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有个食人游乐园哦。」
我在前往游乐园的公车内,听到了个耸动的词汇。我将脸转向身旁,便与秀二四目相交。在那副可隔着时髦圆眼镜看见的眼睛中,渗出了想要我搭理他的感情。
「什么东西?恐怖电影?」
「你果然有兴趣呢。真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吧。」
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说吧,我这般想着,将手肘撑在窗框上托着脸颊。从结露的窗户飘来的冷空气拂过我的脸,那是一股让燥热的身体感到舒适的冷意。车里的暖气开得太强,空间也多少算是拥挤。
「就只是个小小的都市传说啦,听说进了那座游乐园的人会接二连三地消失。虽然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些人,但唯独有个监视器拍到人消失瞬间的影像,影像里的居然是……」
「玩偶装将整个人吞下去……好像是这样吧?」
汤野从后方座席插了进来。波浪状的双马尾垂下,她常喷的金木樨香水味也随之飘来。
「喂!汤野!那是我正要说的耶。」
「这种结尾有什么好故弄玄虚,不过就是很常见的鬼故事啊。」
「唉~妳真外行耶。聊这种话题的重点在于气氛,意外性什么的无关紧要。还有这不是鬼故事,而是都市传说。」
「是喔,那我插嘴真是抱歉啰。」
汤野毫无歉意地道歉之后,栗色的鲍伯头从她的身旁冒了出来。
「我也知道那个都市传说哦。」
练子虽然个性文静,却热爱恐怖与灵异类的事物,对于血腥场景也不会感到抗拒。所以就算她知道食人游乐园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很有名吗?我从来没听过就是了。」
「因为卡西欧同学没在用社群软体嘛。这类故事有很多哦,像是任何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的隧道、时间会倒流的岛屿、会瞬间移动的少年之类……食人游乐园算是比较新的。」
「妳很清楚呢。」
「想听更有趣的事吗?」
秀二和汤野说着「咦~什么什么?」,好奇地将脸凑近。
「不要有那种感觉啦!笨蛋。」
秀二和汤野互相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便朝向阳光乐园的验票口走去,我和练子也跟在后面。
「唔?」
「好……」
附近的一位女性如此叫道。
我递出手机后,女性毫无困难地解锁。确定是本人无误。
我记得在公车上看过这个人的脸,可是……他的座位好像不是我发现手机的地方。
与此同时,那名男子飞也似地拿着手机拔腿就跑。
「啊,我也是。」
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怎样的人啊?
他们经常斗嘴,但过一会儿又会像没事般聊起天,这次应该也会这样吧。不留芥蒂就是他们的优点。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解锁吗?」
「……喔,可以啊,这没什么。」
秀二露出有些困扰的神色,接着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成功制服对方,但心脏仍在砰砰狂跳。我以前也遇过这种麻烦,但实在难以习惯赤裸裸的敌意向着自己而来。与自己的正义感不相称的胆小令我生厌。
「才不会呢,一般人可不会为了陌生人那么做。卡西欧可以自豪哦,虽然秀二没有老实地称赞你。」
他以讽刺的口气说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迅速付完车钱,接着穿过驾驶座旁,跑下了公车。然后举起捡到的手机,为了让远处也能听见而高声喊叫:
「很稀奇对吧,木制的云霄飞车。声音与震动好像都很惊人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我的。」
也罢,交给司机就行了吧。我这么想着,排在最后方等付钱。正当我走近驾驶座、准备将手机交出去时……
「没什么大不了的。」
秀二傻眼地如此说道。
「那个,是用木头做的吗?」
不仅是刚下车的乘客,就连路人、停车场的保全人员都看向我这边。我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很宏亮,这是在社团活动喊叫而锻炼出来的。
「说得也是,卡西欧同学感觉就是没有怕或讨厌的东西。」
「咦?」
「哎呀,你超猛的耶。」
