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是「前一次的今天」的记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我脑中苏醒。脑袋里火花四溅,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报都一一连结起来。回过神来,我正在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我坐在沙发上,一杯咖啡被递到眼前。扬起脸,换好衣服的莉莉俯瞰我。我接过咖啡,喝下一口。苦涩的味道让绷得死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就时间轴来说,虽然这也是我刚刚才说过的台词,」莉莉微笑。「有非常多问题想问。你的脸上这么写着喔。」
「回答我。」
内心有一大堆问号在盘旋着。我提出其中最先令我在意的问题。
「妳说过妳是携伴同行的魔女对吧,但妳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是关于我的事,我会全部告诉你。不过,在那之前请先答应我一件事。」
莉莉将脸凑近我,宛如耳语般说道。
「助我一臂之力。因为我就是希望你帮我,才告诉你『死亡回归』的真相。」
「助妳一臂之力?」
「——让我活到能迎接明天的夜晚,我想知道夏洛特的遗嘱内容。那是我的最终目的喔。所以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
「家母的遗嘱?这么说来,妳送来的花的确附上了那样的讯息。我会去聆听妳的遗嘱……什么的。问题是,为什么想知道那个内容?」
难不成遗产的分配表上也有她的名字?但莉莉摇头否定。
「我不能说得太详细。总而言之,那是我与生前的『她』约定好的事。不过你放心,不是要介入布拉德贝里家的遗产分配。」
完全是私事喔。莉莉强调似地补上这么一句。尽管依旧觉得很可疑,总之我还是先答应了。
「好吧,我暂且先答应妳。让妳能看到遗嘱的内容。可是……」
最终目的。她说得煞有其事,但如果只是要知道遗嘱的内容,老实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这样的疑问,莉莉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很简单吗?实际上,拜遗嘱管理人所赐,简直比登天还难喔。」
我想起昨天——不对,是「前一次的今天」发生的事。就是晚餐后与凯恩的那段对话。这么说来,他说过母亲的遗嘱被严密地锁在他房间的保险箱里。
「在此之前我已经跟凯恩先生交涉过好多次了,但每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要说服他让我看遗嘱真的是困难至极。」
「没用的。没有办法阻止寇蒂遇害。」
我对她这个疑问嗤之以鼻,然后回答。
我的嘴唇至今仍残留着些许当时的触感。留在支离破碎的心灵残骸上,那冰冷的亲吻触感。莉莉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似地叹息。
我的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失去寇蒂的世界?那是什么世界啊。有谁能容许那样的世界存在?
「妳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凝视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想要探寻这句话的本质。然后,我开口问她:
「第四次几乎与寇蒂同时遇害。我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煤油灯突然熄灭,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因为是当场死亡,我猜大概跟她一样,被人用某种方法切下脑袋。虽然太暗了看不清楚,但我死前有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脸上……大概是人类的血吧。所以,那次寇蒂恐怕也是在我之前就遇害了。」
「嗯嗯,上上一次的死亡前一刻,碰巧与我双眼对上的就是杰佛逊•布拉德贝里。但他好像认定自己是『做了白日梦』。」
我陷入脚下塌陷的错觉。万一眼前的魔女真的自杀了,与我以外的人「同行」……可想而知,在莉莉不在的世界里,我就无法跟着她「死亡回归」。万一我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好寇蒂呢?这个假设一把揪住我的胸口,逼迫我要冷静思考。
「我不会让寇蒂被杀的。」我以强硬的语气断言。「这次我会好好保护她。」
从莉莉的口吻听出几分施恩的感觉。事实上,的确也是拜这个诅咒所赐,我才能回到寇蒂死去前的世界。或许我应该要向她道谢才对,但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繁文缛节的场合。
地狱。异样的氛围缠绕着这个词汇,有如亡灵般在我和她之间飘荡。莉莉隔着边桌,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慢条斯理地打开糖罐的盖子,取出三块方糖放在桌上。
莉莉陷入回忆似地沉默了半晌,告诉我截至目前七次遇害的死法。
——不行。
「对。」莉莉皱起眉头,似乎是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悔。「我每次几乎都是从背后被杀害。简直就像是在彻底贯彻这个原则。」
「很奇怪吧。冷静想想,七次的你并没有连续的记忆,明明每次都是不同的你、每次都是初次体验到的绝望。」
「上一次——也就是第七次,我是被人叫到那个储藏室的。有人从房门底下的缝隙塞入一封信,但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信上只写着『关于寇蒂,我有重要的事要跟妳说』。这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所以我依约前往。即使已经非常小心提防了,还是没料到会被枪杀呢。」
「——是吗。听你的意思,是不打算遵守约定是吗。」
「……为什么?」我无意识地问道。「那个时候,妳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呢?」
莉莉意外地瞪大眼睛。
「——最后与妳四目相望的人会强制与妳一起『死亡回归』。」
就算是我死命拜托,凯恩大概也绝对不会在指定的日期到来之前就打开保险箱拿给我看。如果那是母亲——布拉德贝里家家主最后的交代,就更不用说了。
莉莉面无表情地摇头。
「第一个是『死亡回归』。这是与我的死亡同时发动的诅咒。我会被精准地强制送回死亡时间点的二十四小时前。不过最远只能回到三天前。」
这句话在冲动下脱口而出。
「没错。但无法做到才是最大的问题。」莉莉大大地点了个头。「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遇害之后,我一定会被某个人杀害。」
「因为他每次都被你揍到昏过去啊。」
「妳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手里的东西在暖炉的火光映照下,散发出黑色的光泽。是一把手枪。她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暴跳如雷,莉莉则是严肃地对我说:
「为什么?」
我不禁想起刚才的光景。她在地下储藏室被某个人开枪射中心脏、气绝身亡的模样。
「答案是YES。只不过,每次都是不同的人。至于你,是第一个听我详细说明诅咒内容的对象。几乎所有的人都陷入混乱的状态,拚命说服自己是在做白日梦。」
「无法让寇蒂避开死亡。我刚才也说过了,第四次死而复生时,我和寇蒂待在同一个房间,一直看着她。可是,那次我们是一起遇害的。寇蒂死了,等于我也会死。就好像——嗯,就好像我们被关在同一个命运的监牢里。」
