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直到几天前都还是由亲切和霭的老妇人独自经营的糖果店。如今我眼前只剩下一片宛如化为黑炭的瓦砾残骸,附近一带充满烧焦的臭味。只有一根柱子没被烧光,勉强留下这里过去曾经有建筑物的痕迹。
老妇人站在如同墓碑的遗迹前,背挺得就像是用铁丝固定一样直,丝毫没有因为眼前的惨状而感到失落的样子。
我抱着疑惑从她背后问道:
「出了什么事?」
「时候到了。」老妇人简短地回答。「尘归尘,土归土。」
语气跟平常一样生硬。我从她的态度察觉到,是她自己放火烧了这家店。
「难不成……是警察?」
「目前还只是传言。不过传言也可能夺走一个人的性命。」老妇人冷哼一声。「而且也待太久了。时间点恰到好处。」
我不晓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做生意的。至少我在孩提时代和杰佛来镇上玩的时候,这家店应该就在了。但是眼前的老妇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失去这家店的感伤。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教团正在准备。近期就会搬家。」
——只要有人需要,这种工作就不会绝迹。
这是我最早学到的事。
「……其他人呢?」
「有人要继续,也有人要离开。你呢?」
我决定据实以告。因为收到母亲病危的电报,所以我打算回趟老家。她只是静静地听,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既然如此,就忘了我们的事。」老妇人以冷淡的口吻说道。「还记得规定吧?」
我默默颔首。确认这点后,老妇人只点了个头。就这样,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
彼此转身,就要各分东西时,我背后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老妇人在身后开口。「了解事物的『生命所在之处』。只要知道这点,无论碰上什么场面,都能居于有利的位置。无论你想度过什么样的人生都一样。」
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但她的声音剥夺了那样的感受。
「……好吧。我奉陪就是了。」莉莉不情不愿地承诺。「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万一真的碰上突发状况就无法应对了。」
莉莉目不转睛地凝视我认真的眼神,最后是她先败下阵来。
我以坚决的口吻说道,莉莉再次叹息。
◆
莉莉有些意外地瞪大两只眼睛,下一瞬间又诧异地眯起。
「……好的。」
「我只是想表达,我不会让妳在寇蒂死后单独行动。以防万一遇上什么状况时,我没办法跟妳一起『死亡回归』。」
「一次又一次杀害妳的犯人,恐怕有三个人以上。」
「这样啊。」
我拿起放在房间一隅的便笺,从胸前口袋拿出笔,写下过去八次的死因。
或许是从表情读懂了我的心思,莉莉轻轻摇头。
「既然如此,基本方针还是不变。对汉娜与杰佛提高警觉,而且要慎重提防不要助长他们的杀意,好让我能够活到明天晚上。」
最糟糕的情况是我当场死亡后,莉莉与犯人对上眼。届时就无法让「携伴同行」的作用发生在我身上。
听到我这么说,莉莉思考片刻后也点点头。
第五次是被割断颈动脉的割颈。
「你的根据是?」
「我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以现状来说,他的确是最接近真相的人。既然如此,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我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的确,我无法以言语明确定义出严谨的差异性。
「……既然如此,我就守在馆外,潜伏在寇蒂房间的窗边。那个房间的窗户在案发时是开着的。只要监视那扇窗户,或许就能掌握到什么线索。」
「别急嘛,我有我的想法。」
第四次是与寇蒂一起被切下头部。
「凡事都要试了才知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通呢……」
「……讨论一直在原地打转呢。我再说一次,第四次的时候,我与寇蒂同时遇害。而且是当场死亡喔。待在同一个房间太危险了。」
「别忘了这点啊,小鬼。」
只要不是马上死掉,在断气前与莉莉四目相望,就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因为只要莉莉立刻举枪自尽,然后带着我「同行」,一起进行「死亡回归」就行了。就算我当场死亡,临死前能与莉莉的眼睛相望的话,就有机会发动「携伴同行」。
「魔女啊……还真是敏锐啊。」
「要怎么问他?对方根本不是能好好沟通的正常人。」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在这个时间点我跟你还没有发生肉体关系喔。至少现在还没有啦。」
「什么如何?」
「第一次和第五次从背后割断颈动脉的杀害方法,和第四次在密室里与寇蒂一起被切下头部的杀害手法,应该都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办到的事。该怎么说呢,能感受到精确洗炼的杀意。」
「总比妹妹被杀要好。」
我开始思考。然而,截至目前为止的各种资讯都在脑海内纵横交错,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只能摇摇头。
「那要怎么做?」
由于我死都不肯放弃,莉莉的脸上满是错愕。
「试着回头想想截至目前为止杀害妳的方法。」
「你听好了。」莉莉再三叮咛。「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千万不能比我先死。就算受了致命伤,也绝对要避免当场死亡。不,就算当场死亡也无所谓,但最后一定要看着我的双眼。」
「所以呢?」莉莉一脸严肃地问我。「你那种感觉如何?」
「你真蠢。那才是最糟糕的死棋好吗。」
我点了个头。
「不管怎么说,上一次的收获很大呢。已经知道汉娜和杰佛会动手杀我。这次只要提防这两个人,活到遗嘱公开……」
「不对。」我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至少有三个人。」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但此时此刻的我说不出这种话来。只不过,要是连那种超自然现象都要考虑进去的话,简直没完没了。
「……欸,莉莉。」我开口。「假设我死了,只要妳能看到犯人是谁,事情不就能解决了吗?妳可以借由下一次的『死亡回归』回到已经锁定犯人的阶段,再重新开始不是吗?」
我对她投以疑惑的视线,莉莉不慌不忙地开始说明。
第三次是被绳索勒住脖子的绞杀。
「才怪。怎么可能。」
我反刍莉莉说的话,进入思索。
「妳以为靠色诱就能骗倒那个怀疑与警戒心的化身吗?」
这时,某段记忆极为鲜明地乱入我的思考。是上一次世界的杰佛在悬崖给我看「莉莉雨衣里的东西」的记忆。想起这件事,我感到有些错乱。「那个」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却留下很不对劲的感觉。
……五点八分?
「——有看到犯人的长相吗?」
「不行。」我不由分说地驳回这个提议。「不管行不行得通,我都不会同意这个做法。」
——有道理。万一事情演变成那样,等于是创造出一个带着未来的记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莉莉目瞪口呆地说。
「在这种狂风暴雨中?你是认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汉娜与杰佛属于后者吗?」
第七次是被人从身后开枪射杀。
「……这句话对我而言无疑是这世界上最具伤杀力的狠话喔。」
我说得合情合理,莉莉一脸无奈地叹息。
莉莉没似乎什么特别的感触,点点头后就喝起咖啡。我断断续续地说明我追到悬崖边时,杰佛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他已经丧失了理智,认定莉莉是魔女,也深信是莉莉利用名为红帽子的妖精去杀死寇蒂。
第二次是被人从身后往心脏一刀刺进去的刺杀。
「再怎么不按牌理出牌,骨子里终究还是男人喔。古往今来,能让男人疯狂的还是女人吧。」
「没错,他说寇蒂的死『是他杀、是意外、是自杀、或者是上述多重构造所带来的结果』。」
莉莉半开玩笑地撇下嘴角。但见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便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
睁开眼睛后,我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可想而知,眼前是抱着胳膊、正低头看着我的莉莉茱蒂丝。望向挂钟,果不其然,时针指着五点八分。是第一天莉莉来到永劫馆又过了几分钟后的时间。
「……不知道。」
我错愕至极,嘴里自然而然地吐出这句话。
万一碰上突发状况,就是指我有生命危险的场合吧。
「——如果犯人的凶器是『诅咒』呢?」
「怎么啦?」
「还『诅咒』咧……」
「假设真的有第三个人物——『X』存在的话,这个人和杀害寇蒂的犯人是同一人吗?」
开口第一句话,她便以冷酷的语气问道。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用指腹揉揉眼角,然后吐出一口郁闷的大气,同时回答:
「以上大致可以区分为两种,分别是精确洗炼的杀人与冲动性的杀人。」
「我去色诱杰罗•戴斯。」
「从我们看到犯人的那一刻起就有风险了。万一我与犯人对上视线后,我们其中一人立即死亡,游戏就结束了。」
「我要彻夜不眠,守着寇蒂的房间。这样就解决了。」
第六次是后脑勺遭人用钝器殴打致死。
第一次是被利刃割断颈动脉的割颈。
「等一下。」我瞪着魔女。「那杀害寇蒂的犯人呢?妳该不会觉得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好了吧……」
他们是突发的犯罪,汉娜是出于嫉妒心、杰佛则是因为失去理智。这点在上次的「死亡回归」已经厘清了。枪杀和殴打致死、又或者是用刀子刺进心脏大概是出自于这两人之手吧。但除此之外还有截然不同的杀害方式。
出乎意料的提议令我瞠目结舌,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是说色诱吗?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但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他故弄玄虚地罗列了一堆自相矛盾的词汇。若说这只是那个男人为了迷惑我们的恶意,我大概也会相信。
「……什么意思?」
「……他确实说过已经解开密室之谜了。」
——如此这般,我结束了三年的流浪,回到永劫馆。