事情的起因是秀二。
「那、那个,是我的手机!」
「为了慎重起见,我想确认您是否为失主。」
「不、不好意思,我本来觉得是我的手机,但看到这个人出来认领之后又觉得不是……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手机,就想说那个手机应该还是我的……」
「你没必要帮到这种地步吧。」
就在这样的背景因素之下,我们在寒假最后一天的一月七日前往阳光乐园。
他向我伸出手,表现得非常歉疚。
「不用谢,反正这是老样子了。他们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晓得感情到底是好还是坏。」
「关于食人游乐园的都市传说……出处似乎就是我们现在正要去的阳光乐园哦。」
「有哦。你明白吧,秀二。」
验票口模仿了宫殿的结构,上方展示着太阳与椰子树的装置艺术。似乎是以南国作为主题,还播放着夏威夷风格的音乐。尽管在像今天这样寒冷的日子会感到格格不入,不过入园的游客还是很多。考量到正值寒假以及从都内出发一小时内便可抵达的便利性,再加上比迪士尼便宜许多的价格,便不难理解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来玩。
女性喘着气,低下了头。
「啥~?就是会有啊。」
乘客们纷纷起身,在驾驶座旁排队支付车钱。我披上先前脱下的大衣,将塞在耳朵里的无线耳机收进口袋。就在做着这些动作时,我的下车顺序成了最后一个。
「谢啦,练子。」
即使从这里望过去,也能从云霄飞车行驶的轨道隐约看出木头的纹理。那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架构,看起来就像一座巨大的竞技攀爬架。
「呃……不报警也没关系。我不太想与这种事有所牵连……」
迫不及待的汤野举起双手大叫:「今天要尽情玩个够哦——」
「太夸张了吧。」
我拨开男人的手,握住他的衣领。衣物的纤维在我的手中裂开,但我毫不理会地将脚钻入他的两腿之间,施展在社团活动与大赛中使出过无数次的大内割接内股。
可能是对报警这个词汇起了反应,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练子淘气地笑了笑。
男子背部朝下倒地,发出「嘎哈」叫声。我有注意不让他撞到头,不过他短时间应该也动不了了吧。他终于放开了手机,我便将它捡起。
「你好厉害哦!卡西欧!就像是英雄呢!」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要是交给司机,事情就可以更快结束,也不需要像那样和人扭打成一团吧。」
感受得到与传统的云霄飞车不同意义上的恐怖,而且……
我转过身,看到女性跑了过来,她应该才是真正的失主吧。我对这个人有印象,她在公车上带着小女孩,当时的座位好像也是在手机掉落之处的附近。
「这里有遗失的手机,请问是有人掉的吗?」
「还挺高的呢……」
当我们走近验票口时,轰——仿佛电车驶过的巨响贯穿了耳朵。我将视线往上抬,便望见了云霄飞车。
这是最为正确的做法吗?这样的疑问在我心里响起。
秀二抽奖时抽中了阳光乐园限定两人免费的入场券——也就是双人套票。这件事成了契机,聊着聊着就有人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大家一起去玩」,于是决定由我们这四个固定班底一起去。由于是双人套票,剩下的两人份门票必须自掏腰包,不过我们计划由四个人平均分摊费用。
两人四目相交,开始互瞪。我正要上前劝架,练子就「咳哼」地大声清喉咙。
「也不是完全没有,我就很讨厌番茄里糊糊烂烂的部分。」
车内的广播声传来,好像差不多要到了。我看向手表,时间刚好是十点整。
「就是啊。」
男人发出咒骂声并试图抓住我,虽然他那迅速转变的态度让我一瞬之间受到震慑,但熟习柔道技巧的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我对练子的说明应了一声「是喔」。
「能帮上忙就好。」
有人掉了东西。一捡起来,上面还有点温温的,可能是别人直到刚才都在触碰着或是放在口袋里吧。然而,几乎所有乘客都已经下车了。此时还在排队支付车钱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座位在我后面的汤野与练子,这就代表掉了手机的人在外面。
果然是假冒失主——如此确信的瞬间,我也冲了出去。这个距离可以轻松追上。我全力冲刺,马上就将手伸到了男人的后颈。我将他一把拉回来并发出忠告:「请您安分一点」。
我按下捡到的手机的电源键,锁定画面显示出来,背景是个婴儿。我再度看向男性。