「所以,上上一次妳是在太阳下山后遇害的。」
对于我的回答,莉莉像是老师一样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刚才也说过了。凝视我的双眼,直到最后一刻。那是我的忠告喔。我根本不在乎死亡。因为我可以持续不断地重新来过。」
「是啊。这算是好处,但同时也是地狱。我来详细说明一下吧。」
可是,魔女却以冰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是说,因为你的关系,害我被迫进入一个非常不利的局面。打个比方,就像在没有一张人头牌的情况下玩扑克牌。要是有杰罗•戴斯在的话,或许就能解开寇蒂遇害的真相也不一定。」
「冷静点,希斯。寇蒂遇害与我的死恐怕有某种关联。我过去每次『死亡回归』的时候都想试着拯救寇蒂,或许这么一来也能让我避开死亡。但是,徒劳无功。」
「所以,妳要让那个孩子再次死在我面前吗!」
这么说来,她说过她搭的船是昨天晚上才抵达这个国家。就算能回到更早之前的过去,能用来揪出犯人的时间也不会变多,是这么回事吗。
「杀害的方式都一样吗?」
——被杀害。
「我不会带着『现在的你』进行下一次的『死亡回归』。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寇蒂就交给你照顾。万一你保护不了她,你就得继续活在永远失去妹妹的世界里。」
也就是说,双方视线交会就是发动这个诅咒的必要条件吧。
「哦,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不。有绞杀,有刺杀,还有打死。整体计算一下,以刀刃下手的次数最多。」
第一次是被利刃割断颈动脉的割颈;第二次是被人从身后往心脏一刀刺进去的刺杀;第三次是被绳索勒住脖子的绞杀。
「我懂了。既然如此,你已经没有用处了。我现在就去宴会厅,随便找个人看着他的双眼自杀。」
只不过,为了做到这件事,我必须再次面对失去寇蒂的地狱。我无法承受,忍不住撇开脸,咬牙切齿地说:
「不知道。但我认为肯定有关。因为到目前为止,同一天我已经重复过七次了,每次都是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先遇害,在那之后我一定会被杀。没有一次能有其中一方幸免于难。」
「他真的是能被称作名侦探的那种人吗?」
莉莉夹起一块方糖,放进眼前的咖啡杯里。细微的水声听起来异常响亮。
还有已经去世的夏洛特——她补充说明。寇蒂双眼全盲、贝瑟妮女士的右眼戴着眼罩、母亲夏洛特据莉莉所说,右边的眼睛是失明的。
「除了他以外,目前还有谁跟妳『同行』过?」
「为了拯救寇蒂,除了找到犯人,防范于未然,就别无他法了。但是,我当然没办法调查自己遇害后的情况。为了寻找跟犯人相关的线索,就只能调查寇蒂遇害的现场了。」
「杀死妳的犯人,」我问她。「跟杀死寇蒂的犯人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妳说已经死而复生了七次。意思就是七次都有人跟妳一起回归是吗?」
据莉莉说,第五次跟第一次一样,是被人割断颈动脉、第六次是后脑勺遭到钝器殴打致死、第七次就是刚才被人从身后开枪射杀。
没有寇蒂的世界,光是想像这种可能性我都没办法接受。
所以,这次是她第七次「死亡回归」,亦即第八次的世界。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罪恶感。」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都要怪你,前七次他都在发现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的遗体后被你打到失去意识。」
「顺便告诉你,我一次都没有跟那个叫杰罗•戴斯的男人『同行』喔。」
「最远只能回到三天前。」我一面在脑中整理,然后开口提问。「呃……也就是说,即使连续死亡,也无法回到超过三天前的过去,可以这样解释吗?」
回到过去——简直是异想天开的妄想,但是身为实际体验过的人,我也只能相信了。
她说话的语气充满责难,我忍不住皱眉。
「罪恶感?」
「只对了一半。这点对我来说也不例外。假设我眼前出现一道闪电,导致我视野变得一片白,届时就不是当下看着我双眼的人,而是在我双眼目眩以前和我四目相望的人才能和我一起『死亡回归』。」
她现在说的话明显有误。没办法阻止寇蒂遇害?意思是说,我明明知道有人要杀寇蒂,还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杀死吗?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
这么说来,因为直视寇蒂命案现场的冲击,我用尽全力痛殴杰罗的脸。看来不管重复多少次,我都做出了一样的举动。这么一想,不免觉得杰罗有点可怜。
「七次?」超乎预料的次数,我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等一下。妳被人杀了七次,却连一次都没有看到犯人的身影吗?」
莉莉云淡风轻地说道,但我却感到战栗不已。她刚刚说根据她的经验,意思就是她已经尝试过了。换成一般人,一辈子只会体验一次的痛苦,她居然连续体验了四次以上。
「这个嘛……或许吧……」
「正确答案。这个诅咒也有它的规则。」她接着说明。「只有能同时以双眼看着我两只眼睛的人才能被我『携伴同行』。换句话说,以现在人在永劫馆的人来举例,唯有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和贝瑟妮•威廉斯无法一起『死亡回归』。」
我认为这个前提从根本上就错了。倘若杰罗•戴斯保持清醒,或许就能找出犯人?才怪。事情才没有这么简单。
我低下头,呼出一口大气。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顿时恍然大悟。
听到这番话,我忍不住咬紧下唇。压抑激动的情绪,催她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死掉的时候,『携伴同行』的人是这里的管家凯恩。然后依序是戈登、切斯特顿、爱德华、汉娜、再来就是杰佛逊。」
「以职业来分类的话是那样没错。但他的人格比罪犯还要低劣。」
冷冰冰的声音朝我沸腾的思考回路刮来一阵风雪般的冷空气。扬起脸,就看到她缓缓掀起裙䙓,从绑在小腿的皮套里拿出一样东西。
「原来如此,前一次的『死亡回归』与你一起『同行』的人是杰佛啊。」
我屈指计算她列举的名字。所以我是第七个,这里对她而言是第八次的世界。
她眯细了双眼,眼眸深处可以窥见些许自嘲的情绪。
我的大脑正在理解莉莉这段话的意思。只要知道犯人是谁,就知道该怎么防范于未然。只要带着相关情报重新来过,就能确实阻止寇蒂和莉莉遇害。
「你理解得很快呢。没错。根据我的经验,假设我连续重复四次『死去后回归但又马上死掉』,在第四次死亡以后,将会从跟第三次死亡后回归的相同时间点开始。」
「因为上一次的时间,杰佛吃晚饭的时候还很平静,在那之后的举止才突然变得很奇怪。这就表示,他是在晚餐后才带着上上一次的记忆与妳『同行』过来的,是这样没错吧?」
「——我答应你。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我绝对会看着你的双眼自杀。我只想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因为我能带着记住的情报『死亡回归』。」
「然后第二个诅咒。」莉莉在杯子里放入第二块方糖。「是『携伴同行』的诅咒。就是你现在体验到的情况,所以我想你应该已经可以充分理解了。」
「不……这肯定也是我的私心吧。」莉莉蹙额颦眉。「虽然对现在的你而言,上次是第一次,但是你失去妹妹的悲痛模样,我已经看了七次了。单就结果来说,是我接连促成了这样的局面。为你带来七次有如世界终结的绝望。所以,我纯粹只是想要安慰你。」
「……关我什么事。我只要能拯救寇蒂就行了。就算救不了妳,或许我也能保护她不死。」
