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卿,请放轻松。突然请您前来,实在抱歉。」
在王的会客室、靠近客人用门处跪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矮小,但那突出的额头和巨大的眼瞳却带来独特的存在感。
格洛瓦十三世刚从连通办公室的门走进房间,便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男子也毫不在意地迅速起身。
「既是陛下召见,我亚伯拉罕无论手头有何事,都当飞奔而至。」
「瞧您说的。前阵子不是还以『天还冷』为由推辞了吗?」
「那个嘛,是啊。毕竟我年纪大了。」
「那下次我去拜访您好了。我一直想看看您的工作间。」
「即便是陛下,我那秘密工坊,也不能轻易示人啊。」
王与钟表师布拉格你来我往,开着没完没了的玩笑。
这番景象,让立于王身旁的某位高贵女性看得目瞪口呆。纵是稀世钟表师,男子也不过一介平民。以天寒为由拒绝王的召见,本应是绝不可饶恕之事。然而王却全不在意,继续与这平民小个子叙着旧谊。
「啊,对了。布拉格卿,这位是我的妻子。」
一番近况交流之后,格洛瓦王极其自然、直截了当地介绍了身旁的女子。那轻松的口吻,如同向不拘礼节的朋友介绍家人一般。
于是,听了王的话,布拉格一改先前面对王时的随意,立刻再次行跪礼,深深低下头。
「得瞻圣特内里王国正妃殿下尊颜,荣幸之至。在下是在舒特洛瓦制作钟表的亚伯拉罕·布拉格。」
这本是平民应有的姿态,但因与方才和王互开玩笑的反差过大,显得格外夸张。
「不仅是圣特内里,您那天赐之才广为人知的大钟表师布拉格阁下,承蒙您如此郑重的问候。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王妃安娜莉泽半是自动地回应着自幼便被灌输的客套话。
「布拉格卿,放松些。不过您还真是见外啊。对我那么随便,对正妃却……」
「岂敢岂敢。在下向来尊崇陛下。只是,正妃大人的气度与威光实在令在下难以招架。」
换言之,安娜莉泽的存在胜过了王的权威。若这是公开场合,此言堪称大不敬亦不为过,但王却全不介意,反而像是在忍着笑。
一谈到工作,布拉格那巨大的眼瞳骤然聚焦。那简直如同巨大猛禽般的目光。
「我也该做点什么,好不落后于这股潮流才是。光收大家的礼物,实在过意不去。」
也就是说,王想让女儿成为最亲密的内部存在——个人对个人的关系。
温和,沉静。
构成贵族家庭的夫妻是各自代表家族的政治存在,但费莉西亚自身与丈夫之间并未拥有那种关系。她成为马塞尔的妻子是偶然,马塞尔继承弗洛斯布尔家也是偶然。也就是说,两人本就是从个人对个人的交往开始的。正因如此,费莉西亚明白那种关系所具有的强度,以及它带来的喜悦。若女儿能获得那种关系,她的一生将会充满幸福吧。
「从今日起,立刻开始设计的话……需要一年时间。」
而那家宰,正是她的丈夫。此外,女儿布劳涅是王的妃子。
那是他,在最重要的地方忍耐、驻足、并迈出步伐所获得的报偿。
「怎么说呢,我周围的各位都渐渐变成工匠了呢。布劳涅卿是点心师,玛丽卿是玩偶师,安娜莉泽卿是钟表师。剩下的索菲卿,她最近也对做衣服兴致勃勃。」
「那么,您是想要和格洛瓦陛下一样的款式了?」
安娜莉泽翻阅了讲解钟表结构的初级读本,确实被其机构的精妙所吸引。但并未进一步深思其中蕴含的工匠精神。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融入自己纤细手腕的小巧之物。并且认为,若是王所信赖的顶尖钟表师,或许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望向安娜莉泽所在的正妃寝室方向。那是一种沉静的、男人的伫立姿态。
「那么,如事先所说,今日是为我妻子的钟表之事商量,布拉格卿。」
同时,考虑到身份平衡,原本最可能发生冲突的索菲妃,却意外地与安娜莉泽友好相处,从而决定了趋势。比布劳涅和玛丽年幼的两人,因年龄相仿而亲近起来,加之索菲维系着与年长两位的关系,便将安娜莉泽拉入了已然形成的圈子中。
「不可能……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些时间。」
费莉西亚与女儿一同说服了丈夫。和我们夫妇不是一样吗,她说。同时也附带说明了某种政治上的好处。
「不。我想要腕表,但不要和陛下一样的。」
「正是。我托了与弗洛斯布尔家有往来的商人,大致搜罗了一番。果然也是因为从陛下那里听说了什么吧?」
「这对正妃大人而言是日常呢。自从我受命担任女官长那天起,她便每日不辍地学习圣特内里语。还亲自整理了口语表达的小册子。」
「一样的我不要。」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想要和这个一样的呢。」