「感谢您的搭乘。下一站,终点站阳光乐园前,阳光乐园前——」
我将视线转向那位女性,以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一开始我是这么打算,可是那样的话,失主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领回手机吧?都来到游乐园了,我不希望失主心怀不安。」
「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等待的时候,我伸了个懒腰,关节喀啦作响。接着,我看到有东西掉在座椅下。
「放、放开我!我杀了你哦!」
我们做出了结论。男人站起来后,不服气地咒骂了一句「可恶……瞧不起人……」就离开了。其实报警比较好,但我不希望将对方逼得太紧,而且大家还在等我。
抵达停车场后,公车停了下来。
对我的喊声起了反应的人不是摸着自己的口袋,就是往包包里看。在我等待着失主出现时,一位看起来是大学生的男性走了过来。
就在我将手机递给男子时……
站在旁边的汤野如此说道。她与秀二不同,似乎肯定我的做法。
阳光乐园位于东京郊外的一座小山丘。我望向窗外,便看到园内的巨大摩天轮以蓝天为背景气派地伫立着。
接着,我们踏入了园区。
「抱歉,久等了。」
「嗯,说得也是,我明白。真了不起,未来的警察。」
「拜、拜托别报警……求求你……」
「我从小学生时期就看着卡西欧到大耶。他在我面前一再展现正义使者的姿态,我当然会有『又来了』的感觉啊。」
「要吵架是无所谓,但差不多该走了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将来,我要当警察。
「那么,关于这件事……您要报警吗?」
我嘴里逞强,实则是被练子说中了。我不怕高,但讨厌有悬浮感的游乐设施。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喜欢内脏向上腾起的感觉,被人摔出去倒是已经习惯了。
我们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验票口。
……不,应该还有我能做的事。
这是我人生中的最优先事项。我向往曾担任刑警的父亲,从懂事起就一心一意地追随着他的背影。我对运动选手或机师瞥都不瞥一眼,比起听故事书,我更希望听父亲讲工作上的事。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没有一天不受父亲的影响。这样的我会立志当警察,可谓是自然而然吧。
「我?怎么会呢,那算不上什么。」
我们先在售票处买了门票,也顺便买了可无限搭乘游乐设施的卡片型一日通行证。我们今天打算一路玩到晚上。
他将手放在膝盖上,以几乎,要下跪的姿势低下头。
北风吹来,我边走边将手插进大衣口袋。尽管天气晴朗,空气却很冰冷。今年冬天的气温好像比往年低,东京十二月就下雪了。今天似乎会于下午时段转成阴天,但最近天气预报失准的次数也不少,不能过于相信。
我与女性分开,回到秀二他们身边。
「你怕坐云霄飞车吗?」
「首先要玩哪个呢?」
穿过验票口来到广场,汤野便语带雀跃地如此问道。
「当然是云霄飞车啰。」
如此回答的是秀二。
「欸~这么突然?云霄飞车不就像是西式全餐的主菜吗?」
「那么前菜是啥?」
「唔……旋转木马之类的?」
「还旋转木马咧,那不是高中生玩的东西吧。」
「是吗?有什么关系,大家坐在上面的时候,我可以帮忙拍照。」
「妳自己不坐喔。」
我将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起来的两个人放在一旁,看向了周遭。
美好的古早游乐园,这是阳光乐园给我的第一印象。高空秋千、咖啡杯、海盗船等基本设施大致上都有,好像还有英雄秀。占地不小,夏天似乎还会开放大型游泳池。
看来不只限于验票口,整座乐园都以南国为主题打造。到处都种植着椰子树和蕨类等热带植物,形成自然绿意丰富的景观。木制云霄飞车也是营造出这种气氛的要素之一。
我们所在的广场可以看到工作人员在示范如何捏出造型气球,也有贩售吉祥物饰品等商品的手推车商店。尽管整体带着怀旧氛围,但乐园方炒热气氛的用心在很多地方都能感受到。实际上他们的努力似乎也收到成效,现在才刚开园不久,广场便已人声鼎沸。
我将视线拉回汤野和秀二身上。他们还在吵。我心想真没办法,将脸转向练子。
「呐,练子有没有想玩的游乐设施——」
我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我眨了眨眼,重新看向这位理应已经看惯的少女。
……练子的脸孔是这样的吗?