「我身上一共有三个诅咒。」
「严格的定义是,」慎重起见,我加以确认。「那个人的视觉必须要能辨识妳的双眼,是这个意思吧?」
这次换成莉莉问我问题。
「徒劳无功?」
「妳想说什么?」
「既然如此,」我开口。「正攻法就只能等到明天晚上公开遗嘱的内容了。」
莉莉的口吻罕见地夹杂着焦躁。
「经历了『死亡回归』的目前这个时间点,我只能回到现在的两天前。顺带一提,两天前我还在船上喔。」
「妳的『死亡回归』可以像这样不断地重复使用吗?」
这句话完全激起我的怒气。感觉我内心原有的冷静被胡乱涂上了黑色颜料。我忍不住质问莉莉。
「是因为同情吗?」
「是共感——因为我也了解失去重要的人事物之后的孤独。」
从莉莉的口吻能隐约感受到哀伤的悔恨。感觉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她没有用演技去包装的内心世界。
我做了个深呼吸,让心情平复下来。
……冷静点,希斯。我只要走错一步,可能就会永远失去寇蒂。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必须保持冷静。
最终目的是让莉莉活到第二天晚上,确认母亲遗嘱的内容。为此,也必须揪出杀害寇蒂的犯人,阻止连锁引发的莉莉之死。
——这是我现在该做的事。
我站起来,喝下一口眼前的咖啡。比原本多了两块方糖的甜度,温和地包覆我那绷紧的心神。
「——还不知道妳被杀害的理由,也就是犯人的动机。」
听到我这句话,莉莉扬起脸,双眼蕴含了些许光辉。
「你这句话,我可以认定是愿意协助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以点头表示肯定。
「妳和聚集在这个宅邸里的人应该都是第一次见面。既然如此,为什么有人要杀妳呢?有什么头绪吗?」
「关于这点我也想不透。」莉莉抱着胳膊回答。「起初我猜测是不是有人怀疑我想争夺夏洛特的遗产。」
但上次的晚餐席间,她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夏洛特的朋友。光凭这个讯息,应该不至于联想到母亲会在遗嘱里写下她的名字吧。更重要的是,这里应该没有人会把遗产分配看得那么重要。
……等等,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瞬间,爱德叔叔和切斯特顿牧师的脸闪过我的脑海。爱德叔叔在打官司、切斯特顿牧师擅自动用教会要上缴的钱,财务方面的确都有困难。说不定,有潜在家庭问题的贝瑟妮女士也不例外。
不,我摇摇头。想太多了,赶紧把推理拉回主轴。
「既然如此,妳可能是在这几个小时以内做了什么让犯人对妳『萌生杀意』的事吧。」
「我想不到任何的可能性呢。」
「——你一脸有问题想问我的样子呢,杰罗•戴斯。」
「凡事都要试过才知道对吧。好吧,现在是搜集各种验证材料的阶段。就照你说得去做。」
「嗯嗯,是呀。工业革命后的首都人口超过三百万人。这就表示也有如此多的相遇与离别。你在那里的大街小巷遇见真命天女一点也不奇怪。我的事务所开在首都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接到过很多与爱恨情仇有关的委托。噢呦,我想说的是人一多,人际关系的纠纷也会跟着增加。」
「谢谢叔叔。」
「话说回来,」我提出令我挂心的问题。「刚才只说到一半……还不晓得妳身上的『第三个诅咒』是什么。」
「那个等吃完晚饭之后,到你的房间再说吧。」
上一次杰罗对莉莉茱蒂丝的真实身份追根究柢,这次则认为她是「用来理解我的拼图」。如果连这个男人都这样的话,其他人就更不可能怀疑莉莉的出身背景。假造的基本资料应该算是成功了。
目送杰罗去到走廊上以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噢,寇蒂,我正打算晚点要好好跟妳说明一下呢。突然提起这件事,妳一定很讶异吧。关于结婚的事,我会慢慢告诉……」
「等一下。你是要我在晚餐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吗?这样不是反而会启人疑窦吗?」
但随着我愈是冷静,就愈无法无视一个可能性。
「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莉莉茱蒂丝•艾雅。」
「就算是这样,你跟凯恩先生不是有保持联络吗。至少能事先通知我们一声吧。」
「——你的银行帐户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有那么多钱的?」
晚餐全程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下进行。跟上次一样,没多久就自然而然地聊到母亲生前的种种,最后由切斯特顿牧师的祷告词划下句点。唯有上次对莉莉的事很感兴趣的杰佛,这次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不免令人在意。
如此这般,这次莉莉茱蒂丝•艾雅得到了一个先前没有的新来历。她的个人背景不再是「自称是母亲夏洛特友人的神秘少女」,而是「希斯克利夫•布拉德贝里选中的沉默寡言未婚妻」。
寇蒂脸上笑盈盈的,但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有如冰雪,令我不禁全身冻结。
◆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叔叔似乎感动万分,脸都皱成一团了。我有点良心不安,但现在已经不能纠结手段了。
「怎么了吗?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对啊,我想问你的问题堆得跟山一样高。问题在于你不会老实回答吧。」
这时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杰佛正站在宴会厅的一隅朝我招手。
杰罗因为自己说出的话,自顾自地亢奋起来。对未知人事物的探究心与无法理解的愤怒让他激昂到红了脸。杰罗再次把暗淡无光的双眸凑近我鼻尖,进逼而来。
我尽可能演得不像是在演戏。这是我在三年的流浪生活中培养的能力之一。
杰佛语带责备,连珠炮似地说。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带着静静燃烧的愤怒,令我感到困惑。
利用私家侦探杰罗•戴斯找出杀害寇蒂的犯人——这才是这次「死亡回归」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吗。我如此提醒自己,边做深呼吸边走向杰罗。
「那个,莉莉茱蒂丝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晚点可以来我房间吗?」寇蒂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关于妳和哥哥的婚事,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一下呢。」
个中的差异会对这次的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我边说也边用火眼金睛观察在场所有人的样子。
这时,会客室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就听见凯恩的声音。
——再过几个小时,寇蒂就会遇害。
「——希斯克利夫,你真的在首都待过吗?」
——计划成功了。
我们的邂逅、求婚时说的话、她的家世、出身……现在换成我来回答在上次的晚餐时间从莉莉口中听来的资讯。过程中,莉莉始终没有插嘴,只是以沉着的表情端庄地应声。在场的所有人都专心地听我说。
我撇下嘴角,耸耸肩。
凯恩忧心忡忡地看着杵在宴会厅不动的我。我无力地微笑。
「突然上门打扰真的深感抱歉。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来跟希斯先生的母亲打声最后的招呼。以希斯先生今后共度一生的伴侣这个身份。」