从女儿那里多次听闻的王那直率的话语,是任何圣特内里女子都渴望的。作为一个人格被尊重、被需要。身为贵族之女,这是难以获得的东西。一旦尝过那滋味,她们便再也离不开王。
费莉西亚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位年轻国王——尚不满三十的青年——周身萦绕的氛围。
「那是好主意呢,陛下。——请制作女性最渴望之物吧。」
布拉格巨大的眼球此刻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然后,他缓缓将视线转向友人,仿佛在说「你这夫人,懂得可真不少啊?」。
但是,听女儿委婉说明了王的喜好和想法,并以决然的表情告知自己也想为他做些什么后,费莉西亚转变了想法。
所以,实际上危险性最高的是其他妃子们的动向。
对于王半开玩笑的抗议,布拉格却报以极其认真的眼神。
「那么,是不可能的吗?」
「是的。从圣特内里和帝国找来的。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明白了如果把机械做小,零件也必须随之变小,保持精度会很困难。」
「听说最近还在读钟表的书。是女官长阁下安排的吗?」
「哎呀,陛下真是有福之人呢。每日能用上妻子们亲手制作的物品,这可是哪里的老爷都求不来的幸福啊。」
「我,不想要怀表。」
费莉西亚再次感受到王人事安排的精妙。
以王的话为信号,三人在长沙发上各自落座。
安娜莉泽是第一次见到丈夫如此发自内心地愉快行事。
将安娜莉泽送回正妃居室后,王在归途中与正妃女官长费莉西亚开始了短暂的闲聊。
即便如此,生活中细微的摩擦当然还是有的。但费莉西亚的职务本就不是照料正妃的生活起居,而主要是政治性的。将正妃安娜莉泽优雅地与母国切割开来。同时,坚决保护她免受圣特内里国内各种恶意的侵害。
「啊,安娜莉泽卿。看来让您吃惊了。抱歉。我和布拉格卿是老交情了。所以彼此随便惯了。但您的美丽与气度,连这位天才钟表师也被震慑住了呢。」
但是,并不讨厌。
结果,宫中便以总管卢瓦家一切家务的家宰及其下属侍从长为中心运转。
「需要多久呢?」
以令人联想到帝国语的硬质措辞,安娜莉泽宣告了自己的意愿。
「嗯,我和布拉格卿,两个男人都在赞美您的魅力啊。——好了,诸位,请坐吧。」
「正妃大人,您意下如何?怀表我们备有各种款式。我工房不仅有机芯,也备有足以呈献国王陛下的一流宝石,正可谓能按大人心意,制作您所期望之物。」
「在下明白。今日聆听正妃大人的喜好,以确定大致方向。为女士准备的样品也带了几件过来。」
过度饮酒,失眠。手颤抖。
是这样的男人。
◆
在此情况下,极为幸运的是,侧妃之一正是自己的女儿。即使事态向麻烦方向发展,费莉西亚也能通过女儿布劳涅打入楔子,化解误会。
当女儿来商量「想做点心」时,她简直要晕过去。
「我有一个问题。机芯的大小,陛下所持的是最小的吗?如果能做得再小一圈,我更喜欢那样的。那样的话,精度能保证吗?」
布拉格努力以柔和的口吻对友人之妻说话,但那骨子里的认真劲儿却掩藏不住。
——这位陛下,看似如此,莫非意外地是个厉害人物?
「谢谢您……这样回答可以吗?」
布拉格的回答中没有过分的赞赏。这是懂行之人之间平淡的对话。
布拉格沉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精神的不稳定让周围的女人们困惑。
「安娜莉泽卿是位好学之人。找了几本关于机械结构的书来读。」
王很常用「过意不去」这个词。据丈夫说,在政务场合说出这个词时非常可怕,但就私事而言,那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格洛瓦似乎也很意外,凝视着安娜莉泽的侧脸。
因此,费莉西亚的视线并非投向作为执政者的王,而是作为男人的王。
费莉西亚很清楚,这种状态是相当罕见的。
尽管如此,王「总算是撑过来了」。
这种状况,也给她带来了即使不经意间露出乡下人的举止也无人敢嘲弄的无言权势。
他此前曾从索菲妃那里接到过同样的订单。最近也有几位年轻贵妇人来订制类似的。显然是受了索菲妃的影响。
她受命担任正妃女官长、开始在宫廷生活,转眼已近一年。她原是嫁给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正妻的侍女,出身男爵家。对宫廷习俗并不熟悉。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宫廷相关女性中缺乏中心人物,或许反倒是幸事。本应由太后玛丽埃娜在明里暗里施加影响力,但出乎意料的是,王母对宫廷的介入极为克制。
总是保持彬彬有礼的举止与措辞,通过行为尊重对方。
但是,另一方面,有时也会展现出惊人的脆弱。
另一方面,聚集在宫殿的贵族们的视线,仅因她存在于安娜莉泽身旁,便在一定程度上被抑制了。那些隐藏在巧言令色之下的、若只有安娜莉泽和从埃斯托比尔格来的女官们或许无法察觉的揶揄与嘲弄,费莉西亚自然能看穿。而对方也明白这一点。没有人会故意采取愚蠢的行动。加之安娜莉泽本人性格温顺,也让周围人失去了攻击的动机。
