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瓦十三世的侧妃玛丽·昂·卢瓦,今年二十八岁。
王妃们之中,对生育子嗣兴趣最为淡薄的便是她。武门出身与所受教育,以及由此形成的自我认知,使她远离了圣特内里「寻常」女子的幸福。
对格洛瓦王的思慕之情是有的,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精神层面的。她渴望被她所尊敬的男子尊敬。渴望被作为一个人来尊重。以此为基础,再从中培养出男女的情欲。
某种意义上,她可以说是与堪称圣特内里女子典范的布劳涅截然相反的存在。
同样出身于卢瓦军伯名门、年龄相近的两人,显然存在竞争关系。但幸运的是,由于两人从王那里寻求的东西不同,角逐并未白热化。
渴望作为女人被爱的布劳涅,与希望被认可职能价值的玛丽,得以勉强共存。
在布劳涅面前,王会显露自身的软弱。这并非不令她羡慕。嫉妒的场景亦不少。但另一方面,在商讨政略时,王会选择玛丽。而当她想撒娇时,王也会温柔地接纳。
玛丽曾模糊地想象,恐怕布劳涅也在羡慕着自己。
有孕以来,她一直努力用理性调和起伏不定的情绪。
为了不给必须应对前所未有灾难的丈夫徒增烦恼,她有意识地保持距离。并将他托付给其他王妃。
虽也有瞬间被想要哭喊宣泄的情绪驱使。希望王在身边。希望被爱。希望被注视。但,玛丽暗自为自己能忍耐住那些突发的冲动、始终维持笑容而感到骄傲。她觉得自己是「配得上陛下的女人」。
她也察觉到了王身上的某种变化。而那变化的契机,想必正是自己与腹中的孩子。
是眼神变了。
四年前,王突然昏倒,醒来后的眼神总有些遥远。用「无法聚焦」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并非在看眼前的对象,而是望向对象背后的某种东西。虽然被其绅士般的举止和含蓄的好意所吸引,但玛丽偶尔会察觉到,王的视线穿透了自己。
如今,王会凝视对象。无论是玛丽,还是其他王妃。
这是可喜之事。
但,也有瞬间,她会感到一股不期然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是从前的王所没有的。
她犹豫是否要将妹妹路易丝带来的棘手事情告知王,理由或许正在于此。如今的格洛瓦王,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以略显迟钝的态度含糊应对。他定会认真、冷静地着手处理问题。
路易丝向她讲述了周遭的状况。讲述了在德尔鲁瓦兹家的生活。
她并未遭受丈夫的虐待。恰恰相反,妹妹对那过于偏向另一端的情况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
然而,另一方面,也可推测出政治上的考量。
正如王方才反复强调的那样,卢瓦伯爵是玛丽妃的父亲,亦即未来诞生王子/女的祖父。同时,也是自己妻子路易丝的父亲。
这次的提议,也可谓合乎情理。王妃娘家荣升,虽有程度之别,但任何时代皆然。若近卫军尚在,此次王提出的人事安排,对德尔鲁瓦兹公而言,恐怕真是棘手之事。因为明确的竞争对手力量会增强。但如今近卫军已作为国家近卫军置于国军之下,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并非政敌关系。
「啊,当然。军务大臣阁下。」
将侧室路易丝留在玛丽妃的居室,丈夫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来到王的会客室。是应王欲为玛丽道贺的邀请。
路易丝是位适度可爱的女子。娇小活泼,喜怒形于色,且不忘依赖丈夫。
「这真是……蒙您如此称呼,恐怕是自玛格丽特女王时代以来的事了吧。」
若要否定王岳父的擢升,需要有明确的理由。但巴罗瓦伯爵并无显著瑕疵。不仅如此,他还有显而易见的军功与政绩。即便如此仍要反对,王恐怕会想:德尔鲁瓦兹公是想独占军权吗?