光是想到这件事,全身就不停地冒出让人不适的汗水。其实我很想马上去找寇蒂,带她逃离这里。但窗外的大风大雨持续侵袭着世界,毫不留情地击碎我的心愿。要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坐轮椅的寇蒂逃离这里是不可能的。
「好的。」凯恩留下这句话,脚步声便渐行渐远。我叹了一口气。
「——希斯,可以过来一下吗?」
——不会有问题,因为证据已经全部消失了。
「怕大家起疑?」莉莉语带讥嘲。「那不是正好吗。以你的提议来说。」
我把脸靠近莉莉,在她耳边说出我的想法。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但像是进入思考、沉默了半晌后,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希斯,你总是这么恣意妄为。」他背对着我丢下这句话。「我不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可是啊,人类是无法独自生存的喔。」
「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不好意思,我先去睡了。」
「可以吧,莉莉茱蒂丝小姐。」
我也自嘲似地冷哼一声。实际上,她说得没错。
我凝视桌上剩下的最后一块方糖。莉莉把它放入杯中,方糖开始在咖啡里溶解。
莉莉面带温婉的笑容,推着寇蒂的轮椅离开宴会厅。擦身而过时,她在我耳边小声低语。
「堂哥,有什么事吗?」
「啊,抱歉,凯恩。」我对着门外说道。「我们有些聊得太专注了。马上去。」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在心里不断地重复。可是,泉涌而出的情绪波涛让我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左胸。
「其实她原本是没有要过来的,所以我也吓了一跳。」
那个魔女形容这是命运的监牢。开启这个牢房的关键,恐怕就只有莉莉茱蒂丝的「死亡回归」和「携伴同行」了。我现在该做的,就是利用她的力量破坏囚禁寇蒂的监牢。就算这颗心将被绝望的业火烧尽——
「对了,保险起见,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弄错了,之后调查起来会有诸多不便。那个女孩的名字,莉莉茱蒂丝•艾雅是她的本名吗?」
那个男人,杰罗•戴斯还坐在宴会厅的座位上,从头到脚打量我。想起先前那件事——他在寇蒂的遗体被发现后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内心沸腾的愤怒就源源不绝地涌出。
「希斯克利夫少爷,客人,不晓得现在是否方便呢?大家都在宴会厅等候两位。」
正当所有人于饭后再次回到会客室聚集时,寇蒂对莉莉说:
「——因为说来话长。」
「哥哥的未婚妻?」寇蒂茫然地说道。「咦,可是,刚才在玄关见面时,你什么都没提起……」
晚餐时间刚开始,我便以明确的口吻宣布。这段话明显给在场众人带来了冲击。正在为大家分菜的汉娜失手掉落银汤匙,就连那个钢铁般的管家凯恩也惊讶地双眼圆睁。杰罗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随即一脸怀疑地开始仔细观察起我和莉莉的神情。
「你的未婚妻会详尽地把细节都告诉我,就不劳哥哥费心了。我会单独向她刨根究底,问个清楚。」
不容反驳的语气。明明挂着笑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全身都散发出怒气。我从未见过妹妹这么可怕的样子。
「……嗯,不说这个了。」杰罗放弃似地说道,缓缓地起身。「无论如何,希斯克利夫这个人有未婚妻,光是得知这个消息就是天大的收获了。又多了一片可以用来理解你的拼图,是很值得庆幸的事喔,对我而言啦。」
「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跟我父亲不一样,我很有生意头脑。」
「哎呀……这也太突然了,真令人惊讶。」爱德叔叔困惑地说。「总之这是件喜事。恭喜你啊,希斯。」
真是舌灿莲花的魔女啊。我在内心感到佩服。
杰佛一脸苦涩,沉默不语。然后叹了口气,就转过身去。
……冷静点,希斯。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请你也老实回答。」笑容从杰罗脸上消失。「这三年来,我把你离开永劫馆后的经历翻来覆去查了个遍。的确有很多目击你在首都出没的消息,就算是这样,也从来没有碰过与你相识的人。偶尔也有这样的人呢。明明在都市生活,却从不与他人建立关系,默默过着孤独生活的厌世人种。然而,却从来没有人是连居住地或工作场所都查不到的。更别说还是由本大爷私家侦探杰罗•戴斯亲自出马调查了。欸,这可是极为异常的状态喔。不过比起那些,更令我在意的还是——」
「那个女孩,是叫莉莉茱蒂丝•艾雅对吧。你找了一个美若天仙的未婚妻呢。刚才有说到你们是一年前在首都认识的。」
「还能有什么事。」他眉头深锁地说。「我可是从没听你说过订婚的事喔。」
「聊太久了。最好趁大家起疑前过去比较好。」
临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我:
「不管怎样,莉莉,妳别再多说话了。因为不晓得什么讯息会成为触动犯人杀意的导火线。」
说真的,我其实不愿抱持这种想法,也不想这么做。
……不可以。要冷静下来。别迷失目的。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一定要彻底搞清楚,不能任由愤怒主宰。
听到寇蒂的要求,我非常后悔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在餐桌上介绍给大家认识以前,我应该先把未婚妻介绍给寇蒂才对。我连忙挤进两人之间。
接着,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
「……在你房间等我。我会好好搞定的。」
「我说堂哥,你究竟在生什么气呢?虽然在母亲的丧礼举行前这么说也有点怪怪的,但这对布拉德贝里家而言应该算是一件喜事吧。」
杰罗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窥伺我双眼的深处。简直像是在探寻我这句话的虚实真伪。
「没关系啦,哥哥。」
我只能默默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当然,也可以不由分说地硬跟上去,但我不想再让寇蒂不高兴了。与莉莉分开固然有一丝忐忑,但是她遇害会在寇蒂被杀之后,所以现在大概还不需要担心。
「您怎么了,希斯克利夫少爷?」
别着急,呼吸千万不能紊乱,不要流露出动摇的神情。
我害羞地微笑,然后换上严肃的表情。仿佛内心的决定自然而然地显现在脸上。
「嗯嗯,当然没问题。啊,别客气,我来推吧。」
我的嘴巴差点就要啧了一声。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查我查到这个地步了。我有一瞬间担心自己是否露出过任何破绽,但恐怕只是他的情报搜集能力过于异常。
不出所料,在那之后,各种问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事先交代莉莉晚餐时要尽可能保持沉默,所以牛头不对马嘴的风险应该不高。
「……我不懂你这个问题的意思。」
我嘴边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从容不迫地回答:
欺骗寇蒂让我内心隐隐作痛。但我说服自己要忍耐,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就在这个时候,莉莉出手相助了。
——接下来会杀害寇蒂和莉莉的人,或许就在这些人里面。
「因为你又没问我。这也难怪,毕竟我今天是时隔三年才回来。上次见到杰佛哥的时候是在……」
