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布鲁。朱尔他……」
「担心吗?」
朱尔离开酒馆后,留下的布鲁诺独自啜饮着杯中的酒。对面的空位,被德洛特占据了。
她解开盘起的头发,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上葡萄酒。
「朱尔是个好人。这我知道。可是……」
「没事的。有先生看着他,而且那家伙也变了不少。」
德洛特依然愁眉不展,一边轻轻点头回应男人的话,一边倾斜了酒杯。这就是她的回答。
「喝掉没关系吗?说不定还有客人来呢。」
「不会来了。有你在嘛。」
布鲁诺微微耸了耸肩。她默默看着男人这不成体统的举止。
自从两人关系亲密起来,「弗洛尔酒馆」就成了安全的地方。博斯卡尔商会的少爷的女人。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商会是家底清白、堂堂正正的大商号。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人脉很广。这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力量,保障着她的安全。
「妨碍你做生意了。这可不好办。」
「真是的。别说了,那种话。比起这个,朱尔的事才要紧。就像你们说的,国王陛下或许确实是位仁慈的君主,但也不总是那样吧?说不定当天正好心情不好呢。还有他身边那些人会怎么想。」
「那种担心是没完没了的。不过,我说什么也没用吧,那家伙可不是会改变主意的人。」
深知朱尔青年固执性格的他,明白多说无益。而且,既然熟知青年性格的老师——埃利克斯·波尔塔已经做出了选择,剩下的就只有静观其变了。
「你也真是怪人。我也不讨厌朱尔。他是个好人。不闹事,也好好付钱。对女人也懂得礼节。但是,要说愿不愿意跟他同生共死,那可不是一回事。」
「真高兴。——其实我一直很害怕。怕你哪天被朱尔把心给夺走了。」
并非真的担心。为了让女人留下这种印象,布鲁诺夸张地张开双臂。
「才不会呢。他确实漂亮,也有高贵的感觉。但是,没有你那种『男子气概』。——我有时候在想,你为什么要跟他混在一起。净是些危险的事。什么尤尼乌斯主义者……」
德洛特所说的「男子气概」,说白了,就是保护她的那种坚定不移的力量。无论是金钱,还是更赤裸裸的暴力。布鲁诺确实拥有这些。而且前途光明。
是针对自己受到「不当」对待这件事。也就是说,他因为是「贵族老爷」,因为是「贵族老爷」才能救人,这是不公的。
「看起来像傻瓜吗?但是啊,我也是男人。就这样和你愉快地喝酒生活直到死去,也不错。但不幸的是,我身边有朱尔。」
布鲁是真心在担心朱尔。无论自己怎么否定,他一直心怀不安。突然间,眼前的男人变得可爱起来。让人心生怜爱。
虽然不能吐露真心,但希望对方至少能理解一部分心情。这是她特有的处世之道。
「喂,德洛特,朱尔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和我们不一样。那家伙一定会成就『伟大之事』。」
与「引路者」压倒性的知名度相比,布鲁诺·博斯卡尔的名字并不那么广为人知。
「看起来是这样吧。不过德洛特,我想稍微提出一点异议。我并不是想跟在朱尔后面走。」
将垂到肩头的头发撩起的少女姿态,在这一刻,正洋溢着唯有青春才被允许的傲慢。所以布鲁诺喜欢她这个动作。
「尸体。听说每周会有收尸人来一次。在那之前,就堆在那里。因为碍事。」
朱尔似乎认为他人也和自己一样是纯粹的存在。认为那些为日常生活烦恼的人们,也和他一样生活在观念的世界里。
「墙?当然有……」
「会跟你父母说的吧?」
布鲁诺眨动着那双讨人喜欢的圆眼睛,对女人断言道。
「有的哦。像我这样有钱的小鬼,一时兴起。然后不到一个月就逃回新市。什么『为了民众』之类的高谈阔论,全都销声匿迹了。我见过好几个。」
德洛特满面笑容,握紧了男人的手。
朱尔在不知不觉中冒着生命危险。只要那些官痞中任何一个人下定决心,他或许也会成为路边堆砌的「墙」的一部分。
「那太好了!你愿意了?这下就不用担心被朱尔抢走了。今晚好像能睡个好觉了。」
「即使只能清除一点点污浊,一个人的生命这个代价也足够了。」
「确实谈不上富裕。但你想想看。朱尔是贵族。我第一次听说他住在旧市时,心里还暗自嘲笑过。那种人偶尔会有的吧。」