怎么说呢……她的气质突然变了。直到刚才,她的举止都是平静而温和,现在却有一股紧张感笼罩在她的身上,令人联想到紧绷到极限的丝线,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是面无表情,让氛围更显得阴森。
有名女高中生坐在洗手台上。
接着是【德拉曼查打鬼】。
「卡西欧觉得如何?」
一踏入主干道,便可望见仿佛南国度假胜地那样的椰林大道。路边除了可丽饼店和饰品店之外,还并排着打靶、套圈圈和射飞镖这类庙会常见的摊位。干道中央还有熊熊布偶装在发气球,让孩子们尽展笑颜。
这项设施将会在仿西式建筑的室内前进,属于搭乘式的游乐设施,同时得用玩具般的手枪击倒现身的许多幽灵。为什么枪械会对幽灵有效啊?秀二还这般批评设定。
一阵反胃感突然涌上,我「呜」了一声,慌忙喝下水。混乱的胃里恢复了平静。
汤野讶异地睁大眼睛后,突然温顺地把帽子拉低。
「确实很可爱呢,妳戴起来很适合。」
我不禁皱起眉头。
「那条腕带是哪来的?」
这样的巨响传来。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看到小男孩在哭泣,看来他弄破了造型气球。工作人员跑过去递上新的造型气球后,男孩便破涕为笑。
「可以吗?」
那个叫狗狗佐伊的角色,我已经在园内的招牌与画板上看过好几次了,也看过实际在走动的玩偶装。这个角色是只Q版的小狗,特征是直立起来的耳朵。好像还有其他同伴。
汤野迅速抬起脸。尽管脸上在笑,眼神却很凶狠。
「……好吧,算你过关。」
秀二将话题丢给我,我便将视线从窗外拉回。
感觉表情还有点僵硬,不过已经恢复为平时的她了。刚才是怎么回事?是在忍耐打喷嚏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可是「我没走错」是什么意思?我稍加思索后,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看天气再决定就好了吧?总不至于会积雪到电车停驶的程度。」
当我虚软地瘫坐时,注意到了附近的旋转木马。它播放着类似马戏团的音乐,与华丽到夸张的闪亮装饰一同转动。可能是由于以南国作为主题,骑在脚下的游具不是马和马车,而是海豚和船。在充满古老气息的阳光乐园中,算是非常醒目的游乐设施。
「我呢,对这座阳光乐园发生的事情全都一清二楚哦。我也知道你唷,龙崎卡西欧同学。」
这是以烽火台作为原型的自由落体。我们乘坐的座位爬升到约七、八层楼的高度,然后猛然落下。这令我十分难受,我还是很怕有悬浮感的游乐设施。
「好好听啦。来,这个。」
「卡司给我的,我好像是今年第一万名入场者。」
「不好意思,我不该光凭外表妄下定论。」
「上面说晚上可能会积雪呢,要傍晚左右就回家吗?」
她说「你瞧」并以双手强调自己的胸部。这让我不知如何反应,真希望她别这么做。
「呜𫫇……」
「喔,这样啊……」
「这、这样啊,知道了。」
「妳走错啰。」
「大家快过来!」
游乐园似乎会称呼工作人员(Staff)为卡司(Cast),这是在为了玩游乐设施而排队时,练子告诉我的。
「嘿~是哪里像?你的回答将会决定我会不会揍你。」
过了尖峰时段的美食广场隐然弥漫着慵懒的气氛。单手摇着婴儿车的母亲、啜饮咖啡的老夫妇、默默热衷于掌机游戏的少年,所有人都一致与外界的喧嚣保持距离。我向这些人瞥了一眼后,走进了男厕。
我有在哪里见过她吗?可是没有印象,她的制服也不是我们高中的。
「嗯,不过你下次要请我喝果汁哦。」
「你好像有什么误会,我是女生喔。」
磅!
看了两人的互动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们的感情果然很好。
我先走出厕所,确认墙上的标示,这里是男厕没错。
「也是啦,汤野是有像小狗的地方。」
「我没走错。」
秀二和汤野将脸转向我们这边。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决定好要去哪里了。
正当我望着跨坐在游具上的孩子们时,练子将矿泉水递给我。
「如何?很可爱吧~」
不过……该怎么说呢?
