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在纪念格洛瓦十一世莱穆尔战争胜利的庆日,通过官报发布了一则布告。
王妃玛丽·昂·卢瓦,怀有身孕。
这在宫廷内部,是自初期征兆阶段便已流传的消息,但此前并无人大肆声张。
新生命的诞生与成长,是在母体内悄然进行的。而有时也会发生不幸。因此,在母体大致稳定之前,通常不作正式公布,即便私下得知者,也有意避免大加谈论。
另一方面,对于与王权关联较浅的人们而言,此布告方为第一消息。
自二月起,在「雪之王」的暴政下屏息、于严寒中颤抖、在死亡恐惧中度日的民众,将即将到来的春天与即将降生的王子,视为一体。
这实乃喜庆之事。
舒特洛瓦的街头,人们纷纷涌出,不顾刺骨严寒,喧闹、畅饮、高歌。
正妃安娜莉泽之外,又娶了三位侧妃,却两年未得子嗣的王,其无能的可能性曾被私下议论。
民众的「公开见解」是「埃斯托比尔格女人不孕」,但在不拘礼节的内里,则传闻问题恐怕出在王的一方。这也难怪,毕竟其他三位王妃也未怀孕,简单的推理便可导出原因。
但,公开言说此事不被允许。加之「我们的王」最好没有瑕疵的心情,也同样潜藏在人们心底深处。
正因如此,玛丽王妃怀孕的消息,比往常更甚地煽动了狂热。
玛丽王妃是巴罗瓦家出身的女子。
其家族指挥着如今虽已改称国家近卫军,但在市民中仍以「近卫之蓝」闻名的近卫军。其领地巴罗瓦,可说是舒特洛瓦的邻镇。
人们在王与玛丽的关系中,叠印上自己的交往或婚姻关系。是相识邻镇人家的女儿,或儿子。自幼相识、彼此颇有好感的对象结合。那是微小、却令人感到切实的幸福形态。
若是男婴,自不必说。
那孩子甚至可能被称为格洛瓦十四世。
人们一厢情愿地如此想着。
早已忘却就在不久前还怀疑王的无能,确信果然问题出在埃斯托比尔格女人身上。若埃斯托比尔格女人不生子,那么无论这次诞下的孩子,还是布劳涅妃、索菲妃的孩子,终归会是圣特内里女人的孩子登上王位。
神圣的卢瓦之血将保持纯净。
弗洛斯布尔家领的首府蒙费尔,是位于中央山系山麓的中部主要城市之一。
「当然。本有此意。」
是愧疚感。
「去了何处?」
「恳请陛下召唤!」
「忘了是谁说的了。——一如既往,我不参与太多事务。也无此能力。交托诸位。但,这次的事终究在意。」
「是因为雪吧。」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那么,家宰阁下。我们有话要谈吧。」
「蒙费尔。代我打理家领事务。」
有孕以来,格洛瓦王确实在关心玛丽。据说早在腹部隆起前,便问过「是不是不要四处走动为好?」「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辛苦吗?」这类有些不着边际的担心。两人交谈时,玛丽曾苦笑着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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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充分理解状况。持续了堪比国难的大事,加上交通手段无法确保的日子,实属无奈。本想以玩笑话轻轻带过,王的回答却意外地沉重。
她的丈夫,在这两个月间,已成了「大规模杀戮者」。
因为王是整个圣特内里的父亲。
因此,王本属于「过于靠近」。
——我的丈夫是王。
王与马塞尔,作为担负圣特内里国政之人,共同度过了五年。第一年,关系实在称不上良好。但之后的四年,确是以两人三足般的默契处理事务。可谓同志。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及其妻子布劳涅,由宅邸主人立于寒风呼啸的户外迎入。
位于新市区边缘的弗洛斯布尔家府邸,与几位大公的宅邸相比规模要小得多。但这实际上,不过是比较对象异常巨大的体现。他们的宅邸追根溯源本是王宫,而弗洛斯布尔家的府邸,是与家格相称的「臣下之家」。
以王的许可为信号起身的侯爵,王像是宣告仪式结束般,亲切地搭话。
王与妃都还年轻。既然王非无能,终有一日会诞下男婴。
「国王陛下,蒙神恩导,觐见御前。在下名为巴尔德尔·昂·弗洛斯布尔。」
是带着自贬的自夸。
对于平时随意交谈的马塞尔这番郑重的问候,王极为认真地回应。
「王会绝嗣」。
环视着以深绿与浓茶色调统一的书房家具,王像是回忆着什么般说道。