莉莉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换上妖艳的微笑。
「……是杰佛哥。」
「哦,你嫉妒啦?」
「但愿雨衣在那之前已经干了。」
老妇人一脸无趣地丢下这句话,便从我眼前扬长而去。我确信,这辈子恐怕不会再见面了。
「感受到……」莉莉重复我说的话。「这只是你的感觉吧。」
「无论如何,只能提高警觉去应对了。」莉莉死心似地说道。「真是的,正常人才不会在这种大风大雨的深夜在外面守株待兔呢。你是不是愈来愈像那个私家侦探啦?」
「听好了,在上次的世界已经知道杰罗•戴斯掌握到了某种能解决事件的关键。」
第八次是在黑暗中被人一刀刺进心脏的刺杀。
「别说傻话了。」
莉莉一脸阴郁地说,用手轻轻拍掉挂在暖炉旁边的雨衣上的水滴。
但情况会是我死掉,然后无法在她的「携伴同行」作用下一起去到下一个世界。不过,能知道杀害莉莉的犯人是谁绝对更加重要。要是能在接下来的世界救寇蒂一命,就算要以我的生命为代价,我也在所不惜。就算那个世界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也没关系。
真是乱来的要求,但事实上,那的确是我们的救生索。
「因为我随后就会被杀,所以在我死前与我对上眼的,十之八九是那个杀人犯。这么一来,犯人将带着记忆与我『同行』再『死亡回归』。到时候就别奢望要解决问题了。」
「我不会死。」
见我突然默不作声,莉莉问道。我含糊地点点头,顾左右而言他。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振作点。汉娜和寇蒂就要拿衣服来给我了。必须在守灵夜开始前决定这次的对策。」
听了这句话就感到头晕目眩。又要吃那顿晚饭、又要进行那些对话、然后又要发生杀人案……一切的一切都要重来一遍。感觉就像她所说的,被困在命运的监牢里。
「考虑到汉娜的心情,这次最好别谎称我是你的未婚妻。既然如此,就跟上次一样,由你向大家介绍我是夏洛特的朋友……」
但是我摇摇头打断她的话。
「——不,这次我不参加晚宴。」
「你不参加?」莉莉的眼睛都瞪圆了。「这是你母亲的守灵夜喔。你在想什么?」
「还没试过这种做法。」
莉莉的手托着下巴思考,似乎是在评估我的提案。上上次,汉娜因为我和莉莉的关系,对她萌生了杀意。难保这次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想法,莉莉脸色凝重地微微颔首。
「好吧。找出其中的差异也是不错的方案。」
坦白说,这其实是表面的借口。我单纯只是需要自己一个人整理思绪的时间而已。
「根据杰罗的说法,寇蒂遇害的时间大约是深夜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所以我们晚上十一点在一楼的后门会合吧。在那之前我们不要有任何交集。」
「这次不是未婚妻,而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
我没有余裕对她这句调侃回嘴。
接着就跟先前一样,寇蒂和汉娜进来会客室。莉莉也像上上次那样,告诉她们自己是夏洛特的老朋友。
「非常感谢府上的盛情款待,寇蒂莉亚小姐。还有汉娜小姐。」
莉莉说出她们的名字并道谢,但汉娜有些疑惑。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我还没自我介绍……」
「刚才听希斯克利夫先生提起过。他说妳是这个家最值得信赖的女性。」
布拉德贝里家,不,父亲西奥多施行的严苛教育足以摧毁不到十岁的孩童心灵。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走出会客室的前一刻,我回过头对魔女说:
然后跟那个时候一样,这次我又紧紧抱着眼前已经十四岁的妹妹。
「寇蒂。」
——没错,无论要使出什么手段,我绝对会保护她。
汉娜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看了我一眼,立刻低下头去。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依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要不要继承布拉德贝里家的家主地位吧。可是听在我耳中,却捕捉到截然不同的意义。
她口中的「观测」与「现象的成立」。
◆
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还以为是莉莉来了,没应声就直接开门。不料站在门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组合。
为什么这个孩子……这么善良的孩子要面对如此残酷的遭遇呢。
我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搜集这些不着边际的假设,并确认那些假设的触感。不知不觉间,怀表已指向晚上九点。
魔女莉莉茱蒂丝的诅咒。「死亡回归」和「携伴同行」。
「……寇蒂,还有杰佛哥?」
——感觉这一切环环相扣,又仿佛各自都是独立的存在。我在脑海中反复连结或切断那些理论,感觉自己像是迷失在每次踏进去都会出现变化的迷宫里。
看到这样的妹妹,我在内心深处燃起熊熊斗志。
想起当时的誓言,我在寇蒂身旁蹲下。
——妳错了,寇蒂。我只是看起来没有变。这三年来,我做了一堆见不得人的工作。
「因为打从你回来以后,我们三个都还没有好好聊过呢。可以进去吗?」
——直到十岁以前,我都很讨厌妹妹。
「那真是……我的荣幸。」
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各式各样的线索就像无数乱舞的蝴蝶,在我的脑袋里自由自在地飞舞。我让心情平静下来,一只一只滴水不漏地观察那些蝴蝶。
「我都知道。我大概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开始认为都是因为有这种妹妹,父亲才会这么严格地培育我;认为眼睛看不见的寇蒂肯定不知道我有多么辛苦。
招呼两人进房后,极其自然地开始聊起以前的种种回忆。
「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只,我觉得哥哥也变得非常可靠喔。」寇蒂说道,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哥哥才不软弱。你从以前就一直是我仰赖的兄长。」
意料之外的展开令我不知所措。
「倘若失去为他人着想的心就能称为『强悍』的话,那我觉得自己的确变强了。或者,我只是变得善于不去看自己的软弱罢了。」
——最重要的是了解事物的「生命所在之处」。
还有,母亲夏洛特的遗嘱。
侦探口中既是他杀、又是意外、也是自杀的密室杀人。
不过,当我放开寇蒂时,心中也做好了决定。
我要守护寇蒂到底,不让这个世界上任何不人道的魔掌出手。
我自虐地说道,嘴角浮现有气无力的微笑。
杰佛装疯卖傻地开玩笑,我冷漠地回答,寇蒂则是觉得很滑稽似地咯咯笑了起来。以前杰佛和爱德叔叔一起来访时,我们三个都会像这样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聊到夕阳西下,总有说不完的话——
杀害莉莉的犯人。
妹妹一直看着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用肌肤、还有心灵在看着我。在这年仅六岁的孩子心中,哀怜的并非眼不能视、脚不能行的自己,而是耳聪目明、手脚健全的我的际遇。
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无非是看清这一连串事件的「生命所在之处」。
「希斯。无论过了多少年,你还是你喔。」
我甩甩头,用双手拍了自己的脸颊两下。
「太好了。」寇蒂面向我的方向说。「哥哥还是跟三年前一样,都没变。」
尽管寇蒂一头雾水,还是慢慢把手绕到我背后,轻轻地回抱我。细声说:
我太不甘心了,气愤到泪流满面,忍不住用力抱紧寇蒂。
感觉有一块沉甸甸的铅被塞进了心灵深处。那是与罪恶感相去无几,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为了寻求逃脱的通道,我的嘴里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坦承之词。
我有气无力地对忧心忡忡的寇蒂与汉娜笑着说声「没事的」,就用不稳的脚步站了起来。当然,这是在演戏。
「请在晚餐时与大家一同悼念亡母,莉莉茱蒂丝•艾雅。」
她的微笑强烈地撼动我心中最古老的记忆。那时候的我要比现在还要稚嫩许多,也比现在更不解世事、比现在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别迷惘。
「好,谢谢……可是寇蒂,妳是怎么上来二楼的?」
绝对不会再让这个孩子被剥夺任何权利。
「我请杰佛哥抱我上来。他还帮我把轮椅也扛上来了,所以他一共跑了两趟呢。」
「哥哥,你还好吗?」
但我现在的确觉得「生命所在之处」就在这个假设的前方。那非常接近我过去三年来体会过无数次的感觉。
然而,寇蒂却留意到我的啜泣,大吃一惊地把脸转向我这边。六岁孩子的小手似乎无法顺利操纵轮椅,结果她就从轮椅上摔下来,接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身边。然后,她的双手像是摸索似地触碰到我的脸后,开始大声哭泣。
我用指腹揉揉眼头后,便开始思考。
这个词汇不经意地掠过脑海。
——我在年幼的内心起誓。
有一天,我为了逃离父亲的叱责,躲进寇蒂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无声地哭泣。我以为躲在这里一定不会被父亲找到,也以为眼睛看不见的妹妹一定不会发现我的存在。
杀害寇蒂的犯人。
「啊……没什么,只是头有点痛。或许是长途旅行太疲惫了。」我努力装出累坏的样子回答。「对客人们很不好意思,但我想留在房间里休息,晚餐就不出席了。因为我不想在明天的丧礼上缺席。」
这句话静静地束缚我内心的某个地方。
「别担心,寇蒂。我一定会保护妳。」
「为了改变软弱的自己,我一直以为只有那种生活方式。」
我听寇蒂的,把右手伸往她的方向。我的手,被她那纤细的双手温柔地包复住。
原来,一直以来我都只想到自己。
我受到强烈的冲击,仿佛脑袋被揍了一拳,顿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实在太怀念了,我的双颊也自然地放松了不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仔细回想,自从我离家出走后,就一次也没有真心笑过。
「嗯嗯。」她露出人造花般的微笑。「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看到两人的脸,我整个人放松下来。
「哥哥的手比以前大好多喔。」
「——可是哥哥,比起我的事,现在请你只想着自己应该做的事。因为我无论如何都相信哥哥。」
——都怪我没有用……我是个失败的孩子……才会害哥哥这么辛苦……真的对不起,哥哥……!