费莉西亚试探着更进一步。
「看来是这样了,布拉格卿。」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将机械做小,乍看简单,实则非常困难。仅仅将同样东西的尺寸缩小是行不通的。每个零件,其强度和特性都是在原有大小下才能发挥最大效能的。所以,要想做小,就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设计本身。」
「安娜莉泽卿真是位非常勤学的人。虽说是出于好奇心,但与索菲卿又有所不同。」
「那么正妃大人,您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呢?」
费莉西亚十分清楚,这并非普通的幸福。通常,那是困窘与贫苦的表现。女性作为「兴趣」从事的,大概只有玛丽制作小物件之类。其他的,尤其是女儿布劳涅的行为,对良家女子而言分明是耻辱。
「不是的。——我和陛下是不同的。所以,钟表也必须是不同的东西。」
格洛瓦十三世作为政治家的能力,她并不清楚。知道的只是丈夫马塞尔对其献上忠诚,且怀有微量的畏惧。
「是的。」
但安娜莉泽的反应轻易地颠覆了布拉格的想象。
从正妃第一天的表现来看,也可视为是慌忙采取了就近对策。将侧妃的母亲安排为正妃的女官,这在通常情况下是难以想象的。尽管如此,王仍认为这样做并无不妥,足见他对丈夫马塞尔和女儿布劳涅心性的信任。换言之,费莉西亚的任职,是对弗洛斯布尔家信任的证明。
因为首先,安娜莉泽本人并不执着于与母国的联系。虽然痕迹极淡,甚至隐约可见厌弃之意。
郁结的情感没有以粗暴的举止爆发出来,恐怕并非源于他心地的善良,而是因为怯懦吧。曾近距离见过王那蕴含恐惧眼神的费莉西亚如此推测。
对费莉西亚而言,这职务并不那么困难。
面对转向自己、神情认真的安娜莉泽,格洛瓦王有些被她的气势压倒,没再追问下去。或许他也察觉到了吧。安娜莉泽和自己一样,也给钟表赋予了某种「意义」。
「接受这份奉献,陛下对布劳涅的宠爱也会更加稳固。」
「不,我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对机械结构有兴趣。说不定哪天会拜入布拉格卿门下呢。」
安娜莉泽对男子气氛的变化感到佩服。
——机芯的大小!
丈夫一副勉强的样子,点了点头。
因此,布拉格话语中蕴含的热情是出乎意料的。
看着丈夫那副有些沮丧、闹别扭似的模样,嘟囔着「我也明白的啊……安娜莉泽卿好像被偏袒了呢……」,安娜莉泽稍稍理解了索菲时常说起的那句话。
「恕我直言,陛下,正妃大人是将钟表作为钟表来理解的。是的。钟表本就不是宝石的底座。我们钟表师倾注心血的,正是机芯本身。追求精准、坚固与美观。竟有如此理解我们努力的贵妇人存在!那么,全力以赴回应,可说是我的本分吧。」
但她们是王妃。正因如此,敢于为之便具有重大意义。
这是一道屏障。
「陛下有时候会像小狗一样呢。那很可爱哦!」
贵族之女自幼便接受与「其他妻子」协调的教育,但现实中并非那么容易割舍。性格不合自不待言,嫉妒也必然存在。她本人因侍奉的正妻去世后,成为马塞尔唯一的妻子,故未曾经历,但在与其他家族妻室的交往中,早已听闻其复杂程度。
「明白了。那么,您想要的是与陛下款式不同的腕表了。」
格洛瓦王与安娜莉泽妃并肩而坐,对面是独自一人的布拉格。
通过这一破格安排,安娜莉泽的身边确实变得安稳了。
她们若有意,是处于可以排挤安娜莉泽的立场。与王的关系也比安娜莉泽深厚得多。若那些侧妃们不表现出友善态度,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布拉格卿,你当初不是建议我的表沿用怀表机芯吗?给我妻子的却要特制,这可有点偏心啊。」
「啊,原来如此。因为索菲卿也有……」
对于女官长的话,格洛瓦王有些难为情地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啊,啊。让你担心了啊。我很明白的。」
「想必您明白,陛下,也请务必好好给予安娜莉泽大人哦。」
她作为正妃女官长是王的部下。同时,也是岳母。费莉西亚充分利用这一立场,钉下钉子。
「当然。我也想与安娜莉泽卿加深关系。——啊,对了,宫务大臣阁下不在的近日,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对于王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她微微笑了笑。
然后思绪飘远。
——马塞尔大人,在陌生的异国,可别染上风寒才好。
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被被委任为枢密院全权代表,出使埃斯托比尔格,至今已快一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