布劳涅满怀感慨地注视着丈夫与弟弟交谈的情景。
「罗杰二十二了。本应让他侍奉陛下御前,但不巧他外出了。」
「一个心愿实现了。」
「巴尔德尔阁下。承蒙郑重问候,不胜惶恐。如您所知,我是深爱令姊的男人,也是每日蒙令尊令堂相助的男人。今后若有缘,也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
阿基亚努家虽为当前卢瓦家旁系血统,尚可接受,但舒特洛瓦终究是卢瓦之城。对他们而言,卢瓦之王实为血脉相连的「父亲」。
一行人虽有些忙乱地走动,但一进入宅内巨大的玄关大厅,便以侯爵为中心重新列队。行跪礼的正式问候开始了。
王愉快地接受了巴尔德尔雀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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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便是布劳涅卿出生长大的府邸啊。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是贵府的家风吧,处处充满了抑制华美的高雅。」
率领近卫骑兵,马车抵达主玄关前。
一边从车窗眺望仍留有残雪的小巷,一边像要吐掉什么似地低语的丈夫的侧脸,布劳涅默默地注视着。
玛丽怀孕以来,凡事多让于其他王妃。同寝之事自不必说,与王独处的时间,也大半分给了其他王妃。
虽非毫无芥蒂,但自己迟早也会经历。那么,就姑且从旁观摩整个过程吧。布劳涅如此说服了自己。
「那即将成年了。记得令兄是……」
「待局势稳定,希望能见一面。罗杰阁下和巴尔德尔阁下都请来光之宫殿如何?同龄人之间,正好畅谈一番。我也偶尔想摆摆年长者的架子。」
「啊,诸位,天寒地冻,真是抱歉。似乎让各位久等了。今后请到屋内等候。若我半身般的宫务大臣阁下贵体有恙,可就麻烦了。来,费莉西亚阁下也请。若您倒下,我就要被两位可怕的王妃责备了。还有府上诸位,也请入内。」
「惶恐之至。今后也请对布劳涅多加关照。」
「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不陪在玛丽小姐身边,真的好吗?」
若卢瓦家断绝,王统将移向阿基亚努家。
「刚刚还与玛丽卿交谈过。她理解情况。」
「此事稍后再议。我大概也染上首相阁下的坏毛病了吧。」
正因如此,彼此能洞悉对方的呼吸节奏。
马车车厢内,对坐的布劳涅关切地向王询问。
王的话大概不假。但,也难说切中要害。布劳涅心想。
无论如何,人们庆祝了。
虽不及德尔鲁瓦兹,但弗洛斯布尔家领也是规模可观的大领地。在圣特内里中部,它作为与卢瓦王权紧密相连、可谓「制衡」的存在发挥着作用。
不仅舒特洛瓦,地方主要城市的庆祝景象也大同小异。只是,与受严密保护的首都相比,人数在物理上有所减少。
在这最为熟悉的娘家,被最亲近的家人围绕,布劳涅重新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优越意识的另一种体现。
「家宰阁下,抱歉。在您繁忙之时叨扰。」
马塞尔身旁的青年,向前一步,来到王面前。
「您这是哪里的话。不仅是对布劳涅,对犬子亦蒙召见,作为父亲,再次向您致谢。」
难以断言此布告本身带有强烈的政治意图。不过是基于惯例的普通程序。但对于被「雪之王」折磨得苦不堪言、对前途深感不安的民众而言,它被赋予了重大意义,这点无可否认。
王笑着,催促般请大家进入宅邸。
这种封闭性,不仅源于身体构造。正教教义教导,孩子出生时,丈夫应保持距离。理由是父亲过于靠近,会以男人的魔力抵消胎儿本应充分接受的母体魔力,从而影响出生后的发育。在这个魔力存在本身已近乎形式化的时代,此习惯依然顽固地根深蒂固。
虽未明言,但布劳涅的直觉准确地看穿了玛丽行为背后的心思。作为最年长者,她第一个得子本是顺理成章,但这也意味着对其他王妃的明确优势。正因如此,内心某处大概怀有类似歉疚的感觉吧。
习惯近于迷信,但作为当事人的母亲希望万无一失。所以,玛丽大概也有对王无谓的关心感到厌烦的瞬间吧。然而另一方面,对于被挚爱的丈夫「无视惯例」地关怀,想必也怀有隐秘的欢喜。
「十九岁。」
「承蒙过奖。虽是旧宅,但住着相当舒适。——话说陛下,有一人想为您引见,不知可否?」
「是!陛下之言,谨记于心,必当竭尽忠诚,粉身碎骨!」