杰佛推着轮椅,坐在轮椅上的寇蒂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这还是截至目前为止第一次碰上的情境。
目前这种场合的「生命所在之处」究竟是哪里呢?发生在这栋永劫馆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这些现象又将往何处靠岸?
或许是从我深锁的眉头察觉到内心的苦涩,杰佛轻拍我的肩,然后用郑重的表情对我说:
杰佛面露爽朗的笑容。站在他的角度,能抱寇蒂上楼不仅一点都不辛苦,根本是求之不得好吗。然后他接着说:
「因为我离家时才十五岁啊。」我苦笑。「三年过去,肯定会长大的。」
「——哥哥,手给我。」
在此之前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积压了三年的憾恨,如今竟然会向他人吐露,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或许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杰佛在悬崖给我看的东西。
「……这样啊。」
「哎呀,哥哥。你居然在叹气,有什么烦心事吗?」
从我懂事到迎接十岁生日的这段时间,我的生活从起床到就寝就好比活在地狱里。父亲盲目地相信逆境会让人成长,每天为我接二连三强加的课程多到连大人都会叫苦连天。从历史学、数学、经济学、剑术、社交舞到餐桌礼仪,父亲彻底鞭策我年幼的身体。父亲随时站在我身边,我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让他骂得狗血淋头。
我独自回到自己的寝室里,坐在床上,拿出挂在腰间的随身酒壶,喝了一口威士忌,含在嘴里。会随身带着并不是嗜酒,而是为了提神醒脑或止痛。我不太喜欢喝酒,但是为了放松疲惫不堪的神经,现在只能借助酒精的力量。
另一方面,生下来身体就有诸多不便的寇蒂总是和温柔的母亲待在一起。我实在太羡慕她了。甚至还曾经真心认为,要是我也戳瞎眼睛或把脚打断,或许就能逃离这个地狱了。那种羡慕的心情,不知在何时变得扭曲,转为憎恨。
即便如此,我心中的犹豫却没有消失,大概是因为届时被这个推理伤得最深的不会是别人,而是我自己吧。
魔女那张能言善道的嘴令我敬谢不敏地叹出一口气。或许是听见我的叹息,寇蒂担心地望向我这边。
「……噢噢,当然可以。」
寇蒂和杰佛是在晚上十点左右离开我的房间。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再次沉浸在思绪里,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检视在脑海中组织起来的假设。不过到处都是缝缝补补,有太多不确定的空白。要是杰罗知道了,说不定会对我嗤之以鼻。
「……这三年来,我做了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肚子饿不饿?我请戈登做了三明治。」
◆
「寇蒂……」
「哥哥?」
什么都还不确定。一切都还在异想天开的假设阶段。
「……谢谢妳。」
在寇蒂耳边轻声说出口的,是我的誓言。
可是看到在地上爬行,用手摸索我的位置,还为我哇哇大哭的妹妹,突然就为自己的不中用涌起猛烈的怒气。
刚刚不是才发过誓吗。
无论要使出什么手段,我绝对会保护寇蒂。
当时间迎来十一点,我下定决心,走出房间。杰罗•戴斯大概正从对面的房间盯着我吧,但不管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接下来开始,是那个私家侦探就算绞尽脑汁也无法介入的领域。
我在二楼的走廊上前进,在楼梯前停下脚步。
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做好觉悟。
——开始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
敲了敲管家房间的门,门立刻就打开了。凯恩身上还穿着管家的制服,见我突然来访,表情有些惊讶。
「希斯克利夫少爷,有什么事吗?您的身体还好吗?」
「嗯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我从打开的门缝观察他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除了衣柜和床、书桌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东西。书桌旁边有个沉重的钢铁材质黑色保险箱。不是转盘式的,而是没有钥匙就打不开那种类型。
「我可以进去吗?」
「噢噢,当然可以。不好意思,没有茶壶,无法招待您。来,请坐。」
凯恩招呼我进去,请我坐在书桌那边的椅子上。确定我坐好后,凯恩才在床边坐下。他还是老样子,一丝不苟。
凯恩看起来跟平常一样冷静沉着,但对于我的突然来访,显然还是感到有几分困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狐疑的感受。
「那么,您要谈的事情是?」
「——凯恩,你侍奉布拉德贝里家几年了?」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凯恩眨了两下眼睛。
「服务的年资吗?我想想喔,从西奥多老爷获得爵位开始,一直到现在,刚好三十年了。」
「还真久啊。你来我们家工作以前是在西大陆从军吧?」
我的视线望向房间一隅。那里立着一把年代久远的军刀,简直就像是一头等待主人归来的忠犬站在那边。
「好不容易能下床时,就连战争后的收尾处理都已经结束了,我连报酬都没拿到。再说,我本来就是跟日薪劳动者无异的佣兵,完全不会留下任何从军的证据。只要军方断然拒绝,也无可奈何。换句话说,我那两年的出生入死都成了无偿的义务奉献活动。住院费用就用光了我的积蓄,所以我连祖国都回不去,陷入不知所措的局面。连面包都买不起,还曾经与街头的流浪儿一起到处找残羹剩饭充饥。」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必须救寇蒂。
「小少爷。」凯恩说出了这个怀念的称呼。「这下您明白了吧。不过,您到底在想什么……」
「愧不敢当。」
凯恩自嘲似地微微放松了嘴角。
「可是啊,作为一个剑士,您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劝您在受伤前先放下武器。只要告诉我原因,我就不会追究。」
「凯恩,你对布拉德贝里家的忠义总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希斯克利夫少爷,我深知您与老爷的心结。可是啊,西奥多老爷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恩人。当人坠落时,地狱可是摸不到底的。人生在世,只要不小心跌了一交,就会永无止尽地一路滚下去。我在那个时候,无疑身在人生的谷底。把我从那里拉上来,就跟拯救了我的人生是同样的意思。」
「——可以现在就让我看看母亲留下的遗嘱吗?」
我简短地道歉后,就朝他的心脏追击。凯恩立刻拿起立在墙边的那把军刀,从拔刀出鞘的动作一路行云流水地出手,弹开了我的剑。
他以岩石般的意志回答。
「有时候是为了消灭与人民为敌的狡狯独裁者。」
「救寇蒂小姐一命?」
「没错。」
「所以,我想冒昧地拜托你。」
或许是这个动作唤醒了他过往的记忆。动摇的情绪慢慢地、静静地从他脸上消失无踪。重新面向我时,双眼已经蕴含着令我背脊发凉的锐利目光。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大气,就像是要刻意表现出来。
因为我认为这是对他的礼数,也是唯一能让我自己接受的方法。
我站了起来,以平静的口吻对他说: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刹那间,我用双手握住的机关杖有如受到雷击。那是在意识到凯恩挥出的军刀将我的剑弹开的瞬间所发生的事。我用右手勉强抓住,以避免它脱离我的手,但凯恩已经朝我不设防的左肩释放猛烈的一击。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身躲开,但凯恩并未停止攻击。他的军刀就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地变换轨迹,不断地朝我袭来。我一一用机关杖的剑身防御、想截断那些轨道。狭窄的室内,掺杂在风雨声之中的金属声持续响彻。
「——你看过深渊吗?凯恩。」
「没有军人那种称头的头衔。只不过是个靠着赚取日薪糊口的佣兵罢了。」
让心中化为无。
「您也晓得,西奥多老爷把自家的家世看得比什么都还要敬重。我从受雇的那一天起,老爷就经常对我耳提面命,要我发誓对布拉德贝里的血统效忠,而不只是侍奉他而已。他很严厉,但也是一个确实贯彻自己原则的人。」
他的语气比平常更重、更冷。
语气很平稳,但凯恩的眼神中寄宿着锐利的锋芒。看来最好放弃想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的念头。
他是不容置疑的忠臣,但效忠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布拉德贝里家族的血脉。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他都绝对不可能违背布拉德贝里家的代表,也就是家主的吩咐。
我以真挚的眼神直视凯恩的双眼,如此请求。但他毫不留情地摇摇头。
现在没有时间了。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死都不行吗?」
我离家出走后也继续练剑,但是像这样亲眼看到实力的差距,还是有点受到打击。不是过度自信,也不是自恋,但直至交手前我都真心以为,如果是现在的我应该有办法赢过凯恩。
然而,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我身体前倾,切入正题。
