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会,一如任何可被称为议会的存在,诞生于战时的军费筹措需求。那是格洛瓦七世时代的事,已是几百年前了。
会场作为王国主要机构而言,是罕有的、至今仍位于舒特洛瓦旧城区。一栋名为「会堂(salle)」的古旧建筑。大厅设有讲坛,其上段设王座,大约三百个席位呈半圆形环绕。与日本国会全体会议厅形式相近,但尺寸稍紧凑。
这样描述,似乎让人觉得真有像样的会议在进行。但百年来,席位从未真正坐满过。贵族诸位也并非闲人。不可能每有敕令便从领地出差。那定下会期召集如何?也做不到。毕竟也有紧急敕令。
那么,实际如何运作呢?较接近的是公寓管理委员会的方式。即,以委托书处理。居住在地方,或在舒特洛瓦有宅邸却事务繁忙的诸位,会推举舒特洛瓦在住的闲散贵族为代理人。预先收集「全权委托议长」或「委托○○公爵为代理人」之类的委托书,之后便由受委托的人们逐一办理敕令承认手续。
迄今为止,这从未出过问题。不可能有不承认敕令之事,只是走个形式。因为不承认王的敕令,即意味着违抗王命。换言之,未必不可称之为叛逆行为。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因此,大回廊敕令遭否决,恐怕是诸多不幸偶然叠加而成的异常结果。
首先,被最多贵族委托的议长孔蒂公年事已高,近乎隐居。实际行动的奥利奥公既无广大领地,也无重要家职。他也是定居舒特洛瓦的闲散贵族。两者虽皆是历史悠久的王室亲族诸侯,却无甚实权,生活也说不上富裕。换言之,他们是拥有勉强可被宽恕的高贵血统、无业、贫困、且有闲暇之人。
对阿基亚努大公、盖约尔大公这类旁系大诸侯加入政权,必存抵触。此外,对德尔鲁瓦兹公这般与他们同列,却拥有家职且富裕的世臣诸侯,亦怀不快。此前,无论实际差距多大,他们与德尔鲁瓦兹公在王之下,名义上皆为平等的臣下。这是旧日的场面话。但枢密院制度削弱了这番场面话。虽可强辩称枢密院主持者仍是王,形式未变,但其中确有微妙差异。「敕令」与「枢密院令」的语感之别。
而致命的是,此次敕令的内容。一言以蔽之,是王将权限委任于臣下。那么,反对亦可主张是「忠义」。要求王继续保有绝对权力,这难以被视为叛逆行为。
再加上,埃斯托比尔格方面有影响力的商贾提供了资金援助。尤其对奥利奥公,似乎不仅有金钱,还有与正妃安娜丽泽小姐牵线搭桥,以及帝国特有的政治好处。
唉,怎么说呢,简而言之是我等的失策。
正因为轻视了贵族会这一存在,才未察觉这些细微的情感褶皱。虽预想到外国的介入,却一厢情愿地认为,此乃对贵族有利的敕令,权衡得失当不会反对。
那么,该怎么办?
第一选择,是耐心说服转向反对的两位,使其理解我方意图。他们并非基于坚定信念行动,只要展现我方决心——即若再作对便绝不姑息——便会屈服。若想稳妥解决,暗中进行即可。
但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两月后,以王之名召开正式会议。
将圣特内里的贵族们实际召集至舒特洛瓦,在此明确获得承认。枢密院制度本就是以向贵族与平民委任权力为目的,故希望接受方具备相应的自觉与担当。同时,亦欲消除那顽固残留的世臣、旁系隔阂。
此外,也有对帝国的刁难。正好借此宣扬:都怪贵国横插一手,贵族会无法统一意见,军事行动云云根本无从谈起。
此乃我身为王必须做之事。老实说不知会如何发展,但此次打算慎之又慎。为此召来了近卫军。
当日,将以近卫千人包围会堂。看,万一高贵的贵族大人们遭遇恐怖袭击可不好,必须好好保护他们。
「那不错。到那时我再多练练。」
因此,我身着近卫军装,佩尤尼乌斯之剑骑行的此刻,对她而言,正是巴罗瓦家创立的再现。
正想着这些,索菲小姐已不知不觉紧贴在我身旁。她抬眼望着我,以猫儿般的声音问道:
追加的确认。是难以拒绝「不允许」的措辞。用「妻子」而非「索菲小姐」,又是高明之处。若拒绝,则与允许玛丽小姐着军装矛盾。
沿途各处会混入高喊「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万岁!」或「王妃殿下万岁!」的人。警戒也会相当严密,计划动员大量便衣警官。
盖约尔公馆那边。
「说到近卫,前阵子格洛瓦大人展示的军装姿,真是俊朗极了!之后与安娜丽泽小姐的茶会,也因陛下身姿的话题很是热闹呢。」
