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我的双眼,直到最后一刻。」
魔女窥视我的双眼,这么对我说道。
不同于这句话蕴含的淫靡氛围,她的音色冷到极点。冻结我的耳膜,仿佛随时都要碎裂,令人心惊胆战。
「最后那一瞬间——亦即我死亡的瞬间,一定要凝视我的双眼。这点比什么都重要喔。否则,一切就白费了。」
眼前的美丽少女拥有翡翠色的眼睛。外表看上去大约十七岁,但垂到背部中段的头发是灰色的,仿佛被漫长的岁月夺去了颜色。她似乎刚从暴风雨中走来,全身湿透。藏青色的罩衫紧贴着肌肤,凸显出尚未完全成熟的肢体,散发出背德的气息。
我甩甩头。明明没有睡着,视线却一片模糊。有如置身梦中。
「莉莉……茱蒂丝?」
这时,我终于想起她的名字。
莉莉茱蒂丝•艾雅。
这应该是眼前这个少女的名字。
「嗯,没错。」她不带一丝情绪地点头。「看来你的记忆连结起来了,希斯克利夫。」
被喊了名字,感觉开始渐渐回到现实。
即便如此,混乱依旧在脑海内不断敲击。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混在一起,有如蜘蛛网般将我的思绪五花大绑。
我坐在馆内会客室的沙发上。灿烂明亮的火焰在暖炉里摇曳,窗外的狂风暴雨依旧侵袭大地。眼前的边桌上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记忆连结起来了——她这句话真是匪夷所思。不过,我截至目前的记忆确实没有连续性。我是什么时候进入会客室,又是什么时候坐到这张沙发上的?
……不,先不管这个了。
「女仆汉娜马上就要拿衣服来给我换了。」
她瞥了墙上的挂钟一眼。指针指着五点八分。应该是傍晚的五点八分吧。
「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起来,不假思索地逼问眼前的少女。
寇蒂笑着递出放在膝上的毛巾与换洗衣物给魔女。
「好大的雷啊。吓死我了。」
「妳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以上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听了我的回答,肌肤裸露的魔女大胆地面露微笑。
「你似乎相信了。」
汉娜在转瞬之间不悦地皱眉,瞪了魔女一眼。显露自己的情绪以她来说真的十分罕见。
「不好意思,寇蒂莉亚小姐。」魔女瞬间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我可以再跟希斯先生聊几句吗?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寇蒂……!」
「——我带着你进行『死亡回归』,回到过去了。」
「真是的,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心爱的妹妹死了。如此悲惨的记忆足以让我的理性灰飞烟灭。那种活生生的触感有如连锁反应似地唤醒我其他的记忆。
「——妳应该已经死了!」
从我回来,直到现在,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好的。守灵夜的时间就快到了,之后请移驾到宴会厅。」
「晚餐是牧羊人派和烤牛肉喔。」魔女边说边脱下罩衫。「可惜派的调味不合我的口味。」
我硬是压抑泫然欲泣的心情,走向寇蒂,温柔地抚摸她的头。我好想现在就立刻紧紧抱着她,但我必须先厘清一些事才行。
「哦?那倒是没关系,可是……」
「哪里,请到暖炉那边吧。万一感冒就不好了。」
世上再也没有比那个更悲惨的地狱。
那是……没错,是这个宅邸的地下储藏室。我在下去找汉娜的途中听见枪声。走进地下室一看,煤油灯的灯光下,是这个少女倒卧在血泊里的光景。
这是我十四岁的妹妹——寇蒂莉亚。
寇蒂与汉娜离开房间后,我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想让心跳缓和下来。
脑海中闪过那幕惨绝人寰的画面。
她闭起双眸,嫣然微笑。坐在轮椅上的,是个盲眼少女。栗子色的自然卷头发与雪白的肌肤、从闭起双眼探出的长睫毛——理解到并没有看错时,我整个人因为欢喜而颤抖不止。
「我不得不相信。」
说到这里,她一脸不悦地皱眉,看着自己湿答答的衣服。
下一瞬间,从窗外窜入的三道电光照亮了眼前这个魔女的脸。紧接着,有如地鸣的声音不祥地在馆内响彻。简直就像是在照着「我的记忆」的剧本走。
「我是『携伴同行的魔女』。」她以正经八百的语气告诉我。「能与最后对视的人一起回到死亡的一天前。这是施加在我身上的诅咒。」
「……甜点是放了过多柠檬的查佛蛋糕吧。」我瞪了不知羞赧的魔女一眼。「那全都是家母爱吃的菜色。」
在这里工作的女仆汉娜以不卑不亢的语气说道。汉娜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比我稍微大个几岁。在那一刀切齐的金色浏海下方,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绪的碧蓝双眼正看向我们。
「打扰了。我把客人要换的衣物送过来。」
「没错,我已经死了。被人用枪从背后射穿心脏。现在的时间是我死去时的整整二十四小时前。刚好是我穿越暴风雨,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这个宅邸的时刻。」
不一会儿,会客室的门被敲响。当那两个人一出现,我也转变成确信。
「没关系,汉娜。」这次换我打断。「我们很快就谈完了。」
「戈登先生大显身手做了很多好菜喔。」寇蒂说道,脸上露出哀戚的微笑。「每样都是母亲爱吃的菜……苏格兰炸蛋,哥哥也很喜欢吧。」
我连忙冲上去时,她就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她那鲜血淋漓的手触碰我的脸颊,失焦的涣散双眸凝视着我的脸。不一会儿,灵魂之窗失去光彩,生命之火也同时熄灭。
「我马上去,妳先过去等我。」
汉娜交互看了一下我和魔女,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才顺从地点了头。
那个画面一清二楚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
感觉自己心中的疑念消失殆尽。按照常理来思考,人类回到过去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我心中并非理性、更接近感受的部分开始接受了这件事。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回想「前一次的今天」。
接着,当我看见汉娜推的轮椅上的少女,我顿时停止了呼吸。
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猛烈来袭。我知道紧接着雷声轰鸣将伴随闪电而来,而且是连续三次。
「非常感谢府上的盛情款待,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侯爵。」
——也就是说,「现在」是「昨天」。
「要等到明天晚上宣遗嘱以后,对吧。」魔女先声夺人。「我明白。」
她脱到只剩下内衣,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开始用毛巾擦拭身体。
「这位客人,请恕我失礼。」汉娜以冷淡的语气从旁插话。「寇蒂莉亚小姐目前还没有继承爵位。那要……」
内心深处仿佛被利刃割成碎片的绝望令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然而,原本应该死去的少女,如今却神情从容地站在我的面前。
「……因为原本在昨晚就惨遭杀害的寇蒂还活着。」
把换洗衣物递给魔女的寇蒂,空无一物的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膝盖上方的空间游移。这时汉娜像是要替她代言似地提议:
但我的话却被她平静的声调给打断了。
一切都是从我得知母亲病危的消息后,在昨天回到这栋「永劫馆」开始的。
泰然自若的态度令我开始发火。
「欸,希斯哥哥。」寇蒂开口。「你杵在那边会妨碍人家换衣服喔。跟我们出去吧。」
「对呀。」
我险些就要忘我地冲上前去,魔女跨出一步挡在我前面,殷勤地提起裙䙓,赶在我开口前低头致意。
「要不要等换完衣服再说呢?总不能在希斯克利夫少爷面前脱下那身湿漉漉的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