两人的表情迅速变得严肃。
「没办法呀。陛下『讨厌寒冷』嘛。」
「话说回来,原本预定二月来访,结果推迟了这么久。」
「谢谢。那真是令人安心。话说巴尔德尔阁下,阁下今年贵庚?」
也就是说,人们隐约怀有的不安,就此消散了。
「似乎如此。是从内务大臣阁下那里听说的吗?」
「正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
与在私下显露的克制——有时甚至显得怯弱——姿态相反,在外所见之王,实在威严堂堂。曾经一度束手无策、时时颤抖的手也好,声音也罢,此刻连一丝痕迹也无从窥见。
无能的领主们消失倒也无妨,但王不能没有。
二人商讨国事的次数,早已不可胜数。
即便是女婴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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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以及其妻费莉西亚,身旁还站着一位王未曾见过的青年。主人一家的行列之后,数名看似弗洛斯布尔家家臣的中年男子,也列队等候。
「这次也无法完全交托给我们吗?」
「哎呀,陛下。可怕的王妃之中,包括布劳涅吗?」
「此次行幸,诚感无上光荣。此乃弗洛斯布尔家之誉,必将永世传颂。」
生产基本上是女人的世界,男人没有介入的余地。
王与宫务大臣马塞尔的交往已久。
她甚至有种冲动,想向全世界宣告,想奔走呼喊:这位便是我的丈夫。她强烈地希望,让人们看看自己的丈夫,这位威严堂堂的王。
即便职务变更后的现在,王仍不时称他为「家宰」。严格来说,既然他仍占据卢瓦家家宰之职,此称呼并非有误,但通常习惯以公职名称呼。
「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阁下,今日承蒙接待我夫妇二人,感激不尽。我与我妃布劳涅同致谢意。诸位,请放松。」
剪短、带红褐色的金发,与所穿的绯红色上衣十分相称。与父亲不同,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高比格洛瓦王略矮,大概与布劳涅相仿。
「嗯,不喜欢啊。……真的。」
「嗯,一直想看看布劳涅卿的娘家。常听她说起旧事。想着能养育出那般光彩照人的淑女的地方,必定是极好的所在。」
布劳涅带着戏谑,将格洛瓦那夜笨拙传达的邀约之语抛了回去。
王对身旁的妻子微微一笑,再次面向马塞尔。
「心愿是指?」
迟来的欢迎午宴结束后,王与马塞尔二人闭门于书房。妻子布劳涅因久违的娘家而略显兴奋,心情愉快地目送丈夫。
「想交托,但幸或不幸,我在枢密院也有一票。是你塞给我的一票。那么,我需知其概要。」
「啊,当然。其实我从刚才起就好奇得不得了。」
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立刻补充道。
作为男性而言,其体格不算魁梧,但其中却洋溢着几乎要迸发而出的活力。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带着某种感动凝视着王。
此话说得算是此王较为尖锐的讽刺了。马塞尔准确地领会了其中含义。
——陛下动怒了。
「关于国内关税中领主征税权的暂时冻结,目前正在草拟方案。」
首相、财务大臣的部属与他的部属之间,正在进行预备磋商。
「不是『仅限于谷物』?」
「是的。」
「马塞尔阁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燃料供应方面中央不予介入,是整合那些已名存实亡的贵族领。即便是拥有『名义』的贵族,如今也已另谋生计。借此机会加以整顿未尝不可。但,关税征收权则不同。显然,连中等规模的家领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地方上那些已「名存实亡」的家领,虽作为直辖行政区由代官管理,但那不过是凭借与中央大人物的关系而运作的非正式职位。将其重组为国家任命的正式职位。这本身并无问题。
问题在于其非效率性。
因为原有的「家领」在名义上残存,导致无法进行行政区划的变更。
也就是说,「名义」才是核心。