「抱歉,你们在说什么?」
「这倒也是。」
有如幸福融化于空气之中,光是身处此地就让人觉得仿佛置身梦境。第一个将主题乐园形容为『梦之国』的人真是有品味。
她毫无预警地叫出我的全名。
就在我正要开口询问「妳怎么了」的瞬间……
汤野戴上帽子,「嘿嘿」笑了两声,脸上浮现带着些微羞涩的笑容。我看了这样的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去,看到汤野拿着卡通角色的帽子。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和。似乎是她刚才买的。
「我配合大家。」
到头来,她到底是谁?正当我这般怀疑时,她挂着笑容眯起眼睛。
秀二以鼻子嗤笑了一声「哈」。
我坐在长椅上,等待反胃感消退。
我倒抽了一口气,为什么她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妳怎么知道?」
「不过呢,看来你真的一如父母的期盼,长成了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呢。成绩优异,运动神经也出类拔萃,柔道好像还参加过全国大赛?再加上将来的梦想是当警察。好厉害哦,感觉就是未来的精英。」
练子如此说道。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是在回答我刚才打算问的问题。
我将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用餐巾纸擦拭嘴和手后站了起来。
「海盗船!」
之所以知道她是女高中生,是因为她在大衣底下穿着制服。她穿着厚质地的紧身裤,围着红色围巾。头上戴着狗耳发箍,看起来像是狗狗佐伊的周边商品。她默默地滑着手机,表情看起来很无聊。
既然如此,我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你的名字很罕见呢,父母喜欢手表吗?」
「小心练子。」
「……是计算机。好像是寄托着希望我成为聪明孩子的期盼。」
第一个要玩的游乐设施就决定是海盗船,在阳光乐园是叫做【伟大玛利亚号】。排队等了约十分钟后,我们四人一起坐上了海盗船型的大型秋千。我坐得几乎晕船,汤野则像个小孩般嘻嘻哈哈。
汤野在手推车商店前用力挥手。
当我接过宝特瓶时,察觉练子的右手腕戴着蓝色腕带,是会在音乐节之类的活动看到的种类。之前搭乘公车时,她好像没有戴着。
我重新观察练子的面孔。
真是和平。
他给我看手机的画面,上面显示着APP的天气预报。原本预报下午以后是阴天,现在却变成了下雪。
那是一名五官轮廓十分标致的女孩。鼻梁直挺,残留稚气的双眼有种令人安心的讨喜感,经过漂染的头发展现出漂亮的层次。非工作日的偶像——她给人这样的印象。
「要玩什么?」
「你们知道这个吗?狗狗佐伊。它是阳光乐园的吉祥物哦。」
周遭都如此热闹而幸福,反而会让我想着「我不待在这里也行吧?」。这并非感到寂寞,也不是疏离感,而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获得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从这层意义而言,也是有如置身梦境。
先不论柔道与学校的成绩,我以警察为目标的事只告诉过熟人。会是汤野或练子的朋友吗?但若是如此,应该会以更普通的方式打招呼才对。
「卡西欧同学,这个给你。」
可是她是什么时候领到的?我们入园后一直都在一起,如果有什么动静,我应该会察觉才对。
然后,我马上吓了一跳。
尽管心里很在意,但一直盯着别人的脸也不好。我决定切换思绪。
「我也觉得这由来很蠢。」
我大口咬着汉堡,不经意地望向外面。有一些大人竖起大衣领子行走,也有衣着单薄的小孩跑来跑去。光是看着就觉得冷,不过令人会心一笑。
秀二将手机放回桌上。
「别这么提防我嘛,我只是来给你忠告的。」
我重新振作,再次走进里面,对着那个女高中生说:
她这般回答后,便将手机收进口袋,「哟」地一声站到地上。
「啊……妳想嘛,就是那个啦,不怕冷这点。」
「我去一下洗手间。」
秀二松了一口气。
「妳是什么人?」
「不用担心哦,从下午一点二十六分到二十九分这三分钟,除了你之外,谁都不会走进这间厕所。」
第三个是【超绝飞天】。
我背对说着「慢走」的秀二,朝向男厕走去。
她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忠告?」
我不经意瞥向手表,已经到了下午一点。虽然我们为了避开人潮延后了午餐时间,但现在肚子真的饿起来了。我们都觉得差不多该去吃饭了,于是移动至美食广场。
「……既然是女生,那就是走错了吧。如果不想被人误会,妳最好还是出去。」
我们抵达了美食广场,占好位子后,各自去买了餐点。每个人买的都是速食,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啊哈哈,还有父母会从计算机取名啊。」