我把脸别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男人最擅长这种含沙射影的讲话方式了。就在我准备回话、把头转回去时,一对漆黑的黑眼球近在眼前。
比起愤怒,从杰佛离去的背影感受到的是更多的寂寥。不过,我完全不晓得原因。就在我下意识想叫住杰佛时,意识就停留在视线前方那个人身上。
「……我有个主意。」
简直像是被锉刀擦过耳朵,音色低沉得令人不适。但我仍面无表情地回答:
「对了,爱德叔叔。其实我刚才和她商量以后就做了一个决定。我们两个要一起重振布拉德贝里家。」
「其实我原本想在家母生前就介绍给她认识……没想到最后是在这种情况下邀请她来到布拉德贝里家,实在很遗憾。」
杰罗还是老样子,瞪着那双混浊的眼睛,微微一笑。
上次在这之后,我和凯恩还针对隔天的丧礼稍微讨论了一下。但那只是一场徒劳。
因为明天,母亲的丧礼将无法如期举行。
我甚是悲哀地深知这一点。
◆
回到自己的房间,过没多久就响起了敲门声。开门一看,莉莉就站在门外。在我开口之前,她先伸出食指立在自己的面前。我立刻反应过来了。杰罗•戴斯肯定正把眼睛紧紧贴在门板上的窥视窗,竖起了耳朵吧。
我们两个不发一语地进了房间后,我就把门锁起来。
「……累死我了。」莉莉以疲惫的语气说道。「你的妹妹真的好喜欢你啊。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呢。」
「她没有怀疑妳在说谎吧。」
「大概没有。我认为我完美地扮演了你的未婚妻。途中就连女仆汉娜也加入了,倍增的问题攻势还真让人受不了。」
因为布拉德贝里家要增加新的家人了,这也难怪。
「所以呢?」我以认真的眼神问道。「情况如何?」
「我离开时,寇蒂房间的窗户从内侧锁上。我检查过了,不会错。而且我还跟汉娜一起协助她就寝。从换睡衣到她躺上床我都参与了。临走之前,汉娜有确实把房门锁好。当然,门板下方的门栓无法从门外面锁上,所以就保持原样了。」
莉莉抱着胳膊说明。
「那个房间现在的确是个密室。不过汉娜有钥匙,还是能打开就是了。」
「锁门前,房里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莉莉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啊,原来如此。」
或许是我的意思传达过去了,只见她莞尔一笑。
「你认为犯人在密室形成前就已经先潜入房间内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理论上的确有机会犯案。但是这么一来,直到遗体被发现之前,犯人就得一直待在犯案现场。但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宴会厅喔。」
「不,只有一个人例外。」
我在床上坐下,双手在面前交握并说道。
「——我的母亲。」
「……或许现在时机刚刚好。因为刚才还没告诉你『第三个诅咒』。那我就来好好说明一下吧。」
口吻充满自嘲,但是她的眼神却难掩寂寞。
「村子里都称祂为『月之母』。根据传承,祂是在夜空创造明月的女神。」
「夏洛特?你在说什么呀?」
「我还丢了手榴弹喔。」
一阵恶寒攀上了背脊。她说得没错,那的确是比坠入地狱更残酷的状况。
所以,莉莉才会知道母亲右眼失明这个连我们家人也不晓得的事啊。
「不然你说我还能多做什么?」
「那是因为……妳同情被选为女先知的少女吗?」
脸上露出被踩到痛脚的表情。莉莉别过脸,头低了下去。但随即换上魔女冷酷的表情说:
「完成仪式后又过了半年左右,某一天,我独自逃出村子。感觉要是继续留在村子里,我就会变得更奇怪。我很害怕喔,害怕变质的自己,也害怕改变我的村子。」
听到这里,我想自己已经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因此我开口说道。
「先等等。」我忍不住打断她说话。「手榴弹?妳是从哪里弄到那种东西的?」
「一百年,以上?」
「妳的做法也太激进了吧。」
只见莉莉也皱起眉头。
我反问,但莉莉罕见地撇开视线,欲言又止。
「啊,的确有点复杂呢。」莉莉双手抱在胸前,然后解释。「你说得没错,我会死,只是死了会进行『死亡回归』,回到一天前。这是自动的机制,与我的意志无关。所以严格说来,是『死亡回归』这个诅咒让我保持在不死的状态吧。说得更严谨一点,第三个诅咒其实是『不老』……不,说是『拒绝时间的流动』要更贴切也说不定。」
我沉默不语。因为在这三年的流浪生活中,我自己也略有所感。尤其是前往与近代化无缘的乡下时,通常都还保留着相当缺乏合理性或生产性的风俗习惯。即使工业革命开始至今已经过了一百年以上,依旧无法杜绝那些习俗。
◆
莉莉点头。
想到这个可能性时,莉莉恶狠狠地瞪着我的脸。
距今三十年前,莉莉茱蒂丝与我的母亲夏洛特相遇了。
或许,她想报仇的心态就是强烈到不惜一切也要弄到这些重装备吧。
魔女有些自虐地说道。我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接着说。「完成三天的任务回到地上时,我已经得到『忒伊亚的祝福』了。」
「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所以把她托付给修道院了。还在她的行李里面塞进可以供她生活一段时间的生活费。」
「待在她身边不就好了。」我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妳也是在十七岁的时候离开村落吧?应该很清楚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是多么令人不安的事。」
「不知道原理,但是从那一刻开始,我身上的时间就静止了。不会老化,就算死了也会回到一天前,与最后和我对上眼的人『同行』——村人称为『祝福』,但是对我而言,无疑是『诅咒』。」
「一片漆黑。因为地下室没有任何照明。起初安静到感觉耳朵都要开始痛了,但过没多久就听见类似什么人在说话的声音。像是女性在骂人、让人感觉很不好的声音。那个声音愈来愈大,最后像是在耳边叫喊。我忍不住捂住耳朵。不确定那是超自然现象,还是那个特异的空间对我造成影响,导致我产生了错觉。我认为自己是属于理性思考的那种人,但唯有这件事,让我觉得是前者。那块岩石拥有意志,正在对人类做出某种干涉。」
「没错。你看这里。」莉莉挽起衣袖,露出两条手臂。「有细微的擦伤吧。这是我在十七岁的仪式那天,在楼梯跌倒时受的伤。这一百三十年来既没有痊愈,也没有继续恶化。」
「她一直向我道谢。夏洛特自己好像也从很久以前就想逃离那个封闭的村落。明明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
「妳是在确实征得家母的同意后,才把她托付给修道院的吧?」
「首先,我要为没有在一开始就坦承道歉。可是,才刚认识就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只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很诡异吧。我也无可奈何。」
对于夺走母亲右眼视力这件事,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只不过,我依旧无法释怀。
「那就是——」我开口了。「所谓的『诅咒』吗?」
「这就是妳与家母邂逅的经过啊……然后呢?接下又怎么了呢?」
根据她上次的说法,她是在五年前偶然遇见返乡的母亲。然而,打从听到她这么说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察觉到这其中带有谎言的气息。也许大致上没错,但根本的部分是骗人的,我有这种感觉。
「不可能。」莉莉立刻如此断言。「夏洛特已经死了。绝对没错。」
她开始娓娓道来。
「我相隔一百年重回村子的那天晚上,仪式已经快要开始了。村民们全都聚集在广场上,打开教会的大门。女先知显然已经进入供奉圣体的那个地下室。所以……我放火烧了教会。」
「所以,在我离开村子后的第一百年,我回了查里斯贝尔村一趟。因为又到了每逢百年要选出新的女先知的时候了。我回去,是为了阻止再有跟我一样背负『诅咒』的少女诞生。」