「啊,嗯。朱尔很聪明。显而易见。但是啊,德洛特。我被他吸引,不是因为这个。——他住在旧市。是这里。」
守护了稀世珍宝。
他是个坚定的观念主义者。无论何时都重视理想胜过现实。这正是他所厌恶的出身,而且是极度纯粹化的形态。并且,他拥有将自身理想诉诸言辞的能力。拥有用道理说服他人,说我们的世界理应如此的力量。
换个角度看,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小的英雄谭,但对青年来说,这不过是佐证自己观点的微不足道的插曲。之后他又长篇大论地继续从观念上论证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不公」为何是不公的。
但是,说不定这个难以理解的男人,对人类来说是无比珍贵的存在呢?这种荒唐的想法攫住了布鲁诺。放任不管的话,朱尔迟早会死吧。这块天然的宝石会粉身碎骨。
「嘿。格洛瓦九世校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放着好端端的神赐的幸福『物语』不要,还有什么不满的。」
但朱尔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你被他迷住了。」
「我明白了。我懂了。——话说,博斯卡尔学士大人?您的『物语』里,有没有包含保护可怜的酒馆姑娘这样的情节呢?」
他也曾挺身对抗无故掳走居民的警察的暴行。
「当然。改天正式登门拜访。一定。」
「再说下去酒都要变难喝了,总之,朱尔就在那种地方,泰然自若地住了两年。治安不可能好。能在那里生活,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吧?要么是受周围居民喜爱,要么是让居民服从。无论哪种,都不普通。」
从他的举止和谈吐,理所当然地被误认为是贵族老爷。看到朱尔过分攻击性地驳斥警察们的说辞,傲然挡在面前的样子,他们轻易就退却了。和贵族老爷发生冲突,就算当时没事,谁知道事后会怎样。与其在容易惹麻烦的地区久留,不如换个河岸更轻松。
「喂,学士大人。弗洛尔酒馆啊,也想在里耶开分店呢。」
看到男人刚才还松弛的脸颊突然紧绷起来,德洛特明白,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而且她也明白,如果在这里嗤之以鼻,两人的关系恐怕就要结束了。
「如果那样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女人刻意扭动身体,语带讽刺地回应。
少女的食指轻轻抚过布鲁诺的大手。说白了,她想听的,归根结底就是这一件事。
她决定跟着布鲁诺走了。
那意味着,要将不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扫除。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布鲁诺是不会被打动的。言行不一的家伙他见得多了。
朱尔常挂在嘴边的词。
尽管如此,他却偏袒那个虽然聪明,但随时可能一脚踏空、跌落深渊的朱尔。
新市姑且不论,旧市那种更偏僻的地方,是连布鲁诺也知道警察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地痞流氓横行的世界。以巡逻之名,杀害没有稳固后台的无产者也是家常便饭。
不仅是专攻十八期的历史学家,对社会工程学和政治学的专家们而言,他也一直是极其重要的研究对象。
「旧市?那又怎么了?不就是没钱嘛。」
「我啊,德洛特。我想保护朱尔。我有这个力量。这大概就是我的『物语』吧。」
德洛特也见过倒毙路旁的人,但在新市,过一晚就会被「处理」掉。不会放置一周之久。
但是,那又怎样?进入舒特洛瓦附属法院,成为律师,成为法官。这确实很了不起,但和在整个圣特内里都有分店的大商号之子所拥有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朱尔身上有一种压迫他人的「气场」。或者说,布鲁诺是不是被这种气场给吞噬了?作为女人,德洛特无法理解男人世界里那种无聊的关系。
但是,对抓人队来说运气不好的是,当时朱尔在场。