会是练子认识的人吗?如果是的话,这种用词还挺不友善的。
「你知道吧?就是你的朋友小练菜菜。」
「我知道。练子怎么了?」
「唔~解释起来会很麻烦,而且就算说了你也铁定不会相信,时间也不充裕。哎,你只要好好记住我的话就好,否则啊……」
她的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一步、两步地走近我,将脸凑到我的耳边。对方突然接近令我提高警觉,但巧克力的甜腻香气飘来,今我顿时泄了劲。
然后……
「你,可能会被杀掉喔。」
她以会让人耳朵发痒的声音呢喃着耸动的事。
我惊讶地往后一站,她就发出「喵哈哈」的笑声退开。「掰啰」她这样简短地道别后,便走出了男厕。
感觉像是被狐狸精诓骗了。
到头来,她究竟想做什么?虽然她说给我忠告……但练子会杀我?真是恶劣的玩笑。
本来想追上去问个清楚,但尿意阻碍了这个想法。没必要理会她,肯定只是恶作剧。至于我以警察为目标的事,可能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吧。
不需要当真。
之后一如预报所述,开始下雪了。
抬头仰望便看到仿佛要落下来的漆黑云层中飘下了零星雪花。在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雪势似乎还会增强。目前除了云霄飞车停驶之外,没有其他影响。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汤野看起来颇为失望。虽说如此,她的失落也没维持多久,很快就恢复了活力。
「欸,接着去玩那个吧!」
汤野在前面带路,我们三人跟在她身后,这已经是惯例了。高空秋千、咖啡杯以及旋转木马都玩过了,如果游乐园的游玩方式可以套公式,我们想必是几乎没有从中偏离吧,正确到可以作为范例。
就在我们于园内四处穿梭时,日落时刻来临了。
今晚格外寒冷,雪花依旧不断飘落,为阳光乐园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妆。虽然还不到需要撑伞的程度,但可以的话,希望能待在屋檐下——就是这样的天气。
考量到回去的时间,我们说好以下一个游乐设施作结。选为压轴的是【大艳阳】,它是巨大的摩天轮,也是阳光乐园的象征。具备放射状灯光的外观正如其名,宛如即将升上夜空的太阳。
我从口袋拿出一日通行证给卡司看,他就说「请往这边走」,将我们带到入口处后方。我们顺着卡司的带领坐进车厢之后,厢门随即关上。
「……卡西欧同学,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我不喜欢卡拉OK。那时的气氛让人很难拒绝,我本来已经认命要去了,但多亏卡西欧同学阻止大家,我才得已解脱。我一直很想就这件事向你道谢,谢谢你。」
告白——这个想法在我脑中闪过,但我转换了思绪,想着「唯独练子不可能」,毕竟我们根本没擦出火花过。
「其实,我……」
「这样啊,太好了。我今天也玩得很开心,虽然觉得好像都是我一个人一个劲地兴奋……」
「布置结束后,担任执行委员的同学就邀大家去唱卡拉OK对吧?说当作前夜祭。大家都很有兴致,但只有卡西欧同学明确表示反对。你不只自己拒绝了,还让前夜祭整个作罢。」
我转过身时,一颗大粒的雪花从我眼前飘落。与白天相较,雪势增强了。虽然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积雪,但到了明天或许就可以打雪仗了。
忽然之间,在厕所遇到的那名女高中生的声音再次于耳边响起。
汤野大大地深呼吸,又隔了几秒的沉默,她才下定决心开口:
练子含蓄地笑了一笑。
「哦,是有这件事呢……」
「果然吗?唔哇,一回想起来就开始难为情了……」
「还是下次再说吧。」
「有事想向我说?」
汤野迟迟没有说下去。她一直低着头,动也不动。仔细一看,便发现她放在大腿上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我本来以为汤野会冷,但她脸红到耳根,鼻头还冒着汗。
「你、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就在纠结的当下,轮到我们了。秀二和练子看来是铁了心不坐,而且都排到这里才说「还是算了」的话,这样感觉也很差。
汤野在喃喃抱怨的同时,坐立不安地拨弄着自己的双马尾。
「呃,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卡西欧今天玩得开心吗?」
汤野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快看快看,佐伊坐在上面。它很用力在挥手耶。」
秀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以不太能释怀的表情简短说了声「这样啊」。他的反应看起来是有话想说,但也没有进一步追究。
为什么现在会提起这件事?
