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呢,要去道歉。
准确说是召见对方来道歉。每天都在召见人,然后道歉。
无论是叫社长还是叫国王,名号无所谓,但成了所谓的「最高负责人」,基本上就能逃避大部分不想做的事。如果是未上市公司,几乎不会被谁斥责。提醒或建议倒是常有,但斥责是没有的。上市了则另当别论。不过,我家只是家族创业的园艺店偶然做大了而已,外表像模像样,内里还是零星的家族经营。所以我本人几乎没有低头道歉的经验……
怎么可能呢!
实际上每天都在向人道歉。部下的大叔们一有争执,我就得向一方道歉,再向另一方道歉,反复如此。或许和谢罪有些微妙的差异。更接近说服吧。就像是「请平息吧——请平息吧——」那种感觉。
而来到这异世界(圣特内里),我依然每天都在进行着这种镇魂仪式。知道吗,道歉的方式也各有不同,因人而异。
有些人,你承认过错,他们就会敞开心扉,也就是会擅自认为你「度量很大」;也有些人会因此看不起你,觉得「这家伙好拿捏」。
父亲临终前,几乎每天都把我叫到病房,搞些经营者速成培训,那时他也常说:「谢罪是双刃剑」。
OK。经历过那地狱般十年的我,深刻体会过那刀刃的滋味,所以很明白。基本上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砍、去学会的。
那么,结论是,我已经不在意了。因为做不到啊。瞬间看穿一个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的性格,并改变应对方式。那该怎么办?我制定了两条准则。
一、完全是自己过错,真心实意道歉。
二、并非自己过错,但做做样子道歉。
以上。
无论哪种都要道歉,但用心的程度不同。从外表看,态度大概差不多吧。但其实不同。第一种,该怎么说呢,是身心都在低头。第二种,只是身体在低头。
说这种帅气话容易引起误解,但即便用第一种方式道歉,有时也完全传达不到;用第二种,也可能深深刺中对方。
无论哪种,如果效果不变,大概觉得没必要在意吧。不,效果是确实存在的。是对自己而言。能让自己觉得「我诚心诚意地应对了」。这意外地重要。
至于对方,那没办法。企图操控他人行事是做不到的。但政治家们却能做得到,所以他们真是怪物啊。是站在全国沟通能力锦标赛顶峰的人。但我做不到。别说全国了,我连县大赛第二轮都过不了。
那么,话说回来,我现在用的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道歉方式?
麻烦的是,两者皆有。
也就是说,是为过去的自己的行为道歉。通常应该完全用第一种模式道歉才对。但对我而言,两个多月前的事并非我的责任。是这身体的原主,原本的格洛瓦君干的。就像是为新员工下属捅的篓子,以主管身份去低头道歉那种感觉。
我国陆军,是某个专管军事的贵族家族垄断——世袭化的。外行空降进去会很吃力。不过,无论实质如何,名誉是能到手的。陆军大臣的职位附带圣特内里国军元帅的称号。在重视「名」的圣特内里社会,这可以说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了。作为过去那个「我」开出的空头支票未能兑现的补偿,算是说得过去。那么,会如何呢?
人事时间到。更准确地说,是用人事来搪塞的时间到了。
所以,只能向曾与过去那个新人君(我)热烈畅谈未来的海军大臣道歉了。
那位先祖格洛瓦七世被称为大王。而我,似乎曾狂热崇拜那位大王。这莫非是……读了著名IT企业家自传后热血沸腾那种模式?