莉莉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向坐在床上的我。似是在整理说明的顺序,相隔一段沉默之后,她才回答:
「——施加在我身上的最后一个诅咒是『不老不死』。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已经活了一百年以上了。」
我陷入思索,又发现一个新的疑问。
「也就是说,妳不会因为衰老而死吧。那么,生病了会怎么样?」
说话的方式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盯着莉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追究。相对的,我决定从别的方向进攻。
莉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见我叹气,她也一脸不高兴地说:
「封闭的村落几乎都这样,我的村落也有自己的信仰。完全不会对外传教,可以说是一种秘传宗教般的存在吧。」莉莉说。「村子里从好几百年前就信奉名为『忒伊亚』的女神。教会的地下室供奉着祂的圣体,村民们都是从祖先的时代就开始代代崇拜祂。」
「借用……手榴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偷出来的东西吧。」
「就到这里为止。留下一句『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相见了吧』,然后两个人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我眉间皱起。「妳就这样丢下一个一只眼睛看不见的十四岁少女?」
「……这很难详细说明。可是从遗嘱存在的那一刻起,夏洛特就已经确定死亡了。否则……我不会来到这里。」
「既没有目的,也没有特别的用意喔。」莉莉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代代相传那是神的旨意,就只是照着做而已。许多民间传说都没有建设性的理由。信仰这种东西,不外乎是没被工业革命杀死,但停止思考的产物。」
「拜火灾和手榴弹所赐,教会内陷入重大混乱。我趁乱潜入地下室,将被选为女先知的少女带出来。那个人就是夏洛特喔。」
莉莉出生的故乡——查里斯贝尔是一个坐落于深邃森林的深处,人口不到三百人、濒临消失的村落。除了建造于中世纪的石造教会以外,几乎没有称得上是文化性质的设施。但是在这个村落诞生的人几乎都在这里生活,生儿育女,度过一生。
莉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说道。
不老不死。我在脑海内重复想着这四个字。如果是字面上的意思,大概意味着她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吧。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说是不死,但是从严谨的意义来说,妳其实会死吧?」
「——在那一年,被选为女先知的少女就是我的母亲。」
我似乎可以理解。印象中,母亲就是这种人,对于所有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合理都能笑着承受。不奢求、不过度期望,靠着自己手中持有的牌做到尽善尽美。母亲的生存之道,与我现在的思考根基十分相似。
「得到忒伊亚祝福的女先知会活在与一般人不同的时间里……我从小就听着这些传承长大。女先知得侍奉这位超乎世俗常理的女神。我总会从其中的微妙感联想到『死亡』。不料实际上竟是从人类身上剥夺『死亡』的权利。」
据说村子自古以来就存在与那位女神相关的习俗。每一百年一次,从村里的女性中选出女先知,被选上的人必须在教会的地下室持续对忒伊亚的圣体献上祈祷,为期三天三夜。
莉莉的眼睛亮起锐利的光辉。
「——我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才行动的。是为了阻止第二个我诞生。所以我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她掀起自己的裙䙓,隐约露出固定在小腿上的手枪。应该不是用这个来除掉阻拦她的人吧。大概是每当自己入侵的行动被发现,就举枪自尽,重新来过。一次又一次,直到从基地偷出手榴弹。
「……你现在是不是想到什么很失礼的事?」
「虽然我目前还没有得过致死的疾病,但是身体能产生新的伤害。也就是说,身体可能会因为外在要因导致损伤。举例来说,罹患细菌导致的疾病,这个可能性很高,像是十七世纪在我国肆虐的黑死病那种。万一罹病的话……我一定会比活在地狱里还更生不如死。」
「——莉莉,妳与家母究竟是什么关系?」
距今约一百三十年前,莉莉在十七岁的时候被选为女先知。她从小就失去父母,在村长家被养育长大。因此,十七岁的她根本没办法拒绝村里最大权势者的请求。
这句话令莉莉眉间皱起,不得其解。
莉莉闭上双眼,点了个头。那是已经放弃一切的人无可奈何的表示。她嘴里不快地低语。
「不,感觉不太一样。我的确不希望再出现像我这样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只是单纯的复仇也说不定。对于『诅咒』,或者是对查里斯贝尔村展开的复仇。」
确实是很难立刻相信、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我既然都实际体验过了,除了相信也别无他法。尽管如此,我内心依旧有种无法释怀的情绪,忍不住问她:
莉莉接着说。
意想不到的话语令我瞠目结舌。
「难不成……妳身体的时间停止了?是这个意思吗?」
「这种诅咒,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此时莉莉有些自虐地撇了撇嘴角。
「逃离村子后,我去过各式各样的城镇。一边从事形形色色的工作,一边见证这个国家百年来的动荡。七年战争、铁路开通、新女王的诞生、万国博览会……虽然不无聊,但也没有心动的感觉。因为我永远都是一个人。」
「就是这样。只不过,如果是新的伤,治愈的时间就跟一般人差不多。拒绝的是『时间的流动对我受到诅咒那一刻的身体所造成的变化』,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物理现象。」
我无奈地摇摇头。她说自己的身体在十七岁时就停止时间流动了,但或许就连精神年龄也跟着停止成长了。
「……其实害她右眼失明的人,就是我。带她逃离的途中,我丢的手榴弹不幸在夏洛特身旁爆炸。看起来只是在她脸上造成细微的烧烫伤,但是强烈的光与热却永远夺走了她右眼的视力。」
「……仪式当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带到教会的地下室。那是个巨大的石造空间,圣体就安放在中央的基座上。看起来只是一块大块的岩石碎片,地面以那个圣体为中心向下凹陷。现在回想起来,圣体的真面目或许就是在学术界被称为陨石的那种石头吧。村子的居民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就供奉着那块从天而降的石头。」
「拒绝时间的流动?」
莉莉的表情在此刻带了些悔恨的神色。
我默不作声地听她说下去。现在的我无法对这番话提出任何结论。但其中存在作为事实留下的状况,重点就在这里。
也不知为什么,魔女此时的说话方式有点刻意使坏的感觉,令我听得目瞪口呆。想也知道她是在逃避。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跟自己相同遭遇的人才好。
「夏洛特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孩子。逃离村子后,她就一直瞒着我右眼看不到的事。等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四天过去了。没办法利用『死亡回归』从头来过。可是,那个孩子始终面带笑容,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