一边为显而易见的悲剧真心流泪,一边为了自身利益将他人推入悲剧。博爱、利己主义、义愤和卑怯融为一体的人群,他从小就看着。在家业无可避免地给予他的环境中,他也成为了现实主义者。他理解,人生就是设法渡过每日的大小风浪。
「德洛特,你在担心吧。担心我是不是太被朱尔吸引了。确实有这回事。那家伙很厉害。我承认。」
他大概是因为自己太被朱尔吸引,所以觉得别人也一样吧。但是,也有不一样的女人。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她想告诉他这一点。
结果,他被居民们接纳了。作为「仁慈的贵族老爷」。
对着勃然变色的布鲁诺追问「什么叫没办法」,朱尔平静地回答道:
布鲁诺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
布鲁诺说朱尔头脑好。即使在端酒送菜的间隙看着两人热聊,滔滔不绝说着艰深话语的也总是朱尔。而布鲁诺呢,简直像个学生一样,倾听着比自己年轻的青年的讲述。
他被这样称呼:
「是吗?那种事我可不知道。」
伟大之事。
难以理解的说法。常人无法理解。
讽刺的是,朱尔·莱斯潘确实就是朱尔·昂·莱斯潘。也就是说,他是个贵族。
那么,就必须保护他,不让他落到那般田地。这块原石是宝石还是废石,不磨砺看看是不知道的。但是,如果是宝石,那么自己也等于成就了「伟大之事」。
从第十九期到二十期,由于社会迫切需要对关于他的研究,其名声已稳固确立。
「我?别看我这样,胆子可不小。你知道的吧?」
他这样想道。
「因为他聪明?这我听说了,所以知道。有波尔塔先生的认可,毕业后就是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成员了。」
向布鲁诺讲述事情经过时,朱尔的语气毫不掩饰悲愤慷慨。
对于担心友人安危、告知其危险性的布鲁诺,朱尔回应的那句话,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实际上,现实世界并非如此讲道理。布鲁诺也并非最了解底层民众的生活。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上层市民。但是,中层、或者说下层的人们,他还是了解的。贵族的世界也略知一二。
布鲁诺以其漫长而艰难的活动为代价,在历史中刻下了一个名字。
但在研究者之间,情况大不相同。
布鲁诺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思考起友人的优点。
另一方面,他并不了解现实。
「『伟大之事』!真是的。老爷们就是喜欢这个词呢。」
但是,偶尔会有感到不满足的瞬间。这或许是在认识朱尔之前从未有过的情感。
会不会成为正式婚姻还不知道。两家规模相差太大了。但幸运的是,布鲁诺不是长子。先从情人开始,或许很快就能成为侧室。看他对自己如此迷恋,这个可能性很大。德洛特这样判断,决定赌一把。
「不对不对。不是站着的。是堆起来的。横着。」
◆
「当然有。有哦,弗洛尔小姐。就像之前说的,我要注册的附属法院在里耶。因为那边有我们家的分店。每两个月回来一次。这样也可以吗?还是说……」
「横着?」
他至少在旧市住了两年,并且在那里设法生存。教当地的孩子——有时甚至是流浪儿——识字,为此和父母们发生争执。给作为宝贵劳动力的孩子提供无益的游戏时间的青年,显然是个麻烦。他被打过。也反过来击退过对方。也说服过对方。
「大组织者(organisateur·gros)」。
旧市是舒特洛瓦的污点。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是懒惰这种恶德的子嗣,因此国家更有效地利用他们——也就是苦役之类——甚至被视为某种善行、福利。运气不好遇到抓人队的男人们,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带走。
「是啊,有趣。然后,朱尔在旧市住了两年。我去过他家几次,那路上的氛围,可绝对没法带我们端庄的德洛特大小姐去哦。」
「这我也知道。——但是,大小姐见过路边堆起来的『人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