盾。再加上卢瓦世臣诸侯的核心人物、现任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夫人。
也就是说,若她是国母,圣特内里的士兵是她的「子民」,那么帮助「母亲」的国家,自是理所当然。
但以王对政治「微妙之处」的敏锐,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这种担忧。
然而,在政治的世界里,能有八成可信的对象,已属极为珍贵。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巴丹宫廷伯爵与安娜莉泽妃的对话是使用帝国语进行的。因此不存在因语言产生的误解。这是明确的表态。
——真是高明。
泽维耶深感佩服。
此言一出,安娜莉泽妃的盖约尔样式军装,便转化为极具象征性、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事物。巴丹伯爵想必大为欣喜吧。因为这等于宣告盟国圣特内里将与埃斯托比尔格步调一致,整军经武。
然而实际上,王并未做出任何宣告。
他只是让安娜莉泽穿上军装,并让她转述了自己的话。
他说了「在身为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母亲的身份」,但并未说「让『子女』帮助『母亲』」。
这是可作任何解释的、留有余地的对话。
王只明确表示将与安娜莉泽结合生子。除此之外,不过是暗示,尽管附上了视觉带来的强烈冲击。
在与普罗赞、埃斯托比尔格缔结三方同盟时,障碍在于埃斯托比尔格对普罗赞的不信任。怀疑其是否会再次突然有异常举动,此疑虑难消。为消除这份不安,圣特内里必须为埃斯托比尔格的安全提供担保。
另一方面,圣特内里自身又不想被此担保束缚。局势是流动的。万一普罗赞背弃同盟,圣特内里希望避免被要求以义务之名参战。
给予对方安心感,却不明确承诺。此态度对圣特内里而言,可谓最佳一手。
「盖约尔大公阁下的担忧,我也能理解。我也曾与太后大人一同见过安娜莉泽殿下的国军军装,确实觉得对淑女而言,稍嫌勇武了些。」
女官长费莉西亚慰藉了暂时沉默的泽维耶。语气中甚至透出同志般的鼓励。
「是吗?陛下可是夸赞说『非常帅气』呢!」
「我得到的是『英姿飒爽』的夸奖。」
「女儿」二人反驳道。
王的背书,是最强的武器。
「弗洛斯布尔夫人,或许是我们老了。」
「是啊。太后大人也大感惊讶,但既是陛下认可的,也就无可奈何了。」
若仅是自己的领地,他有信心能像以往一样支撑下去。但现在,压在他锻炼有素的肩膀上的,是整个圣特内里王国。
但,恐怕已无法回头了吧。
冻死者的数量,不过是问题的第一阶段。
同食一物,同穿一衣。
正因如此,若下一个问题发生,自己身处王国财务大臣之位,反倒是件幸事。若要出手,必须一气呵成。与警察,必要时还需与军队一同行动。
作为人民一员的王。
雪本身仅是构成要素之一。核心在于寒冷与持续时间。
与王一样,他自己也站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枢密院会议首日,身着国军军装现身的王,又意味着什么?
他通过佩戴在胸前的各领荣誉徽章,表明与贵族们是伙伴;又通过军装本身,表明与民众是伙伴。
◆
视情况而定,下一个问题将会到来。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那么,王呢?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灾害中,王国政府已在会议上决定,一如既往地不维持地方。他也表示了赞同。本就日益空洞化的贵族制,其崩溃速度恐将进一步加快。
在生活根本的衣食上保持一致,能催生伙伴意识。军队是其最极致的体现。女儿索菲身着近卫军上衣,强烈地烙印出盖约尔是王、亦即卢瓦的伙伴。而安娜莉泽身穿国军上衣,则明确展示了她亦是圣特内里王国的伙伴。
返回分配给他的贵宾室途中,路过大回廊时,泽维耶停下了脚步。玻璃窗外,巨大的雪片自浓重阴郁的云中飞舞而降。在地上不断堆积起白色。
这是试图超越「王」这一存在之超越性的尝试。
辞去职务,退回盖约尔公领闭门不出,是不可能的。若圣特内里消亡,盖约尔大公领将失去广大的「市场」。那意味着失去中央大陆首屈一指、人口众多的巨大市场。那便是公领的死亡。
而若下一个问题发生,与他们所作的决定相互作用,将给这个国家带来破坏性的大变动。
费莉西亚是从年长女性的视角看待,而泽维耶则不得不带上政治的眼光。女儿身着军装给民众留下的强烈印象,是无法否认的。
在这圣特内里,这是否能被接受,尚未可知。
泽维耶意识到了。
他从「被事态摆布的一方」,转变为了「主动行事的一方」。这是唯一的慰藉。
他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大臣,必须应对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