因此,我开始转变。
这也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但,已经太迟了。
「我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提早让您过目。但明天必定会准时公开,在那之前请耐心等待。」
凯恩以平静的表情摇头。
「我剩下的人生全都是这个家的财产。」
可以的话,我想堂堂正正地用剑术杀死他。
将灵魂送进黑暗里。
「——我明白了,那就受死吧。」
「这是曾为布拉德贝里家家主的夫人最后的交代。即使是希斯克利夫少爷,我也不能在约定的时间到了之前先给您看。」
「您的臂力似乎比三年前强了一点呢,希斯克利夫少爷。看来没有少锻炼,身为老师,我觉得很欣慰。」
「或者,有时候是为了——替孩子惨遭杀害的父母们报仇。」
「还有另一件让我不解的事。」凯恩继续追问。「——希斯克利夫少爷是真心想致我于死地。」
我放下利刃,让那个名字只在瞬间来到灯光下登场。
他说完就解开衬衫的钮扣,露出胸膛给我看。上头有一个特别大的伤痕,相当触目惊心。
「被逼到山穷水尽时,就让我老爸乘虚而入了吗?」
神经仿佛被烈火烧灼。专注只要稍微被扰乱,凯恩的军刀大概就能轻易地让我倒地不起。然而,不同于拚命防御的我,凯恩的表情游刃有余。不仅一滴汗也没流,就连呼吸都很顺畅。
——一切都是为了凭藉刹那的一击刺穿「生命所在之处」。
所谓的暗杀,就是专门针对「察觉」的破绽趁隙攻击的技术体系。
「救赎永远都会向受虐者伸出援手。那是以暴制暴,世上最残忍也最公平的机制。三年前,我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此时凯恩思考了一下。但思前想后得到的答案还是一样。
「没有。」
凯恩以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回头看向我。那张变得苍白的脸上,嘴巴正在开开阖阖,以嘶哑的嗓音提出最后的问题。
我撇开视线,用左手拭去额头的汗水。确实没错,我身为剑士的身手就算再怎么拚命挣扎都赢不过他。一整晚像这样小打小闹根本无济于事。
我无法表示同意,但也只是表情扭曲了一下。无论凯恩再怎么尊敬父亲,那个人对我来说依旧是我永远的仇敌。凯恩没有在意我的心情,接着往下说。
他想也不想就回答。音色无比冷酷、顽固。
但我也没打算停下来。就算被污蔑成疯子,只要有一丝拯救寇蒂的可能性,再怎么背离人道的事我都会去做。我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希斯克利夫少爷,您这是……」
「……你没想过要辞职吗?」
「我抛弃祖国,搬来这个国家是在一八四○年的时候。」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开始细说从头。「当时刚好是鸦片战争开战,我参加了那场海上战役。不是正规军,而是受雇的游击部队。如您所知,战争在两年后以我国的胜利告终,但我在终战前被流弹击中,受了重伤。」
「是的。」
凯恩稍微压低重心,将军刀的尖端指向我。
——无论是再怎么卑劣的技术,我下手时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
「什么意思?」
「——有时又被人们称为『红帽子』。」
「类似你刚才说的,人类的绝望是深不见底的。但是在那样的深渊,还有最后的救赎。」
尽管如此,我仍抱着一丝希望问他:
「是接受了老爷的帮助。」
「就算这样能够救寇蒂一命也不行吗?」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您这么做的用意。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夫人的死失去了理智吗?」
让身体变成空气。
我叹气的同时也筋疲力尽地放下机关杖。对手见状也慢慢解除了架势。
「没有交涉的空间吗?」
「没有办法。」
看来决裂是免不了了。因此,我用冷酷的决心之刃斩断自己的迷惘。
「等到明天就太迟了。」
我没有回答。这种事就算说了,对方也无法理解。真要说的话,一连串的行动都是根据我脑海中的预感。要是被解释成疯了也没办法。
「——我有两个问题无法理解。」
「抱歉,凯恩。请原谅我这次。」
他的眼神中没有迷惘。对布拉德贝里家绝对的忠诚,大概就是这个男人生存的理由吧。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彻底坚守亡母的交代。就算让自己的双手沾上血污也在所不惜。
他困惑地与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他的用剑技巧十分了得,我从小就接受他的剑术训练。虽然是父亲严格教育下的一环,但至少与凯恩练剑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快乐雀跃的。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前佣兵。我小时候经常向他讨教剑术,但仔细想想,我的剑从小时候到现在,就连一次都没有碰到他的身体过。
凯恩的脸上浮现苦笑。
当手臂肌肉开始到达极限,我往后跳了一大步,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凯恩也没有继续追击,只是拿着军刀维持架势,双眼像是瞪视般看着我。
「希斯、克利夫、少爷……您到底是……」
凯恩挽起袖子,露出留在右手臂上的无数伤痕。不难想像他全身上下应该都刻满类似的痕迹。
「十分抱歉,真的没有办法。请您等到明天。」
下一瞬间,凯恩眼里看到的应该是踩裂的地板吧。当以上的视觉情报传达到脑内时,我的利刃应该已经正确地砍中他的颈动脉了。一切都结束后,鲜血之花将在空中绽放。
我拿起偷偷带进来的机关杖,从手杖里抽出利刃挥舞。那一瞬间,凯恩脸上充满惊愕的神色,但还是以说是反射动作也不为过的身手躲开我的第一击。
人们所谓的无法继续对话,就是像现在这种情况吧。但我不愿放弃。
「……您要保持沉默吗?」凯恩像是死心似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为了自卫,我也不得不抵抗了。我下手不会太狠,但您还是要有在床上躺一阵子的心理准备。」
「我就是那个深渊的救赎者。」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非同小可,凯恩再次举起了军刀。
「有时候是为了制裁社会无法制裁的犯罪者。」
这三年来,我的身体为了习得这门技术,经历了多次的生死关头。
我低着头,静静地问他。
◇
那扇小小的密门就藏在糖果店后面,位于褪色砖墙的包围下、爬满藤蔓的一角。我弯下腰,钻进那扇门,从后门进入店里,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立刻映入眼帘。再前面的小房间是我们的集会场所。
说是集会场所,但几乎没见过其他人。因为我们的老大把我们叫来的时候原本就会先协调好,不让大家碰到别人。
我们称老大为「老妇人」。
「这次的工作有点费劲喔。」
老妇人挪了挪眼镜的位置,给我一张写了字的纸。我看了三次后,用眼前的蜡烛将那张纸烧成灰烬。
「是我在今天的早报上看到的名字。」我说。「玛丽•塔布斯。专门锁定小孩下手的连续杀人魔。记得她应该已经被警方逮住了。」
「所以才会说是有点费劲的工作嘛。」
老妇人不耐烦地说。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委托人有三个。而且其中一人的条件是挖出那个女人的心脏交出来。可见真的是恨之入骨了。」
「难怪报酬这么可观。」
想起刚才看到的金额,我不禁窃笑。如果是三个人合资就可以理解了。但也因为这个缘故,工作的困难度也是与其呼应。犯人已经被警方逮捕,今晚就要隐密地用马车护送入狱,当然也会有警官同行。换句话说,这次的工作是趁着夜色跳上马车,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挖出她的心脏。
「……妳该不会只把这种麻烦的工作交给我吧。」
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埋怨,被她一脸无趣地一笑置之了。
「嗯,这是我信赖你的证明喔,要心怀感恩。」
「不能交给其他人吗?」
「风声有点紧。现在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她恼怒地皱着脸,愤恨说道。老妇人难得出现这么露骨的情感表现。看样子是真的很不爽。我判断再继续交涉也没用,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小子,你做这行几年了?」
突然抛过来的问题令我眨了眨眼。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工作以外的话题。
「三年了。」
确定的同时,我也叹了一口大气。这声叹息夹杂了放弃挣扎与莫名其妙的成就感。莉莉脸上写满困惑,往后退了一步。
我坐在沙发上,眼前站着莉莉茱蒂丝。望向挂钟,时间是傍晚五点八分。这里是莉莉刚来到永劫馆几分钟后的会客室。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作为暗杀组织的掩饰、在老街开了许多年的糖果店在历史的夹缝中静静地化为灰烬,消失无踪。
「真短啊。才刚陷到脚踝左右吧。」
我猛然抓起机关杖回头看去,魔女就站在那里。
莉莉的眼神是认真的。我没回应,一直凝视着她的双眼。只见她眼里流露出恳求之情。
告诉我这一连串事情的「生命所在之处」就在这里。
以见不得光的杀人为业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我没应声,决定照她的希望去做。
有气无力地笑着,泪水同时沾湿了脸颊,我伸出食指指向她。
魔女正面接受我的指控,说话时夹杂着轻轻的深呼吸。
确实如她所说,这么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结论。」