这应是她分析自身处境后采取的策略吧。她比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年少,深知我仍多少视她为「少女」。将这不利转为有利的方法之一,大概便是这份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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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令人高兴。其实,此次访问我正考虑身着近卫军装。虽不安民众如何看待,但若已经得索菲卿、安娜丽泽卿认可,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此次访问盖约尔公馆的目的,正是让我与索菲卿的姿态为民众所见。途中虽无法同乘,但门前会合吧。」
她多少也受了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的影响吧。很懂我面对不容分说的断言会略显弱势。
「啊,这个没说过吗?我这次骑马。不过会在马车旁,不必担心。」
旧城宝物中少数未变卖的心爱之物。尤尼乌斯·昂·德尔鲁瓦兹元帅曾佩,他刑死后玛格丽特女王终生未曾离身的剑。无甚装饰的朴素铁剑,却是卢瓦家堆积如山的珍宝中,享有最高格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是「创造」了当今圣特内里的剑。
「家职。家职……嗯,盖约尔也有女子着军装的先例!」
「不,想穿近卫军的!」
「是吗?头回听说。」
索菲小姐不解地微蹙眉头,探询地看着我。大概以为是同乘马车前往吧。
她是我的妻子,未来或也能成为政治上的伴侣。
我喜欢索菲小姐。
正因如此,这将成为彰显我勇气的绝佳机会。
是的。我此次将军装亮相。
理所当然的疑问。我也希望能那样。但,此次目的是「表演」。取悦观众方有意义。
「好厉害!那和我去远行吧!我也从国内(盖约尔领)召来爱马。是匹毛色茶褐、温顺又可爱的好孩子。」
索菲小姐滔滔不绝地说完骑马之乐,忽地想起正题。
安格兰,不能从这世上消失吗。真希望连岛带人,转移到其他什么平行世界去。
将此作为枕边私语告知玛丽小姐,果不其然,她感动至极。执意非要参加不可。此次主角是索菲小姐,同为侧妃的玛丽小姐出席,政治上不妥。对象与意图会变得模糊。
「骑马?」
嗯,这也因大家身份大抵相近方能如此。论贵族位阶,玛丽小姐虽稍低,但她是统率近卫军的巴罗瓦之女。巴罗瓦家是世臣家臣中极有权势的一家,索菲小姐与安娜丽泽小姐对其家格也能接受。若此处混入一位平民之女,那便断然不行了。延续千年的身份制度,可没那般宽容。
不过,这主意或许不坏。我与索菲小姐皆着军装骑马行进。我姑且不论,十六岁的绝美少女公主身着军服、跨坐马背的身姿,微妙地带有背德感,却又像画一样。这种反差会成为话题。进而流行(mode)。
「有的!」
民众诸君,简直像郊游般聚集过来。尚未投石,姑且还算无事。虽也有高喊「滚回北方去!」的团体,但大多数似乎是为了一睹名震中央大陆、精锐无双的近卫军。在舒特洛瓦市民看来,由巴罗瓦领民构成的近卫兵,无非是邻镇的兄长们,完全是自家人感觉。据内务大臣报告,人群中还有不少为看帅气近卫兵而来的年轻姑娘,闻此我不禁失笑。
不过,即便如此,危险依旧。因目的是展示我的身姿,无法藏身于护卫骑兵的阴影。若真遭刺杀,万一可能发生。短铳一击,或是乘马车尚可防御的攻击,对骑在不惯马背、毫无防备的我而言,可能致命。运气不好便会丧命。
索菲小姐漆黑的双眸中,确有意志之光。一如去年在针鼠之巢广场上,那支贯穿我的意志之箭。
我在茶室长椅上,对身旁的索菲小姐如此说道。闻声,少女抬眼望我。继而轻轻微笑。
「但有格洛瓦大人在。那我就不怕。」
「……允了。是穿国军的吗?」
八百年前,恰巧与我同名的格洛瓦王太子与尤尼乌斯,以及他麾下黑针鼠部队的玛丽,为征讨盖约尔公领而出征。而今,我们护卫着昔日的仇敌——盖约尔的公主,前往盖约尔公馆。
请听听我微不足道的愿望。
起初还以为是针对玛丽小姐的批判。但完全不是。
「何时的事?的确,若说远古时代或许有此等例外……」
这真是令人欣喜之事。
圣特内里王这一立场,强制她们给予无条件的「好意」。而无论我如何呐喊,也无法滤清这因地位而生的,掺了杂质的「好意」。对我的好感,总带着些许浑浊。
「我明白。——我所爱的盖约尔,我的故乡,夫君愿以身犯险去守护。我既是盖约尔之女,若此刻不支撑夫君,便有辱妻子之名!」
