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成白色的马车内部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这恐怕是主人的意愿。并非因为不懂美,而是因为理解得太过透彻。
会谈结束后,普罗赞王弗莱什三世与在教堂休息室等候的群臣及一名青年一同走出。随后,他与那青年二人登上马车。一言未发。
「王的周围是言语的海洋」
——私下里被如此窃议的那位饶舌之王所展现的沉默,让近卫士兵们难掩心中惊异。即便在先王驾崩之际也未曾停歇的唇舌,此刻竟缄默不语。
不知是吉是凶,但必定发生了何事。而且不容询问。空气拒绝着疑问。平日王所展现的平易近人,此刻荡然无存。
在简陋得甚至称不上朴素的、连布面都没有铺设的马车木椅上,于固定位置落座的王,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对面同样保持沉默的青年。
继承自他的栗色头发剪得很短,完全是圣特内里风格。那双蓝色的眼睛比他自己的要小,悄然嵌在深邃的眼窝里。略显棱角的下巴和细而挺拔的鼻梁,大概是遗传自他的母亲吧。青年十八岁。
弗莱什-沃丹·沃·普罗赞。
他死后,将继承普罗赞王国的,正妃所出的长子。
「陛下的意向达成了吗?」
儿子弗莱什-沃丹沉着的声音,被他尚存的左耳清晰地接收了。
「你多大了?十八吗?」
面对这与自己提问无关的反问,青年垂下了他优雅的眉毛。
「是的,陛下。马上就十八岁了。」
「是吗。年轻是好事。十年后,二十八岁的『弗莱什-沃丹二世』,必须能与你年长五岁的格洛瓦十三世并驾齐驱。但是,年轻——年轻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吧。」
青年凝视着父亲的脸。他本应是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男人。
他是热忱的正教信徒,亦是彻底的合理主义者;是能体恤人情的领导者,亦是严苛至极的管理者。一个塞满了诸多矛盾的、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箱子。不中意便厉声呵斥,中意则赞不绝口。然后全部忘却。不,是装作忘却。
他刚毅果决,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人们视他为「王权概念本身」,倚靠这棵大树获得安息。然而,他绝不会容忍违背其意志之人。坚定的意志与狭隘的心胸本就是一体两面。
父亲是喜欢格洛瓦十三世吗?若是那样,依父亲的性子,本该抛却礼数,搂着圣特内里王的肩膀一同走出教堂才是。
「是什么?在恐惧什么?不是我。是别的什么。喂,沃丹,二十三岁的王在恐惧什么?」
终于开口的弗莱什王,语速快得仿佛要追上记忆的绽放。
然后,在尚未完全停稳之际,他便推开车门,召来一名随行骑兵。
停顿了片刻,弗莱什三世再次将其巨大的眼珠展露于空气中。
「不。你以为卢瓦阁下对我说了什么吗?『佣兵头子』。他看得很清楚啊。说得对。我国也必须为战争作个了结——」
「可是,圣特内里是正统派……」
他对着车夫大声喊道。
他一时语塞,只能轻轻低下头。
肉块对青年的呼唤产生了反应,从内侧翻转过来,露出了其丑陋的脏腑。
格洛瓦王确实在恐惧着什么。但是,那恐惧的对象是自己吗?刻意的威压奏效了吗?不,恐怕是被他化解了。
真是这样吗?
谈话中途,王陷入了沉默,这很罕见。
这实在是难以想象、极其意外的事情。
面对这自问,他无法回答。最重要的是,父亲并不需要答案。
本该如此。
「那眼神啊……是濒死士兵的眼神。」
王太子静静地等待着父王的下文。
「啊,让维尔阁下。今后拜托了。」
那里有一条毛毛虫。
帕尔·让维尔担任王的马车夫已有两年。身为没有可靠门路的中产平民,他能担此重任并非因为后天习得的能力。仅仅是因为他相貌端正。仅此而已。
双手抱头,将脸埋进腹部,蜷缩成一小团的肉块。
「……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弗莱什王所接触的格洛瓦十三世,是一个拼命扮演着被赋予角色的新手演员。本应如此。
「你也见过吧?心里明白已经没救了。但却有着拼命抵抗的意志。虽然被恐惧淹没,却仍怀抱着一种想要站起来的念头。就是那个!对,就是那个!以前跟你说过吧?里诺尼亚的撤退战。连近卫都被突破,我也做好了死的觉悟。拼了命地逃。钻进森林,刚松一口气,就发现随行的一个士兵已濒临死亡。背上中了好几弹,已经没救了。即便如此,他眼中仍有强烈的光芒。在几乎要被恐惧的泪水吞噬的同时,仍在抵抗。没错!就是那个眼神!」
若是不喜欢。他本该快步疾行,几乎要将随行的家臣士兵抛在身后似的飞身上车,然后倾尽帝国公用语中所有可能的辱骂之词,一路唾骂不绝。
青年帕尔打开了马车门。或许是因为紧张,力气用得过猛了。王本该就这样被吸进车厢,然后他关上门。