我照她说的打开保险箱。里头有一个信封,大概就是母亲夏洛特的遗嘱吧。
我心中的推理还不完善。但是重要的解答,一定就在这个保险箱里面。藏在我的母亲,夏洛特的遗嘱之中。
低头看着凯恩逐渐变冷的身体,我深深垂下头。感觉内心受到挤压,碎成一片片。亲手杀害从过去就一直信赖有加的人,要是还能保持正常才奇怪。
◆
——这起事件由始至终的一切真相,就呈现在我面前。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对我而言,这三年十分漫长。其中也包括前往大陆,在遥远的东方异国之地日日夜夜接受与死亡为邻的训练,长达整整一年的时间。返回祖国后,我也从未休息过一天。不过我本来就在父亲的要求下接受过地狱般的教育,忍耐力与勤勉远远凌驾于常人。比起父亲有如诅咒的高压,一切由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暗杀者训练还更好受点。
慢条斯理地打开那封信,确认写在纸上的文字。
我终于找到真相了。
「——什么意思?」
莉莉脸上掠过惊愕的神色。比起这个事实,让她受到冲击的似乎是我竟然看穿了这个事实。
「希斯,回答我。」
「……在妳扣下扳机之前,我会先砍掉妳的脑袋喔。」
「希斯,你为什么……」
「意思是你可以放假了。」
我咽下唾沫,把钥匙插进保险箱的钥匙孔。一转动钥匙,手中传来扎扎实实的感受。我深呼吸,把手放在保险箱的门把上,用力。就在这一刻……
不过,我还是握紧钥匙站了起来。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在凯恩的遗体上翻找,从上衣的内袋取出钥匙。心想以他的习惯必定会随身携带,果然不出我所料。换言之,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我就无法拿到这把钥匙。
我头也不回地复诵,离开集会场所。
刹那间,我从机关杖抽出剑,转身锁定目标,斩裂眼前的空间。
「可是,还不行。太早了——请你等到接下来打了三次雷以后。」
「真是出乎预料……不,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喔,希斯。」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但莉莉沉默以对。虽然表情装得十分冷静,但我可以猜想到,她大概正在脑海内不断思索着好几种辩解的说词。所以,我不让她有插嘴的余地,接着开口。
「——尘归尘,土归土。」
「咦……」
「你的意思是——」莉莉抱着胳膊。「我是杀害寇蒂莉亚的犯人?」
魔女问道。
「——果然啊。」
「——拜托你,希斯。」
「你的意思是说……我打开寇蒂房间的窗户,只把两只手伸进铁窗的网格,从屋外设置了那个机关吗?」
「在密室里切断她的脖子,将其杀害——那种杀人手法并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而是只有妳才能使出的魔女技俩。」
「可以了,打开吧。」
「省着点花啊。或许暂时得靠以前赚的钱过日子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就是真相。
「别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妳心里也有数吧。」
我不禁潸然泪下。
就在这段沉默过了五分钟左右,如同莉莉所说,连续响起了三次震耳欲聋的雷声。有如大地爆炸的重低音萦绕耳边,地鸣般的震动摇晃永劫馆。我也记得这一串雷声。上上次是还没回神时,上次是和莉莉一起在床上的时候,都听见过这一串雷声。
莉莉茱蒂丝以冷若冰霜的视线俯视着我,反手将门关上。然后以平静的态度轻轻摇头。
也就是说,并非刚才莉莉死掉的二十四小时以前。
信封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厚厚一叠应为遗嘱本文的信纸外,还有一封把像是从手帐里面撕下来的纸张对折后放进去的信。
所以我——
老妇人挥挥手,推了我一把,我难以释怀地转身。接着,老妇人在我背后说出那句口头禅。
魔女莉莉茱蒂丝追寻的东西。
不一会儿,莉莉的双眼失去光辉,我的世界只剩下她的双眼,其余的一切都向后飞逝。这是「携伴同行」发动的感觉。显然接下来就要被带到下一个「死亡回归」的世界了。
「携伴同行的魔女,莉莉茱蒂丝•艾雅。」
「——尘归尘,土归土。」
「嗯,马马虎虎啦。」
各式各样的要素宛如暴风雨般在脑海中吹掠。但我已经决定要让自己顺势而为了。无论前方有什么样的真相在等着我。
我的记忆在转瞬之间串联起来,一个真相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吗?」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脑海化为一片空白。
不理会她潜藏在眼睛深处的疑问,我毫不迟疑地将利刃的尖端刺进她的左胸,给了她致命一击。
我绕到她背后,从后面抱住缓缓倒下的她,用指尖扳起她的下颚,让自己的双眼确实映照在她的双眼里。
我不再坚持,放开了保险箱的把手。
「——犯人就是妳。」
「实际打开窗户,把钢琴线拉进室内,然后再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是寇蒂自己。」
简直就像闪电窜过,一束光刺进了我的思考。
「好了,快去工作吧。」
隔了一拍,魔女雪白的颈子开出鲜红的血花。我的右手确实有切断她颈动脉的触感。那是我至今已经体会过好几次的感觉。
耳朵捕捉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母亲在生前告诉她「到时候妳最需要的东西」。
震动平息,只剩下再度笼罩永劫馆的暴风雨声,此时莉莉开口了。
「理由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
至今所有的谜团都被震碎,电流在各种事件之间穿梭来去。
那一瞬间,我因为无法理解而皱起眉头。
「没错——你必须成为最初的观测者才行。」
——不让任何人知晓,就连私家侦探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像是以莉莉为中心点,开始在室内踱着方步。每踏出一步,都抽丝剥茧地一一解开堆叠在脑海里的推理方块。
「不过,你应该赚了不少钱吧。因为我给了你很多工作。」
「你回答我,上头写了什么——这么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她似乎有点后悔自己说了太多,敷衍地说:
◆
没错,结束了。
「不是。」我立刻回答。「别装傻了。妳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钢琴线一端藏在窗边的灌木玫瑰丛里。」
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从今以后能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的强悍——亦即身体面、精神面、还有经济面的能力。
「到时候再从头来过就好了。两个人一起。」
莉莉心怀警戒似地看着我,慎重地吐出话语。
「就是那个。」莉莉以深信不疑的语气说道。「别给我看,你先看。」
——右手握着左轮手枪,枪口对着我的头。
真相。
我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因为要接受接下来的推理,对我来说也很艰辛。
「没错。」
漫长旅程的尽头。
「首先是用来杀害寇蒂的钢琴线。」我说。「妳在来到这里之前就事先在镇上买好钢琴线,抵达永劫馆之后,先偷偷绕到庭园那里,在寇蒂房间的窗边设置好机关,再若无其事地装成访客,敲响玄关门。」
视野从外围染上白晕,在一切都消失以前暗了下来。我撑开眼皮想眨眼,下一瞬间,眼前开启的是如同预料的光景。
「锁上房间的门闩,将房间变成密室的也是寇蒂自己。为了让钢琴线不会被头发缠住,她绑起自己的头发,然后将轮椅推到三角钢琴前,放下煞车,再把从窗户拉进来的钢琴线绕成一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等到时机来临,自然会有一股强大的外力从外面拉扯钢琴线,切断她的头。」
我不由得按住胸口。寇蒂究竟是怀抱多么强大的觉悟与决心,才有办法采取这种行动呢。光是想像,胸口内侧就有种被割裂的感受。
「我说我要在寇蒂房间里盯梢时,妳坚决反对。那是因为妳心里明白,万一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我马上就会知道杀人的方法。也就是说,妳说自己在第四次的世界里跟寇蒂同时遇害,其实是为了扰乱我推理的谎言。」
或者,就连每个不同世界的经历也都是如此吧。因为能观测那一切的人,就只有莉莉。话说回来,就连现在是否真的是第十次的世界都很难说。
「先等一下。」
至此,莉莉首次以强硬的语气反驳。
「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密室是出自寇蒂本人之手,那么足以让钢琴线切断人头的强大力量要怎么实现呢?杰罗•戴斯也指出过这一点喔。」
「……对。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想通。」
杰罗明明是在调查寇蒂的命案,为什么会突然找到三年前西奥多之死的真相,并且指出我就是犯人呢。这就表示,除了这两起命案的杀人手法有某种共通点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为了创造出能用钢琴线切断头部的强大力量,妳用了跟我打算杀害父亲时同样的原理——重力。」
莉莉闭口不言,咽下即将说出口的话语。当然,水井现在已经被填平,无法使用了。但没有反驳就表示她也心理有数。
她知道自己的诡计真的被我看穿了。
「妳用的是『红豆杉』和『瀑布』,还有『闪电』。」
当我追着杰佛跑去瀑布悬崖边时,那里只有烧焦的树木和红豆杉树干折断后的基部。此外,寇蒂遇害当晚,曾连续打了三次很大的雷,发出地鸣般的巨响。将这些组合起来,答案便呼之欲出。