历史悠久的圣特内里国王,总有各式头衔。「正教守护者」因被纳入正式国名而闻名,这「大陆第一骑士」也是附加头衔之一。此外还保有圣特内里各地的公爵位,雷穆尔半岛上若干城邦形同虚设的王位宣称权等等。全部列举大概只在即位式与葬礼吧。仅念头衔就需数分钟。
作为表演不算坏。聪明的她敏锐地捕捉到我心动的瞬间。
自结为婚姻关系,她便喜欢待在我近旁。即便二人独处饮茶,也总愿坐在身侧而非对面。说白了,一有机会就想挨着。
但,仍希望她们能怀有哪怕一丝对我个人的情意。因此我也必须努力。通过努力成为配得上她们心意的人格。
不,没有吧。盖约尔大公家本非尚武之家。千年前或许另当别论,但基本是花钱从低地诸国拉雇佣兵。说白了,是砸钱打仗的类型。
玛丽小姐构思中的新勋章来不及制作,计划借用近卫军总监的。盖约尔领的勋章也会佩戴。这是向泽维耶先生借的。圣特内里国军的则向德尔鲁瓦兹公借用。
大陆第一骑士。我连骑马都不甚熟练,却是「大陆第一骑士」。
「可是,为何要那样?我觉得一同乘马车也无妨……」
「格洛瓦陛下。陛下如何看待女子身着军装?」
但玛丽小姐全无以妃子身份乘马车之意。她要作为近卫副官,与我一同骑行。如此便成了护卫「同等侧妃」索菲小姐的「下位」,不过,嗯,似乎全然无所谓。
「是!我随您同往!」
此中亦有缘由。圣特内里王国军的前身是骑士诸侯的集合体。换言之是骑士团,其首领自然是骑士。而圣特内里王国军(至少陆军)获誉大陆第一。虽近来稍被普罗赞压制。也就是说,是「(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军前身的骑士团长的)大陆第一骑士」这么个机制。
「如此勇敢的王,岂会受奸臣操纵?」
啊,这是正式的。
「好想早点见到格洛瓦大人骑马的身姿!毕竟,夫君可是大陆第一骑士。不过……从马车里看,身姿会有些难见呢。」
「所以,我也要着军装,骑马随行!」
因为盖约尔相关的骚乱,背后有安格兰的影子。
要营造这般印象。我逞匹夫之勇与政治上的无能毫无关联。但,此刻需要的并非道理。
啊,托儿可要安排到位。
我将从光之宫殿,以护送妻子索菲小姐马车的形式,骑行至盖约尔公馆。自然,近卫骑兵最精锐将作为我与马车的护卫随行。为让舒特洛瓦市民看见,会缓缓行进。日程行程也会正式公布,应能成为不错的景观。
「骑马!? 格洛瓦大人,您学会骑马了吗?」
「那么,一同前行吧。是为洗刷无端加诸盖约尔污名的骑行。」
趁还能一笑置之,得设法收拾事态。
「谈不上『会骑』,但作为『被马驮着』的摆设,要领是学了的。」
「眼下,近卫正警戒着盖约尔公馆吧。我是近卫的司令官。这是与麾下部队会合的戏码。带着新婚妻子。」
她们成为我的妻子后,相互称呼变成了「小姐」。此前因娘家门第不同,敬称各异,如今既同为「昂·卢瓦」,便平等了。
若事态扩大,演变为卢瓦家与盖约尔家的对立,他们定会欣喜若狂吧。盖约尔以公国之姿独立。安格兰立刻承认独立,缔结条约,甚至可能派来自家引以为傲的军舰。前往盖约尔的主要港口卡莱斯。陆上则从低地诸国引入雇佣兵团。如此,圣特内里将失去繁荣的西北大领地与通往西海的出口。
贵族会对策就此定下,但另一问题也须着手处理。
「可惜,难得的归省,看来要有点风波了。」
「那很好。——只是,索菲卿可明白?我是自愿置身险境。离开马车骑行,亦有遭暗杀之险。明白此点,你仍要选择吗?」
心情可以理解。她家始祖玛丽·埃内·昂·巴罗瓦,正是尤尼乌斯的青梅竹马、首席部下、黑针鼠初代指挥官,尤尼乌斯死后则统率玛格丽特女王的亲卫队。顺带一提,有一说法是尤尼乌斯的情人。
「这个嘛,一般而言未必不可说道德有亏。但各家有家职与习俗,并非可简单判断的问题。」
「陛下允许妻子身着军装吗?」
「原来如此。是我才疏学浅,不谙贵家家俗。索菲卿既然如此说,想必如此。」
啊,不错。这很好。盖约尔的公主身披象征卢瓦家的近卫军服。没有比这更富象征意义的画面了。
「是。此乃盖约尔的习俗。」
还有,那心心念念的剑,也将佩上。
必须说清楚。此非儿戏,而是赌上性命的表演。不能仅凭稚气与憧憬便让她行动。因此,即便演出效果会打折扣,我也不会命令她。必须由她自己选择。
我对此番用心的索菲小姐再次抱持敬意。为博对方好感而努力的姿态,如此耀眼。同时,我也重新告诫自己,必须成为值得她倾心之人。这并非只对索菲小姐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