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安娜丽泽小姐举行婚礼已近半年,但我们之间没有性接触。准确地说,是我在避免发生。
这是既定的路线。
一切都要等到大权委任之后。我曾这样认为。
如果枢密院希望加强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关系,我会照做。
如果希望维持现状,则有两种选择。
如果埃斯托比尔格要解除同盟,那也没办法。我不会主动提出。另一方面,如果对方希望即使累积不满,至少也要得到我们的牵制性出兵,我也会照做。
实际上,圣特内里期望的是这最后一种选择,我也认为现实很可能在此落脚。因为即便我们不动,也有效果。埃斯托比尔格可以将全力投入对普罗赞的战争,而普罗赞必须时刻畏惧我们的存在来进行战斗。
战争或许会延长,但最终国力占优的埃斯托比尔格会胜利。不过,恐怕难以取得完全胜利。普罗赞将不得不放弃所夺取的施瓦尔公领的一部分,甚至全部。放弃的量将与战败的程度成正比。如果打成胶着状态,或许只需放弃其他地方,保留已突入普罗赞领土的突出部。如果惨败,则可能需要放弃全部。
那么,假设普罗赞胜利了。
那时我们恐怕就不得不参战了。一个实质上将埃斯托比尔格置于麾下的军事强国诞生,这是安保上的噩梦。
也就是说,埃斯托比尔格几乎没有选择。
不会解除同盟。应该会采取第三种选择。那样的话,我的大权委任对他们而言也应该是有利的。他们可以把连皇女都送来了却未获大规模援助的颜面扫地——主要是对帝国内诸侯的——归咎于圣特内里的政治剧变。也就是说,虽然国家层面如此,但可以辩解说卢瓦家与埃斯托比尔格家的信义得以保全,家族层面并无问题。
说到底,我和安娜丽泽小姐发生肉体关系只是时间问题。但正是这个「时间」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如果在大权委任前发生,就会给埃斯托比尔格提供口实。因为「可能生下孩子」。这个中央大陆没有现代日本那样先进的避孕用具,所以性交与怀孕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我和安娜丽泽小姐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婴,就确定是下代圣特内里国王。而皇帝格奥尔格五世将成为这个孩子的祖父。再者,这孩子虽位阶较低,甚至拥有对埃斯托比尔格王位的宣称权。
若将国家视为「家族的扩大」,那么不援助如此亲近的姻亲家族,是「违背常理」的行为。但在大权委任后,换言之,在宣布不再将国家视为「家族的延伸」之后,就可以避免这种指责。
顺带一提,在这个大陆世界,结婚后立刻发生关系是常事。不过,如果有什么理由,拖延一下也是有的。比如一方生病啦,或是宗教信仰啦,总之有个像样的理由。特别是贵族家庭,性行为是工作与私生活难以分割地混杂在一起的,所以超越所谓私生活「道德」的工作上的考量也会被认可。说白了,就是用顾及「道德」的外衣,包裹从生意角度看现在时机不好,再等等的核心。
而我的「理由」是年龄。说什么和十几岁的女孩子还是有点……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因为大陆的成年是二十岁,所以是「和未成年女性发生关系于心不安」之类的说辞。嗯,完全是场面话。十几岁生子在社会上再平常不过。相当于现代日本的「结婚前保持童贞」那种类型。只不过在道德上至少不算恶行,所以无法公开否定。
我本打算用这个场面话撑到大权委任的。
然而,敕令遭到否决,盖约尔被搅乱。我必须坚决地维系住盖约尔。为此该怎么做。你明白的吧。
我最终决定与索菲小姐结为夫妻,契机在于敬意。我钦佩她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足以压下因年龄差距产生的不适感。
那是喜悦还是厌恶?恐怕是喜悦吧。但是,是安娜丽泽这个女性的喜悦,还是帝国皇女的喜悦,就不得而知了。
到那时,会发生非常麻烦的事。从状况来看,我们只能与安格兰联手,但肯定会被狠狠拿捏。比如说盖约尔大公领独立之类的。
感觉到少女在听到这决定性的一句话时,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不安的事。说了蠢话……」
——反圣特内里大同盟。原来如此……
这个几乎冲到喉咙的疑问,我也用残存的全部理性压了下去。
「我并不讨厌你。但也没有喜欢到可以赌上我所有子民的命运。对不起。」
远非完全,但拥有类似选择权的,只有我一人。也就是说,在于我想怎么样。
如何安抚埃斯托比尔格?