「缠在寇蒂脖子上的钢琴线,它的一端一路拉过树林,绑在悬崖边的红豆杉树干上。闪电打中那棵红豆杉的树干,树干基部以上的部分因为雷击而燃烧,最后承受不了本身的重量后断裂,掉进瀑布底下。重力加速度产生了强大的力量,扯动钢琴线切断寇蒂的头。」
钢琴线恐怕是经过庭园水井留下的钢铁制拱形架和滑轮拉进森林里。这样就不会在窗外的铁窗留下伤痕。另一方面,长在折断的红豆杉附近的树木上则是留下被钢丝之类的东西摩擦的痕迹。可见是把钢琴线从树木间拉过去,再绑到红豆杉上。
想也知道,脚和眼睛都不方便的寇蒂是不可能设置这些机关的。
然而,案发现场的密室却是只有被害者,也就是寇蒂本人才能完成。
还有,我们人类不可能操控闪电打中那棵树。
杰罗•戴斯当时就已经注意到这些了。
听我这么说,莉莉以别有深意的表情点头。我知道那是什么方法,至于莉莉也意识到我已经明白了。
「——她是身处在这里的另一个『魔女』喔。」
我在晾在暖炉旁衣架上的雨衣里翻找,从口袋里取出刚要开花的玫瑰花苞给她看。这就是当时杰佛在悬崖上要给我看的东西。
「——所以,妳就向她提起了那个提案吗?」
「忘了是第几次『死亡回归』时,我听寇蒂提起这件事。当然,一开始是我先坦承一切的,关于我身上的诅咒,还有你们的母亲也受到相同诅咒的事,以及夏洛特好像有什么方法能解开那个诅咒。我本来是想问她对那个方法有没有什么头绪,结果寇蒂竟然告诉我:『我好像也遭受那个诅咒了。』我非常震惊,但她本人似乎也很惊讶。可是看起来更多如释重负的情绪。她大概一直觉得很不安吧,因为完全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在脑海中构图,整理这些讯息。寇蒂避开桥的坍塌意外是今天的深夜十二点左右,母亲应该是在昨天上午去世的。有道理,只要能回到昨天的深夜十二点,就能见到还在世的母亲。
「是他杀、是意外、是自杀、或者是上述多重构造所带来的结果。能筹划以上三点,与神明无异的人物就只有一个。」
病死也好,衰老离世也罢,每一次都会回溯到死亡的一天前。
我锁上会客室的门。就算寇蒂和汉娜在谈到一半时过来,也无法打扰我们。坐在沙发上,将父亲的机关杖立于一旁后,我开始说了起来。
莉莉前去救援时,母亲已经身在教会地下室的祭坛那边了。根据查里斯贝尔村的传说,祈祷三天三夜后,女先知就会受到忒伊亚的祝福,但事实上是诅咒。总之,满足这个条件所需要的时间或许并没有那么久。
「以目前的时间轴来说,可以说是昨天。所以恐怕……不,几乎毫无疑问,就连夏洛特都没有察觉吧。」
「三十年前,妳在查里斯贝尔村阻止了母亲的仪式。但妳把人救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中了三个诅咒里面的其中两个。也就是『死亡回归』和『携伴同行』的诅咒吧。」
「关于发生在这栋永劫馆,对你我而言的『连续杀人事件』。」
「然后,母亲在逃离教会时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我继续说。「这就表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与家母四目相望了。最后与她对上眼的,莉莉,就只有妳而已。妳是这三十年来唯一能满足与我母亲发动『携伴同行』诅咒条件的人。」
风雨声在这间密室中回荡,莉莉的双手置于膝上,静静地听我说。
「寇蒂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受到诅咒的?」
我不知不觉握紧拳头。不愿想像寇蒂被卷进坍塌意外死亡的事实。
◆
「……妳没想过可能是母亲找到了某种活下去的方法吗?」
「真的让人无计可施,简直像是被丢进死巷里。我想尽办法要去见夏洛特一面,但糟糕的是察觉诅咒的时候,我人在海外。那是就算再怎么赶路都得花上七天的距离喔。即使我把『死亡回归』发挥到极限,也见不到她最后一面。话是这么说,但夏洛特的右眼根本看不见东西,所以就算见到她,我也无法摆脱与她『同行』的命运就是了。」
「不是想到,而是遇到……吗?」
而且,私家侦探绝对无法看穿那个人是谁。
魔女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承认自己杀害寇蒂,其中丝毫没有罪恶感。我觉得火大,但同时也觉得她很可怜。她的生死观肯定比正常人崩坏得更严重吧。
莉莉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检视那些过程的顺序,疲惫的笑容在嘴角浮现。
为了不让那个狡猾的杰罗•戴斯注意到任何关于三年前事件真相的蛛丝马迹,母亲交代凯恩把自己留下的日记、笔记、信件之类的东西全部烧掉了。
魔女说到这里,仿佛发现同伴似地露出开心、同时又带有几分放心的温柔微笑。
「嗯嗯……没错。」
四百次这个数字令我哑口无言。母亲因为患病而过世,如此凄惨的人生尾声竟然得持续不断地重复这么多次。光是想像,我就陷入无比绝望的情绪。
见我不发一语地瞪着她,莉莉自嘲地说:
「我做梦也没想到,诅咒竟然会遗传给孩子。」
「对,妳活到丧礼结束,看了家母的遗嘱。反过来说,第一次的世界根本没发生过任何命案。」
「——因为妳曾经被我母亲『携伴同行』,然后进行『死亡回归』。」
「首先,妳来永劫馆的契机并不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家母的讣闻。妳是经由别的方法得知了我母亲的死讯。」
「那么,来对答案吧。」
——那正是永劫的地狱。
莉莉颔首。来永劫馆的路上,会经过架设于德克里河上的石桥。在母亲出殡后的回程经过那座桥时,幸亏寇蒂说要绕道而行,一行人才没有出事。
「嗯嗯,你说得没错。」
莉莉恢复认真严肃的表情,点了个头。
我点头回应后,莉莉就以手势示意我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是为了与我交涉接下来的事,要求与我对谈吧。
「没错。说不定也遗传了『携伴同行』的诅咒。不过,因为她生下来眼睛就看不见,所以也无从确认。」
然后,重复度过走向死亡的那一天。
「不可能。因为报上刊登了讣闻,更重要的是,就算有什么方法能活下去,夏洛特应该也会放弃才对。这种感觉大概只有受诅咒的人才能理解吧……我们魔女最大的愿望,就是不会再次醒来的死亡。」
「所以我得用绝对不会被揭穿的方法来杀害寇蒂,而且还要赶在那天夜里。否则寇蒂就无法透过『死亡回归』回溯到那座桥垮下来以前。」
她说完后弯起嘴角——简直就像个与外表年纪相符的十七岁少女那样——露出欢喜的微笑。
我立刻理解了莉莉的言下之意。
说到时间轴,我想起一件事。
我找不到能回复的话。只不过是跟她一起「同行」几次的我,不可能理解徘徊在生死关头多达四百次的心情。莉莉对无言以对的我接着说:
「……问这个应该也是徒劳。」她说。「你应该找到我设置这个机关的证据了吧。」
「这是种在寇蒂房间窗户底下的灌木玫瑰。大概是妳处理钢琴线时不小心从枝头脱落,掉进妳的口袋里。后来的风雨把玫瑰花全部打掉了。所以这个能掉进雨衣口袋的机会,就只有妳正式来到永劫馆之前。」
「这么一来只能直接问夏洛特本人。可是任凭我把自己的『死亡回归』发挥到极限,也无法在夏洛特生前见到她。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我也不得不放弃。但就在那一刻,我遇到了那个方法。」
「于是就想到了吗?」我这时打岔。「就是那个诡计,对吧?」
「我数一数就中途放弃了。感觉将近有一年左右,所以大概快四百次吧。」
「……原来如此,是那座桥的坍塌意外吗?」
莉莉云淡风清地回答。
「母亲她每次因病死亡时,『死亡回归』的诅咒就会发动,回到二十四小时前。妳也得奉陪吧。」
莉莉说到这里,表情厌恶地扭曲。
然后,她说出对我而言最为残酷的真相。
「我心中一直有这样的假设,但直到刚才看了母亲遗嘱里的那封信,才真正确定。」
魔女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没错,寇蒂之所以能避开那起坍塌意外,其实是因为已经被卷起那起事故,先死过一遍了。」
「没错——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
「看到那封信才真正确定,也就是说,你也看穿我的目的和藏在这里面的真相了,对吧。」
我的逼问让莉莉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放弃挣扎,叹了一口气。
「——夏洛特终于死了。也就是说,她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了。」
羞愧难当的情绪在我心中涌了出来。逃离这个家以后,我一直想着要为了保护寇蒂变得更加强悍。可是再怎么强大,在「诅咒」面前显然都极为无力。
「可是,」我抢在她之前开口。「里面什么都没写,对吧?」
「永劫馆本来根本不会发生命案。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我。」
我认为这个分析很合理。万一生下遗传到「不老不死」诅咒的孩子,那个孩子将永远维持在小婴儿的状态。不对,照理来说,是根本不会出生,这个逻辑更有说服力。
◆
「因为我没遇过生育小孩的魔女。或许,夏洛特没受到『不老不死』诅咒的影响就是最主要的原因也说不定。因为说得极端一点,『不老不死』就是拒绝身体的变化。照理来说是没办法怀上孩子才对。」
「夏洛特的『携伴同行』明明每次都在我搭的船抵达港口的前一天发动,结果有一天不晓得为什么,我竟然顺利上岸了。所以赶紧去翻看报纸确认,结果吓了一跳。因为报纸上刊登了夏洛特的讣闻。看到的瞬间,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魔女闭上双眼,专心听我说明。接着,她先抬头仰望天花板,再全身无力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疲惫地撩起头发,开口说道:
「你们『同行』过几次?」我这句话的语气很严肃。「母亲她到底体验了几次病死?」
我不禁咬牙切齿。因为这个魔女的意图,竟然让寇蒂以那么残酷的方式死了一次又一次。