「女神?忒伊亚?」我侧着头想了想。「没听过这个名字呢。」
「话说,查里斯贝尔村的村民们有什么目的?让村子里的女孩承受这种诅咒究竟有何用意?」
如果死去,会自行发动「死亡回归」到一天前。这点即使是饱受疾病折磨后死去的场合也不例外。万一是这种情况,等于是要一次又一次承受离世前最后一刻的痛苦。看不到终点、永劫——
「之前的战争留下来的呀。我潜入首都的军事基地,稍微借用一下。」
莉莉沉默了,似乎是在思索该怎么说。
「看到母亲遗体的就只有佣人而已。我回来的时候,遗体已经下葬了。理所当然,寇蒂她看不见。假如家母还活着,而佣人们基于某些理由要隐瞒……」
「对我而言没那么困难。」
莉莉遵守村子的规定,在那个空间里与圣体相对了三天三夜。
「我遇见你的母亲,其实是在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她十四岁的时候。」
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发展,让我大吃一惊。
「妳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活了多久啊。从气息判断就知道了。」
「我还以为这又是什么诅咒呢。」
魔女面无表情,作势又要撩起裙䙓,我只能连忙表示歉意。这个女的还真是开不起玩笑。
这次换魔女叹出近似无奈的一口气,然后接着说:
「更正确的说法,在那之后我还见过夏洛特一次。就是距今五年前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会再见到她。」
我此时想起自己一起「同行」之前从莉莉那边听来的话。
「噢,就是我们出国的时候啊。」
上一次说法的版本,她们是在母亲回去故乡时相识的。
「说在故乡相识只是权宜之计。我已经为没有马上坦承道过歉了,所以就不再赘言。我是在首都的艾尔酒屋与夏洛特重逢……不对,现在好像都叫酒吧了。当时我正好在那里从事服务生的工作。」
「服务生?」我狐疑地皱眉蹙眼。「妳为什么要做那种工作啊?」
「想活下去就要工作吧。」
「不,想活下去的话,最需要的就是赚钱吧。以妳的能力,大可靠着投资股票赚得盆满钵满吧。」
尤其是贸易公司,最近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街头巷尾经常可以听到靠买卖那种公司的股票一举致富的事迹。只要运用她「死亡回归」的能力,应该就能在事前轻轻松松地知道哪支股票会涨。
可是,莉莉却错愕地摇着头。
「我跟你说啊,你是男人,所以大概无法理解。要是像我这样的小姑娘靠着投资赚了大钱的话,只会变成引发不必要麻烦的根源喔。在这个世间,男人这种生物啊,光看对方是女人,就会一脸猥琐地靠过来喔。」
所以对我来说,工作其实是种保护自己的障眼法喔。她补充说明。
「问题是,妳竟然去酒吧当服务生。」
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莉莉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
「不,是为了监视你喔。以免你跑去寇蒂房里阻止命案发生。」
「然后呢?」我把话题拉回来问道。「拍摄酒吧的照片偶然把妳也拍进去了,所以家母在报纸上看到妳的照片,就跑去找人了吗?」
面对视线闪避的我,莉莉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妳说的都不是空言虚语吗?」
「母亲她……」
「……不,没什么。后来呢?」
莉莉滔滔不绝的口吻中带着热度,也能窥见她双眼中隐含的泪光。说完这一大串话之后,她眯起了眼睛,轻声叹息。
看着沉默的我,莉莉脸上浮现空洞的笑容。
「……从这个思考角度来说,是这样没错。」
我只是觉得她的性格实在不适合要面对客人的服务业,但我决定别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我觉得这两种孤独的本质是非常相近的东西。
「——这时,她提起了遗嘱的事。」
多么傲慢的说法,她的语气冷漠无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不过,她又稍微沉思了半晌,订正自己说过的话。
不仅能不老不死,还能重新改写过去。说穿了,这无疑是人类自古以来一直都梦寐以求的「无法实现的梦想」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
她的话也有道理。如果是上次,也就是被她「携伴同行」之前的我,想必是绝对不会相信莉莉说的这些话吧。一想到这里,我似乎也明白她不得不选择孤身一人的理由了。
「很有趣的想法,但是不太可能吧。如果是传染病,应该只会影响到当事人的身体或认知。但我的情况明显已经干预了现实。是能改变过去的异能喔。」
我沉默不语。无法对她口中的孤独产生共感。不,正确来说,是我认为我这种人没资格轻易与她产生共感。那恐怕是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绝望,我觉得随便摆出一副自己能理解的态度说话,并不诚实。
最后是我先移开视线。
「如果能阻止寇蒂遇害自然再好不过。但是,万一失败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呢?犯人是在密室里割下寇蒂的头,将其杀害。先前我和寇蒂一起待在房间的时候,连犯人的脸都没看见就一起被杀了,这我有说过吧?」
莉莉的话直接戳中我的痛处。事实上,我的确有种预感,未来的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但莉莉依旧干脆地撇干净
「看在旁人眼中……想要拥有妳那个『诅咒』的人应该多不胜数吧。坦白说,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最需要的东西……」
「不,有点不太一样。因为现在你也是观测者了……听好了,希斯克利夫。这是非常重要的法则喔。」
「……为了假装成未婚妻吗?」
莉莉一脸意外地双眼圆睁,接着嫣然一笑。
于是,心里也对这样的她感到一股奇妙的共鸣。
「就是这么回事。」莉莉以半是无奈、半是佩服的表情点头。「夏洛特的行动力真是惊人啊。她是在报导刊登的隔天找上门的喔。」
「……抱歉。」我轻声道歉。「今晚请陪在我身边。这么一来……我也可以不去思考多余的事情。」
「——我还真羡慕妳啊。」
「你在同情我吗?谢啦。可是啊,一旦我跟其他人四目相望后死去,你的同情就等于从来没存在过。因为,下一个世界的你,是对我这个人没有任何想法的你喔。对我而言,他人的情绪起伏就像写在燃烧中的旧纸张上的文字,迟早会烧成灰烬,从我面前消失无踪。你肯定也不例外。」
「我不是已经为说谎的事道歉了吗。而且也强调过好几遍,就算认真解释这种事,也没有人会相信的。是因为你实际体验过我的『诅咒』,我才会告诉你。请理解我会说谎都是逼不得已的。」
「你能理解吗?被自己信赖的人问了『妳是谁』的心情。那种轻易就遭到背叛的心情,还有最后只剩下我一厢情愿的信赖仍旧存续的空虚。」
「嗯。」
「——所以,我来到了永劫馆。」
后面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无疑是我的真心话。
毕竟另有隐情啊。莉莉又补上一句。有道理,毕竟不能被查里斯贝尔村的人发现。
我的意识就在这里。难不成我的灵魂从前一个世界的我身上离开后,前一个世界的我就成了沉默的人偶吗。
「可是,妳能与其他人一起『同行』吧。就像我这样。」
莉莉说道,感觉她的脸上浮现出平静安稳的表情。
我轻轻哼了一声。因为记得过去我身边也有那类人。
这时,房间外隐约传来宴会厅挂钟的钟声。我下意识地取出怀表一看,时间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我们好像聊了很久。
——我明白。完全能够理解。