「这是当然的。陛下是王。」
纯粹只是,我的心已经承受不住了。
她至今忍耐的种种。
「是!那正是我的职责。」
我意识到自己有种倾向,喜欢把各种抽象的理想论调揉来揉去,试图从宏大的视角看待事物。因为这样一来,眼前的恶就会显得渺小。我执着于大权委任的理由,实际上也并非什么高尚的东西。
索菲小姐的父亲,大公泽维耶先生是枢密院的成员,所以他知道我对埃斯托比尔格宣称的「理由」。他理解了我甚至不惜推翻这个理由也要与盖约尔联姻,并因此安心了。嗯,作为父亲或许有难以言喻的焦躁,但作为政治家应该能接受。
「那太好了。将来我们生下的孩子,也会继承身为母亲的你的心愿吧。」
冷静想想吧。撇开肉体年龄,我实际年龄已经不小了。对十八岁的少女产生生理欲望是可以的。但超越于此的东西,需要岁月积累才能培养起来。
那是没有帝国长女安娜丽泽小姐的协同合作,就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那么,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该怎么做呢?
仿佛榨取所剩无几的气力,少女的声带编织出话语。这次我无法回答。
没有比这更明确的行动了。
而且恐怕。
要是在日本看医生,肯定会被确诊为什么病名吧。能领伤病津贴。可以休假。但圣特内里根本没有这种制度。就算有,我也很想休假,但对我而言,呼吸着——也就是生存这件事本身就是工作。
没有比这更卑鄙的提问了。
如果能用帝国语和她对话该多好。她应该会展露出因语言障壁而未显现的闪亮机锋和丰富情感。应该能告诉我,她所说的「对不起」这短短一词背后,隐藏着多少思绪。
那么,这样一来,对埃斯托比尔格的场面话就破产了。
与安娜丽泽小姐离婚,意味着与帝国决裂。
「安娜丽泽卿。首先,我为让你如此不安,感到非常抱歉。真心地。」
即使不至于那么糟,终究也会因国内情况,无法对安格兰做出大的让步。因为就在前几天,我刚煽动了市民们。没有方法能让民众接受对「卑劣敌人」的让步。
所以与安娜丽泽小姐的关系也需要时间。如果这个时间不被允许,那么在一起就是不真诚的。无论对我还是对她。我会毁掉一个女性的人生。现在还来得及。我和她没有发生关系。或许可以找各种理由,促成婚姻无效。那样的话,她也能——心灵另当别论——保全颜面。
◆
「安娜丽泽卿。我希望你能成为联结帝国与我国的桥梁。你也这么想吗?」
能贯彻个人的真诚吗?
但是,不会死人。也不会发生战争。就是这样的路径。
所以,刚才那句话恐怕真的是不经意脱口而出、近乎自言自语的话。但是,一旦化为语言说出口,我们就无法再对此视而不见。
目前,我并没有非和她在一起不可的感情。但将来,比如过了一年、两年,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我会感到高兴。虽无法成为青涩的恋人,但其他妻子们也一样。不过,可以互相尊敬,成为同志。更进一步,或许也能相爱。
局面相当危险。盖约尔大公领的独立,是完全可能发生的未来。
如何才能让埃斯托比尔格不再催促皇女?