每次死亡后,都会回到一天前。
莉莉说道。
这是莉莉最早提到的诅咒条件。最后一个与自己四目相望的人,就会被自己「携伴同行」,并且一起「死亡回归」。这是条件一旦成立就会强制发动的机制。
「……没错,你居然能察觉到这里啊。」
听到我的问题,莉莉脸上瞬间浮现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随即转变成理解的神色,摇了摇头。
无视我的反应,魔女一脸厌烦地接着说下去。
「遗嘱里的确有提到夏洛特要给我的遗产。可是我想要的才不是那种东西。你应该无法体会我当时有多么失望吧。」
莉莉点头,以坦率的眼神回望我。没有丝毫愧色,仿佛只是将严峻的事实推到我面前而已。
「……你连这点都看穿啦。」
魔女一如既往地面露妖艳的微笑。
那就是当时的她「最需要的东西」吧。
「有办法知道那天晚上会有闪电击中那棵红豆杉的,就是已经在这个世界重复回溯好几次的人——就只有妳了,莉莉。」
「——你的推理是对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靠着『死亡回归』回到夏洛特临终前,直接问她解除诅咒的方法。馆内有个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什么时候发现的?」
嗯,没错。我也发现了。至今每一次的「死亡回归」,莉莉都会在晚餐之后到「她」的房间去,两个人私下谈话。在那之后,甚至还协助「她」完成密室杀人的机关。这些事实所指向的,都是我心中最糟糕的真相。
「最棘手的莫过于私家侦探杰罗•戴斯。我曾试图直接用手枪杀死寇蒂,或是把枪交给她,让她自杀。但总是马上就被那个男人看穿,限制我的行动。那家伙好像从早到晚都在监视馆内的人。尤其我又是突然上门的客人,或许他也因此对我更加提防也说不定。」
能知道那个人是谁的,只有因为她的诅咒,被她「携伴同行」的我。
「那个无限轮回,」我在这时插嘴。「——突然就中断了。对吧?」
「难就难在寇蒂无法自杀。因为双脚不方便,没办法上吊自尽。而且总是有佣人随侍在侧,也不能自己推着轮椅去悬崖跳崖。就算去厨房拿刀,因为眼睛看不见,想找刀子也没办法找。」
「我立刻赶向永劫馆。因为夏洛特和我约好了,说不定会在遗嘱里写下解除诅咒的方法。」
「……嗯,正是如此。」莉莉点了个头。「不瞒你说,我也是在她病死时才发现的。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成为被『携伴同行』的那一边。」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弃。丧礼结束后,我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回归』,也曾在这栋宅邸内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心想会不会在哪里留下什么线索。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被我这么一问,她老老实实地点头。
永远,没有终点。
「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因为有夏洛特的前例,可以肯定寇蒂身上应该没有『不老不死』的诅咒。也就是说,寇蒂跟夏洛特一样,注定要在万劫不复的痛苦中轮回。若是想摆脱那样的命运,无论如何都得向夏洛特问出解除诅咒的方法才行。」
「以下是我和寇蒂的作战方针。先由我杀害寇蒂,让她『死亡回归』到一天前。寇蒂再主动葬身于那座桥的坍塌意外,继续『死亡回归』到一天前,也就是夏洛特即将离世,依旧活着的那天。接下来就是从夏洛特口中打听出解除诅咒的方法,并请她附加在遗嘱里面。」
「寇蒂……」我开口了。「遗传了我母亲『死亡回归』的诅咒吗?」
莉莉点头承认。杰罗曾经说过「手法本身成谜,但这么做的用意是更大的谜团」,但是倒过来看,其实是除此之外就别无选择了。
「但我不明白。」我不解地侧着头。「在妳眼中,杰罗应该是绊脚石才对。可是第二次,就是对我而言的第二次时,妳却不准我打昏他。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杀死寇蒂后,我被杀了好几次。」
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觉得如果杰罗•戴斯还在,或许能利用他阻止我遇害。再加上刚发生命案,他的警觉心应该会逐渐增强才对。」
原来如此,她是为了保命才想增加防范事件再发生的遏止力啊。回到刚才的话题,以这次的事件结构来说,无论那个侦探再怎么调查,都无法锁定杀害寇蒂的犯人。知道闪电会打在什么地方的人就是犯人,那个由理性主义构成的侦探绝对无法理解如此离奇难解的逻辑吧。
「我还有一个疑问。」我开口。「为什么要把解除诅咒的方法一起放进遗嘱里呢?只要请家母写下来,藏在馆内的某个地方不就好了。这么一来,妳就不用非得等到宣读遗嘱不可了吧。」
「我也想过这种做法。可是那个私家侦探搜遍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要是那封信落入那个男人手中,肯定再也不会回到我手上。所以最安全的方法就是跟遗嘱一起锁进保险箱。」
我皱了皱眉,但也能理解。杰罗因为三年前的那起事件,还在怀疑馆内的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恐怕也在馆内走来走去、到处寻找线索吧。
「——还有,解除诅咒的方法不能转述,一定要写在纸上才行。」魔女补充说明。「因为必须要由我以外的人第一个观测。」
没错,这才是最令我百思不解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她没有把「诅咒」的真相告诉过去六次与她「同行」的人,那为什么唯独向我坦承呢?
模糊难辨的假设,此刻终于在我脑海中出现了轮廓。
因此,我向她求证。
「莉莉,妳杀了寇蒂后,曾经有一次活到遗嘱公开,对吧?」
「对。」
「可是,遗嘱里并没有『写了解除诅咒方法的那封信』。」
「……嗯嗯,没错。」
莉莉点头,然后对我说:
下一瞬间,我用手里的杯子碎片割开她的脖子。鲜血在这个世界飞散,然后逐渐远去。「死亡回归」与「携伴同行」的诅咒再次将我们带走。
◆
没错——当我回答到这里,一切就结束了。
「没错——这个世界是由两个以上的可能性交织而成。我在上一个世界杀害了寇蒂,这点无庸置疑。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同时存在『初次死亡的寇蒂存在的世界』与『死亡回归后的寇蒂存在的世界』。然后,唯有透过『观测』这个行为才能确定是这两个可能性中的哪一个。」
「当时我遇到了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我沉默不语。也就是说,她是为了万无一失才选择杀死寇蒂的吗。理解这个逻辑后,我忍不住用力地握紧拳头。
「从今以后,不管是你妹妹,还是我,都能从这个诅咒解脱了。」
「因为寇蒂在那个时间点还活着。」魔女直截了当地回答。「启动杀害寇蒂机关的契机是那棵红豆杉因为被闪电击中而倒下,原因则是那天夜里连续三次的落雷。我担心在还无法确定寇蒂已死的情况下,『写着解除诅咒方法的信』说不定就不会出现了。」
「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懂。」我抛出疑问。「在上次的世界里,妳一度阻止我打开保险箱,理由是什么?」
利刃再次精准地割开魔女的颈子。
「我再说一次。」我瞪回去。「放弃吧,莉莉。」
世界重启。
完全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从她的表情可以清楚感受到那种混乱的情绪。但是不一会儿,那张脸开始显现愤怒。
「……你不打算放过我是吗。」
她的眼睛深处已经看不到谎言。
这才是魔女选择我的最重要的理由。
我观测到这些讯息。
现在的我是什么表情呢。
「那是发生在距今四次前的『死亡回归』,也就是后脑勺遭到钝器重击的那次。当时我奇迹似地捡回一条命。问题是,我是直到寇蒂遇害的两天后才清醒。」
「咦……」
于是,我杀害她。
「——刚才观测到那封信内容的我还在这里。」我凝视着空中开口。「这就表示,这个世界的寇蒂是『死亡回归后的寇蒂』吧。」
「我不会放弃。所以拜托了,请妳放弃吧。」
至少,肯定会是欠缺冷静的神情吧。
「嗯嗯,没有错——所以我不用再动手杀人了。」
一切又在下一个世界重演。
寇蒂必须经由被杀,才能透过「死亡回归」回到母亲还在世的过去,问到解除诅咒的方法。然而,最初把寇蒂杀掉的人是莉莉。也就是说,只要莉莉持续不断地杀死寇蒂,在莉莉认知的世界里,「死亡回归后的寇蒂」就不存在。
「既然观测信的人是我,与妳观测的世界发生的现象应该无关吧?」
「换句话说,」我回应。「能够将『寇蒂进行死亡回归,向母亲问出解除诅咒的方法』这个现象,以『写着解除诅咒方法的信』确实存在的形式观测到的,就只有我而已。」
而且,也知道这个世界存在「死亡回归」的现象。
莉莉闭上双眼,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
我咬紧下唇。可是,我已经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思考那封信意味着什么——不,是思考那个意义将会对今后带来的影响。
我靠着沙发,大口深呼吸。
「……现在是在比谁比较有耐心吗。」
「妳说过,产生认知的那一刻,现象才得以成立。因此妳选择我作为『另一个观测者』。告诉我『死亡回归』与『携伴同行』的事。」
目前的我没有除此之外的「交涉手段」。
「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放弃吧。」「不要。」
「——放弃解除诅咒的念头吧,莉莉。」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我什么也没说。
「没错。」我像是要补上关键一击似地说。「我已经很习惯杀人了。」
莉莉厌烦地说,但我什么也没回答,依旧用碎片的尖端抵着她的脖子。