若德尔鲁瓦兹公与正妻之间,是那种长久相伴、彼此理解的关系,倒也不必特别担心。德尔鲁瓦兹公作为一家之主,自有必要将巴罗瓦家的女儿迎入家门。暂时优先新人也情有可原。
军务卿察觉气氛,静候主君开口。
这非比寻常。甚至有些不自然。
「……」
王再三颔首,满面笑容。
「是。我每日都在品味着蒙陛下赐婚,得遇路易丝的幸运。她开朗明媚,为我这塞满铁与火药的脑袋,插上了一朵鲜花。」
加深与路易丝的亲密关系,是强化与巴罗瓦家联系的举动。这进而有助于推进对近卫军的吸收。加之路易丝的亲姐是王侧妃,王自然不会对其妹与丈夫关系融洽表示不快。
正妻是中部拥有领地的拉布尔侯爵家之女。与弗洛斯布尔家一样,是历来占据国政中心家宰之职的世系名门贵族。
◆
她与索菲妃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虽然表面近似,却不具备索菲那种堪称本质的坚韧自尊与自信。恐怕唯有格洛瓦王那般人物,才能坦然承受索菲妃的存在而不感畏缩。对其他人而言,索菲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对普通男人来说,路易丝的轻盈恰到好处。
「还有阁下您的妻子路易丝。身为即将为人父的我,很想请教他培养出如此淑女的手腕。军务大臣阁下若能得到建议,想必也有益处。」
「这……未免过于突然。」
「同感。若无巴罗瓦阁下的鼎力相助,陛下所期望的国家近卫军绝难成立。作为武人,我亦多有学习之处,他每日都在襄助我这晚辈。」
那么……
——被看穿了。
让等待着王的下文。
「愧不敢当。有功不酬,终非正理。」
让第一次见到,平日对万事皆持克制的王,如此外露感情。
「巴罗瓦阁下是伯爵。其家族,因历来掌管近卫军之故,爵位一直受到抑制。但如今,近卫军已不复存在。在陛下圣断下,已与国军合并。那么,授予侧妃殿下娘家相称的品级,亦无不可。」
虽心知肚明,但让无法拒绝。
为了自己,也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
「您言重了。身怀陛下子嗣的玛丽妃殿下,正是未来的国母,我等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的臣民,无不祈愿殿下能安心静养。」
「与路易丝卿相处和睦吗?我难得做了回媒人,有点在意结果呢。」
「啊,我也读过当时的记录。当时的王太子是格洛瓦。而德尔鲁瓦兹家的少主是让。这或许是跨越世纪的缘分呢。」
既然要将近卫军并入国军,与近卫军骨干巴罗瓦家联姻便属必要。起初他属意玛丽,但王明确回绝,转而推荐了同母妹。
「正是。毕竟是养育了玛丽妃殿下。」
虽执掌圣特内里军权核心,但让被召至王房间的次数,意外地并不多。这是一个为避战而策划与埃斯托比尔格,乃至普罗赞结盟的政权。与战事不断的先王时代相比,军事重要性下降,也并非没有道理。
从那反应来看,让松了口气,王的期望大概在于宫廷内的平衡。若是宫廷内的平衡,对军队并无影响。
「正是如此。」
因此,实质上可以说,代表圣特内里武门的两家,几乎是同等分量的存在。尽管如此,巴罗瓦伯爵却毫无芥蒂地屈居于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德尔鲁瓦兹当家之下。
「论年纪,我为弟。——让兄长(ene·让)。」
「承蒙过誉,诚惶诚恐。我誓将永远忠诚于王国。」
「今日请阁下前来,不为别事,正是关于玛丽卿与路易丝卿之事。更准确地说,是关于巴罗瓦家。」
王最后夹杂的那句轻松的玩笑,让半是礼节性地接了过去。
王说完,轻轻放下茶碗。然后缓缓抬起视线,与德尔鲁瓦兹公的眼眸相对。凝视着。
「我想授予我们的岳父元帅权杖。」
立刻想到的,是王妃们娘家的均衡。布劳涅妃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索菲妃是盖约尔大公女,而安娜莉泽妃是帝国皇女。其中,唯有玛丽是伯爵家之女。若在以前,尚可依托近卫军的威势,但如今近卫军被国家近卫军吸收,其存在感已然模糊。
进入正题。
「能成为陛下的兄弟,深感荣幸。」
「巴罗瓦阁下自先王时代起,便为圣特内里尽心竭力。在近卫军解散之际,亦能审时度势,为国着想,舍弃私利,急流勇退。我认为其风范极为可贵。德尔鲁瓦兹阁下以为如何?」
让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如同舔舐般在自己颅内爬行。
论爵位与领地规模,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不可同日而语。德尔鲁瓦兹是源于旁系王族的独立诸侯,而巴罗瓦家不过是受封于王家的军伯。然而,若将与王的亲密度考虑在内,事情便不那么简单了。历朝历代,王最后倚仗的,显然是巴罗瓦。与王权的距离,关乎在中央的权力关系。
「那么,ene·让。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身为需要高度专业性的军事领域负责人,他却始终对政治也保持关注。平时,军队动向受政治左右。既然掌握着庞大的暴力机关,其存在便常给周围带来恐惧。恐惧滋生猜疑。必须避免这一点。尤其是当无法完全看透君主心思之时。
如今想来,这确实是明智的选择。路易丝不仅带来了与巴罗瓦家的联系,也带来了与格洛瓦王的缘分。虽略显迂回,但格洛瓦王与让,已通过巴罗瓦姐妹结成了姻亲。
「嗯,该说是关于前近卫总监——如今是国家近卫军司令官,文森阁下的事吧。」
那道源自王翠绿眼眸的、蛇一般的视线。
若仅凭臆测就闹起来,只会让本已心力交瘁的丈夫更加敏感。去年底以来王的不稳状态,给玛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唯独不想让情况倒退回那时。
玛丽下定了决心。
「是啊。文森阁下不仅作为武人是一流,人格亦属上品。对子女的教育亦极为出色。」
——抑或,德尔鲁瓦兹公对王的信任心存疑虑?