对。政治。
去问一个没有选择自由的人,你想怎么样。这是所能设想的最恶劣的欺瞒。以前问索菲小姐类似问题时,她还有选择的余地。虽然微小。但现在,安娜丽泽小姐没有。她已经是正妃了。无论喜欢我还是讨厌我,都只能沿着帝国与圣特内里规定的道路走下去。
她大概也明白吧。或者巴丹先生教导过她。关于她的工作。以及我的工作。
「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时间。」
已经到了不酗酒就无法入睡的地步。说实话,周围所有人的存在都让我害怕得不得了。其实连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的存在也让我害怕。大家是不是都在嘲笑我的这份怯懦、这份懦弱呢。这种不安在脑中挥之不去。
反安格兰大同盟。
索菲小姐比安娜丽泽小姐小两岁。两人作为年少组关系很好。索菲小姐大概不会特意宣扬,但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即使考虑政治目的,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倒不如说,为了稳定盖约尔大公领,还需要积极的宣传。当然是用婉转的表达。
「政治」是我为了逃避责任而躲进去的、一贯的避难所。
她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是一条为了我个人理想,而颠覆全大陆政治版图的路。
我和索菲小姐睡了。
是「帝国」而非埃斯托比尔格。这里非常关键。这两个政治机构看似相似,实则完全不同。
总之需要时间。为了我,也为了国家。
比如对对方的敬意。
这就是安娜丽泽小姐得到的东西。用大陆无与伦比王国的正妃地位换来的,由她那纤细肩膀背负的东西。
「还需要……多久呢?」
我凝视着马车奢华的内饰,开口说道。深红的天鹅绒装饰的座椅,以及浮现出粗大木纹的墙面。我们两人并排而坐,身体依偎着。所以视线没有交汇。
能做到吗?
这个借口非常方便,总能让我的心情轻松些。
有一条路,虽然不确定。
这次安娜丽泽小姐也陷入了沉思。问题正在于此,我诚实地告诉了她。我依然没有看她。她大概也没有看我吧。只是,肩膀确实还依偎着。暂时。
也就是说,圣特内里将与大陆所有强国为敌,陷入战争。反圣特内里大同盟。真是噩梦。我不是拿破仑,手中也没有伟大的「大陆军」。
不安恐怕是其中最大的吧。她几乎是只身一人,来到了多年的敌国。本该是同伴的王,虽然待她礼貌,却仍有距离。与王的侧妃们虽渐渐熟络,但说到底,大家都是圣特内里诸侯的女儿。
「我作为未来的父亲,想留给孩子能成为伟大桥梁坚固基石的东西。——为此,安娜丽泽卿。有件事需要你协助。你的丈夫是圣特内里国王。所以,请你以圣特内里王国的王妃,同时也以帝国公主的身份,与我一同在这片大陆上,缔造新生吧。」
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了。离婚就行。
因为是政治,所以没办法。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存心想伤害安娜丽泽小姐的心。我没有错。
那么,不如真诚地,作为一个人,与安娜丽泽小姐相处如何?作为单独的个体。
比如说安娜丽泽小姐。
声音很细小。大概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她语塞了。
我并不讨厌安娜丽泽小姐。甚至抱有好感。但遗憾的是,相识还不到一年。还没有像与布劳涅小姐、玛丽小姐、索菲小姐那样,经过三四年相处后产生的情感。
那么,如何挤出时间?
我甚至想干脆问问看。「你想怎么样」。撇开国家云云,作为个人,是否想与我结为夫妻。
会变成这样我当然预想到了。但消除盖约尔分离独立的可能性,其优先度高于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关系。仅此而已。这就是政治。
国境将再度紧张,眼下正在改编的军队也必须恢复到以前的规模。而且,由我方提出离婚,对帝国而言可谓最大的侮辱。娶走了宝贵的皇女,一旦情况不利就想退货。这是不可理喻的敌对态度吧。与对方主动提出性质完全不同。如此践踏帝国颜面的圣特内里,所招致的憎恶,恐怕会超过对普罗赞的憎恶。他们甚至可能承认施瓦尔公领的归属,与普罗赞联手。
我所描绘的理想图景是怎样的呢?
再说一遍。我已经想休假了。
来自身为娘家人的巴丹宫廷伯爵那边,应该一直有「还没有子嗣吗」这样如箭矢般的催促吧。在现代日本这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但在这里的圣特内里却再平常不过。和询问工作进展没两样。或者,甚至可能得到「这样邀请陛下如何」这类业务上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