「啊,让维尔阁下。到了吗。我这就下车。……谢谢你。」
「要是王妃大人斥责我,您会袒护我吗?」
「在您看来,格洛瓦十三世陛下是怎样一位人物?」
行进途中,王多半在睡觉。这不过是推测,因为他并未亲眼看见。只是,到达目的地后,即使敲门示意,王若未现身,他便开门叫醒王。这本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但既是乘客本人的要求,也就无可奈何了。
马车马车夫可谓是「门面」。贵族们会雇用相貌端正的年轻人,作为自家马车的「脸面」。这不仅是圣特内里,更是全大陆贵族和富裕平民理所当然的「奢侈」。
但是。
然而,并未如此。王转向双手扶着门的他,这样说道:
圣特内里王的脸,缓缓地对青年的声音作出了反应。
那么,为何自己心中会怀有如此犹豫不决的心境?为何凭借口舌、有时甚至是刀剑处理了无数谈判的自己,无法将格洛瓦简单地当作「年轻人」而弃之不顾?为何无法断定他只是个并无特别之处的平庸演员?那个曾与自己书信往来的少年失去了纯真,变得半生不熟地世故。也就是说,本该成了「容易对付的对手」才对。
「那么,这次的协议如何处理?作废吗?」
「今天这雨真糟糕。这种天气还劳烦你,抱歉了。」
「快点!快点停下!」
从圆滚滚的肉球中伸出的两根棍子,正发出极其细微的颤动。
「没有正统派!有神赐予的圣句典籍就足够了。僧侣的说教有何意义。而身为正统派中心的圣特内里国王竟能理解此道。这真是太好了!」
「我误解了,沃丹。——看来卢瓦阁下拥有与我们同样坚定的信仰。在接纳被注定的『物语』的同时,将竭尽全力作为对自己的要求。明知结局无法改变,仍坚信着、一步步肃穆地走向神的衣袂。啊,何等尊贵!」
◆
接到这几乎只能称之为怒吼的命令,一队骑兵提速远去。目送他们离开后,王喘着粗气,再次深深坐回座位。
「你也去舒特洛瓦。去见见阿基亚努大公。一回到贝里翁(我们都城),立刻就出发。明白我的意思吧?」
只有无数奔走的血管,玷污了王的双眼。
「今天挺冷,手没冻僵吧?」
「陛下?陛下!?」
疾驰的马车无法急停。在车夫缓缓减速的过程中,王仍在咆哮。
那之后,王的几乎每一次外出都由他担任马车夫。王很少让他人乘坐自己的马车。连随行侍从同乘也颇为不喜。因此多数时候,马车内只是青年帕尔与青年格洛瓦两人的空间。但即便如此,交谈的机会也并不频繁。上下车瞬间、开关门之际的简短寒暄,便是全部。
「嗯?啊,是个胆小鬼(Souris)。嘴上说得漂亮,却不时在发抖。」
敲门三次,也无回应。
那双平常清澈、令人联想到翠辉石的眸子。但此刻,不见那份高贵。
畏惧「大弗利」之名者,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若圣特内里王是那类年轻人,自己这位重人情的父亲,本该安抚那战战兢兢的年轻国王的心,并引导他变得坚强。然后心情愉悦地说:「是个有前途的青年!」
会听到这样的话语。
虽是王室的马车,车厢内也并不十分宽敞。此刻,弗莱什三世正处于兴奋的顶点,仿佛要蒸腾出热气。
「好,好,没错。你很明白。很好。那确实曾是难以理解的动向,但若真是如此,格洛瓦阁下那般行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是王统的变更。」
这天的王,并非睡着了。
「当然。因为让维尔阁下是我的盟友啊。」
弗莱什三世两者皆未选择。他以极其沉稳的步履,沉默着,脸上像是戴着一副能面般毫无表情。
真是这样吗?
王将他巨大的双眸投向儿子。
「若陛下的推测属实,那个枢密院……」
「这未免有些苛刻了。能与陛下对面而保持平静的人本就不多。尤其是与我年纪相仿之人。」
他像往常一样,打算告知目的地已到,便打开车门,向内窥视。
「喂!!让公使去查。关于圣特内里王身体状况的一切,事无巨细。听清楚,是一切。立刻着手。这是最优先的王命。现在就去!现在就去舒特洛瓦!快去!」
青年帕尔跳进车内,触碰王的肩膀。这本是禁忌。然而,此前在晚宴上,他也曾多次摇晃醉倒的国王将他唤醒。每次,王都会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微笑着说:「请别告诉我妻子。」有时青年也会开开玩笑。
「不对。不对,太子,不对啊。——卢瓦阁下并非在惧怕我。他是在恐惧别的『什么』。」
从伊赞归途,穿过施图比尔格领地,抵达圣特内里境内的旅馆时,亦是如此。
或许是从儿子这近乎奉承的回答中感到了某种违和,王闭口不言,闭上眼,抚摸着面颊。
圣特内里国王陛下记得自己的名字?
王不可能插手马车夫的选定。大概只是毫无感触地接受了既成事实吧。任职第一天,他第一次见到了王。剪短的近乎白金色的金发,闪耀着翠绿眼眸的王。灰色外出服的肩头,披着卢瓦家的大方巾。
「有什么东西。是死亡吗?是绝症吗?格洛瓦阁下身患绝症了吗?——喂,停下!!」
因兴奋过度而用双手拍打膝盖的父亲,青年半是茫然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