只要剥离「领主权」,便可合并那些已极度细碎化的家领,形成更大型的「地方」。对于此次未能压制民众骚动的家领,迫使其放弃。既然并无实体,被迫一方也不过是名义上的事。
但,对于不将包括征税在内的行政职能委托给代官的地区,即地方行政区,则情况完全不同。除了阿基亚努公领、盖约尔公领等显著的大领地之外,仍有相当数量能实际支配中等规模领地的领主家族。
「陛下的指摘,我明白。中等规模的领主,即我等效忠卢瓦家的世袭军伯贵族。」
「大公们的意图我也明白。他们想借此机会一举完成吧。他们也将放弃自领的征税权,承受损失。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为圣特内里王国着想而行动。但,并非所有人都会相信。」
「对方的提案是,在各地方设置长官职,由旧有领主就任。」
「原来如此。」
格洛瓦王淡淡颔首。
「作为地方关税的补偿,由国家向长官职支付俸禄。」
「那样的话收入不会有大变化。这也事关弗洛斯布尔阁下您自身。您明白吧,那长官职非世袭。也就是说,可被罢免。」
「啊,是这样啊。家宰阁下也这么认为。恐怕首相阁下和财务大臣阁下也是。所以视其为让步。没有考虑我不任命他们的可能性。」
「我相信大家。相信目标一致。但,抽掉一根,可能瞬间崩塌。这令人害怕。——家宰阁下似乎与他们志同道合。作为卢瓦派诸侯代表的您,却在做出削弱他们力量般的举动。这是为何,我不太明白。」
「任命权在枢密院。枢密院阁僚诸位大概会满意。也不会被罢免。……不,或许不妙。那并不妙。也就是说,马塞尔阁下,是王吗?」
「大概不会如此。长官任命权在枢密院。而他们既是枢密院阁僚,若非极端情况,比如陛下与二位严重对立,否则不太可能有外人被任命吧。」
以长官职俸禄,弥补放弃地方关税征收权的损失。但,那份俸禄,若非获得长官职则无法到手。而长官职的任免权,掌握在枢密院手中。
「您说得对。作为交换条件,阿基亚努公领与盖约尔公领不设长官职。」
「即便是部分,领主权的永久冻结近乎剥夺。这很好。是件好事。但,一旦开始瓦解,便会接二连三。如同抽积木的游戏。抽掉一根,可能瞬间崩塌。也可能不倒。这难以预料。」
理所当然。弗洛斯布尔侯爵沉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在领民众多、产业庞大的大领地,以人口为基准的巨额财产税或收获税是支柱,但在人口稀少、缺乏像样产业的地区,各类关税在总收入中占有很大比重。
王一如往常,温和地、如同耳语般说道。
那是猜疑的色彩。
「你开头说的是『国内关税中领主征税权的暂时冻结』,但显然那并非妥协点。恐怕不是『暂时』吧?」
「正是。准确而言,是拥有长官职任免权的枢密院将获得巨大权力。而凌驾其上的,是王的枢密院阁僚任免权。」
「是的。那样的话,卢瓦世系诸侯与他们之间,将产生家族层面的交往——以及恩义。目的同样可以达到。」
王起身走向窗边,有些茫然地向外望去。
总之,对阿基亚努、盖约尔等大领地而言,长官职俸禄可忽略不计,而对占多数的、属于卢瓦世系的中等诸侯而言,那将成为无论如何都渴望得到之物。
「那也称不上让步吧。他们即使没有长官职俸禄也能维持。相反,任命与己不同者为自领长官,反倒更为棘手。」
王沉默思索片刻,像是领会了般开口道。
马塞尔将王近乎自言的低语留在耳际,一面凝视着玻璃。
但,映在玻璃上的那双眼睛,却带着马塞尔从未见过的色彩。
「家宰阁下。诚然,王的立场会稍有加强。但对阿基亚努大公或盖约尔大公,效力有限。另一方面,对于必须获得长官职的卢瓦世系领主而言,枢密院的权力将产生极强的作用。问题在于,枢密院阁僚席位由阿基亚努阁下和盖约尔阁下占据。这将在本无交集的卢瓦诸侯与外系诸侯之间,产生联系。不得不产生联系。」
「那么,假设设立长官职,您不打算任命他们吗?」
映在玻璃上的,王的脸。
「大概不是。」
「……陛下是对您自己的首相和财务大臣抱有不信任吗?他们若无志向,也不会做此等麻烦事。若仅为贪欲而图谋瓦解卢瓦世系,只需放任不管即可。置之不理,北部的领主恐怕撑不过夏天。粮食无法送达,将是饿殍遍野。在此之前,以『家族』身份向困顿的『家族』伸出援手,便已足够。」
「不,大概会任命。但客观来看,他们的提案,简而言之,等同于通过在自领不设长官以排除中央影响的同时,试图掌控卢瓦世系诸侯的生命线。」
凝视着积雪斑驳残存的中庭。
「是以阿基亚努家、盖约尔家的名义行动,而非枢密院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