这里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也是在那个时候听说她结婚了,还有两个小孩。就是你和寇蒂莉亚。」
是怎么提起我们的?我想问她,却又打住了。现在问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她兴味索然地回答我的疑问。
「我不知道喔。」
「夏洛特说打从分开后就一直试着找我。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找人,所以似乎经历了一番波折。」
这句话可以听出「反正我能从头来过」的逞强,也能听出「又得从头来过了」的感叹。我伸出手,抓住她那仿佛要抹去这句自暴自弃台词的手。
「我不晓得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既然约好了,就一定要来确认。」
她的头依偎在我肩上。身上散发出玫瑰花般的甘甜香味,撩拨我的鼻腔。
此刻的她在脸上堆出笑容。那是自虐的自嘲表情。
我看着窗外,表情苦涩地说。
我懂了。这么说来,母亲是直到即将出游前才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比如说,传染病。」我说道。「妳的故乡所供奉的那个圣体。假如真面目确实如同妳的假设,是陨石的话,要是那个里面含有未知的细菌,结果会是如何呢?妳在为期三天的仪式过程中被感染,在细菌的影响下,『诅咒』发动了。不对,是发病才对。」
「很像母亲的风格呢。」
我觉得那种东西会因时间及场合而异。莉莉闭上双眼,波澜不兴地摇头。
身体微微前倾。我有预感,截至目前为止,那些不甚明了的点就要开始一个一个连结起来了。
莉莉言之有理。在成功回溯原本不可逆的时间的那一刻起,我的想法就不对了。
◆
——这个诅咒足以扭曲世界的法则。
莉莉的双手抱在胸前,可以发现她的手指用力掐进两条手臂。
「那是最大的悲剧根源。说是恶魔设下的陷阱也不为过喔。」
我立刻反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
「——在这个世界里,在我和你产生认知的那一刻,现象才得以成立。不管愿不愿意。」
莉莉回过头来,凝视我的脸,然后慢条斯理地在我旁边坐下。床铺承受着两人份的体重,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那一瞬间,我犹豫该不该说。然而,最后我还是决定说出心中所想。
莉莉窥探我的表情,平静地告诉我。
「妳不知道?」
「看到长大成人的夏洛特,我有点感慨万千。庆幸她能平安无事地增长岁数;庆幸这孩子不用跟我一样坠入地狱。」
「没错……没有人可以永远陪伴我。只有我永远存在。『携伴同行』的诅咒总是提醒我这个事实。无论重复『同行』多少次、无论再怎么与他人建立信赖关系,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一切就会消失无踪。光是临终前与别人对上眼,那一刻就会彻底打碎我想和别人互相理解的浅薄幻想。」
「欸,没什么。」
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和不能被理解的孤独。
「不行喔。」莉莉回应。「我今晚要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去救寇蒂,那就随便你吧。」
「我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也就是说,我的『死亡回归』只是我自以为回到过去?能与别人『同行』则是对方在四目相望的瞬间也被感染了。所以可视为所谓的集体幻觉吗?」
「夏洛特说她想为当时的事向我道谢,被我坚决婉拒了。并不是因为客气,而是不太想跟她扯上关系。因为她已经是正常世界那边的人了,最好不要再跟我有任何牵扯。可是,夏洛特不接受。」
「不会怎么样。肯定是以寇蒂莉亚和我都死掉的世界样貌进续推进吧。」
魔女起身,指着我的鼻尖。
「陷阱?」
话说得笃定,但我内心的自信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逐渐萎缩。这是仔细想想就能理解的道理。
「不会怎么样……那我呢?前一个世界的我并没有死。我会怎么样?」
「……我并不是没血没泪的魔女。过去七次,我是真的很同情你。」
「嗯,或许是吧。」意外的是莉莉居然也表示同意。「可是,这个诅咒会让人陷入孤独的深渊。这一百年来,没有人会记得我。每次死而复生,同样的事都会重演一遍。只有我知道事情在重演。在无止尽的反复过程尽头等待我的,只有令人束手无策的孤绝感与麻痺的内心。」
「当然。」
「莉莉,我问妳,我们现在回到一天前了,那原先那个我们回来之前所在的世界会怎么样?」
「要是我有妳那种力量,或许就不会因为妹妹的死而动摇,能够更加冷静地应对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我总算是明白了。」然后,还不忘夹枪带棍地说:「明白妳不是为我妹妹而来。」
「……你说什么?」
莉莉缓缓地摇头。像是在表示「你什么都不懂」。
接着,莉莉直视我的双眼。
「以下是我基于好奇的疑问。妳那个『诅咒』……」我换了个话题。「该怎么说呢……只能认为是超能力的一种吧?」
「我没验证过,也没那个打算,而且更不可能做到。因为对我来说,前一个世界已经不是现实了。我是一个观测者。我观测到的东西就是现实,一切的现实都以我为基准。」
「万一连你也被杀掉的话就完了。所以现在必须竭尽全力查明真相。先将所有的事都摊在阳光底下,才能救寇蒂啊。」
「妳差不多该回房了。」我先说道。「夜也深了,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从那一年开始,《贝尔时报》开始积极地在报导中刊登照片。」她又接着说下去。「半岛战争结束后,报社拍不到耸动的照片,于是开始报导原本不受瞩目的中产阶级生活样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类报导居然开始大受欢迎。反正应该是是买报纸的中产阶级看了报导后获得了某种卑劣的优越感吧。」
这句话不假思索地从我的嘴巴脱口而出。语气卑劣得就连自己都感到震惊。只见莉莉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莉莉想也不想就马上回答。我不发一语,凝视她的双眼。沉默翩然降临在我和魔女之间好一会儿。窗户另一头的黑夜正在遭受狂暴风雨的肆虐。
「夏洛特说:『我生病了,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我死后会从自己的所有物里挑选对你而言最需要的东西给妳。』我告诉她『我没有什么最需要的东西』,但是她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否定:『不,到时候妳一定会需要那个东西的。我会写在遗嘱里面,所以接获我已经死亡的通知后,希望妳来永劫馆一趟。』因为她非常坚持,我这才勉强答应。」
「希斯,你冷静地听我说。」
就算是她,也会流泪。
我静静地伸出右手,抱住她的肩膀。她并未抵抗,把轻盈的体重交给我。接着,魔女有如歌唱般低语。
「即便是我麻痺的心,也能理解孤独的感觉。孤独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我们只能借由在刹那间忘却那些事情,背对那些孤独活下去。」
忽视绝望、逃离悲伤、遗忘孤独,借此继续活下去。这一点,不管是对我还是魔女而言,或许都是一样的。
「——所以今晚就别过视线等待吧。」
魔女仰望我的眼眸澄澈到令人悲切,第二次的亲吻冷得近乎寂寥。
没多久,窗外连续掠过三次闪电,雷声如地鸣般撼动整个永劫馆。而且余韵不断,有好一阵子都感觉地板还在震动。
当一切归于平静,室内只剩下远方的风雨声,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就这样,第一个杀人夜再次迎来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