「我、我说啊,卡西欧。」
「哎呀~真受不了。他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啊?下去之后得向他们说教才行。」
「这是好事啊,在游乐园玩得开心就像是种礼仪嘛。」
忽然间,欢乐的音乐传入耳里,似乎是夜间游行开始了。我们四人走向主干道,那里已经挤满了人。一辆辆灯饰多到刺眼的花车正在道路中央行进。
「话说回来,其实我很怕高呢。」
也不必勉强去打破沉默,我将视线移向外面。虽然摩天轮才走了四分之一圈,不过由于阳光乐园本身位于小山丘上,现在的景色已经很漂亮了。尤其是东边的地表,闪耀得像是遍地洒满了光粉。如果没有下雪,应该可以望得更远。
「就、就是啊!嗯,你说得没错!」
高中一年级的文化祭前一天。正确地说,是前一夜。由于布置鬼屋很花时间,班上大部分同学都留下来做到晚上,当然有得到老师的许可。当时同班的我和练子也在场。
「那是熊熊孜孜。」
事到如今,他在胡说什么?他在坐自由落体时明明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毕竟我这阵子都在忙社团活动。」
汤野频频点头。
就在即将轮到我们时,秀二拉高声音「啊」了一声。
「看起来都一样。」
这里没有人烟,路灯的照明也很微弱。头上自然也没有遮蔽,白雪直接落到我们身上。夜间游行正在进行的此刻,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种地方。
我隐约察觉到汤野想说的事了。就算我缺乏这类经验,还是可以明白。心跳开始加速,惊讶与紧张同时来到。
「……你还记得高一时,在文化祭的前一天,大家本来打算一起出游的事吗?」
汤野拚命地想叫他们回来,但两人的心意已决。
汤野说完后将双臂往两旁伸出,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理所当然的事,令我稍微笑了出来。或许是受我影响,汤野也发出「欸嘿嘿」的笑声。
「那个……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有件事想向你说。」
然后我们就眺望景色,或是回顾今天拍的照片,直到摩天轮转完一圈。一开始说话会语无伦次的汤野也渐渐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汤野「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般指向花车上方。
我打算当作他在开玩笑而应付过去时,练子也轻轻举起手说「我也是。」。
尽管对汤野感到抱歉,不过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假如真的——如果是我误会,会超糗就是了——是告白,我肯定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汤野长得很可爱,是个我配不上的好女孩,而且我也有点怕会和她当不了朋友。
「不用道歉啦,改天妳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我们立刻排队,等待顺位来到,四个人应该能坐进同一个车厢。
汤野低下头,在大腿上握紧拳头。
她的坐姿莫名拘谨,背脊挺得笔直,肩膀显然很紧绷。
秀二眯起眼睛。
「真的很抱歉……我又觉得现在好像不太适合……抱歉……」
……这种感觉,难不成……
「感觉不太好意思呢,让妳和我一起坐。」
「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抱歉啰,突然把你带出来。回去吧。」
「你当时被全面唾弃呢,有人说你很不合群或者乖宝宝之类的。不过……我还满感谢你的哦。」
「小心练子。」
「咦?」
为了再靠近一点,我们在人群中前进。这时练子拉了我的衣服,压低声音向我说:
「真没办法呢,就我们两个人坐吧?」
我默默地跟着走,练子在美食广场的后方停下脚步。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就被练子拉着手钻出人群,就这样离开主干道。她到底要去哪里?