我盯着魔女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莉莉点头,又接着说下去。
「恢复意识后,我立刻赶向永劫馆,问了关于遗嘱的事,但是里面并没有我想要的内容。仔细想想,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因为我当时所处的世界是『我杀了寇蒂的世界』。」
「我先说结论。」
傍晚五点八分,两人独处的会客室,风雨声,暖炉的火光。
世界开始的瞬间,莉莉立刻就想逃离房间。但我用咖啡杯碎片抵住她脖子的动作快了一点。莉莉停下脚步,以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魔女伸出双手,温柔地捧住我的脸,并凝视我的双眼。然后,她以充满慈爱的声音问道:
仰望天花板,同时回想刚才看到的「信」的内容。
莉莉一瞬也不瞬地凝视我的眼睛,以蕴藏决心的表情静静摇头。
那里只有希望与安心,以及喜悦泛起的涟漪。
◆
「不光是我而已。只要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也能拯救寇蒂喔。这么一来,这个无间地狱就能结束了。」
「——所以妳决定利用我。」
透过两位观测者,同时确定叠合的两个世界。
「……我不能告诉妳。」
「不要。」
我打断她的话。
这就是上次「携伴同行」之后,我感到不太对劲的地方。杰佛坠下悬崖时,我看到从他口袋掉出来的怀表。盘面上的指针明明指着五点整,但是我与她一起「同行」后的世界却是五点八分的世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才察觉到莉莉在说谎。
「所以,希斯……」
莉莉的眼里充满了至今不曾见过的疑惑。
然后,我的身体与决心一起采取行动。
飞舞的鲜血、魔女消逝的生命、眼前加速的视野。
「写了什么?」她以镇定的语气问道。「希斯,回答我。那封信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听到我的回答,莉莉的表情开始恢复冷静。
但我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世界加速。
我其实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关于杰佛失去理智,杀害莉莉的这件事。如果当时不是杰佛,而是我在雨衣里找到那个玫瑰花苞的话——失去最爱的妹妹,丧失理智的我,或许会冲动地认定莉莉就是犯人而杀死她。运用我那已经烙印在四肢百骸里的杀人手法。
——然后,世界再次迎接了终结。
「嗯嗯,就是这样。所以倒推回去——」莉莉接着说。「『写着解除诅咒方法的那封信』只存在于『死亡回归后的寇蒂』存在的世界里。这就是我遇到的困境。」
「——如果不放弃的话,我就杀了妳。」我努力以冷酷的语气宣告。「不管多少次,直到妳放弃为止。」
「当然也可以这么思考。但『完全没发生过死亡回归,还活着的寇蒂』与『写着解除诅咒方法的信』恐怕无法同时存在于我的世界。感觉这种想法对我而言比较有说服力。我想要避免的情况,是只有我无法观测那封关键信件的内容。」
魔女的目的,就是要强行成立如此矛盾的世界。
「——告诉我。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莉莉似乎松了一口气,柔和地放松嘴角。接着她站了起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下一个世界开始的瞬间,我拿起眼前的咖啡杯,直接在桌子上砸碎。我的视线没有从莉莉充满惧色的双眼移开,立刻用右手抓起咖啡杯的碎片,抵住莉莉的颈子。维持着只要出手一划,就能确实取她性命的姿势。
「抱歉,莉莉。」我对她说道。「——我,做不到。」
我从放在旁边的机关杖抽出剑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出一剑。
我在至今为止的世界得知寇蒂遇害这件事。
「仔细想想,你可是过了三年杀手生活的人呢。」
「所以,」我点了个头。「从那个时间点最多只能回溯到七十二小时前,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她对我的要求露出困惑不已的笑容。
「因此,」我承接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在妳认知的世界里,『写着解除诅咒方法的那封信』永远不存在。是这么回事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希斯……」
「我终于明白了。连续杀害我的第三个人……『X』想必就是你吧。」
依照莉莉的说法,四次前就是第六次的「死亡回归」。我记得是汉娜被选为「携伴同行」的对象那次。既然如此,当时袭击莉莉的犯人大概是杰佛吧。
怜爱地握住我的右手,脸上浮现幸福笑容的她说道。
「如果是普通人,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手杀人,早就精神崩溃,叫苦连天了,但这套理论显然无法套用在专业的暗杀者身上呢。」
我咬紧下唇,用一个呼吸的时间整理思绪。
「还有很多不确定的要素,老实说,我也无法确定。比较像是一种赌注。」莉莉一脸认真地说。「不过,看样子我赌赢了。当你打开那个放着遗嘱的保险箱时,现象就确定了。因为夏洛特那封先前一直不存在的信,第一次出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希斯。」
「嗯嗯,现在的我没有那些记忆,但我也有同感喔。」
一来一往,重复了十次左右后,魔女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魔女立即回答。
我的太阳穴突然出现类似痉挛的跳动反应。我没对她提起过这件事。大概是我杀害凯恩时,她在门外听到了吧。
我最多只能回答到这里。
莉莉以坚强的意志瞪着如此恳求的我。
「——我不可能放弃吧。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才坚持到现在的?」
于是,我再次割开魔女的颈子。世界再次终结,然后迎来重启。
下一个世界也是一样。
我恳求、魔女拒绝、杀戮与终结。
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都是如此。
在血沫与杀戮交错飞舞、世界与世界的夹缝间,我们两个反复着断断续续的对话。
「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我可是找了一百三十年喔。」
我知道。我点点头,又杀了她。
「这一百三十年来,我一直都孤零零地活着。」
我知道。我点点头,又杀了她。
「这么漫长的时光,我从未与任何人互相理解。」
我知道。我点点头,又杀了她。
「我已经无法跟其他人站在相同的角度看这个世界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又杀了她。
「我的生命所在之处已经扭曲了。」
这点我肯定也一样。我点点头,又杀了她。
「在拥有这种自觉的情况下活着是一件多么寂寞、悲伤的事,你懂吗?」
我不发一语地杀了她。
我比谁都理解,但还是杀了她。
「如果妳很寂寞,我就一直杀死你。」我边说边动手。「我会一直跟着妳『同行』,走向下一次的『死亡回归』。所以,妳死心吧。」
重复了几百、几千次的过程中,我感觉自己似乎稍微能理解莉莉的孤独。孤身一人留在束手无策的死巷里,这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啊。在至今的一百三十年间,不只,要是加上「死亡回归」的次数在内,她已经活了无比悠长的时间了。
唯一能终结彼此孤独的方法。
「为什么?」莉莉在迈向死亡的过程中问我。「寇蒂已经不需要死了。」
不知不觉间,我流着眼泪杀了她。
她在我耳边温柔、哀伤地说道。
她在濒死之际面露微笑,用染血的双手抱紧我。
她回问,渐渐踏入死亡。
「你不相信任何人呢。」
这种强烈的共感动摇了我的决心。
拭去我流到脸颊上的泪水。
不知不觉间,她静静地落泪。
「……妳可以答应我吗?」
我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我还没有坚强到足以相信。
不是这样的,莉莉。「解除诅咒的方法」是……我在险些就要脱口而出时打住了。
「我不明白。」莉莉边问边迎接死亡。「你为什么那么哀伤?」
「跟我一样——」
魔女温柔地微笑。
「……这样啊,我懂了。」
「不可以,莉莉。」我边动手边告诉她。「我发誓要保护寇蒂。」
我也同样怀抱着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
我点头,再次动手。
为此,我必须先告诉她「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已经受够这种孤独了。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嗯嗯,我知道了。」
「我会与你共赴死亡……直到你愿意告诉我为止。」
「……已经,够了吧?」
怀抱着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
可是,我不晓得告诉她以后,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逃离这个死巷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一旦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不敢相信她。
我边问边用利刃贯穿她的心脏。
「——让我一直杀死妳,直到我能相信妳为止。」
「……答应你什么?」
魔女看着我的脸。
然后,终于无法忍受的我,向她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