「陛下是被财务总监阁下唆使了!不,或许是家宰阁下!」
◆
前些日子去世的陆军大臣,通常应由陆军副大臣,也就是二把手接任,但这里把海军系统的他塞进去。如果他真是有能之人,大概能应付个几年吧。即使多少有些摆设性质。但如果并非如此,恐怕一年都撑不住。因为组织会排异。
「陛下向我倾吐的宏图大志,难道全是谎言吗!?」
说白了,这是伴随施政方针变更,对旧主流派(主战派)的封杀人事。伪装成荣升。
安格兰是圣特内里西海上的岛国。那里地方狭小,只能向外发展。所以海军必然强大,对获取海外领土也比我们更认真。
「并非谎言。再这样下去,我国将日渐式微。这个认识没有改变。」
陆军大臣的职位,显然比他现在的位置级别高。陆军大臣、圣特内里王国元帅,据说是整个中央大陆所有武官憧憬的最高荣誉。
海军大臣说得对。不冒险,无成功。常听到的话。
倒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但部长级别的人偶尔会提着点心盒去道歉。有时也得承担巨大损失。视情况而定。
「当然。想来是我思虑不周所致。给阁下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我深表歉意。」
了解情况后真是吓了一跳。居然一下子就把国家的顶梁柱——家宰给架空了。难以置信。
「没错。我确实被家宰和财务总监『唆使』了。如果了解现实被称为『被唆使』的话,那我确实是被唆使了吧。」
说着,我低下了头。是真心的。
会采取超乎想象行动的新人,偶尔会有吧。我们公司因为不把地方政府系统之类的大单交给年轻人,所以那种问题多半出在个人客户。但你看,B to C,而且是本地紧密型生意,靠的是口碑。
其次,海军。这也很难。
「海军大臣阁下。您也该明白。遗憾的是,我国没钱。」
嘛,当然也有全押大赢的例子。但那算是经营者的「能力」吗?是运气吧。
海军大臣沉默了。他大概能猜到我想说什么了吧。
「那为何……?我国海军确实可能落后于安格兰。这是事实。但若举圣特内里全国之力进行重建,还来得及啊!」
稍微加重语气,来个小小的反击。虽然不太喜欢这种方式,但对公司内部纷争是有效的。对方有面子,我这边也有面子嘛。对重视面子的人有效。对那种面子无所谓的人就没用。
「钱又算什么!确实需要花钱。但若能在大陆各处竖起盾上蛇纹旗,必定能收回成本。不冒险,何来成功?」
从这里开始打感情牌也没什么意义。痛陈自己无德恐怕也没用。既然不重视面子,大概也不会重视我低头道歉的价值。
「是的,正是。——陛下,难道是要缩减陆军?」
「停滞即是死亡。陛下,您究竟在惧怕什么?您不是说要继承大王的伟业吗?为此不需要恐惧,需要的正是决断啊!」
「正是!陛下,您被唆使了!您说现实,但这样下去,安格兰会在我们西海肆意横行。这也是现实!」
「不,陆军是圣特内里的脊梁。折了,那国家才真是立刻会灭亡。就算要动,也不能一下子来。——我想说的是,陆军大臣空缺这个现实。」
那时候我是火力全开用第一种模式道歉的。向弗洛斯布尔侯爵。现在他好像某种程度上信任我了,但大概还怀疑着四成左右吧。
「话说回来,海军大臣阁下。我国目前,您的同僚——陆军大臣一职空缺。是急病去世吧。」
啊——,没用呢。那就没办法了。
当然不可能当场答复。他也不是傻瓜。应该能看出些端倪。
军备扩张能刺激经济,也能创造就业。但是,我们根本没钱可付。不像现代日本开动印钞机就行,印纸币也需要担保物。而能作担保的东西,已经全部抵押出去了。
那么,今天要面对的是海军大臣。
但是呢,真正赌上公司命运的那种豪赌,实际上很少做。自我激励类出身的经营者自传里写得跌宕起伏,但实情如何呢?多半是夸张了。即便决心冒险,也一定会确保「勉强还能站住脚」的余地。
「您言重了。那么,为了王国与陛下,容我慎重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
而过去那位新人格洛瓦君,可是捅了一堆篓子。嘛,好歹只在公司(国内)范围内,还算说得过去,但已经被前辈们狠狠盯上了。明明是新人,却只有权限很大,所以实际损害不小。
与其说是谎言,不如说……就像工作第二年的新人,做了个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的报价拿去,客户高兴地签了约,但公司这边根本做不到。那种感觉。
「嗯,有劳了。退下吧。」
因为是昏君嘛。
而实际上,两者都做不到。在新大陆获取的领土产生不了价值。除非发现金矿脉之类能直接变现的财富,否则仍然困难。作为新增人口的安置地来利用?成本太高。而且太远,难以控制。还有呢,会成为与各国战争的导火索。大家都喜欢新领土(新开拓)嘛。所以必须及时止损。
这次新人(格洛瓦)提出的报价是「海军重建与新领土再挑战」。不知他有没有做PPT资料。
盾上蛇纹。就是我领巾上那个。微妙地画得挺逼真的蛇,卢瓦家的纹章。
「我高度评价阁下对国家的忠诚。您的才干,是否能在陆军也得以施展?您对海军倾注的热情,我当然知道。正因知道,让您维持现状实在太过可惜。」
圣特内里是陆军国家。其规模号称大陆第一,战力、规格、预算都不是新兴海军可比的。或许正因如此,这位海军大臣有特别将陆军视为假想敌的倾向。就是那种事业部之间关系不好的情况。一边小了,另一边就大了。蛋糕有限,没办法。
虽然用一副自己思考过的口吻叙述,但其实是事先和家宰大叔一起定了剧本。或者说,几乎都是大叔准备好的。我什么都没做。
「海军大臣阁下所言亦有其道理。我也不想看见安格兰的旗帜。在我们西海上。但是,要整备足以驱逐他们的大舰队,也力不从心。」
那种情况下,主管大多会这么想吧:「这家伙(部下)搞出这么大麻烦是我的责任。是我指导无方……」。最好别这样。偶尔想想还行,但真这么较真会生病的。
「……陛下,能否容我稍作考虑?」
如果他接受提议,说明他是个能对现状妥协的人(现实主义者),事情就能和平推进。如果拒绝,那他就是个无法妥协的人(理想主义者),说什么都白费。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