「或许为时已晚。岳父大人年事已高。活跃时日,恐怕也就这几年了。我想报答这样的忠臣,这份心意,难道很奇怪吗?」
玛丽因不识其人,详情不得而知,但据路易丝说,是位「非常文静沉稳的淑女」。德尔鲁瓦兹公似乎也并无刻意冷落正妻的迹象。只是,丈夫与路易丝共度的时间要长得多。
「只是一时想到。我一直未曾给予文森阁下应有的回报。让阁下,我让你肩负军务大臣的重任,却对在背后支持此任的那位,未给予任何回报。」
作为军务大臣,这显然是他想拒绝的提议。
「啊,那真是感激。我时有考虑不周,总让玛丽卿担心。这一点,有您这样可靠的义弟在,她也能安心些吧。」
「自然,我誓忠诚于圣特内里与陛下。」
「军职任命本依国王大权,臣唯遵从陛下敕命。当然,我私心也认为这是极好的提议。」
王将身体靠向椅背,轻快地点头。仿佛在调节略显凝重的空气。
想到这里,玛丽停止了思考。
——是为了平衡吗?
「那就照此方向进行。啊!玛丽卿和路易丝卿也定会欣喜。我们兄弟真是心意相通。太好了!」
言辞背后,那双黑色的眼眸却流露出细微的动摇。
「让卿。说起来,我们算是姻亲兄弟了。同是仰仗巴罗瓦伯爵为岳父之人。」
格洛瓦王和颜悦色地说着,示意对面的长椅。让依言坐下。
国家近卫军司令官文森·埃内·昂·巴罗瓦,是玛丽与路易丝的父亲。是自先王时代起,便在对埃斯托比尔格战争中活跃的宿将。
德尔鲁瓦兹公让不理会正妻,只亲近侧妃路易丝。若说他年过三十五迎娶二十出头的年轻妻子,有此倾向也是理所当然,但此事关乎政治,而德尔鲁瓦兹公是政治家。其中必有某种意图。
「巴罗瓦家……」
应再多观察一阵。
实质上掌握军队核心的虽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但名义上是「国军」。而名义上的总司令是王。这些都不过是名义。然而,若正面否定,被视作叛意也毫不奇怪。
真相或许意外地简单。只是德尔鲁瓦兹公沉迷于年轻的妻子罢了。仅此而已。
「是吗。那就好。我还担心是不是给您添了麻烦,听到你们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
「——晋升为侯爵。您意下如何?」
格洛瓦王拍手,大声表示喜悦。
让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
仅看王办公室内悬挂的油画《女王加冕》,便可推测王对第九期历史颇有兴趣。但没想到他连当时的琐碎记录都已通读,这实在出人意料。
「军务大臣阁下,今日为内子之事劳您大驾,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还劳您携夫人同来。」
实际上,希望娶路易丝的是让。
军中将会出现两位元帅并列。而作为枢密院阁僚,除紧急情况外,他必须常驻舒特洛瓦。那么,实际承担军队运作的,自然将是另一位元帅。
「那就好。让卿不愧是ene·让。深知我愿。你当誓忠诚于王国。——而非王。」
爵位晋升可提高宫廷序列。但说到底,也不过如此。巴罗瓦家终究是武门。无法成为宫廷政治的主体。
「理应如此。」
「陛下圣虑,臣深表赞同。臣亦有一腹案,不知可否容禀?」
若目标是想平稳地将王与近卫军剥离,此刻确是好时机。但,若行事到连不谙政治的妹妹都察觉的程度,那便是急躁了。
「啊,德尔鲁瓦兹元帅阁下。我仰仗着你。圣特内里王国的守护,就由你承担了。」
王满意地点头,拿起会客桌上的茶碗,啜饮一口。
「妙极!我亦曾作此想。但,另一方面也担忧众人会如何看。想必定有不解巴罗瓦家历代忠勤意义之辈。在此情况下,身为军中柱石的德尔鲁瓦兹阁下能有此明见,实乃圣特内里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