「文化祭?」
这家伙是故意设局的吧。
我感到害臊。这应该是要高兴的场面,然而许多方面都很突然,一时之间想不到如何回应才好。总之,我先回了一句「谢谢」。
「欸、欸欸……?哎,如果你可以的话……」
汤野叫了我的名字,我便将视线拉回她的身上。
「妳今天的确比平时还有活力。」
「其实我有惧高症,所以你们两个人去坐吧。」
她沮丧地点头。
「是那个像是河马弟弟(译注:《面包超人》里的角色。)的吗?」
「虽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当时的卡西欧同学对我来说就是英雄。」
「请问是两个人坐吗?」
「怎么了?」
一下摩天轮就看到秀二和练子在附近等待。秀二走到我身边,在我耳边问「怎么样?」。
为何会在这时回想起来呢?那只个是恶作剧,是个恶劣的玩笑——我应该已经这般说服自己了。但到了现在,警报声却于脑内鸣响。
「才、才没那回事!卡西欧又没有错……而且,哎,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只坐两个人的话,你瞧,空间就很宽敞了!」
总觉得她有些不自在。这次并非是我和汤野初次独处,会是坐在摩天轮里的情境让她感到紧张吗?
她的口气不由我分说,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汤野慌张起来,然而秀二和练子都以含糊的态度敷衍过去,走出了排队队伍。看来他们两人是真的不打算坐。都来到这里了耶?
这是什么?
练子突然撞上我的后背。与此同时,灼热感在腰部附近扩散开来,就像是被淋到了热水。我反射性地摸向变热的部位,指尖便触碰到了锐利的东西。
「根本不一样!」
「你,可能会被杀掉喔。」
「不方便让别人看到吗?」
「你想一下,就是为了准备展览而晚归、在学校待到晚上的那次。」
我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刚才那段酝酿是怎样啊?
「现在吗?我是无所谓,不过先向秀二他们——」
汤野歉疚的程度有点夸张,还连续道歉两次。
我记得那个女高中生还这么说:
咚的一声。
载着我们两人的车厢发出「嗡」一声大幅晃了一下,接着开始缓缓上升。车厢里没有空调,感觉有点冷。压克力制的窗户虽然擦得很干净,细小的刮痕却很明显。
「拜托,现在立刻。」
就只有这样?好像有点扫兴。如果只是道谢,也不用选在这个时候吧,不过感觉倒也不坏。我心怀感激地接受练子的谢意。
「嗯……我记得。」
「嗯……」
老实说,当时泼了大家冷水的气氛很不好受,不过我不后悔。布置结束时,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高中生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外出。身为立志成为警察的人,自然是要阻止。
「没什么特别的。我们边看风景边聊天,然后就没了。」
「喔,好。」
「——呼、呜呜。」
身后传来抽泣声。
我试图转过身,双腿却突然使不上力而跪倒在地,这时腰部附近有被拉扯的触感。我跪着面向练子。
她的手中……如果我没看错,正握着一把利刃,而且刀尖还滴滴答答地滴落着红色的液体。
喂喂……这是在开玩笑吧?
身体异常无力,我不禁以手撑地。灼热感从腰部缓缓扩散到腹部,有东西垂了下来。
纵使如此,我还是想要设法站起来。噗嘶一声,这次轮到背部受到冲击。
「嘎——」
第二次是决定性的,不,应该说是致命的。利刃尖端刺破皮肤,穿过肋骨的缝隙,直达肺部——这过程的触感仿佛慢动作。已经不只是疼痛的层次,极为直接的死亡预感支配了我的思绪。
我已经连支撑身体都无能为力,接着便倒在了地上。肺部无法扩张,吸不进氧气。这种窒息感有别于吃了对手一记全力的单臂过肩摔。
感觉逐渐从肢体末端开始消失,冰冷的死亡从地面爬上了身体。
「呜呜……呜咕……」
练子的抽泣声传了过来。
为什么是妳在哭啊,既然会哭就别拿刀刺我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变得朦胧的意识之中,练子的声音震动了我的鼓膜。
「求求你……救救马醉木吧。」