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玩偶的回忆,大家大概都至少有一个吧。不论男女。
我也有。
小时候,爸妈带我去动物园,在卖店给我买了个考拉玩偶。那里明明没有考拉,却不知为何只卖玩偶。
而且,做得很好哦。手掌里装了磁铁,可以把它抱在手臂上或挂在树上。是只灰色的、挺大的家伙。我怎么玩的来着?把磁铁弄得啪啪响假装拍手,给它戴帽子什么的。真的很小的时候,我和它——或者说是「她」——是朋友。
夜已深了。
此刻,我凝视着装饰在宽阔办公桌一角的黑色小狗玩偶,摆弄着这样的回忆。虽然对弗莱什先生说了些敷衍的话,但玛丽小姐确实好好地给它装上了尾巴。道了歉就会原谅我的。她是个好人。
所以这次也能原谅我吧。
原谅这个被告知怀孕后,陷入极度混乱的我。
没有表现在脸上吧。能给出理想的祝福吧。能表现出她所描绘的,作为丈夫应有的那种喜悦吧。
高兴是真的。但是啊,同样也有恐惧。
我的孩子?
这也是那种「头脑里虽然明白」的常事。我是「生育机器」,所以好好完成了工作。厉害吧。爸爸可是「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的国王哦。长大了,希望你能在小学课堂参观日上炫耀。
「我爸爸是国王。前几天还和邻国普罗赞的国王谈话了呢。爸爸每天都很努力。」
那个不知是他还是她的,我的孩子,会继承我的基因。这脆弱的精神。这未能完全成熟的丑陋。这份软弱。
如果能平安生下来的话。如果能平安长大的话。
我逗弄着,抚摸了一下小狗。羊毛柔软的手感。玛丽小姐给我的玩偶。垂耳小狗。我抓住它,拉近,紧紧抱住。将全身重量都托付给办公室的巨大椅子,把这个小生命包裹进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这一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祈祷。
我,要当父亲了。
◆
所谓大人,是什么呢。
客观来看,我是个像样的大人。一直都是大人。作为社会人履行了劳动的义务。也纳了税。没给警察添过麻烦。我凭借自己的责任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没被任何人指指点点。
但是,已经不需要了。
大概不会教孩子们这种神秘符号(日语)吧。当然也不会教妻子们。要让谁都读不懂。因为这里写着的,不过是个可悲昏君的,难堪的哭喊罢了。
好了,差不多该停止了。
我不是神。是作为人而活。
个人无法与社会抗争。如果是青史留名的明君或许可能。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随波逐流而死。
来到圣特内里之后的我,应该也依旧是个大人吧。在这日记里连篇累牍写下的那些牢骚,只存在于我的内心。没有说出口过。不,偶尔也有。但希望至少允许我发发牢骚。
一个彻头彻尾,只能看到自己这个个体的人。
因我厌恶不已的「社会要求」,她们不得不生,我也不得不让她们生。
我迎来了明事理的年纪。
别人的事我不清楚。但大概大家都是在经历人生的各种节点事件中,慢慢让皮肤变厚的吧。用「那是那」「这是这」来妥协。但是,像我这样,应该也有人做不到吧。就是那种皮肤总也长不好,一直让皮肉暴露在外的人。外表装得很好,内心却一团糟。总有一天会失去平衡。
我决定不再停留于观念,而是活在动物的世界里。
尽管如此,玛丽小姐愿意为我生下孩子。不久,布劳涅小姐、索菲小姐,还有安娜丽泽小姐,大概也都会愿意为我生下孩子吧。以性命为赌注。
所以,写这篇日记今天是最后一次。
◆
作为广告公司的职员,作为园林公司的社长,然后作为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的王,我做了该做的事。我优不优秀我不知道,但自认为尽到了被赋予的义务。所以我是大人。
证据就是,你看,我现在正在祈祷。祈祷玛丽小姐的平安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平安。向着我绝对不想依赖的东西——「物语」。愿在我今后的「物语」中,她依然存在。孩子也存在。
另一方面,也有个无论过了多久都像孩子一样的自己。
我要成为王了。
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圣特内里这里,我都履行了被赋予的角色。没让公司倒闭,为员工们提供了稳定的雇佣。(目前)没让国家倒闭,也没引发战争,努力为国民们提供安定的生活。
带豪华皮革封面的大开本笔记本,这是第五本要结束了。正好。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读懂这写满无格线白纸的,那神秘符号(日语)的人。甚至没有必要把笔记本锁进抽屉。
就是现在的我。
◆
我要成为大人了。
我决定将这种麻烦的思考暂且搁置。
因为不想认同那样的「社会」,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能做的事。变化需要百年甚至两百年。在我有生之年不可能完成。但我想,我算是播下了种子。
就像擦破皮,皮肉外露的手臂,仅仅是风吹过都会痛得哇哇大哭。一直保持着敏锐而脆弱的心。是即使年岁增长也不会改变的、心底深处的部分。
我能爱孩子吗?
到头来是自我满足吧。
我讨厌那样。我想把蛋糕分给大家。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如果生活在日本,我肯定在接受某种治疗吧。以我道听途说的半吊子知识来自省,大概是躁郁症之类的吧。也许不是。
只是呢,如果被人看到,真的会怀疑我精神错乱,所以我还是好好藏起来了。因为很可怕嘛。国王不停地写着没人见过的神秘符号什么的。
能将这扭曲却又分量十足的自我之爱,分一些给孩子吗?还是说,会像独占最爱的巧克力蛋糕那样,一片也不分给他人呢?把这爱。
「那是那」「这是这」。
成为圣特内里的王。
希望被理解。希望被爱。
在这里的圣特内里,男人死于战争,女人死于生产。轻易就会死去。作为王的职责,我可能会让男人死于战场,让女人死于产褥。
但是,我要当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